第531章 堪比合道境的妖魔镇石

咚!咚!咚!

地冥幽蟒显出本体,硕大的身躯于这阴森大墓中游走不定,捕捉着其间任何的生机,尾巴随意的一次摆动,便让这座大墓发出巨大轰鸣。

浩瀚的力道无法真正损毁这座宝月大墓,但却渗入地脉之中,让周遭这片广阔的生灵禁区出现了类似蛛网般的密集裂纹,好似要彻底崩毁开来一般。

整座大墓之中,还剩下八位守墓虎妖。

或许由于在这座大墓中镇守了太久的缘故,西洪诸多势力已经逐渐遗忘了它们的声名,但论起实力,这群老一辈大妖,能轻易折服大部分所谓的年轻天骄。

此刻,这群老妖身处于各自的栖身之地,双掌颤抖着控制宝月镇魂大阵,汗如雨下,近乎湿透了身上乱糟糟的脏乱毛发。

神情也是从震怒,逐渐化作了惊惧!

哪怕在上万年的熟悉中,它们操持起这座大阵来,已经能做到配合完美,仿佛是同一个人。

但终究还是与真正的一人控阵有差距。

哪怕它们已经尽了全力,都无法抢夺回灰雾的掌控权,能暂时不被灰雾所反噬都已经是极限了。

更何况……对面控阵之人,还掌握了比它们更多的阵图。

有内鬼!而且这是一场精心谋划了很多年的阴谋!

八位守墓虎妖的心中同时颤了一下。

在西洪这片地方,到底是哪个势力,敢于把心思投至皓月霜虎一族的大墓上面,又所求为何?

很快,那几乎占据了所有墓穴通道的浑圆蟒躯,便是映入了它们的视线,湿漉漉的鳞片犹如世间最坚硬的宝铁,弥漫开的浑厚妖气让人本能的动容。

这是何等恐怖的大妖!

对方虽不及合道境的实力,但这血脉的浓郁程度,却超出了西洪内,它们所见过的大部分妖族,其中也包括皓月霜虎一族。

一尊真正的天骄!

到底是什么势力,才能舍得让这般存在,冒着风险出来袭击一座几乎没什么价值的大墓。

难不成是得罪了北洪的妖族?

念及此处,守墓虎妖们的心脏愈发剧烈的跳动起来。

所幸这一幕没有持续很久。

轰——

只听得墓穴中传出一声巨响,那硕大的蟒蛇头颅猛地撞了进来,猩红的信子吞吐,森寒的眼眸直直盯了过来。

随着这蟒妖的靠近,被逼在角落中守墓虎妖心跳骤然止。

本能的分出心思想要抵抗,然而刚刚撤去对阵法的掌控,耳畔便是响起了灰雾的咆哮!

这镇守大墓的合道境阵法,此刻却成了它们的催命符。

“有什么事情……还请阁下与我们族长商议……这里什么也没有……”

守墓白虎注视着那蟒妖毫无波澜的双眸,心底终于绝望,激发浑身精血,一身近乎堪比四城境界的实力从双臂中倾泻而出,想要轰退这头巨蟒!

然而锐利的虎爪悍然落在幽黑的鳞片上面,不仅没能撼动其分毫,反而让它的双臂中传出骨骼碎裂的闷响。

两者的实力,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上面。

幽常猛然将其撞在了石壁之上,在守墓白虎还未发出惨叫的刹那,又再次退回一点,然后一遍遍的撞上去。

这座非合道境不可破的坚固大墓,也彻底断绝了虎妖的最后一丝生路。

它只能拼了命的轰砸着蟒头,直到自己被碾成一滩肉末。

于此同时。

墓穴的其余地方,汹涌的心焰肆虐间,明显掌控不了这副新身躯的虎妖镇石,踉踉跄跄的前行,然后以碾压之势,轻易收割着这群曾经同伴的性命。

在这三尊镇石面前,这些老一辈虎妖和砧板上的鱼肉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不可能撑到族里来援。

如此明显的动静下。

整个墓穴里只剩下一个地方还算安静。

主墓室内。

沈仪随手关上了那厚重的石门,然后眸光落至前方冰凉且平坦的石台之上。

只见上面躺着一截大约七尺长的“幼小”尸首。

之所以说是幼小,乃是因为这是一头皓月霜虎,相较于它的同族,这尸首可谓是再袖珍不过了。

此刻,这头皓月霜虎正呈现出一种极为古怪的状态。

它的身躯早已腐朽大半,露出森森白骨,四肢上面的毛发也是所剩无几,显得斑驳丑陋,看上去已经死了很久。

但剩下的肌肤上,却在月华的浸润下,还维持着勃勃生机。

这种生与死交错的模样,在这阴森大墓中,显得极为诡异。

沈仪悄然走近,低头朝着对方看去。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这头虎妖还睁着眼睛,哪怕那眸子灰暗无光,也没有任何情绪,但很明显,对方仍旧活着。

若是有第三人在场,便会发现一件特别荒诞的事情。

那就是这个墨衫修士,和那头诡异的皓月霜虎,两者的眼眸中竟是透露着近乎一模一样的疲惫。

那种疲惫感并不寻常,就像是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岁月折磨,勉强维持着精神不崩溃。

“……”

沈仪深知现在的情况有多紧急,守墓虎妖们动手之前,肯定已经通传了族中,说不定顷刻后就有堪比合道境的大妖亲至。

就凭自己的所作所为,他不觉得等会儿还有见玉山龙妃时的好运。

但沈仪却仍旧没有动手。

虎妖镇石曾说过,这位皓月霜虎一族的小公主身上,拥有着合道层次的宝物护体。

事实也确实如此。

光是靠近这虎妖,沈仪的身躯便本能的紧绷了起来,这种对危机的预判,曾经救过他很多次性命。

但凡敢于伸手,自己今天恐怕就得留在这里了。

沈仪从不是一个犹豫的人。

换做平时,在发现事不可为以后,他肯定是抽身就走。

但这一次不同。

在亲眼看见这头虎妖以后,他便隐隐有种预感,对方一定是最适合用来渡死劫的妖魔天骄。

对死的畏惧,更多是因为曾体验过生的美妙。

而这头虎妖,本应胎死腹中,还未来得及品尝世间繁华,体会人情冷暖,便被送至这阴森大墓之中,苟延残喘了整整十万年。

要是错过了这一次机会,沈仪很难想象要到哪里再去寻第二头类似的存在。

更何况,为了站在这石台前面,他先前斩杀那八头守墓虎妖所获得的寿元,有大半都耗在了宝月镇魂大阵这式合道境大阵上面。

连续力战之后的气息枯竭,再加上精神近乎陷入迷惘的折磨,两者加在一起,简直让人痛不欲生。

他之所以能维持平静,只是因为习惯了而已。

“呼。”

沈仪缓缓探出了手掌,在距离石台还剩几寸距离的时候停下。

感受着那隐隐约约的骇人气息,再往前一些,别说这只手了,恐怕连神凰不朽剑体都会彻底崩碎而去。

他打算再做最后的尝试。

比如和这头虎妖做个交易。

“跟我走。”

沈仪认真注视着虎妖首级上那双麻木的眼眸,哪怕这虎妖对自己的话语毫无反应,就像一具真正的尸首。

通常来说,提出了条件以后,就该给出相应的报酬。

沈仪沉吟了一瞬,尽量让嗓音温和一些:“我许你一死。”

这般荒唐的话语,在他真挚的神情下,便显得更加古怪了许多。

然而——

那头虎妖却是从他进入墓室以后,首次有了反应。

虽然只是简单的抬了抬眼眸。

在看清沈仪那双眸子里同样竭力掩饰的疲惫后,虎妖又重新将眼皮垂了回去。

但在刹那间,墓室里却是响起了一道嘶哑却稚嫩的嗓音。

“你撒谎……你不敢……它就快来了。”

她并非想要得到什么答案,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以堪比合道境大妖的实力,从皓月霜虎一族赶到宝月大墓,真的不需要花太多时间。

或许是头一回看见生人,也可能是觉得沈仪和自己有一丁点相像,能稍稍理解她的心情,所以这头虎妖才罕见的开口说了话。

也算是提醒对方该走了。

话音落定,这头小虎妖却并没有在青年的脸上察觉到慌乱,仿佛对方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但还是选择继续留在此地。

“试试。”

沈仪没有过多言语,只是轻点下颌道:“至少你能出去看看。”

“我不想看。”

稚嫩且沙哑的嗓音没有任何犹豫。

对她而言,想要看看外面的天地这种事情,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才会有的想法了。

至于后面……除了死去以外,她已经没有别的心思。

沈仪停止出声,安静等待着,他最清楚这头小虎妖在想些什么。

于绝望的折磨中沉沦枯坐十万年,任何能摆脱这种局面的机会,都是不可能放弃的。

果然,没有让他等太久。

那嗓音再次响起:“算了,随你的便,试试就试试吧。”

紧跟着,一串略显古怪的音节传入沈仪的脑海中。

他闭上眼眸,跟着念了出来。

指尖所在的位置,那骇人的抵抗气息开始逐渐褪去,他顺势捞起了这具虎妖的身躯,但指腹间还是传来了一层流动的触感,导致沈仪并不能真正碰到对方。

“彻底解开这鬼东西的口诀,它并没有教给我,我用了很多年去推演,不太确定能不能成功。”

“当然,就算我成功了,你肯定也死定了。”

嗓音终于不再是飘荡于墓室内,而是从虎妖的口中传了出来。

她嗓音不带任何情绪,更没有讥讽的意思。

以她偶尔听到那群守墓虎妖的交谈可知,在这片叫做西洪的地方,敢于许自己一死的人,或许还没有出生。

沈仪回眸瞥了眼这座墓室,随即不再犹豫,身形化作紫白长虹迅速掠出了这座大墓。

紧跟着,三尊镇石也是解决掉了剩下的全部守墓虎妖,呈流光状追了上来。

拥有三尊堪比合道境大妖的皓月霜虎一族,在西洪绝对算是实打实的一流势力,在其之上,大概也就西龙宫能完全压住它们。

这般恐怖巨擘,耗费心力打造出的禁区。

就在寥寥四人的手下,彻底化作了一片死域!

这事情要是传出去,肯定会让整个西洪的所有势力,都记住这位出手之人的尊讳……同时安静等待着他被暴怒的皓月霜虎一族追杀至尸骨无存。

惹下这般大祸,沈仪看上去却并不是很慌乱。

主要是慌也没用。

他目标明确的朝着一个方向掠去。

那是当初分别之时,其余三位道子离去的方向,如果说真被霜虎族长追上了,西洪还有谁能救自己一命的话,那肯定只剩下清月宗主了。

当然,沈仪还有第二手准备。

他心神微动,几尊镇石携带而来的守墓虎妖尸首,便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了汹涌血海,尽数灌入了虎妖镇石当中。

要知道,每一位守墓虎妖都是远超三城修士的存在,放在地冥幽蟒一族当中,那就是实打实的族长。

在不算功法或者宝物的情况下,称一句堪比四城也不为过。

而现在,这尊镇石中整整汇聚了十八头这样恐怖妖魔。

要是换成修士,哪怕把南洪七子加上搬山宗和宝花宗尽数扫荡一遍,也凑不出如此庞大的数量。

“吼——”

虎妖镇石爆发出一道凄厉的哀嚎,身上本就碾压幽常的气息再次暴涨,随即眼眸失去光泽,浑身色彩如流水般褪去,整个身躯重新化作石质模样,直直的朝着下方跌落而去。

在这个过程当中,一抹玄妙的味道悄然蔓延开来。

沈仪突然又回想起了当初还是凡人的时候,拿到风雷残卷,第一次接触到初境层次,所感知到的那抹甜蜜香醇。

只不过当时只是简单的嗅到。

而现在,这抹甜蜜香醇的气息近乎填满了身躯每一个毛孔。

那代表着一个全新的境界!

“……”

沈仪猛地摇头,很快从那种沉醉感中回过神来。

在刚才那一瞬间的升华中,他的感知敏锐了许多,察觉到了一抹犹如芒尖在背之感。

像是有人盯上了自己,更准确的来说,是盯上了自己手上这头“幼虎”。

这位皓月霜虎族长,身为堪比合道境的大妖,难道没有别的事情要做吗,这么快就已经追来了?

“现在后悔了吗?”

小虎妖垂着四肢,用那没有情绪的嗓音问道。

她先前说并不想看看外面,似乎并非虚言,从离开大墓以后,她甚至连一眼都没有朝四周看过。

“还行。”

沈仪平静盯着前方,顺势收回了那尊跌落镇石。

【剩余妖魔寿元:六十三万年】

虽然又斩了整整十六头大妖,但这些深受墓穴折磨的老东西们,确实也没几年好活了,再加之又花了大量寿元在那式合道境阵法上面,剩下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要知道,沈仪上次接触的的阵法,还是仅仅相当于返虚中期的五行宝莲大阵,一下子跨越了这么多层次,能在陷入痴呆之前强行看懂都不错了,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他不太确定剩下的这些寿元,能否将那位守墓虎妖的魂魄,提升到能掌控这尊很有可能接触到了合道层次镇石的程度。

当然,以那头虎妖所表现出来的样子,估计妖魂强度够了,也很难发挥出这镇石的真正力量。

但若是真的紧迫到威胁生命的层次,这也算是一样兜底的手段了。

不求能敌过皓月霜虎族长。

至少拖延下它总是能办到的。

只要能渡过此难,成功活下来……

沈仪深吸一口气,瞥了眼手里的小虎妖。

自己不仅有机会打开第四座城,更是能拥有一尊可能堪比合道境的“殿主”。

这收获,可比他先前想象的丰厚了不知多少倍!

“你答应我的事情会算数的吧?”

小虎妖抬起了脑袋,一双死寂的眼眸静静看着青年的侧脸。

她很好奇,在感觉到了那位合道境大妖的杀机后,这年轻修士为何还能如此冷静。

对方应该是没有触及到那等境界的,否则又哪里需要自己来解开这件护体宝物。

她想不明白,对方到底想要什么。

所幸她早就习惯了想不明白一些事情,也没有在这些事情上过多纠缠的习惯。

“我尽量。”沈仪仍旧全力赶路。

闻言,小虎妖沉默了一下:“谢谢。”

这还是她第一次遇见愿意帮自己的人族修士,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对方好像不是那种随意承诺的无信之辈。

“客气。”

沈仪垂眸瞥了它一眼,轻声提醒道:“不必管我,专心你自己的事情。”

两者的语气听起来虽平静无比,却莫名流露出些许令人暖心的味道。

但无论是郁兰或者幽常,此刻脸色都是略显古怪起来。

世间竟然还有人能给出“许你一死”这种承诺。

更古怪的是,另外一个好像还十分看重这个承诺。

真是疯了!

(本章完)

第532章 先生,你失信了

苍凉青天之上,身形伟岸的中年人垂手而立。

他发丝一丝不苟的梳起,呈现玄白交错之色,身披厚厚的毛皮大氅,同样是黑白斑斓的模样。

脊背挺的笔直,眸光寂静如水。

唯有每次踏步时,身影便跨越万水千山的恐怖速度,才显露出一丝追杀的味道。

皓月霜虎一族,身为西洪仅次于龙宫的一流势力。

它们的族长自然也是这片无垠水陆间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世间很少有能让安廷风感到慌乱的事情,其中也包括了现在这事情在内。

哪怕这件事情真的很古怪。

他以族长的身份,强行耗尽全族近七成之力,再加上去北洪苦苦寻求宗门相助,最后才得以打造出的宝月大墓,竟然就这么简单的被人攻破了。

即便是另一位合道境出手,也绝对能撑到自己到场的宝月镇魂大阵,就好像莫名失效了一般。

而更离奇的是,直到他赶到时,那座大墓还是完好无损的模样。

当然,这些事情并不重要,就算那十八头族中的中流砥柱尽数陨落也无所谓,他本来就没想过要放这群守墓虎妖离开宝月大墓。

此乃皓月霜虎一族当初亏欠他的。

他唯一在乎的,就是如何拿回自己的小女。

无论是出了内鬼,还是别的什么情况,对于除他安廷风以外的人来说,那座大墓里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宝月大墓本身。

得罪皓月霜虎一族所需付出的代价,和攻破大墓的收获完全不成正比。

无非就是想要谈判而已。

念及此处,安廷风眼中掠过一丝冷漠,对方想要什么,只要他拿得出来,其实都可以给……前提是对方有命享用。

他闭上眼眸,开始追寻那件法宝的气息。

不知出手之人用了何种手段,从自己那小女口中套出了控制宝物的法诀,竟然一直在努力遮掩气息,抵御自己的追寻。

呵,欺负一个未经世事的小辈。

安廷风再次踏出一步,嗓音中寒意渐起:“下贱之徒,当诛。”

碧海青天间,斑斓大氅随风席卷而起,好似猛虎下山,浑身杀机振荡,噬人之意不加掩饰!

而就在这时。

斑斓大氅忽然静悄悄的落了下来,再无先前的霸气可言。

安廷风猛地抬头朝前方看去,寂静的瞳孔逐渐颤抖着化作了一条线。

那件能抵御合道境攻势的法宝,居然也莫名的解开了……是解开,不是被破开!

要知道,这最后一段口诀,哪怕是自己的小女,他也从未教给过对方。

毕竟想要续留残魂,等自己寻找到救活小女的方法,可能还需要很漫长的时间,而这种篡夺天机之事,不可避免的有些许痛苦。

对方年纪尚小,性格稚嫩,或许会承受不住这些许痛苦,做些让亲族伤心的极端事情。

这群下贱之辈,乃是有备而来的!

“尔等怎敢?!!”

安廷风终于失去了先前的沉稳,咆哮声破空而出,迅速激荡开来,震散了漫天白云,扬起了千丈水浪!

其中蕴藏着再明显不过的不死不休之意。

如虎啸山林,震慑八方!

让附近势力的修士妖魔皆是惊悚的看向了天际。

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竟能引得一尊合道巨擘震怒。

水下有龙宫妖兵转身潜入深域,神情凝重的各自朝着自家主子所在的位置回禀而去。

“嗬——”

安廷风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若只是想要谈判的话,那群人已经成功了。

他眼中的惴惴不安愈发浓郁,乃至于化作了些许微不可察的惶恐。

那群人好像还没打算收手……

这些疯子到底想要什么?说啊!为什么不回应自己!

……

轰——

沈仪落至一片浮岛之上,在先前镇石提升时溢散出的气息消散后,他便再也感知不到那如芒在背的目光。

一头堪比合道境的大妖,随时会出现,这种刺激的感觉不免让人心跳加速。

他调整好呼吸,看向了手中的小虎妖。

就在刚才,掌间那种气息流动的感觉突然消失不见了。

“解完了。”小虎妖仍旧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模样。

她在墓里本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除了遭受于生死间游离的折磨以外,在几乎全部恢复神智的时间里,她都在做着同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那就是通过那些口诀,去推演如何摆脱这件法宝的禁锢。

当然,她并没有想过这些举动有能派上用场的一天。

毕竟她真的拿不出什么太值钱的东西,能让别人冒着被堪比合道境大妖追杀的风险,来结束掉自己的性命。

“有劳先生了。”

小虎妖探出那肮脏恶臭的前爪,爪子里躺着一枚小小的金环。

沈仪也没有客气,径直将其接过来套在了手腕上。

此等重宝,恐怕在南洪七子内都挑不出几件。

郁兰和幽常沉默立于旁边,这还是两人首次在这头小虎妖的眼中,看到除了漠然以外的神情,那是一丝淡淡的期待和紧张。

“应该的。”

沈仪半蹲下身子,将其放在地上,手掌倏然落在了虎妖的脖子上。

相较于那些守墓虎妖的强悍妖躯,在失去了金环法宝的保护后,这头小虎妖的身子脆弱的宛如凡人一般。

但放眼整个西洪,恐怕都没有人敢于掐断这截脖颈。

“呼……”

小虎妖脸上终于有了变化,但那略显粗重的呼吸,与其说是在畏惧死亡,不如说是在担心沈仪反悔。

她盯着那张白皙的脸庞,在感受到那修长五指间毫不犹豫袭来的汹涌力道时,她终于是舒了一口气。

小虎妖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睛,周遭响起犹如蚊蚋般的稚嫩沙哑之音。

“给先生添麻烦了。”

下一刻,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为了确保一击毙命,沈仪甚至还动用了不朽剑体的锋芒,径直摧去了对方的四肢百骸,震碎其所有内腑。

幽常挑了挑极淡的眉毛,总觉得主人是不是太过谨慎了,想杀这头老虎哪里需要这般认真。

“……”

郁兰盯着沈仪看似平静的面庞,却察觉出了一丝异样。

主人很少会露出心虚之色,包括现在也是,如果不是她观察入微,根本就捕捉不到那张俊秀脸庞上一闪而逝的异样。

此刻,对方好似在用这种专注的手法,来弥补着什么。

还真别说,这两者间还真的是很像。

都喜欢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表情示人,以此隐藏心中的细微情绪。

郁兰对此大概有些许猜测。

如果不能将自身强行化作那种无情之物,实在是很难渡过推演功法时,动辄以十万年计的恐怖岁月。

情绪波动太大,便更容易陷入癫狂。

“……”

沈仪重新站起身子,抽出了镇石中原本的守墓妖魂,随即开始汇聚妖魔本源,朝着那小虎妖的魂魄中灌入进去。

当一枚本源融入进去。

沈仪眼中便是掠过了一丝异色。

【皓月霜虎(仙):安忆】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个崭新的词缀,而且跟自己的妖魔本源应该没什么关系,大抵是因为这魂魄吸收了太多续魂宝物的原因?

当然,这个不算什么特别值得惊喜的事情。

虽有仙字词缀,但前面可没有境界。

至于只耗费了一枚本源,可能是因为这头虎妖本就没什么值得记起的过往。

看似苟活了十万年,实则和刚出生时也没什么差别。

名字叫“安逸”,但好像活得并不算安逸。

但真正让沈仪脸色微变的原因,却是因为只耗费了一枚本源,那对方大概率是没有经历太长时间本源折磨的。

这也就代表着……

沈仪伸手将妖魂融入镇石当中。

原本高大雄伟的虎妖镇石,迅速开始缩小,最后变成了四尺高。

灰白的石质表面渐渐有了色彩,娇小的纯白马面裙微微荡漾,两只白皙圆润的手腕随意垂下。

唇红齿白的面容上,一双水润的眼眸缓缓睁开。

她怔怔注视着沈仪,沉吟了许久,终于用那稚嫩的嗓音问道:“先生……您许我的一死呢?”

幽常诧异的盯了过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有镇石出来以后,不称主人,而称什么先生的。

自己就是镇石,它比任何人都清楚,沈仪对它们这些镇石拥有怎样的生杀大权,对方只需一个念头,无论是再强悍的妖魂,顷刻间便会烟消云散。

哪怕面前这小虎妖很可能已经超越了白玉京的层次,也绝对不会有任何例外。

“……”

郁兰干咳两声,迅速移开了目光。

她从不质疑主人的杀伐果断,但却也是第一次看见主人不占道理。

虽然修士和妖魔讲道理,乃是一件蠢到极点的事情。

但这头小虎妖却有些许不同。

毕竟对方从本质上来说,压根都还没有真正降生于这方天地,至于享用了皓月霜虎一族靠着杀伐夺来的资源,啧,但凡是神智正常的人,都不会觉得被拘押于森寒墓穴当中,每日遭受凌迟一般的折磨,能称得上“享用”二字。

沈仪站起身子,闭上眼眸,指尖落于眉心上。

随即紫气长虹贯穿天地,在龙汉、赤明、上皇三座大城之后,第四座开皇大城,缓缓显出了身形。

他睁开眼眸,沉默抬掌,向着面前的小姑娘示意。

“原来如此,是我误会先生了。”安忆略带歉意的低头,随即转身腾起,迈上了那座紫气长虹。

对方并没有失约,只是还没有结束而已。

她安静跨越了长虹,走至雄伟壮阔的开皇大城面前。

看着城门微微打开,期间紫气袅袅,很快又化作了浓郁的金光。

或许是看不懂,或许是不在意,反正这能让其余妖魔镇石胆战心惊的变化,却没能让安忆有丝毫动容。

她只想尽快走完这条路,然后彻底结束一切。

待到满目金光璀璨,再无先前的紫意,安忆径直迈步走入了城中。

映入视线的乃是一座陡峭的山岗。

她站在悬崖边缘,有些疑惑的朝四周看了看。

随即便是感受到了天幕中传来的意志。

它说,可甘心赴死?

身为天地生灵,求生乃是本能。

想要断绝对生的渴望,便需要别的遭遇来支撑,总要有个理由去诚心诚意的赴死。

这一关对沈仪来说,或许是永远都跨不过去的门槛,毕竟支撑着他一路从柏云县到西洪的东西,便是那强烈的求生本能!

但安忆听完以后,却是抿了抿唇,让那稚嫩的面容看上去既腼腆又乖巧。

她抬头看着天幕,轻声道:“谢谢。”

天幕:“……”

小姑娘浑身色彩逐渐褪去,娇小的身影立于山岗悬崖之巅,迅速化作了一尊石像。

从头到尾,那身躯当中没有做出任何抵抗的反应,哪怕其中蕴含着堪比合道境的恐怖力量。

她只是垂着双臂,直到水润双瞳失去光泽。

……

沈仪正准备调动妖魔寿元的举动悄然停滞。

【西殿主:皓月霜虎安忆】

这大概是总共四次渡劫中,最让他省心和省命的一次。

“我主。”

幽常忽然朝前方踏出一步,挽起袖子亮出了手臂,只见那覆满鳞片的手臂上,肌肉正在不受控制的轻轻抽搐。

“您该离开了。”

郁兰的反应稍慢一些,但随即也是倏然转身,朝着空荡荡的天际尽头看去。

青色的华羽长裙开始无风自拂,随即拂动的幅度越发夸张,让她宛如身处于狂风暴雨之中,以至于连保持站立都有些吃力。

直到此刻,一道无形波纹才是迅速扩散而来。

随即一道震耳欲聋的虎啸声响彻天际!

“吼!!!”

犹如山脉般的斑斓猛虎终于亮出了身形,结实的肌肉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力道,它横跨长空而来,凶煞的面容迅速化作了中年人模样。

待其立于浮岛上空之时,已经重新化作了身披大氅的样子。

“还我!把她还给本座!”

安廷风没有半句废话,一双森寒眼眸死死盯着下方那几道身影,然后快速锁定了其中那身形颀长的俊秀青年。

身为一族之长,它只需扫一眼,就能明白场间何人主事。

“要什么,阁下直说便是。”

安廷风强行按捺住心绪,唯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它的激动。

身为一尊堪比合道境的大妖,对几个白玉京境界的存在如此客气,这是能让人惊到难以置信的事情,甚至显得他有些卑微。

但仅是溢散出的些许杀机。

便让心性最差的幽常,本能般的浑身战栗起来,它这细微的动作其实并不能引起安廷风的注意,但他身后露出的那具幼小虎尸,却是让这头合道境大妖瞬间怔在了原地。

“……”

安廷风突然不再说话。

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回了沈仪身上。

极其认真的扫过他那张白皙脸庞,然后是身上的墨衫,最后停在了他手腕上那枚花纹繁美的金环之上。

“其实……什么都可以谈的……似这种东西……我还能给你找来别的……”

安廷风深吸一口气,他不太明白为何这年轻修士,在面对自己时还能做到如此淡然。

对方或许真的很有背景,也很有谋划,毕竟能靠着这样几个歪瓜裂枣,破开自己的宝月大墓,真的是挺荒谬的一件事。

但这下贱之辈,可能低估了自己对女儿的疼爱。

安廷风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笑容,今日哪怕是西龙王亲至,他也绝不可能放此人离开。

“不要求饶。”

“既然你这么喜欢那座大墓,本座现在就带你回去,让你体验下何为求死不得。”

安廷风明显是有些失去了理智,露出森白牙齿,发出略显古怪的笑声。

郁兰和幽常对视一眼,悍然踏出一步。

哪怕一人只能抗一掌,身为镇石,这也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然而两人的举动,落在安廷风的眼里,却让他的笑声愈发刺耳了一些。

“……”

沈仪缓缓弯腰,当着这尊合道境大妖的面,将那具虎尸收入了扳指当中。

随即抬起头,嗓音平缓道:“原来你也知道那是求死不得啊。”

沈仪其实不太喜欢那种轻易寻死的人,毕竟他自己乃是另一个极端的存在。

但凡事也分情况。

毕竟未经他人苦。

能在天劫之中,坦然赴死之辈,即便是他再厚脸皮,也很难出言劝说对方什么。

当然,他也没心情去批判这尊合道境大妖什么,毕竟自己刚刚才做了同样厚颜无耻的事情,只是随口感叹一句罢了。

话音落下,天际的笑声戛然而止。

安廷风猛地攥紧了五指,那双原本威严的双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嗓音也沙哑起来:“嘴贱的小子,喜欢说话,那就慢慢说,放心,我们有的是时间,你可以在那座大墓中,一直重复下去。”

闻言,沈仪收回眸光,略微摩挲了一下手腕上的金环。

随即迈步转过了身子,淡淡道:“留着你自己住吧。”

随着安廷风的握掌,整座浮岛都是卷了起来,化作百余丈的高墙,在气息的加固下,哪怕是以幽常的强悍妖躯,全力轰砸之下,也很难撼动其分毫。

但沈仪却只是安静看着。

看着四周那卷起的浮岛,慢悠悠的重新覆在了水域之上。

“……”

将这青年嚣张到极点的背影收入眼底。

哪怕是无量道皇宗的那些道子,恐怕都不敢孤身在外的时候,在自己面前,摆出这副高傲的模样。

安廷风眉尖跳动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回头看去。

然后瞳孔瞬间定格。

只见在云端之上,雪白的马面裙微微荡漾。

那白嫩娇小的姑娘垂眸俯瞰着下方的水陆,先是疑惑的看向沈仪,她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先生掐断了自己的脖子后,就很少再直视自己,甚至更习惯用背影来对着她。

但很快,她的视线便放在了那身披大氅的中年人身上。

安忆眼中涌现些许连她自己都不太清楚的情绪。

脑海中仿佛响起了很多年前,那回荡在幽暗墓穴里面的凄厉哭腔。

爹——

我好难受!

爹!

放过我好不好!

不知什么时候,这哭腔就再也没有响起过。

“……”

安廷风仿佛没有看见自家小女眼中那近乎凝聚为实质的怨毒。

反而他那脸上的癫狂之色迅速褪去,化作了浓郁的深情,喃喃自语:“像,真的好像……简直一模一样。”

果然跟他想象中的一样。

世间竟有如此相像的两人。

他一直留住对方的残躯,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将其救活,看着她化形。

本以为今日乃是绝望之际,幸得天地垂怜,居然直接替自己完成了心中所愿。

“看在爹这些年为你付出了那么多的份上,爹不求你感谢爹,但你听话,跟爹回去,一直陪着爹好不好?”

安廷风的嗓音突然软了许多。

闻言。

安忆的脸上忽然多了一抹笑容。

这中年人那满满的深情当中,全然没有一丝是对自己而来的。

“好啊。”

安忆轻轻点头,身上的马面裙渐渐化作漆黑之色,宛如青天画布之上洒落的一滴墨汁。

下一刻,她骤然消失在了原地。

再出现时,那粉嫩的手掌,悍然轰在了安廷风的心口!

溢散的气息狂卷开来,呼啸声近乎震碎周遭的一切,乃是整个西洪都极其罕见的恐怖场面。

哪怕其中一道还颇为稚嫩。

但这乃是实实在在的,两尊堪比合道境的巨擘在厮杀!

猝不及防之下,安廷风被轰飞了出去,他强行稳住身形,低头看着心口的撕裂伤,随即怔怔抬头,唇角掀起一丝狰狞。

“子不教,父之过。”

“忆儿,你太顽劣了。”

看着那道再次袭来的黑影,安廷风的面容上倏然出现了一张恐怖的虎脸虚影。

他随意一掌轰了出去,无需什么功法,仅凭那浑厚的妖力,便已经达到了骇人听闻的层次。

面对撕裂西洪水域的掌风,黑裙姑娘却是不闪不避,她眼里唯有安廷风心间的伤口,唯一的念头便是将这豁口彻底撕开,捏碎里面那颗心脏。

在汹涌的掌风中,她的肌肤开裂,露出石质模样。

但探出的手掌却是稳的难以置信。

然而哪怕是合道境之间,差距亦是无比明显的。

安廷风眼皮跳动了一下,像是生怕伤到这长相熟悉的身躯,强行收回了掌风,同时手掌朝着对方娇嫩的脖颈探去!

打算以负伤的代价,先行擒住此女。

至于安忆,她好似并不在乎这些东西,无论是石躯碎裂,还是丢掉性命,都不如那中年人心口处的血腥味来的重要。

可惜她并没有掌控这尊镇石的资格。

刹那间,整具娇躯都是化作流光倒掠了出去。

“嗬——”

安廷风呆滞的盯着前方,下意识挥掌,只见遍布水域间的山川尽数被拿了过来,想要堵住那道流光。

可惜仅仅眨眼的功夫,那道流光便是彻底消失在了视线尽头。

他猛地朝下方看去,这才发现刚才那几个小东西,此刻早已没了踪影。

“回来!给本座回来!”

尖锐的咆哮声再次荡开。

由于使用了拿山搬海的手段,早已惊动了这片地方的主人。

随着一头头黑背蛟妖显出身形,在它们的团簇之下,一袭丰润身影踏浪而出。

“安廷风,你想做什么?”

玉山龙妃秀眉微蹙,朝着对方咆哮的方向看去。

然而这头皓月霜虎族长,此刻却是完全没有理会她这个恩人的意思,只是死死盯着前方:“我会找到你!我会杀了你!”

“下贱的东西,你且等着本座!!”

“……”

玉山龙妃并没有兴趣和一头明显陷入疯癫的合道大妖纠缠。

只要对方别再继续闹事就好。

她只是略带疑虑的垂眸,到底是什么事情,能引得这头虎妖如此暴怒。

那杀心过重的小子最好收敛一点,听一句劝,不管有什么恩怨,都别在这个时候去触霜虎一族的霉头。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自己现在可抽不出手去搭救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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