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1章 愿为青鸟

“你的面子值多少钱?”程季良饶有兴致地问。

“十二两。”褚幺把那颗装着人头的盒子也收好了,异常认真地说。

程季良说:“从你赎买小翠的钱里,扣掉十二两便是。”

褚幺站定了看他,仍然是仰着头往上看,这一刻却叫程季良感受到逼视的锋芒。

“我说的十二两银子,是你们楼里的打手从我手里抢走,让我滚蛋的十二两。”

“这十二两里,有你的尊严?”程季良问。

“有我的面子。”褚幺说。

“弱者侮辱强者,理当付出代价。”程季良轻描淡写地道:“你可以把老刀带走。要杀要剐,随你心情。只要宋律允许,我不管你。”

老刀不敢置信地转过视线,程季良却并不看他。

褚幺也不看他。

褚幺看着程季良,看着这位他所调查的情报里……三分香气楼于宋国区域的总负责人。

本地三分香气楼的最强者,外楼境修为,目前立起了第二座星光圣楼。无神通,过往也没有把握道途的表现。

以内府战外楼,劣势在于无星楼借力,胜势在于敌不知我。

还有……散落各处关键位置的奉香侍者,需要注意不能让他们结成阵法。

三分香气楼奉香侍者常用的战阵,是朱楼花灯阵。

不同于以幻阵为主的香气美人的千娇国色阵,朱楼花灯阵更注重血气之间的联系,以“困”和“迷”为主,在“空间”和“视觉”上下功夫……

如梦令已经在脑海中演练了好几轮战斗。

褚幺尽量地补充知见,调整自己的战斗选择。确保自己在出手的第一时间,已是最优解。

然后他说:“狗咬了人,是仗着人势。我们都分开双脚直立行走,我要找人的麻烦,不找狗的麻烦。”

程季良在心里问,琼枝姑娘,事情到这一步已经够了吗?

幼兽已经呲牙,他隐隐感到危险。

但他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回应。

所以他看着楼下的少年郎,只能继续表现他的傲慢:“确切地说,你要找三分香气楼的麻烦。”

而少年不再展露他的谦卑,只道了声:“请赐教。”

他背后缠着武器的布条,一霎如旗招展。

那瞧着脏兮兮的、沾染了风尘的长布条,在这三分香气楼的大厅里肆意张舞,竟然声似龙吟!

两仪龙虎,既是天下名剑,也是连玉婵的独门剑术。

驭云气于布条,似神龙驾祥云,自扑花衣小帽的奉香侍者而去。一个个花里胡哨的奉香侍者们,受激而起,似蜂蝶绕龙而舞。

程季良根本顾不得那些。

龙游九天之后,留下它所缠绕的人间之宝——

大家都以为它是一柄剑。

它也的确是一柄剑。

只是长得像铁棍。

连剑带鞘,像一根不曾雕琢过的混铁棍。

褚幺的手,已经握在剑柄上。

而他的身影……消失了!

原地窜起狞恶的血刺树,舒张枝桠,血刺迸发如溅雨。又有霾雾隐恐兽,顷刻成囚笼。

但这些攻势都落空。

阴阳颠倒,五行混乱。他的脚步抬起来,顷刻身影朦胧,只如掠光一晃。根本不体现在观众的视野中,隐迹再现时,已经跃飞在程季良的上方!

他高举此重器,并不出鞘,如举万钧铁棒。磅礴的云气呼啸而起,整座三分香气楼的穹顶,仿佛已经被他掀翻!

抬脚时是大五行浑天步,腾起时已踏灵霄九变,一霎迷踪无影,一霎夭矫如龙,其身法之杂之玄妙,都超出了殷文永的认知,更非程季良所能捕捉。

已临身!

此刻四目相对,然而上下颠倒。

少年靴下绽开一朵朵金光灿耀的祥云,金辉披身似金甲,已摇擎天之柱而砸下。

铛!

程季良起身高抬手。白面无须的他,似托花般举起一座古香古色的香炉。这青楼之中的脂粉香气,如丝织云绕,又金铁钩鸣,最为柔软的力量,体现最顽固的刚强。

那铁棒砸香炉,真有暴殄天物的荒诞感。

可是这浑浊的地界,也似本该有这一棒!

香炉之中烟气四起,显化为千奇百怪、各色狰狞的烟兽,划过千百道烟的轨迹,尽皆以那临身的少年郎为落点。

此炉乃三分香气楼红尘法术【问仙炉】,此烟是红尘所炼【绕指柔】。

一为“法”,一为“物”。

法物之修,红尘正道。

三分香气楼也是得到诸方认可的天下大宗。

程季良自负修行,虽不是什么绝世天骄,外楼的修为也能让他镇守一方。三分香气楼的功法传承,则让他在那些出身普通的修行者里脱颖而出。

这乌烟瘴气的百花街里,他也是打出一双拳头来。

虽是身处最容易被跨越的一境,他不相信自己只是故事的注脚!

时间仿佛静止在此刻。

以灵霄九变踏玄蹬虚的褚幺,棒打香炉,身周云气为烟气所扰,却只是张开嘴来,轻轻一吹——

忽如春风来。

不,正是春风来!

在场所有人,都蓦然感受到一种安宁,迎面微醺,意静魂定。心旷神怡,好不自在!

三分香气楼虽是卖春的地方,却是第一次叫人看到春景。眼前鲜花都开遍,不是那虚假的艳。

神通,【明庶风】!

八风之首,亦称东风。

跟其师极致冷酷、肃杀天下的不周风不同,褚幺所摘下的明庶风,是温暖澄明,生机勃勃。

春来万物生。

偌大的三分香气楼,横梁生斜枝,扶栏冒绿芽。

《律书》载此明庶风,曰“明众物尽出也”。

东风一吹至,烟兽便骤散,烟气滚滚荡开!

再娇艳的红颜,也不及春回大地的温柔。

所谓如烟的【绕指柔】,都被春风吹去。

那法术所聚的【问仙炉】,竟碎化为霾,聚成春水一滴。

嘀嗒!

落在程季良冰凉的面门。

紧随此滴春水后,是那未经琢磨、凹凸不平,如天柱倒倾的连鞘剑。

轰隆隆碾下漫长的横影。

好在程季良这时已经召映了星光圣楼,两座星楼对应而起,照耀于古老星穹。浩荡星光沐身,予他以外楼修士的体面,给他披上最坚固的战甲。

外楼二字,一字曰“欲”,一字曰“欢”。

他不是那种可以提前把握道途的天才,若无楼主恩赐,大概也难有神临的指望。好在三分香气楼修行体系完备,他也可以在外楼的层次好生雕琢自己,等待机会。

欲望之甲,欢乐之纱,尽覆此身,予他以绝地反击的力量。

狭路正逢!

忽然鸟鸣。

那举着连鞘剑,简简单单往下砸的少年,身前正吹息,身后起龙卷。

温暖的吹息吹散了【绕指柔】,身后那呼啸的浩荡龙卷中,有一只色泽亮丽、体态轻盈的青鸟,正展羽而高飞。

狂风大作,此翅竟也遮云蔽日!

静眼旁观的殷文永已然失态起身!

他看到了什么?

【神通灵形】!

灵形的出现,代表此人在内府境的修行里,至少在神通灵性这方面,已经开发到极限。

等他到了外楼境,必然能炼出【神通灵相】。

而【神通灵相】是什么级别的力量?

往前类比,道历三九一九年的黄河之会上,燕少飞和中山渭孙都以神通灵相为绝杀手段。

这完全能说是天骄的标识!

有资格上黄河正赛的水平!

相较之下,出身平凡、在三分香气楼里一路成长的程季良,并没有对神通灵形的认知,可是那只青鸟的恐怖,并不需要他认识,就有切身的感受。

对他来说,但凡身怀神通的修士,就已是罕见的天才。更别说已经把神通开发到此等地步。

他当然是有反抗的念头,但青鸟现形的瞬间,就已经狂风席卷,推云直上。

他所召应的星楼之力,竟然被恐怖的神通之力所推回。

从未有过如此的经历——

自立楼以来,他第一次失去了自己与星光圣楼的感应!

所以青鸟翅横高天,程季良身上星光凋敝。

那星光所披的甲,欲念所结的纱,不等铁棒砸至便碎落。

褚幺带鞘的剑,便悬停在程季良高仰而惊悚的面门上。

天地似无声。

轰!

褚幺的连鞘剑,没有继续往下砸。

可程季良已经在这一剑所碾至的巨大压力下,整个地仰倒在地,而后轰穿了楼板,碾碎了空气的阻碍,砸到一楼的地面,陷地足足三尺。

整个人呈“大”字嵌在了地上!

这一声便是最后的响。

胜负只在一个照面就分出。

星楼短暂的隔绝,让程季良完全失去了外楼的优势……然后便要迎接赤裸而直接的,全方位的差距。

可对褚幺来说,这才哪到哪儿,向前叔所传隔星楼的飞剑术,他都还没有使用。

他很擅长搏杀外楼!

在太虚幻境里的切磋中,屡屡杀得对手怀疑人生。怀疑自己的境界。

“请问——”褚幺悬立空中,身后龙卷未消,却并没有损害楼里物件,青鸟仍然展翅,却只是遮蔽星光。

他张扬了愤怒,也克制了愤怒。

此时投下他的视线,看向人群中的殷文永。如最初一般平静,却不再平凡!

他问:“按照商丘城里的规矩,我丢了的面子,我可以自己找回来吗?”

殷文永如梦方醒。

“当然。”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笑着说道:“兄台,这是你的本事。”

殷文永注意到的不仅仅是少年郎剑压程季良。

他更注意到那根离剑而去,宛如蛟龙一般,将三分香气楼一众奉香侍者撞杀得东倒西歪的旧布条。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这条似龙而鸣的旧布条,其间有剑气纵横,更在冲击那些奉香侍者的时候,推动云气,演化出许多精巧的小法术,才始终让这些人零乱不成阵型,未能干扰最关键的战斗。

其间法术竟生灵!

《朝苍梧》里说“假性易得,真形难求。”

所谓“假性”,便是【法术生灵】这一步。所谓真形,指的是【法术真形】!

可《朝苍梧》里说的“易得”,是对神临境修士而言。

对他这样的内府境修士来说,根本就是如隔天堑,难以企及。

就连他殷文永,预备参加明年黄河之会的宋国天骄,也是长期受族老指点,有了丰厚的积累,才在上个月于堂兄殷文华的帮助下,摸索到【法术生灵】的层次。

先有【神通灵形】,后有【法术生灵】。

这究竟是哪家的传人!?

相较于天赋卓绝之辈能够摸索出来的前者,后者更是体现底蕴。对法术的研究,各家各门能有所进,无不是累代之功。

要想触摸到法术生灵的境界,谈何容易呢?

得了殷文永的承认,褚幺飞身而落。

他手里提着未出鞘的剑,那道慨然作龙吟的破布条,自然便飞回,一重重绕在他的剑身。

殷文永慧眼如炬,出身名门眼界也足够,但还有一个重要的细节没有看出来——

这道裹剑的旧布条,虽然又旧又破,但在它飞出去的那一瞬间,真有神龙之气在其中。

此神龙之气,乃不同居福允钦代表长河龙宫的礼赠。共赠九道,姜望自留三道在朝闻道天宫,剩下六道,分赠姜安安、褚幺、博望侯世子重玄瑜,以及华英宫主姜无忧,大牧女帝赫连云云,凌霄阁主叶青雨。

前三者以助修行,后两者以益帝者之气、壮皇者之威。最后一位……留着好看。

偌大的三分香气楼,安静得能听呼吸声。

轻轻一声“嗒”,靴子落在地上。

并没有如一些人所想象的那样,落在程季良的脑门。

其貌不扬的少年郎,起势如惊雷轰月,落似秋叶翩翩。

他站在嵌地的程季良旁边,低头看着这位奉香使,也像抬头时那样平静,只说道:“现在我的面子比你的面子值钱了。”

程季良仿佛从溺水的边缘逃回来,大口地喘气:“当……当然!”

能够一剑压下他程季良,以这样的年纪,这样的修为,在这百花街,面子可以大到天上去!

这是倾商丘城之力,都难说能够养出的神龙。

“用我的面子,抵你的面子,让我带走小翠吧。”褚幺说。

围观者面面相觑,似是不太能够理解。

如此大费周章,如此剑拔弩张,杀出如此的场面!

竟然……没有别的要求吗?

“仅此而已吗?”殷文永忍不住问。

褚幺微微地垂着眼眸,不知为什么有些难过的样子。“我要的只是这样。”

第2632章 少年游

少年人要的很简单。

无非一个公道,一份怜悯,一种正义。

仅仅如此。

可仅仅如此……

已经太多!

要财要名都不会如此为难啊。殷文永抿唇不言语。

程季良嵌在地上,气力暂都消散,根本无法拔身,也没人敢过来搭救。他已经做了所有他能做到的事情,万分盼望一切就此结束,可是操纵他命运的琼枝姑娘,仍未有下一句言语。

“我很想答应你。”

他在少年人的注视下终于开口:“我的面子不值一钱!”

他的面容扭曲了,眼珠几乎凸出眼眶,可毕竟定止了,他颓然地道:“可三分香气楼的面子……我说了不算。”

所有人都知道商丘城百花街的三分香气楼,是他程季良一砖一瓦搭建起来。所有人都知道,整个宋国范围内,所有的三分香气楼事务,都由他做主。

但自从琼枝一曲断肠动商丘,成为百花街的头牌,这里早就换了主人。

他是琼枝姑娘的一条狗!跟老全养的那条大黄没什么区别。

迄今为止他仍不知琼枝的来历,不知琼枝的目的。唯一知道的是今日之琼枝,并非那位他亲自从总楼里接回来极乐院六年优等生,血肉仍在,魂魄不同。

被拴住了脖颈的他,唯一能做的,是尽己所能,助力于琼枝姑娘在三分香气楼里的前行。

他更深刻地明白——

继续对抗眼前的少年,无非是一个“死”字,心怀理想的年轻人,初出茅庐的小子,还存留着体面。

但若是违逆了琼枝姑娘,死只是最简单的事情。

好人不让人害怕。

说一句“很想答应”,已是他超乎自身勇气的最大对抗。“说了不算”,才是一条狗需要面对的现实。

褚幺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像他那柄未出鞘的剑。

虽然外不招摇,你知道光华定在其中。

“那么,谁说了算。”他问。

他的问题再不能被人忽视!

老刀早就退在了一边,只是没有得到点头,不敢直接离开。

老全更是缩到了角落,默默地把那条老黄狗挡在身后,以免这老狗忽地不醒事,冲撞了谁——这条老狗看热闹的眼神,实在叫他害怕。

有时候他挺羡慕畜生,无知者无忧无虑。

这里是谁说了算呢?殷文永也投来探究的眼神。

程季良说自己说了不算,他也很好奇。难道眼下这座三分香气楼,有总部来人坐镇?

总不能这地界是琼枝姑娘说了算吧!

这好笑的想法刚刚一生出,耳边便响起了一道令他熟悉的、寒玉鸣珏般的声音:“天下香气归一家!商丘城的三分香气楼,不是无根之木,无水之源。程奉香使纵繁枝叶,不能自我,也是可怜人!”

在所有人不自觉凝聚的目光中,一个眸冷眉寒的美人,踩在空心的木阶上,慢悠悠地往下走。绣履点阶,悠如花鼓。

她有一种偏偏貌美、却不解风情的脸。

可是听过断肠曲,见过鱼龙舞,便能明白冰山之下,她丰沛的情感,滚烫的内心。

商丘治武所正巡使车光启曾有言——琼枝真国色也。虽不假辞色,却有最浓烈的心情。虽身在烟柳,却是世上最真的女人!

虽不知迎来送往,哪来的“最真”,殷文永却是认可这份让人心动的美。有心摘花,不免温文而笑,尽展翩翩。

不动声色地换了几个角度,让自己于楼上的视野里,突出人群。

琼枝太冷。肤色甚至是苍白的,有一点点泛青。

唯独此刻,她的眸光扫过厅内众人,叫人莫名的战栗,仿佛被她冰凉的指尖掠过,心中的涟漪,便一圈一圈地绽开,摇摇晃晃,不能断绝。

她却是不经意。

眸光落在今天的少年郎,场中‘最英雄’,终是幽幽地说:“三分香气楼的事情,理论上来说,是罗刹楼主说了算。就现实情况而言,当下是天香第一夜阑儿,代掌楼务……”

她说到这里,稍有一顿。有心看看少年人的反应。

此句便有一剑横。

不解风情少年郎,对她竟是毫不客气。俯视程季良时尚存几分忍耐,目光转向她,便跃出寒芒:“你是说,你们花五两银子买来的一个女童,最后竟要惊动天香美人,甚至罗刹楼主吗?”

他本是愿意客气的人,这座青楼里一个接一个走出来的为难,已叫他失去了客气的心情。

去年在雍国梦都,三分香气楼的主力被师父逼退,罗刹明月净压根不敢露面——这事儿不是他从白玉京得知,而是获悉于天下流闻。

事情也不知是从哪里传出,现在已经有了很多个版本。

但无论如何,罗刹明月净避让了他天下无敌的师父,是再清晰不过的事实。

虽然师父的无敌不是他褚幺的无敌,但三分香气楼随便一件分楼里的杂事,也要搬出罗刹明月净来,他褚幺岂不是要随身带一座白玉京酒楼?

这些人到底是要搬出什么菩萨来吓人呢?

更重要的是,他的内心深处,似有未知的力量将萌发,灵觉的细微感受,如在明庶风中轻轻颤动。

一直未能把握的第二门神通,竟突然在今天对他响应。

那种近在眼前而隔窗纸的感觉,令他蠢蠢欲动,难以自耐。失去了博望侯一贯叫他保持的“静气”。

“连这点小事也要管,罗刹楼主何其忙也!”褚幺目光冷漠:“她的超脱之路,岂能不被你们牵坠?”

殷文永嘴角抽抽,色心都冷了一瞬。提及罗刹明月净都这般态度吗?这是哪家的太子?没听说过有这么其貌不扬的太子啊……

“这位少侠。”琼枝穿戴相当保守,但一身简单的襦裙,也叫她妙曼尽显。偏又生得冷,此刻倚栏而下,有几分倔强、有几分冷淡地道:“小女子话还没有说完……”

在冷淡之中,你能感到她倔强不肯言的脆弱!

残梅傲雪,冷得可怜。

场边听得此声的,恨不得冲上来摁住褚幺……内府轻取外楼就很了不起吗?岂能不让美人把话说完!

好吧确实了不起,但美人多美呀,怎能没有一点怜香惜玉之心?

在场的男人大多心软。

可惜褚幺却冷硬。

“我娘说,装可怜的人最下贱。因为世上真正可怜的那些人,拥有的本就不多,而这些装可怜的人,连世人的那点同情也要掠夺。”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如吐剑虹:“不要再给我故弄玄虚了,我的耐心已经被你们糟践殆尽!”

褚幺实在是不能理解,这卖肉的女人有什么可怜?

他的母亲曾像男人一样搬砖搬瓦,一筐筐重物的往肩上扛,用瓦窑里的粉尘做脂粉扑面,过早凋残了容颜……从来不说自己可怜!

这里的这些人,能比小小年纪就被买到青楼来的小翠可怜吗?

能比小翠的奶奶可怜吗?

生了两个儿子,一个不幸死在壮年的温良孝子,一个不幸还没有死的赌棍混账。她一把年纪了还要上山捡柴,颤颤巍巍就靠自己侍弄的两亩小菜园生活,找不回孙女,不知道商丘城究竟在哪里,对着孙女失踪的方向,哭得眼睛都瞎了!

谁来可怜她们呢?

满座衣冠楚楚,尽皆文华之辈,开口苍生,闭口天下,竟只是……不忍美人蹙眉!

他们的不忍只予娇花,不予荒草。

褚幺也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愤怒,只像是有什么堵在心里。

“这位兄台,消消气。”殷文永斟酌了又斟酌,还是站出来做和事佬:“这件事情确实是三分香气楼不占理,但也不是琼枝姑娘的责任嘛,我看她现在站出来,就是想跟你解决问题。何不给她一个机会呢?”

他又看向琼枝,带笑地问:“楼下今日吵成这样,车光启怎么没有跟着下来?”

琼枝声音是冷的,毕竟应付着:“车大人日理万机,怎会玩忽职守,来此消遣?殷公子真是爱开玩笑!”

殷文永用委婉的方式,提醒了宋国官方的存在,触及这陌生少年或许会在意的“规矩”,想要唤回少年或许还存在的对宋国的尊重。

一份人情卖两边。

褚幺终究不是一个没有顾忌的人,剑气一按,顿收了三分凌厉,对着殷文永道:“我不相信商丘奉香使决定不了这件事。我只能理解成他一定要针对我。”

话说得硬,但已经给了台阶。

他再看向琼枝:“你若有什么要讲的,便请长话短说。我已经给了贵楼足够的时间,和太多的尊重,如果一直得不到我想要的结果,我只能自己去找。”

商丘城的花魁,始终不失颜色。

她当然不会和面前这少年郎正面冲突,无论对方多么无礼不耐烦,她都努力展现自己迷人的一面。

她要尽力让这少年,看到她出淤泥而不染的心,对旁人的冷,和独予他的特别温情。

说起来姜阁老的徒媳……

也是条通天大道呢!

琼枝姑娘泠泠如雪,却目光灼灼地瞧着少年:“少侠是菩萨心肠,小女子也十分感动。小翠能够认识您,真是三生有幸。这件事情会如此麻烦,背后确有曲折。程奉香使待我们极好,平时对姐妹们也颇多保护……这件事情他不敢说,我却要替他言。”

“欸——”

她风尘女侠的形象正在塑造,褚幺已经一步跨过程季良所嵌的深坑,弃她如敝履,自往三分香气楼深处走。

他的眸中放出精光来。一道道已成实质的光线,在阁楼之中纵横交错,疯狂折射,以恐怖的高速探向此楼的所有角落。

这一刻三分香气楼的私密不再被他尊重,以各种形式存在的隐晦被他洞穿。

他没有启用仙术,而是以相对来说不那么显眼的法术,来催发【目见】的力量,洞极所见!

他没有耐心了。

博望侯说得没错。你只有一张脸,不能谁都给。

有的人就是会把你的尊重视为愚蠢!

他明明已经一再克制,已经压下了心中的不愉快,愿意做沟通。这女人还一开口就是挑事的姿态,想拿他当枪头,参与三分香气楼的内部斗争?

他褚幺虽然不是什么绝顶聪明的人。但类似的人心诡谲,博望侯当初也特意带着他见识过不止一件。

颜老先生的教导他愿意听。师父的耳提面命,他奉为金科玉律。

可他愿意笨一点,不意味着他真的笨!

“香铃儿!”

在少年遽然掠过的身影后,琼枝终于痛苦地喊出声来。

她那冰玉般的俏脸上,体现出一种复杂的恐慌,似是‘不得不’的言语。

“小翠是香铃儿点名要的人!”她补充说。

这段时间香铃儿的确在收人,的确要收资质上佳的女童。

只是程季良已经早就做好了上供的准备。

当然这份准备……完全可以是小翠!

在她下楼之前,就已经做了两手准备。少年若能拜倒在她裙下,那当然是最好。她畏姜真君如虎,一个名头就能避退千万里。可若是能够和姜真君成为一家人,她也愿意完完全全地变成琼枝,从此付出真心。

老大都能把地狱无门解散了,跑到冥府去光伟正。

她跟姜真君也靠近一点怎么啦?

回头还能提正义之剑,去剿一下贤弟咧。

但男孩毕竟没有变成男人,少年郎不懂得女人的好,她便有第二手准备——

此时的小翠,已经出了商丘城。

天香第五的香铃儿,是今天这场矛盾的根源!

整个上供的过程里,琼枝可以确保自己挑不出一丁点问题,一切行为都是正常的。作为三分香气楼花魁的她,能够干涉的事情有限,站出来为程季良“仗义执言”,便是她所做的唯一一件事情。

去年在梦都就该被掐死的香铃儿,是不是也该为后面的妹妹让一让位子了。

甚至于三分香气楼的楼主大人,难道还要退让吗?

快点被围剿吧!

她早就见不得这楼里的黑暗,期盼姜真君出手整肃乾坤!

至于这乾坤整肃后,谁来接手……

当然是她啦,难道让贤弟管?三分香气楼是女人楼的嘛。

殷文永呆了半晌,才理清思路。

是啊,程季良怎么敢违逆天香第五香铃儿的意志,怎么敢把香铃儿要的人放掉?

直至此刻,他才理解了程奉香使的愚蠢。原是有这么一桩缘由。

此时那个闯楼的少年郎,已经消失了身影……显然已经穿楼过巷,追迹而去。

人群各有所思。

自有花衣小帽奉香侍者,撅着屁股将程季良从嵌坑里“抠”出来。

琼枝立身长梯,行而过半,没有继续往下走。她的闺房虽然偶有入幕之宾,她也总像是跟人们隔着距离的。

此刻又巡回眸光:“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我言及天香已是不该,罪在万死……在座悠悠之口,可能顾惜我的性命,替小女子保守秘密呢?”

众看客自都应是,各个拍着胸膛表示要为琼枝姑娘守密,谁敢泄露出去就如何如何。

当然不乏那嘴上赌咒发誓绝不泄露,心中暗忖“琼枝姑娘,你也不想……”的。

琼枝姑娘的视线,最后当然是落在殷文永身上。

只是轻轻地瞧了一眼,她便扭身又往楼上走。

这目光像一柄温柔的刀子。

扎在了殷文永的身上,仿佛将他的魂魄也剜走了一块。

殷文永使了个眼色,叫家仆回去传信。涉及天香美人的事情,不是他能处理的。少年人的来历,香铃儿那边有可能引发的变故……且都叫堂哥去操心吧。

他这边要深刻了解这件事情的性质,找到最适应于殷氏的应对办法,迎接有可能的穿林风雨,为家族长青而奋斗。

明年就要去黄河之会了,马上就要闭关……

且趁闲情!

殷文永翩然一笑,对其他人拱了拱手,便迈着胜利者的步伐,从点头哈腰的老全旁边走过,还心情甚佳地摸了摸那条老黄狗的狗头……紧跟着上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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