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二十六章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茜伯尔不是第一次,参与这场百人战争。

在最开始的第一次战争,由于异教徒的身份,她是一百人中,唯一没有被分配冒险者的人。她对战争的真相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规则——如果想要存活到最后,她就要赢得这场战争,杀死所有人。

于是,在十五天内,她孤身一人,献祭自己的生命力,调动玖神的力量,杀死了其他九十九对引导者和冒险者,包括她的朋友、玩伴,甚至哥哥封长。

但她刚刚杀死最后一人,就因自身献祭了过多的生命力,衰竭而死,没来得及去往外界。

在她再度睁眼时,她发现她回到了战争开始的第一天。

——循环开始了。

她发现,每当她死亡,她便会回到战争开始的第一天。

她知道,这应该是玖神大人赋予她的能力。玖神也许是想让她利用这份能力,在这十五天内,找到成神的方法,推翻那面黑墙,解决导致穹地人慢性死亡的诅咒。

她也愿意接下这个重任,拯救那些不该死亡之人。

她要拯救他们。

起先,她试图不献祭自己的生命力,来避免最后衰竭而死。

……但不动用玖神力量的她,几乎手无缚鸡之力。

有时,她因坠落陷阱,尖刺穿身而死;有时,因天灾毒雨,她全身溃烂而死;有时,她淹没在污泥之中,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被融化分解。

她会被野狼咬死,被夜雾腐烂而死,被诅咒生物诅咒而死,被其他的引导者联合打死,被典司的白焰焚烧成灰烬,被米伽乐的时间能力分解而死,被大长老一掌震裂五脏六腑,伤重不治而死……

最绝望的,是她每次见到那个人,那位少族长。

他无视她的辩解,剥夺她道出真相的权力,一次又一次杀死她。

泯灭会穿透她的心口,融化她的心脏,从她的额头一贯而入,将她的整张脸庞完全溶解。

每次遇上他,她都会死亡,重启轮回。

她试图绕开他,但只要一露面,她就会被群情激奋的佰神信徒抓去烧死。

被绑在木架上,被火焰一点点吞噬身体的触感,她比任何人都要熟悉。那是一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像是全身的细胞都在哀嚎,眼里喉咙里只有烧灼的剧烈疼痛。

「——我在救你们!我是在救你们啊——」

她哭喊着,但无人理会。

在轮回中,她也被人背刺过无数次。

在一开始被背叛时,她还会觉得心里像是被扎了一刀,但次数一多,她便感受不到愤怒,也没有怒火。

被第一次背叛,会悲伤,会难过。

被第二次背叛,会愤怒,会不甘。

被第三次背叛,便开始自我怀疑。

直至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渐渐地,她已经数不清,她遭受了多少次欺骗和背叛。

被她救下的祭神圣女,在知晓她的身份后,果断地向她捅刀。

被她救下的天灾期部族,会毫不犹豫地,把毒雨的灾祸源头安在她的身上。

被她救下小型聚落,会主动把她交给第一部族,来换得一分一毫的生存资源。

「——都是你害的!还要你救!」

「——要是你这个玖神信徒死了!我们根本不会遭受灾祸!」

这样的声音,比比皆是。

她很想解释,说她死了也不会解决任何问题,因为一切都只会重新开始,但根本没有人信,他们只想剥夺她生存的权力。

起初,她会自怨自艾,会想要像野狼一样不顾一切地复仇,但很快,随着次数的增多,她的心态已经越来越平和。

苦痛,伤痕,还未愈合的,过去的疤,无论是渗着血的,还是结了痂的,现在看到再一次发生,只会汇成淡淡一句。

我习惯了。

……

天下之大,却没有她一处容身之所。

……

之后,她开始转变策略,不再强求于存活到最后,她想寻找真相,想试试其他破局的方法。<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在一次又一次的死亡中,

她曾深入第一部族的地下室,翻阅赵卫东的家书,找寻外界实验室的遗迹。

她曾试图守候在黑墙附近,想等待一个外界人的到来。

她曾想劝说和她关系亲近的方老师,请方老师相信她,可最终她只是被盖上了疯子的标签,迎接了方老师怜悯又无奈的眼神。

「唉……这孩子疯了。」方老师会摸上她的头:「别害怕,茜茜,我希望你余下的日子过得好一些,你就不要再提这些荒谬的事情了……」

最终,没有人相信她。

一个人也没有。

一个人的死亡,会带来一个世界的轮回——这种荒谬的事情,怎么可能有人相信。

……

为了救这个世界,她去了很多地方。

她查阅书籍,走访聚落,渐渐知晓了神明的来源——三大要素「能量,信仰,权柄」。

她抓住过许多族民,用各种处刑的手段,强制让他们说出各大部族的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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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利用轮回的信息差,掌握了很多人的把柄,用狠辣的威胁和折磨方法,让他们投鼠忌器,不得不告知真相。

她的手段越发毒辣,性格越发冷厉,她从自闭内敛的,被放逐的小女孩,成长为了一个极其心狠手辣的狩猎者。

如同警觉的猎人,野性的狼。

她的折磨和剥皮手段一点一点成熟,她的杀人手法一点一点熟练,渐渐的,哪怕不动用玖神力量,她也可以通过猎人和陷阱的技巧,杀死一些实力远胜于她的引导者。

因为她对这些人太熟悉了,熟悉到他们的性格、战斗方式、软肋、家人……她什么都知道。

她可以为了一点穹地的隐秘,屠杀整个村落,也可以为了得知更多的神明真相,硬生生烧死那些誓死不从的虔诚佰神信徒。

——反正一切都可以重来,反正所有人都会复活。

那就让她去做就好了。

只要在最终成功的那个轮回,她不伤害任何人,那么前面的无数次轮回,走多么远的弯路,都值得。

这些人恨她、辱骂她、不理解她,没关系。

只要最终她能破除轮回——那一切流言都会不攻自破。

就让他们恨就好了。

既然献祭生命力获得的力量,无法让她活到最后,她就只能寻找最后一条道路——成神。

……

但很快,她发现了这是不行的。

成神三要素之一——「信仰」,她永远无法获得。

她去过第一部族,用她积累的知识,帮助人们开拓肥沃的土地,帮助人们制造便于农耕的机械,成为智者,想让人们信仰她。

但她忽略了佰神信徒的固执。人们只会接收她的知识,再将她视作「怪物」,根本没人会信仰她。

她的结局,不是被封长杀死,就是被族民暗杀下毒而死。

后来,她开始试图做慈善。她收留那些失去神智的引导者,庇护他们。

她以身饲虎,主动遮挡天灾毒雨,她奋力保护族民,帮助他们重建庇护所。

但她依然会被视为异教徒,没人会感激她。

她的结局,只有被前来剿灭异教徒的人杀死。

人们的理念是无比固执的。

他们不可能信仰一个全身玖神气息的人。

她不动用玖神的力量,就会被其他引导者杀死。但一旦动用玖神的力量,就会生命力耗尽而死,身上的玖神气息也在下一轮回越发浓厚。

——死循环。

她根本,打破不了这个局面。

「……根本不行啊,我根本做不到啊……我明明是在救他们,可没有人信我的……」

有多少次的濒死,她哭着喊着这句话,迎来了下一次的轮回。

异教徒的身份,成为了她根本无法破局的根源。

「——异教徒,去死啊!」

「——死了重来?鬼才信你,就算有,那也是你异教徒的肮脏能力!」

「——茜茜,识相的话,就找个地方去死,不要在这里碍眼。你身上的玖神气息,真是令我作呕。」

「……」

她看过的悲剧太多了。

每次听到这样的话,她都像是被狠狠扎了一刀。

所有人都在盼着她去死。

可没有人知道,她死了根本没有用。

要证明她说的话,只有她去死,可她一死,证明的意义也不存在。

有多少次,她想哭喊。

为什么——

——为什么她赔上了那么多条生命,却只获得了一个无法打破的循环死结?

——为什么她苟延残喘拯救至今,却永远只能人们鄙夷和不解?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不能多给她一点解释的机会和时间?

——为什么……

她的记忆在反复死亡间,一点点模糊。

她的神智,被异化和诅咒反复折磨。

轮回并不会改变她的精神状态,在一次次死亡中,她的记忆已经完全混乱。

各种各样的死亡,甚至异化……让她变得越来越疯,越来越迷茫。

轮回并不是她幸运的权柄,而是令她无法丢下责任的诅咒与折磨。

渐渐地,她会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她到底为什么而活着,忘了她为了揭露怎样的真相,而苟延残喘至今。

她忘了她叫什么名字,忘了她获得的所有信息。她的记忆因自我保护而封锁,庞大的死亡记忆碎片快将她逼疯。

有那么两次,她想,不如不要睁眼,不要醒来,就让她在那间第一天的木屋里长睡不醒吧。

有那么五次,她想,干脆将一切都忘掉吧,她就是茜茜,不是茜伯尔,不是最古老之神的唯一教徒。

有那么十次,她会对那些尸体痛哭流涕,说对不起,对不起。

她濒临崩溃,形若疯狂,犹如受惊恐惧的动物,孤独警觉的狼。

作为局中人,她根本无法打破这个死局。

「要是有人愿意救我就好了。」她想。

只要有人愿意站在她的身边,给她温暖,哪怕只是稍微相信她一点点……

只要有人能给遍体生寒的她带来一个拥抱,只要有人能告诉她,说她还能看见阳光和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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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以为,她不会等到那一天了。

但这一次,她的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以前从未出现的人。

……他有一头黑发,一双黑眼睛。

……他有聪慧的头脑,随机应变的智慧。

……他在乎同伴的感受,不顾此失彼。

……他会说故事,会乐器……

她幼时写在墙上的话,随着她的信仰权柄,居然真的生效了。

在她的记忆已经模糊错乱之时,她一直幻想的人,在这个轮回——突然来到了她的身边。

他对她说,他会一直陪伴她。

他说,如果他是误闯入无尽黑夜的游人,她就是他的灯塔。

他说,她是最重要的,最独一无二的。

他说,

他会让她看见花开。

……

在这片被捏造信仰的穹地里。

……他们是唯一一对「清醒」的羔羊。

……

天穹之下,万物复生。被遗忘者以『怪物』之身,妄图比肩神明。

眼前的冒险者,似乎突然成为了最适合她的人。

这一次,

拒绝背叛,禁止抛弃。

——她要成为『怪物』中的『神』。

……

这一次。

……

这一次,

她中途陷入了幻觉之中,毒雨入体,救无可救。封长更是选择维持骗局,不相信她。

她又失败了。

她将枪口,对准了她的心口。

「嘭!」

枪声响起,她的手忽地一歪。

在睁眼时,她又望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一双漆黑的眼,像是描摹一般盯着她的眼睛,眼里有着与她极其相似的寂寥。

他手握着枪管,身边还散发着空间位移的白光。

在察觉到茜伯尔要自杀的那一刻,他瞬间位移过来,一把扯偏了她的枪身。

「……你要干什么。」苏明安说。

黑色触须瞬间涌现,她立刻要推开他,却像撕扯血肉一般困难。

他的手紧紧扒着她的肩膀,手上的温度烫得她全身生疼。

在这一刻,她忽然崩溃了。

内心的厚墙被一瞬间瓦解,他是唯一不想让她死的人。

「苏明安,我好想死,我想死啊——你杀了我吧,求求你杀了我吧,别让我再醒来了——!」

她嚎啕大哭。

好痛,好痛,好痛。

脸皮在溶解,血液在沸腾,骨头在融化。

连绵的雨幕打在她的头皮上,撕扯着她的皮肤,她宛如一根连着皮肉的枯骨。

为什么人们都要把她看作邪恶——为什么要鄙夷她——为什么不给她说话的权利——为什么连让她脱离轮回的机会都不给?

起先她也曾心怀善意,她也曾善待身边的每一个族民,可迎来的永远只有无尽的背叛和冰冷的死亡。

没有人相信她,没有人理解她,哪怕只有一只援助之手,她都不至于走到如今这个与疯狂为伴的地步。

她累了,不想走下去了,她想死,想死得不得了,为什么连死亡的权力都不给她?

——她做错了什么?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光是「活着」,她就倍感痛苦。

「好痛苦。」她呛出一口血。

「好痛苦。」她的手指烂开一片皮。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苏明安!救救我啊——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她大哭着,全身都在融化。

苏明安拽住她烂成枯骨的手。

她看上去脏透了,伤口很脏,脸也很丑,她太狼狈了。黑色的腐烂肉混着鲜红的血,撞色极为惊心。

「……茜伯尔。」他说。

她伏在他的肩上,泪水和血水洒满了肩头。

「很期待和他的见面,我已经备好了水果和糖果,就等他来啦……」他说:「他会念故事吧,虽然我知道童话都是骗小孩子的,但我就是喜欢,我要他念给我听……——这是你反复写在墙上的话,我来了。」

「茜伯尔。」他说:「我还没给你念故事。」

茜伯尔的哭声哽咽了些许。

在再度开口时,她被腐蚀的喉咙,乌鸦一般,撕扯着发出悲鸣。

「——赢不了啊——我们赢不了啊——!」

「——苏明安,我好想救他们,可我救不了,救不了啊——!」

……

人类似乎只要挪动一步,就得牵动身上无数条筋骨。

似乎只要多挣扎着呼吸一口,就要承受这个世界无尽的痛苦。

苏明安的眼前,除了昏郁的灰白,黑暗的天幕,火辣的厚雨以外,

——只有她坠鸟一般绝望的,悲鸣的脸。

我好想救这个世界。

可它已经烂透了。

她不是为了她自己而哭。

她在哭穹地的未来,在哭愚昧的族民。

她为着要杀她的每一个人而哭,为着这个绝望的世界而哭,

她为着人们的慢性死亡而哭,为自由和光明的无处容身而哭。

她在哭这个悲哀的世界。

曾经她以为永恒的,美好的,原来都不堪一击。

……

……

……这命运

烂透了。

——《玖神·轮回手记》

五百二十七章 「我想和你一起看见阳光啊。」

苏明安拉着茜伯尔,带着她向外围冲去。

厚重的毒雨,低声祈祷的人们,持着黑刀的封长……都被他甩在身后。他踏过架设的结界,跃过尖叫的人群,从天空跑向大地。

她似乎已经走不动了,她的腿脚越发纤细,甚至露出一截惨白的骨头。

茫茫的雨下平原,远望如同一张没有尽头的沙白的画。

像五年前的火海那般,他背起了走不动的她。

「……别睡啊。」他说。

他要去最初的木屋,找应该已经死去的第一引导者元双双,获得黑乌鸦的权柄,这个权柄代表诅咒,它也许能解决茜伯尔的情况。

轮回带来的不确定性太大了,已经出局的玩家们可能都会复活,事已至此,他不希望她再轮回一遭。

「……你终于来救我了。」她说:「……如果我这次死了,下一个轮回,我还能见到你吗?」

她的语声越来越低,似乎随时可能睡过去。

情绪波动带来的诅咒威胁、献祭生命力造成的身体衰竭、天灾毒雨伤害的躯体创口……各个随时可能摧毁她生命的因素交织在一块。

她其实很痛苦,痛苦得不得了,毒雨造成的伤口已经烂掉了,火辣辣地痛。身体已经全面衰竭,还有濒临爆发的诅咒,它们流窜在她身体的各个角落,随时准备将她腐烂成一滩烂泥。

那从神经末梢蔓延上来的,她极其熟悉的疼痛感,越来越清晰。

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

「我只是……想让他们有一个容身之处,不会被谴责,不会被排斥,不会像我一样被鄙夷。」她说:

「……苏明安,我错了吗?」

苏明安没说话,他飞快地向前跑。

他闻到了一股焦糊的味道,那是茜伯尔身上创口破裂的,细小的滋滋声,像肉在火焰里焦烤。

「别说话,保存体力。」他看到了地道。

他掀开了木板,进入了地下通道之中。

渡鸦在他的前头引路,雨幕也被隔绝。

他开启了朔风长靴的加速技能,风一般地向前冲。

茜伯尔此时的身体绝对撑不到第十五天,他必须要想办法。

在往常的轮回,她都会因为献祭生命力而衰竭而死,更别说这次,她动用触须的次数太多了,已经衰竭到了极致。

……如果她早点告诉他这些事情,选择相信他,他们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

可她是个小骗子。

满口谎言的小骗子。

根本不会说真话的小骗子。

要他如同剥洋葱一般剥了一层又一层,才能发觉她内心里隐藏的秘密。

她的精神太疲乏了,性情也太敏感,记忆因许多异化的结局而变得错杂混乱。她的身边没有理解者,没有同行者,迎接的永远只有绝望和死亡。

人不是机器,能勉强保持自我,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致。

只是,看到一个与他处境如此相似的人走到了现在的地步,他难免会有些悲哀。

……希望,他不会有一天,陷入这样的境地。

……陷入一个死档一般绝望的局面。

无法舍弃责任,反复死亡,反复疯狂,反复崩溃。

如果没有他这样的外来者介入,茜伯尔的最终命运,恐怕只能是彻底放弃意识和思考能力,堕入无边的轮回。

无法脱离。

永无止境。

「……苏明安。」她说:「我明明知道的,哪怕只是一个选择的判断失误,都可能造成最坏的结局。」

「我只是想……所有人都能自由地活着。他们的生存,理应比任何事都具有正统性……」她说。

「……信仰不该成为诅咒的来源,任何人都不能因为仅仅是『活着』而被指责,人们应当拥有他们自己掌握的生命……」她说:「苏明安,我想做的,只是这些啊。」

「……但是,没有人相信我,没有人理解我……」

「……他们是一群蠢货,看不清真相的蠢货,被蒙蔽信仰的蠢货,只会推诿给异教徒的蠢货,不知道自己的信仰才是灾祸来源的蠢货……」说到这里,像是心中的一根弦突然绷断了似的,她的声音骤然拔高。<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但为什么我拯救不了这群无知、愚昧、自私自利的蠢货?」

「——为什么我明明拥有那么多次的机会,却只能一次次看着不该死的人去死?」

「——为什么!!我明明有无限的机会——却连这样的蠢货也拯救不了?」

寂静的地下通道里,除了渡鸦的羽毛拍击声,只回荡着她撕扯着喉咙一般的悲鸣。

泥土道路之间,覆着的荒凉,在摇曳的阴影里缓缓滚动。

苏明安侧头,看向她流淌着一片清光的眼睛。

「……因为我们都是『蠢货』。」他说。

她用模糊不清的视线看向他,张了张嘴。

血淋淋的液体,从唇缝中流了出来。

她开始吐血。

他已经拼尽全力在跑,但依然只能看见她的状态越来越差。

在死亡的竞争中与时间赛跑,是最刺激,最无奈,也最自不量力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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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点暗红顺着她的躯体缓缓流下,在泥土间四分五裂。

「……命运烂透了。」她说:「但我还是要走啊。」

「……因为至少你来救我了。」她说:「我想和你一起看见阳光啊。」

……

NPC(茜伯尔)好感度:90点(友情线)。

……

第一部族和最初的木屋,距离实在太遥远了。

起先苏明安还觉得,她的状态还能撑到那个时候,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躯体已经越来越轻。

「我的诅咒快要爆发了。」她说:「我只能再次动用触须了。」

「……用。」苏明安说。

这一刻,他感觉他宛如一名面对垂死患者的主治大夫,在想尽办法拯救后背上这个千疮百孔的生灵。

茜伯尔扯开一个笑容,一根黑色的触须从她的背后破体而出,复上她的脊背,开始吸收她身上的诅咒。

用这些触须,会献祭她的生命力,但如果不净化诅咒,她会提前爆发诅咒而死。

她在以慢性死亡,延缓她的即刻死亡。

「……你不要回头,不要看,看这些触须,对你的精神非常不好……」茜伯尔说。

「你不想异化我了?」苏明安说。

「我从未想过异化你。」她说。

「又骗人。」

「真的。」她说:「哪怕有一天,我不得不异化你,到了最后,我也一定会放你自由。」

「……再坚持一会。」他说。

他似乎在这条通道里跑了很久。

这里看不见天色,连时间的概念都变得模糊,只隐约听见地面上的隆隆声,雨似乎在越下越大。

他感到后背一轻,茜伯尔收起了她的触须。

「怎么?不净化诅咒了吗?」他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她的样子。

他看见了她的眉间,宛如白雪凝成的霜。

在腕表的灯光下,她的五官从未如此清晰过,那双海蓝的眼眸如同真正的大海,倒映着她想要望见的一切。

——仿佛天地之间,都不过她眨眼间的一个开合。

她的眼神不再淡漠了。

像是伫立已久的神明终于有了情感,在对上他的视线时,她轻轻,轻轻地微笑了下。

——露出她那张遍布皱纹,与腐烂血肉混杂的老脸。

她老了,血肉翻卷,皮开肉绽。

再动用触须,她会立刻死亡。

末路了。

「苏明安。」她说。

「……我在。」

「苏明安。」她重复道,似乎在确认着他还在。

「在。」

「……苏明安。」她的语声越来越颤抖,血顺着嘴巴淌了他一身。

「……」

「你后悔了吗?」她问:「……后悔去救一个诅咒缠身的异端?」

他背着她,什么也没说。

「别……救了。」她说:「如果你有幸,能脱离出这片轮回,还是,不要管我了……太苦,太苦了……我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漆黑的液体,从她的那对眼眶中汩汩流出,挤占了无边的大海。

「别救了。」她说:「我们是怪物吧……别……再救怪物了。」

苏明安脚步不停。

距离木屋还很遥远,他们已经注定赶不到那。

虽然他知道茜伯尔死后,副本进程将会重启,他和她还能再见面。

……但下一次的胜利,对于他们此时的精神状态来说,只会艰难许多。

「别放弃。」他说:「不到最后一刻,别放弃。我不会放弃你的。」

茜伯尔似乎想笑,她在笑,她一路疲惫了这么久,终于能有个人会一直陪在她身边。

但她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你,不要……回头。」她说: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死去的模样,尸体很脏,伤口很丑,那样的我太狼狈了。」

「好。」苏明安没再回头。

他感觉背上的重量,已经越来越轻。

「不要……责怪那些族民。」她说。

「他们只是一群……被欺骗的,渴望活下去的可怜虫。而我……有能力……救下他们。」

苏明安没说话。

「我……没见过春天,也只见过一次花开。」她说:「我想……下一次,和你看见花开。」

「胜利之后……你会成就佰神……我们一起推翻那面黑墙,要外来人正视我们的立场……」

「我们一起建设这里……盖房子,清扫森林,收留落难的族民……我想……我想去外界看看,我想看海,我想……」

她的眼神越发涣散,漆黑的液体放射状占据了她的瞳孔,张牙舞爪地叫嚣。

宛如蜻蜓点水,她腐烂的手蒙在他的眼前,似乎不想让他看见她死亡的样子。

「当你再度睁开眼……我们……在木屋之前……见面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一定要……出现,别走……别再留我一个人了……」

「好苦,这太苦了……」

她的声音消失了。

好像有一只鸟儿,已经乘着风向天际飞去,要奔赴下一场旅程。

哪怕这只鸟儿的爪子被锁在穹地,骨头被打断,翅膀被锁在愚昧封锁的信仰之中,她的视线和意志却永远向着天空,向着黑墙之外的世界投跃而去。

她永远骄傲永远如火耀眼,她是逃离笼中的向往自由的鸟,奔跃雪地征服森林的野狼,哪怕再受伤再痛苦,永远会挥舞着束缚着枷锁的翅膀向着天际冲去。

……

有一些鸟儿是关不住的,它们的每一根羽毛都闪耀着自由的光辉。

……

她遮在他眼前的手,无力地向下垂落,只堪堪动了些许,手腕便因为腐烂过度而断裂下来,躺在他脚前的土地。

苏明安停下了步子,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只彻底腐烂的手,感觉身后的重量在这一瞬,完全消失。

他走着,走着。

她就消失了。

漆黑的烂泥,顺着他的脖颈灌入,她的头部、躯干、四肢,都在一瞬间化为了黑色的液体,火辣辣的,淋了他一身。

他安静地保持着单手托举的姿势,手掌上却只剩下了黏腻的黑泥,他缓缓,缓缓地侧过头,望见他的背后,除了黑色,空无一物。

「……茜伯尔?」他盯着黑泥,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

她死了,而她有死亡回档。

她说她只要一死,世界就会重置,一切都会重新开始,只要他一眨眼,时间就会回到战争开始的第一天。

——可为什么,他站在原地,却依旧只能看到那滩她死后腐烂的污泥?

她已经死了,按理来说,世界不应该随着她的死亡而重置吗?

他望着地上她的黑泥,混沌的思绪涌上心头,被烧灼似的惊悚感打断。

茜伯尔死后,世界会重置到战争开始的第一天,因此她认为她拥有死亡回档,死了就能回到第一天。

但死后的情况,她其实一无所知。

那么,

假如世界重置的理由——并非她的死亡……呢?

如果在她死后,世界还在继续运转,它到了固定的某一时刻,才开始重置。她只是唯一保留死前记忆的人,而并非重置的发起者……

他的心脏异常性地颤动了一下,全身都开始为这种猜想而颤抖。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恐慌如洪水般灌入了他的胸腔,撕裂着他早已安定的情绪。

……

——如果世界重置的理由,

并非某个人的死亡呢?

那么同理,他的死亡回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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