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4.第1193章 诸王(2)

第1193章 诸王(2)

太子车驾,缓缓行驶于渭南平原的驰道上。

刘据的眼睛,看着车外广袤的原野上,已然将要成熟的粟米,五颜六色的粟穗,在阳光下,犹如珍宝一般好看。

“又是一个丰年啊……”刘据感叹着。

自延和元年旱灾之后,算上今年,关中已经连续三年丰收了。

府库里堆积的粮食,陈陈相因。

错非治河之事,消耗了大量粮食,恐怕就要重演元鼎年间,国家官仓粮食腐败不可食的事情了。

“是啊……”一个坐在刘据对面的文官轻声道:“又是一年丰收可期……”

“臣听说,大司农预期,今岁关中亩产平均至少五石……国家可盈余粟米将达到四百万石,足可支撑明岁治河之需!”

而在三年前,关中每年需要从关东转输粟米三四百万石!

然而,三年后的今天,关中却有余力支持关东治河。

这一加一减,国家财政收入虽然增加不过一成,但产生的效应却相当于国家财政收入倍增。

所以,刘据忍不住叹道:“治世之良臣,莫有贤如英候者!”

那文官听着,低下头去,默不作声。

心里面却不是很服气。

于是道:“家上,臣观英候治政,不过依仗奇技淫巧,以百工之术而行之罢了……”

“这终究,只是小道,下术……不过裨益一时而已……”

“于教化、道德之大道,却建树不多……这不免有失君子之教!”

刘据闻言,摇了摇头,笑道:“子建莫要为一叶障目……岂不闻子曰:仓禀足而知礼仪,衣食足而知荣辱?”

“英候之策,孤观之,大善也!教民先富民,民富而后礼仪生,礼仪生自教化兴!”

叫子建的文官听着,虽是不服,却也只能拜道:“家上圣明,是臣愚钝!”

刘据看着,在心里面摇摇头。

对这文官难掩失望之色。

可惜,他目前却只能依靠这些人。

没办法,不管他愿不愿意,承不承认,现实都是他这个太子已经与这些出身齐鲁青徐的士绅贵族,捆绑在一起了。

士绅贵族们需要他这个太子,他这个太子更需要这些士绅贵族的合作与配合。

不然的话,他这个太子,就真的要被自己的儿子给彻底压制和盖过了。

想到这里,刘据就不免在心中深深的叹了口气。

就在此时,车外传来刘据的亲信张贺的声音:“家上,昌邑王遣使来报,言王在渭河之畔候家上!”

“昌邑王啊……”刘据闻言,放下其他事情,柔声道:“孤知道了……”

昌邑王刘髆,是他诸兄弟里最让他担心了!

自去年起,刘髆的身体就一直反反复复的发烧,请了许多医生,看了许多大夫,却也难以查知病因,只能靠着汤药吊命。

想到这里,刘据就不免感慨世事难料。

要知道,数年前,刘髆还是他这个太子最具威胁的对手。

可如今,刘髆却连性命都难以保证了。

…………………………

一个时辰后,刘据的车驾,终于抵达了渭河之畔。

而在河边,从蓝田而来的昌邑王刘髆,带着他的群臣,早已经在等候了。

“臣弟髆,恭问皇兄安!”刘髆在两个大臣的搀扶下,走到刘据面前,拱手而拜。

“臣等恭问家上安……”他身后,昌邑国的大臣们纷纷拜谒。

“孤安……”刘据连忙上前扶起刘髆,对其他人道:“卿等不必多礼!”

然后他就搀扶着刘髆,走到河畔,问道:“昌邑王身体可好些了?”

“劳皇兄挂记,臣弟这身体,也就这样了……”刘髆轻声咳嗦着:“大夫们说,臣弟之病,已如蔡恒候之疾,病入骨髓,无可救药矣!”

“昌邑王不必如此沮丧!”刘据道:“天下之大,奇人异士不计其数,待到父皇御前,孤必然恳请父皇颁诏招天下名医异士,为王诊治,必有能治王病者!”

刘髆听着,摇摇头,道:“皇兄不必安慰臣弟了……”

“生死有命……臣弟也看开了……”刘髆轻声呢喃着,然后看着刘据,道:“比起臣弟自己,臣弟更忧心皇兄……”

“嗯?”

“有些话,旁人不敢说……但臣弟将死之人,却不怕说……”刘髆看着刘据,自己的兄长,深情的道:“臣弟近来观史,见献公与文公之事,唏嘘不已,常常暗想:若使献公不受妇人蛊惑,奸佞蒙蔽而知重耳之贤,则晋霸业早成矣!”

刘据听着,深深的叹了口气。

他自知刘髆话里的意思。

郦姬之乱,延祸三十三年,晋国内乱不休,朝政混乱不止,而根子就出在献公的私心与私欲上。

刘据沉默良久,才终于道:“孤非献公,身边也无骊姬,太孙更非重耳、申生可比……”

“臣弟自知!”刘髆脱帽拜道:“只是,皇兄当知,人言可畏,今天下有歌谣曰:天有二日,地有三主,人分千万……”

“而皇兄重用古文之士,远今文之子,轻寒门之人,而重世家子弟……”

“而太孙却亲今文而重寒门,用武臣而远勋贵……”

“臣弟愚钝,亦知此取祸之道也……”说到这里,这位昌邑王就咳嗦起来,而且越咳越厉害,身体更是弓了起来。

刘据见着,吓的手足无措,连忙扶着刘髆,用力的拍着他的背,哭着道:“孤知矣!孤知矣!昌邑王不必再说了!”

但刘髆却不肯如此,他抓住刘据的手,咬着牙齿,勉力道:“皇兄,听臣弟一句话:天下事,宜和不宜乱,父子之间,宜亲不宜远,国家宜静不宜动,动则乱,乱则祸,祸则亡矣!”

刘髆岂能不知自己兄长的性子和心思呢?

毕竟,他们曾为对手二十多年,彼此知根知底。

刘髆知道,他的这个太子长兄,看似宽厚仁爱,实则好胜心极强,自尊心极高,性格极倔。

只是,他性子软,为人宽厚,以至于别人都不知道。

但,这些年来,刘据的行为却已经明确无误的表明了这些特点!

君不见,天子每次训诫太子,事后太子都只是认错,但坚决不改错。

天子欲要太子如何,太子就欲不如何。

都不用看别的,只看去年天子将太子召回长安,然后诛杀太子近臣石德等人,又强令太子在京读书两月之久,才让太子回返雒阳。

但太子回去后在雒阳做了什么?

他没有如天子所愿,只是表面上做了下样子,提拔了几个寒门官吏后,就变本加厉的亲近齐鲁青徐的古文士人,重用勋贵子弟。

以至于,治河之事,并未因为国家投入加大而增速,反而有了迟滞的迹象。

但,太子回报天子的奏疏里,却一点都不提这些事情,只是一个劲的报告各种功绩。

刘髆那时就知道,太子已经走火入魔。

若是从前,刘髆或许会作壁上观,甚至说不定会很欢喜看到这些事情。

因为,太子若倒,他这个昌邑王上位的机会就大增!

可现在不行了。

他身体健康状况,日益恶劣。

此番入京,一路走走停停,一路吃药扎针。

这让刘髆清楚,刘据倒台,那太子与天下至尊之位是不可能轮到他的。

而他的太子刘贺……

嗯……

委实难以与外人道,反正,刘髆知道,刘贺要是去长安,不出三个月就要被那些老奸巨猾的大臣公卿给玩成白痴。

于是,刘髆只有一个选择——就是他现在所做的事情。

因为他知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更明白,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

长安若乱,则天下必乱,天下乱,公卿若草芥,诸王如尘埃。

况且,刘髆是真的不看好太子刘据。

太孙进,可是有鹰扬将军为辅!

那河西十数万精锐,一旦掉头南来,谁人能挡?

只是……

刘髆看着自己面前的长兄,那一脸关切神色的太子,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些话,刘据听没听进去,更不知道,他进去后是会从善如流,还是知错不改?

…………………………………………

刘据回到撵车上,就屏退左右,一个人端坐在车中,脑子里都是刘髆说的那些话。

刘髆的话,到底对不对?

刘据知道,那都是谋国之言,忠良之语。

若是听他的,肯定没有错!

但……

“孤为何要一辈子都活在他人阴影中?”

“孤为太子,数次监国,为储三十余年,为何却连用什么人,做什么决定,赏谁罚谁都不能自己做主?”

“凭什么?凭什么!?”

他握着拳头,很不服气!

“孤又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刘据愤愤不平:“难道只有你们才是对的?孤就全是错的!?”

当了三十余年太子,就被父皇不满了三十余年,现在,连儿子都要和他唱反调。

他实在是意难平,实在是不服气!

三十多年来,他一直有一个志向与心愿:告诉天下人,他才是对的!

为此,他隐忍,他忍耐,他蛰伏。

眼看着老父亲一天天老去,眼看着自己距离那至高无上的宝座越来越近。

但,忽然有一天,他发现了,老父亲哪怕已经老到须发皆白,也终究信不过他。

于是,太孙册立。

这他也忍了!

反正,太孙不是太子,而且刘进他也确实很喜欢,本就是要立储的。

然而……

去年,他被召回长安,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授业恩师,亲近大臣以及近臣们,一个个被老父亲派去的官吏绞杀。

更知道了,老父亲竟给他证明自己的机会也不愿给。

一道密诏,一句‘使朕百年后,太子乱家,卿可行伊尹故事’,将他打入那最深沉最痛苦的梦魇。

那一日,他在被褥之中瑟瑟发抖。

那一日,他在恐惧之中坐立不安。

那一日,梦魇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孤岂能任人宰割?”那一日,他从梦魇中惊醒,握着拳头告诉自己:“孤安能任人操控?!”

于是,名为统治者的本能在他心里苏醒。

从那一天起,他就有着强烈的想要掌握自身命运,决定自身未来的意志!

为此,他不惮与任何人合作。

只要能掌握权力,只要能成为那真正的至尊!

……………………………………

建章宫,玉堂殿,寝宫之中,袅袅香烟,萦绕于殿堂内外,让人闻之心旷神怡。

“昌邑王真的是这样对太子说的?”天子翻看着手上的密报,问着在屏风后的人。

“臣安敢欺君?”那屏风后的大臣顿首拜道。

“料汝等也不敢!”天子放下密报,笑了起来,当年王莽为他建立的密报系统,实现的是双重管理,密谍、报告分属两个系统,而任何送到他面前的密报,都需要经过双重审核、认证。

以确保没有人能在密报上耍花样,玩名堂,这使得他这个天子得以获得足够的信息与情报。

从而令他哪怕现在身体健康状况大不如前,也依旧可以做到掌握全局。

“昌邑王……”天子忽然叹道:“可惜了啊!”

刘髆聪明、果决、善断,而且知人善用。

然而,身体不好,不是合适的储君人选,不然的话……

不过也好,如今,太孙可比刘髆合适多了。

天子拿起放在自己案头的那些从河西发回来的有关太孙的报告,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然后问道:“太子之后有什么表示?”

“臣等不知……”那屏风后的大臣拜道:“臣等只知太子登车之后,屏退左右,独自静思了数个时辰,直到当夜夜宿行宫,方才与人说话……”

天子听完,沉默良久,方才叹道:“太子,终究只学了朕一半的脾气啊!”

他这一生,知错改错,但绝不认错。

而太子表面上看着,似乎礼贤下士,宽仁待人。

实则,只有少数人知道,太子知错认错,但从不改错!

一字之差,天壤地别!

深深的吁出一口气,天子就对屏风后的人吩咐:“诸王入朝,随王来朝的大臣、名士及勋臣名单,可已经准备好了?”

“回禀陛下,臣等已经将诸王随行大臣、勋臣及博士、太傅等人履历、背景都已经造册完毕!”

“善!”天子抚掌赞道:“宗室之弊,已沉珂三十余年,是时候打开门,扫扫房子,通通空气了!”

(本章完)

1215.第1194章 诛心

第1194章 诛心

夏末,长安城忽地热闹起来。

每天都有诸侯王入京。

河间王、中山王、赵王、平干王、清河王……

一时间,长安戚里的王府宅邸,复活了过来。

往来皆鸿儒,谈笑有公卿。

而他们的到来,也激活了长安城沉睡已久的长漂士子们的热忱。

投书、宣讲者,日益增多。

只是,这些诸王来的太迟了。

如今,长安城中余下的长漂们,质量委实难言。

因为,这些人基本都是被过去三年公考所筛选剩下的淘汰者。

有关系、有门路,甚至只是机灵的,都已经通过公考,或为县道之官,或为九卿有司之吏。

这就让人有些头疼了。

但没有办法,诸侯王们每次进京,都要带几个人回去。

不然,别人会以为其不能‘得人’!

这可是很要命的指控。

所以,诸王大臣们只能硬着头皮,从矮子里拔将军了。

不过,这却也方便了其中某些人,暗地里的操作。

“张子重如今何在?”某个官署中,一个文人低声问着面前的官吏。

“据说去了太学……”官吏答道。

“董越请去的……听说是要其给太学生们上课……”

“是吗?”文人扬起眉头:“迟不去,早不去,偏生现在去……”

“他难道以为,靠着太学就能翻盘了?”文人满眼的嘲讽与不屑。

“还是小心点好……”官吏道:“张鹰扬可不是一般人物!”

“项王尚且难免乌江自刎……”文人轻蔑的道:“粗鄙武夫,如何能知这文字之妙?权术之利呢?”

“小心无大错……”那官吏看着文人,沉默片刻后,忍不住提醒:“须知,如今张鹰扬可是兼了卫尉!”

“卫尉算什么?”文人更加不屑了:“他难道还敢冒天下之大不讳,调兵入城不成!?”

那官吏看着文人,眼神忽然变得像看傻子一样。

一般人确实是不敢的,但那人是张蚩尤啊!

一个奉命出使就敢带着几千人和一帮杂牌,打向漠北,还被他成功了的张蚩尤。

一个一句话,就能让匈奴人丧胆的鹰杨将军!

再说,带兵入城镇压这种事情,又不是没有先例!

建元新政的时候,就是卫尉官程不识与李广带兵入城,将推动新政的儒生从公堂上直接拖入诏狱的。

所以,在知道了那日鹰杨将军与丞相、海西候密议之事后,长安有司内的许多人,心里面都是打鼓的。

因为,他们知道,真要惹毛了那些握着枪杆子的武将,他们是真的敢带兵入城砍人的!

这些人是将脑袋栓在裤腰上,在疆场上砍出一片天的人。

他们不会和文官一样,傻傻的任由别人随意安排。

必要时,他们会掀桌子的!

所以,聪明人知道,在对待武将,特别是鹰杨将军这种自成一派,有着莫府和兵权的大将,要见好就收,拿了好处就赶紧找台阶下。

因为,他们手里握着刀剑!

而且,他们真的会提起刀剑砍人!

这不是开玩笑!

可惜……

官吏看着眼前的文人,脑袋只觉大了不止一圈。

这些诸侯王身边的大臣,平素在封国横行霸道惯了,不知天高地厚,真以为长安是他们家的小县城,有一个大王当后盾,就可以怼天怼地?

年轻!

长安城的水,可比想象中还要深几百倍!

但,官吏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因为他知道,这些人是不会听的。

于是,他只能弱弱的提醒:“其实,鹰杨将军,钦赐天子节,左黄钺,右白旄,持之确实可以号令天下,调兵遣将……”

是的,其实现在的鹰杨将军就是一个没有头衔的低配版的太尉或者大将军!

黄钺白旄这种东西,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是可以代替天子虎符的。

那文人听着,却根本没有放在心里。只是嘴上应付着:“知道了,知道了,吾会小心一点的……”

官吏看着,只好在心里面摇头叹道:“蠢货!”

但他也不愿再劝说了。

自己又不是别人的爹,没必要为他人的生死操太多心。

本质上,这一次他们与此人身后的人合作,不过各取所需而已。

双方之间,别说休戚与共了,恐怕连貌合神离都做不到,可能到了中场就要翻脸都说不定。

于是,他也不再提醒与劝说了。

心里面甚至隐隐期待后者撞个头破血流。

………………………………

太学,如今规模已经十倍于当年。

董越心心念念的辟雍与明堂,更是已经竣工!

其中辟雍规模庞大,有九重十二堂,可以同时容纳五千学子在辟雍进学。

又建起百余栋学子宿舍,栽培松柏、青竹于期间,又饰以花草点缀,学子宿舍之前,有着三懂高达五层,藏书数十万册的藏书阁以供学子们日常借阅经典,研读诗书。

藏书阁里,不止有儒家典籍。

还藏有法家、黄老、纵横家、名家、杂家等诸子之说。

就连墨家的典籍,也可以在藏书阁找到。

本来,收藏百家之书,太学内部是有意见的。

但董越力排众议,以‘所谓贤士,博览百家,取其长而用之于我学也!昔者,仲尼问道于老子,天下以为贤,何故如今,儒家之士不能阅他家之书?此岂治学之道?’为理由,强行在太学藏书阁也收入其他诸子经典与文章。

这让张越也难免唏嘘感叹:这才是儒家!

事实上,早期儒家之所以活力四射,泰半就是因为儒家高层们博采众长,兼容并蓄。

只是,后世儒家被拔的太高,高处不胜寒,于是就开始内卷、封闭。

“所以啊……”

“还是得有对手啊!”张越行走藏书阁中,心里面想着:“这就像草原上若没有狼,那么沙漠化的速度就会非常快!”

于是,他心中难免起了‘养狼战术’的心思。

打算从这太学里,选几个可造之材,将他们送上法家、黄老、杂家以及古文学派的道路。

就像后世的乒乓球一样,给儒家制造敌人和对手,以此保持儒家的活力。

想到这里,张越就想起了那南下的左传诸生,于是他问着陪着走在藏书阁中的董越:“董先生,未知如今太学,可设有《左传》课程?”

“嗯?”董越抬头看着这位‘师弟’,满心疑惑,公羊与左传,乃是世仇死敌,哪怕大度如他,也是没有拉左传一把的念头。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张越笑着道:“世间学问,总有能取长补短之者!”

“且,韩非子曰:出则无外患者,国恒亡!”

“先生不觉得,如今这太学,太过一潭死水了吗?”

董越闻言,微微点头,明白了这位师弟的意思。

确实像其所言,公羊学强盛了数十年,如今更是独霸了太学,执太学儒学之牛耳。

特别是近年来,公羊学子通过太学与新丰之间互动,输送了大批人才进入官场。

假若不出意外,未来数十年,都没有人能威胁公羊学的霸主地位。

也正是因此,这藏书阁里才有其他诸子百家,古文学派典籍的存在。

这是强者的自信!

也只有强者才有这样的大度。

若是自身难保的话,在这公羊学的老巢,怎么能见到其他学派甚至异己的文字呢?

只是,董越终究有局限性,他还未能想到,在太学引入外敌,刺激和加快公羊学本身强盛、进步的速度。

不过,张越一点醒,他就明悟过来了。

月满则盈,盛极而衰,凡事过犹不及。

现在的公羊学,太招人恨,也太招人不喜了。

但他那知晓,这口子只要开了,就难以收束。

就像当年,他答应了张越,在太学之下开设武苑,招收学生,教授兵法、庙算之用。

于是,如今就有着诸子百家的学子,打着武臣的名义,进了太学,如饥似渴的阅读着他们过去无法接触到的先贤典籍,然后反过来在太学里找‘公羊师兄’切磋。

结果就是,武苑与太学之间,经常展开辩论。

不过,这是好事,所以董越和太学高层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若将来,太学里出现法家系、黄老系……

嗯就像后世大学里的工程系、法学系一样,也不知道董越会不会气的跳脚?

不过,张越却是很开心。

他得意洋洋的负着手,与董越一边说,一边走。

不一会儿,就走到了藏书阁顶层。

因为建筑的缘故,这顶层其实很小,只有两间房,其中也没有什么书籍,只是摆了些水果、茶壶,有屏风、棋盘。

看来,这里是太学博士们,休憩与娱乐之所。

走入其中一间房,董越将门关上,然后屏退左右。

“子重……”董越带着张越,走到房前平台上,远眺着太学风光,忽然叫起张越的表字:“你可知,随着诸王回朝,儒家各派鸿儒,也相继归朝了……”

“上一次,如此盛世,还是先父逝世之岁……”

张越听着点点头:“小子曾听父老说过……当年,天下鸿儒聚于关中,与公羊论道,盛况空前……迄今,关中民间依然有着当年的传说……”

太初元年,是一个神奇的年份。

当年,儿宽与司马迁领衔修订的太初历正式取代已经实行数百年的颛顼历。

董仲舒一辈子的努力,终于开花结果。

他终于做到了为汉制法的理想。

至少在当时,人们是那样认为的。

汉改历法,不仅仅是改了历法,更改了法统。

元年春,王正月,终于不再是春秋上的记载,而是影响到现实的实实在在的历法。

汉室也从水德变为火德。

从那以后,儒家终于坐稳了王座,这一座就是两千年之久!

也是在那一年,董仲舒病逝于关中,享年七十五岁。

于是,儒家各派,无论今文古文,不分春秋、尚书,有名有姓之士,甚至无名无姓之人,纷纷跋涉数千里,来到关中吊唁这位替儒家打开局面的鸿儒。

但他们不仅仅是来吊唁的。

公羊学的共主死了。

所以,他们想要伸出爪子,染指被公羊学霸占的王座。

董越微笑着道:“是呐……当年盛况,确实无比壮观!”

古文与今文,都联起手来,向当时失去了精神领袖的公羊学挑战。

各方辩论,从朝堂打到民间,口舌之间,难免拔刀相向。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也是儒家的传统——说不过你,就砍死你!

是以,孔子诛少正卯,是以孟子退许行,是以荀子非儒。

道统之争,从来由不得心慈手软。

“先生安心!”张越笑着道:“些许风浪,还不足以撼动大势!”

“子重……”董越却摇摇头,道:“吾请你来,不是要与你说这个的……”

“权者,衡也,所以知轻重……”

“先人立法,贤人立制,圣人立礼,所以为天下制度!”

“制度,创立艰难,破坏却从来易也!”

“所以公羊学数十年来,虽霸天下,却不毁他学之路,不绝他道之统!”

“盖,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董越认真的看着张越,这个他亲自为其父选的再传弟子,未来公羊学的领袖,深情的道:“当初,仲尼之诛少正卯,未尝没有后患……”

这才是董越请张越来太学的目的。

他是真的怕了。

虽然,儒家内部,辩论不过就拔刀砍人,靠物理说服属于传统。

但,那终究只是个人行为,也不会大规模的出现。

然而,眼前这位,却是手握重兵,他要是学起祖师爷,硬要诛少正卯,也乐子就大了。

更会使公羊学被彻底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以权势、兵甲之利而介入学术之争。

更会给后人树立一个无比糟糕的榜样——当年张子重能摸得,我就摸不得了?

砍!

砍出一片天来!

介时,学术、伦理、道德,都将失去意义。

一言不合,就肉体毁灭,文字诛绝。

那这天下,还有什么纲常伦理,还有什么道德仁义?

张越听着,却是哈哈大笑起来,对董越道:“先生放心,吾等公羊之士,从来诛心不杀人!”

他可还没有傻到去学董卓——那不是自己跳进粪坑吗?

而且,讲真他也没有那个必要!

你见过占据了绝对优势,有着绝对力量的人主动破坏规则吗?

那不是傻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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