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8章 终章涉岸篇【104】「西西里弗推起

第1759章 终章·涉岸篇【104】·「西西里弗推起了石头。」

【有时候,这星光的海洋似乎已经达到了黑暗的边缘:我满以为、在此之外,已是无边无际的大黑暗了。然而,只要一转瞬,再往上一看,依然是一片星光。】

【——季羡林】

……

至高之主之域。

咖啡厅洒落阳光,绿色身影坐在椅子上,望着推门走入的苏明安。

「叮当——」

风铃摇晃,苏明安落座,面前是一杯香气四溢的咖啡,放了几颗方糖。

「那么,开始吧。」至高之主平静道,「关于梦境之主的信息。」

苏明安坐下。

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都是全然的未知。

「我们现在处在一个『猫箱』之内。」至高之主开口道,「梦境之主制造的『猫箱』。」

「果然是这样。」苏明安之前就怀疑,他们可能处在一个更大的箱子之内,「祂的目的是什么?像耀光母神那样让世间万物成为傀儡,还是像第七席那样让所有人沉入梦境,还是为了汲取利益,让祂变成宇宙霸主?」

至高之主道:「这关乎于宇宙的本质。」

……

在宇宙器官里,世界游戏是心脏,万物终焉之主是肠胃。

——而在此之外,存在一个「大脑」。

大脑关注的方向与文明,会呈现在精神维度中,成为剧忆记录出现在其他文明的视野,呈现二维化二向箔的形态。

宇宙存在分级,时空并非线性,一些能够观测到这些记录的文明,当他们开始观测,被观测的文明则开始状态迭加。对于观者文明,被记录的文明呈现平面二维化,只要移动视线就能跳跃时间,只要重新观察就重头感知。比如生命a正在观察文明Z的前期,生命b正在观察文明Z的中期,生命c正在观察文明Z的后期,则对于文明Z而言,同时存在前期、中期、后期三种迭加态。

但被观测的人们自己察觉不到这种迭加,感知到的时间依旧是线性。

要想摆脱这种迭加态,就只能蒙蔽宇宙器官——大脑。

……

「你的意思是,在浩瀚无垠的宇宙中,不同区域的时空流速各不相同,维度也各不相同。」苏明安垂眸思索。

「嗯,你们人类的宇宙九维度论就是其中一种说法。」至高之主说,「宇宙器官大脑关注的文明,会被一些文明观察到,这些文明称作『观者文明』,而被观察的文明会出现迭加态。随着观者文明的观察而反复重置。」

至高之主举了个简单易懂的例子:「正如你看动漫时,你就相当于观者文明,动漫里的文明则是被观察文明。当你拖动进度条时,被观察的文明进度会发生改变,它们的文明进度,取决于你正在看第几集。当你重头看这部动漫,被观察的文明也会重头开始。」

「如果同时存在多人,以不同进度观看这部动漫,则被观察的文明会呈现迭加态。在有些观者文明的视角,被观察的文明进行到了前期的原始时期,在有些观者文明的视角,被观察的文明进行到了后期的现代时期。」

至高之主的理论,让苏明安想到了高中老师说过的黑洞学说。

倘若有一个人坠入了黑洞,对于黑洞内外的人来说,时间就像两条完全不同的河流。

黑洞外的人,会看到坠入的人越来越慢,就像视频被按了0.5倍速、0.1倍速……最后在黑洞的边界上几乎完全静止,定格成一个模糊的剪影,永远不会真正在眼前掉进去,相当于「永生」。

但对于黑洞内的人,他自己感觉时间一切正常。他会毫无阻碍地穿过边界,在极短的时间内被黑洞中心的引力差撕碎,很快死亡。

在外人眼里,他永远停在门口;在他自己眼里,他已经坠入了。这就是爱因斯坦相对论描述的引力导致的时间弯曲。

如今至高之主所说的理论,根据文明所处的区域与坐标不同,时间弯曲各不相同,有相似之处。

「所以观者文明,与被观察文明的区别,仅仅在于位置,而非文明等级?」苏明安道。

「是的。」

「那翟星……算是观者文明,还是被观察文明?」苏明安口中干冷。

现在给他的感觉,就像是在废墟世界坐在亚撒·阿克托面前聆听关于维度的理论,但那时仍是文明尺度之内的理论,如今却高到了整个宇宙。<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仿佛一位举起火把,走出故乡,走出洞穴的哲人,探查外面的森林。

若是让阿克托大白猫再一次过来,怕是不会说「翟星的大学生只有这种水平」之类的话了……虽然苏明安严格意义上已经不算大学生。

「你弄错了一个前提。」绿色身影探出一只模糊的手,举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看不出祂到底是用哪个口让咖啡消失,放下咖啡杯,

「——观者文明与被观察文明,完全可以重合。」

苏明安擡眸。

「没有什么高低优劣之分,这仅仅取决于宇宙器官『大脑』正在游荡观察哪些文明。」至高之主说,「今天你有可能是观者文明,你受幸于坐标在『大脑』旁边,你能够看到『大脑』正在观察的文明。明天你有可能是被『大脑』观察的文明,被另一批正好在『大脑』旁边的文明观察。这都说不准。」

「动态的,流动的。」苏明安很快作出了判断。这些都不难理解,但他很快提出了新的疑问:

「你刚刚说,被观察的文明会呈现迭加态。比如我和山田町一同时看动漫,我看到了开头的情节,他看到了最终决战的情节。那么对于被观察的文明,难道同时存在『开头』与『最终决战』两条时间线吗?倘若不止我和山田町一,有成千上万的人同时看『动漫』,难道被观察的文明会同时存在成千上万的时间线吗?」

「这就像黑洞的时间扭曲。」至高之主摇摇头,「对于黑洞外的人,时间是定格的,他们相当于观者。而对于黑洞内的人,时间是线性的,他们相当于被观察的文明。」

「所以,即使在观者文明的视角,时间犹如进度条。但在被观察文明的视角,时间一直是线性的。」苏明安说。

「是啊。」至高之主忽然笑了,祂呈现了人性般的雀跃,似是感到有趣,

「——在你们的视角看来,时间不是一直是线性的吗?」

咖啡厅安静了数秒。

静得能听见苏明安心脏怦怦直跳的声音。

这一刻,灵光闪过脑海,他突然明白了……所谓「宇宙循环」的真相。

浩瀚无垠的墙纸逐渐剥落后,露出了墙面之下的光滑。

「翟星,目前为止一直是被观察文明。」

苏明安眨着眼睛,但这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恐惧未知,而是因为兴奋,就像是堆积木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形状最好看的积木:

「我们眼里的『宇宙循环』,是观者文明在观察时,造成的时间扭曲产生的影响。宇宙确实发生过循环,但不是我们能够知晓的,也不是任何文明能看见与记住的。」

热气缭绕。

风吹起银铃,窗外梧桐片片飘落。

「翟星的年龄太小,宇宙中的文明太多了,翟星还没有等到足够的幸运,成为一段时期的观者文明。所以你们确实是被观察的文明,包括罗瓦莎也是,很多文明还没有那么幸运。」至高之主说。

「观者文明未必是幸运。」苏明安轻轻摇头,「只是能看见而已,只是『大脑』造成的辐射影响,不能干涉,也不能改变。与其说幸运不幸运,其实无分高下,只是宇宙『猫猫』的一种『器官反应』罢了。」

宇宙何其浩瀚。

正如地壳只是微微翻了个身,就会发生席卷数十万人的大地震。宇宙的大脑只是随便发生了一些「生理反应」,就衍生出了这些观者与被观者。人类只是随便喝了口水,全身上下的器官与细胞就在疯狂涌动。

这无关任何利益、力量、欲望、情感……不过是宇宙作的一次寻常的「生理反应」罢了。被涉及到的文明,无论是观者文明还是被观者文明,都无分高低。

苏明安向来知道宇宙浩瀚无垠,即使成为高维,成为所谓的「宇宙霸主」,也只是戏称。对于诸多文明与生命而言,高维确实算作宇宙霸主,但对于宇宙本身而言,宇宙并不在意,永远缄默。

苏明安双手合缝,将话题引到最关键的一点——

「那么,梦境之主赫乌米斯,祂的黑水梦境究竟是……」

「你养过猫吗?」托索琉斯忽然说。

「呃……养过。」苏明安说。黑焰与白团应该算吧……虽然自己从来没喂过。

「如果你的猫想霸占一块地盘,但你不想让它霸占,你会怎么做?」托索琉斯说。

「把那片地方圈起来,或者……」苏明安忽然明白了。

一片梧桐叶轻轻擦过他的眼帘,叶片飞舞,面前的绿色身影缓缓开口:

……

「——【或者,让猫知道,那个地方已经被自己霸占了。】」

……

苏明安一直有种感觉。

现在他们对于宇宙的所有认知,仿佛成了一场可以无限循环的多周目游戏。对于文明与时间的认知也变得肤浅。

他已得知,宇宙的庞加莱回归是绝对的回归,不存在任何生命能够保留意识、留下痕迹。

他们所知的所谓循环,就像是……在一切的真实之上,蒙上了一层「虚假」的幕布。

所谓的「宇宙循环」,真的存在吗?

「千亿轮回」这种令人头皮发麻且不真实的数字,真的存在吗?

「宇宙循环——世界游戏四亿次循环——死亡回档——罗瓦莎大重置」这种层层嵌套的说法,真的正确吗?

玩家们渐渐把人生不当作人生、死亡不当作结局,脑子里想的都是「大不了再来一次」。看到苏明安继续向前的举动,他们想的完全是「已经够了,回家就行了,不要再追求什么了,就算是陷阱,大不了重活一次」……

……

【「大哥。」莫言望着他,「人生,本该只有一次啊。」】

……

是的。

人生,确实本该只有一次。

「梦境之主是为了隔绝大脑,创造了一个『猫箱』。」苏明安缓缓道,心中已经完全明悟,

「一开始,我们眼里的『宇宙循环』,是观者文明在观察时,造成的时间扭曲产生的影响。当他们重新翻开『书』和重新看『动漫』,在他们眼里看来只是调整了进度条,调整了『页数』或『集数』。但在我们眼里看来,是『时间线性流逝到最后,宇宙循环发生,我们步入下一次宇宙轮回』。」

「后来,随着梦境之主建立了『猫箱』,每当祂察觉到某个时间节点的到来,祂就会立刻重置这个猫箱,让一切重头开始。这成了我们后来眼里的『宇宙循环』。」

……

【「你想得不错,这确实是一场梦境之主的大局。若是不加以干预,每一次,你们毁灭的平均速度会越来越快,一切化为空白的那一天会越来越早到来……」艾兰得道。】

……

【「让所有人都沦为祂的提线木偶,在『故事』结束的那一刻化为空白……是为了什么?『空白』的意义又是什么?毁灭?集体抹杀?」苏明安困惑道。】

……

「梦境之主不是出自欲望,也不是想要玩弄我们,更不是作为高高在上的魔王享受我们的挣扎。」苏明安缓缓道,「祂的猫箱不止覆盖了我们,而是覆盖了相当大一片区域的诸多文明。这里相当于祂的实验场,祂在效仿『大脑』的行为,让『大脑』以为这里已经被观察过了,由此隔绝『大脑』。」

正如有足够的【病人】,才会出现足够的【医院】。梦境之主是先入为主占着概念的那个人,只要此地存在「假猫」,「真猫」就以为无需再次占领。

由此,梦境之主创造了与「大脑」概念相似又不相同的「黑水梦境」,召集了一批文明的人,称为「清醒者」,告诉他们怎么去观察,正是为了模仿「大脑」的运行机制,让真「大脑」不要过来。

然而,以高维之力模仿宇宙器官,稍显自不量力。白椿等人的出现验证了这一点,生命有欲望也有自私,相比于始终没有情感运行本能的大脑,这群效仿大脑的清醒者犯下了许多罪孽。

若非苏明安发现了梦境之主,打到了祂面前,诸多文明永远也不知晓祂的存在,仍然会被欺骗,认为这「猫箱」之内由梦境之主亲手操纵的重置,是真正的宇宙循环。

「水至清则无鱼,至察则无徒。」至高之主作出了评价,「若是不在缸里放鲶鱼,缸外的人不会在乎缸内的小鱼。祂看似伤害,实则保护。看似玩弄自由,实则保护自由。这是一种——【有限度的自由】。」

苏明安垂眸深思。

片刻后,他开口:

「我不认可。」

「【有限度的自由】本质上依然是囚笼,谢路德的自由是他自我思考的产物,而我们既然已经看见了囚笼,就不可能仍然欺骗自己,这是自我思考。」

「比起大脑,我认为梦境之主更像屠龙者成为恶龙。这种包办,与大恶龙窥视之下保护蛋的小恶龙没什么区别。毕竟对于真大脑而言,无论是观者还是被观者都是平等的,人人都有观察的权力,人人也可能被观察。不存在任何人欲与情感,仅仅是宇宙器官在正常运作。」

「但梦境之主这么一插手,那些黑水梦境的生命,很明显大幅度干涉了我们的人生。祂自己不断重置这个『猫箱』,导致我们每次以为走到了尽头后就会发生宇宙循环,让很多人成为了提线木偶。」

苏明安放下杯子,看向对面的绿色身影:

「你说水至清则无鱼,至察则无徒。但我想问——」

「鱼真的愿意为了不被缸外的人影响,就永远活在被放进去的鲶鱼的阴影之下吗?」

至高之主怔住了。

「你刚才说,在宇宙的尺度上,观者文明与被观察文明并无高下之分,只是位置的幸运与不幸。但我想补充一点。」

黑发青年的目光平静而深邃:

「无论身处哪个位置,无论被观测还是观测别人,只要还有选择『真实』的勇气,都是一样的。观察者愿意接纳这份真实,被观察者也亲手打造了未来。哪怕某一天双方地位互换,真实也不会被改变。」

「没关系。」

他轻声道,

「都一样。」

风铃「叮当叮当」作响,一瞬间,耳畔显得安静。

至高之主的身影依旧坐在原位,模糊的面容看不出表情,但祂似乎很敬佩苏明安的想法。

一句轻飘飘的话,传入苏明安的耳中:

「难怪……你能走到这里。」

……

【「第七席的能力是让『瞬间』变为『永恒』,让『虚假』覆盖『现实』。」第十席道,「耀光母神一直以来大肆试点,是为了等待第七席的援手——祂们联手覆盖世界永恒之梦,祂的试验已经孕育充足,正待化为现实,覆盖整个罗瓦莎,甚至蔓延宇宙。」】

……

如今看来,这看似在说第七席与耀光母神的做法,实则在说梦境之主的做法。

对于前者,「猫箱」覆盖了罗瓦莎。对于后者,「猫箱」覆盖的是这一整片区域的无数文明。

梦境之主的「猫箱」发展到今天已经有多大,无处可考。但显然,根据黑水梦境里那些清醒者的种族与外貌来看,非常广阔。

……

【「宇宙轮回不是覆盖一切的吗?我只是一个低等生命,重活一世,灵魂理应重生了,为什么灵魂的损耗是不可恢复的?」苏明安说。】

【「嗯……我也无法理解,也许无论怎样重复,有些东西都是恒定的吧。这个问题你只能去问梦境之主了。毕竟祂也是能留存东西的人。」小爱说,「大概有些东西是即使轮回也恒定的。唯有你留住那个东西,你的胜率才是最大的。」】

……

这个问题已然有了解答。

因为任何生命都感知不到真正的宇宙庞加莱回归,他们眼里所谓的「宇宙循环」,实则是梦境之主不断重置猫箱。

故而,梦境之主能记得诸多记忆,毕竟祂本就是操作这一切的人。

故而,灵魂的损耗不可恢复,因为他们根本没有真正跨越宇宙循环,只是一次又一次在箱子内重生。

……

【「第110181次,最理想的情况出现了——全完美通关成功,苏明安许愿拯救翟星,且不存在愿望冲突的情况,所有人平安归乡。这或许是个HAPPY ENDING……是吗。」】

【「但是,『祂』翻开了书,故事又一次重新开始。」】

【「我开始怀疑,也许这世上根本不存在真正的HE。因为无论怎样,最后都会重头再来。」】

……

梦境之主翻开了猫箱。

故事又一次重新开始。

……

【这时,白椿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之处——A「他们」和F「黑水梦境的玩家们」本质上是一种人,为什么被区分开了?按理来说,只要两种选项存在重迭之处,就不会同时出现。】

……

「黑水梦境的玩家们」,是被梦境之主收罗而来的生命。而「他们」,这个概念一直都被混淆,二者并不等同。

「他们」,指的是观者文明,即游荡的大脑辐射之内的一部分幸运文明,且会随着大脑的游荡,随时变动。

所以,比起真正存在于猫箱之外的文明,黑水梦境的玩家们依然可以被发现、可以被伤害、可以被观察——某种意义上,他们自己也是一种被观察的对象。被苏明安等人观察的对象。

观者,亦是被观者。

……

【将宇宙的一切解构为一张张卡牌,真是一种有趣又令人胆寒的体验……操纵人心、改变集体潜意识、植入心理暗示、操纵熟悉的故友、颠覆世界、倒置因果、混淆概念……】

【苏明安看牌的时候,突然有些恍然,难道这就是「梦境之主」……「游戏之主」的心态吗?因为某种原因,祂将宇宙看作一场必须要赢的游戏。】

……

「那么,祂打造这个猫箱的终极目的,是为了研究『大脑』的机制,然后——」苏明安擡眸。

「然后。」至高之主道,

「【打造完全自控的协调系统——人造宇宙器官,人造大脑。】」

「由此,用人造大脑混淆真大脑的机制,令观者与被观者不复存在。观察中可能造成的迭加态、时空扭曲、低维度文明可能发生的乱流消亡……都不复存在。」

「比如你们翟星,如果一直被其他文明观察下去,可能会暴露坐标,暴露状态,进而引来黑暗森林里更深的觊觎。」

「真大脑相当于在宇宙这片森林里四处点火,尽管它是无意的,却间接造成了相当多的毁灭。有的文明一旦发现了其他文明,就一定会掠夺与毁灭。」

「这片森林原本是黑暗而深邃的,所有文明相对和平共处,即使真的会发生侵略,也是在各自发展到一定地步后的结果。然而,这种毫无规律的扫射式的聚光灯,令许多尚显青涩的文明暴露在了光火之下,种子还没发芽就被连根拔起。比如你们翟星……倘若世界游戏不曾降临在你们翟星,千年万年之后……你们很可能也不在了。你们已经被太多文明发现了。」

苏明安停下了喝咖啡:「所以,我之前猜测过黑水梦境是宇宙器官,猜得差不多,只不过是人造的。」

「是的。」至高之主说,「当梦境之主成功打造出宇宙器官的那一刻,所有黑水梦境的清醒者们都会化作细胞、化为养分,失去自我。清醒者享受着肆意观察的权力,最后也会付出代价,就像被布丁操纵的八位主人公。得到与失去等同。」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始终无法终止循环,因为真正的循环不曾发生,我们只是一次又一次回到了祂的箱子里……以为自己一次又一次走到了终局。」苏明安说。

他忽然感到心脏刺痛。

……

【「如果说——我一定要终止BE3030的循环呢!!!!??」】

……

他闭目,片刻后睁眼。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用力地扑腾,一阵复杂。

……

【「而你需要履行的义务,有且只有一个——」摩天轮里,一抹纯然的惬意,于诺尔的眼中绽放。】

【「便是拥抱高维。」】

【「人类已经快要毁灭了,我们的未来黯淡无光。就算跳出了这一次游戏,等待我们的,也还是无尽的【轮回】。」】

【「我们——」诺尔笑着,眼中像流淌着一片清光:】

【「——拥有着无比宏大的【新世界】。」】

【——二百零六块剧忆镜片·「拥抱高维吧,人类灯塔】

……

【自从人类世界遭到大危机时,我就开始隐约地感受到,我们所存在的宇宙,有它的规则。」诺尔的声音传出。】

【「因此,我们也可以拿一片海滩来作类比,我们正处于靠近这沙滩的位置。」】

【「所以宇宙的本质是【轮回】。」】

【——第五百五十七块剧忆镜片·「愿我们终将寻至新世界」】

……

【不断轮回的拯救者,始终被她要拯救的人杀死,记忆混乱到忘记自己的目的,差点因为绝望而错失了最后的成功。】

【如果自己和茜伯尔很像。】

【……他是否现在也忘记了什么?】

【第五百五十二块剧忆镜片·「TE·花开之日(下)」】

……

一切都有迹可循。

一切却也无从察觉。

甚至早在第五副本结束后,诺尔就已经提到相关概念。即使很隐蔽,即使那时也许诺尔自己都不明白。

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有零碎的记忆的?

艾兰得在世界游戏一开始就想起了零碎记忆,在第一副本前就写出了《关于玩家如何自救的问题简要分析》,成为了举世闻名的大预言者。诺尔作为涉足更深的清醒者,难道直到罗瓦莎后期才想起了全部的记忆?

倘若他们一直处在猫箱之内。

是否有可能,在世界游戏开始前……

这个家伙得知这么多,真的只是黑水梦境里的一位普通清醒者吗?还是说……

「现在得知了这一切——苏明安,你要站在梦境之主那一边吗?」至高之主忽然说。

风变得安静。

门口的银铃也停了下来。

梧桐叶片仿佛定格,树枝不再摇晃,一瞬间,时间犹如凝滞。

苏明安缓缓擡头。

「你和祂并不是敌人,你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至高之主说,「若祂的人造大脑打造成功,再也不存在黑暗森林里飘摇的火光,文明再也不会遇见力不可敌的敌人。」

「祂应该很欢迎你加入祂,以你的死亡回档,足以与祂共视未来、平等共事。当祂的大脑打造完成,祂就可以不必维持这个猫箱,可以使用人造大脑构造出几个虚幻的结局,交给真正的大脑去观察。从此以后,世上不再存在观者文明与被观者文明。」

「我的死亡回档也是一种宇宙器官,对吧。」苏明安忽然说。

「对,应该是。」至高之主肯定了,「所以你的死亡回档能凌驾于猫箱之上,甚至连梦境之主一同覆盖。」

「最有趣的是,世界游戏这枚宇宙器官正好被祂的猫箱覆盖了,所以即使同为宇宙器官,你的死亡回档也能覆盖世界游戏。但当这个猫箱破裂,世界游戏离开了猫箱,死亡回档就不能再覆盖世界游戏。」

这让苏明安想到高中历史书的一句话「我的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此时情形相反。

死亡回档与世界游戏平等,但死亡回档高于猫箱,且猫箱覆盖了世界游戏,所以死亡回档暂时能覆盖世界游戏。

死亡回档到底为什么选中了他?

它代表着哪一种宇宙器官?

这个问题,至高之主也没有答案,祂只是追更人,比较了解梦境之主,其他并不清楚。

「作出决定吧。」至高之主望向对坐的青年,

「——是执意继续挑战祂,打破祂的猫箱,摧毁祂正在培养的人造大脑器官——黑水梦境,直面猫箱之外的世界。」

「——还是加入祂,与祂一起维持这个不断重置的猫箱,直到人造大脑真正诞生,遮蔽真大脑的观察,走向未来?」

其实无论如何,他们都会走向空白的未来。

只是取决于,梦境之主的假大脑什么时候打造完毕。在打造完毕之前,猫箱将永远维持着循环与重置,所有文明永远被黑水梦境观察与干涉。

这一刻,至高之主身后,忽然出现了一道紫色身影、一只银白的鸟。

「……原来你们在这里交涉。」紫色身影开口,嗓音雌雄莫辨。

尽管看不到形体,但祂的「目光」,像是一瞬间落到了苏明安身上。

「赫乌米斯。」苏明安盯着祂。

身为猫箱的操纵者,果然神通广大,连至高之主的领域都能进来。

「不必与我为敌。」梦境之主看起来很在意苏明安的立场,毕竟苏明安此时已经能影响到祂,「人造大脑的打造进程已经过半,只需要你们这些文明再等待一些轮回,它便会诞生。届时,我会摧毁猫箱,令你们直面猫箱之外。那时我的人造大脑会构造几个固定的结局交给真大脑观察。真大脑没有思想只有本能,只要有东西可以观察,它便不会再向宇宙森林投来火光,所有文明会得到安全与真正的自由。」

「届时,我与你,将是真正的『宇宙救世主』。」

「假使你现在决定与我为敌,就算你战胜了我,摧毁了我的黑水梦境,打破了我的猫箱。也不过是立刻直面猫箱之外,一切什么都没有改变。」

「加入我,我愿意与你平视,毕竟你已经拥有了与我们对等的力量。」

苏明安听着梦境之主的邀请,这一刻,他却想起了自己在源点创作的「提灯人」的故事。

所有小径皆真实,提灯人终于明白了,黄金道路从来不是一条等待被发现的现成路径。

举起灯笼,向着自己脚下。

光,从他脚下流淌出来——源于提灯者所有轮回的共鸣,如同熔化的黄金,向四面八方蔓延……将所有现存的小径,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每一条小径,无论曾走向幸福、毁灭、孤独、幻梦、主宰、牺牲、背叛、虚无、成神还是观测——它们原来就是黄金道路的一部分。

原来,他不是要选出唯一正确的一条,而是让所有走过的、正在走的、将要走的道路,都因为『被走过』而获得意义,变得坚实。

——成为『真实』。

「【若人们胆寒于森林之黑暗,便点燃火光,烧尽森林,强令他们直视苍穹】……诺尔的这一点有道理,但我不认可,一些人确实无法在森林之外生存,他们需要一定的包容与余裕。」苏明安缓缓道,看向赫乌米斯,

「可若是将他们放在水族馆里,令他们一次次溯洄往复。认为【反正这些时间会被重置与覆盖,只要最后的结果是好的,期间发生的牺牲与痛苦都可以不必在意】……这样的想法,赫乌米斯,我亦无法接受。」

「即使是注定被掩盖的人生,也是人生。」

「你的猫箱,让我们经历了一次又一次。但实际上,【人生理应只有一次】。」

「尽管你的想法是为了打造出最后的假大脑,但要我加入你,继续放任这种轮回一次又一次发生,在每一次以为我们即将走到幸福的结局后,一切瞬间化为空白……」苏明安闭目。

人类的意义,只被压缩到了世界游戏结束后的一段时日。

在苏明安达成全完美通关后……在苏明安赎回翟星后……在苏明安与诺尔同归于尽后……在苏明安继承世界游戏后……仿佛一个故事应该画上圆满的句号,后面的一切都不在重要了,于是一切化为空白,迎来一个虚假的终结,人类不会再走向更远的未来,再度重置。

这一刻,仿佛有无数「胶片」凌空飞舞,写着各色终局的「名字」。

【逆行的圣火】、【傲慢与偏见】、【自海洋而亡】、【晚安我的朋友】、【花开之日】、【流浪者的告别】……

人们耗尽了无数血泪、无数岁月,每一次最后只剩下一张简短的「胶片」作证明,其他痕迹都随着大浪冲刷而消弭,空余无人记起的尘埃与憾恨。

是梦境之主定义了这些终局的名字。

是梦境之主决定什么时候让一切重新开始。

黑水梦境的清醒者们一次又一次,干涉着猫箱内的一切,直至最后化为养分。

「赫乌米斯。」苏明安开口,缓缓起身,双手撑住桌面,与站立者平视,黑眸锐利,「何不试试其他方法呢?」

他面对文明的两位至高者谈判,言语之间毫不退让,态度平等。

「你可以说。」梦境之主道。

「至高之主,若我所料不错,你真正的权柄应该是……『模拟』吧。」苏明安说。

之前一直戏称至高之主是追更人,戏称祂的权柄是「追更」,但真正的权柄名叫做「模拟」。至高之主爱看书,是为了看不同文明的时空记录体,为了强化自己的权柄。

苏明安擡手,仿佛有一部宇宙之书在他掌间翻开:

「我掌握了控制宇宙之书的力量,且掌握了制造IF线的方法。至高之主,请使用你的权柄,将这一切化作一部不停翻开的书籍。」

「既然要阻隔大脑的观察,与其以梦境之主假大脑的一个固定结局遮蔽,不如以『永无止境的混乱』去遮蔽。」

「门徒游戏的事例已经说明,虚假之物覆盖真实之物的概念是可行的。」

「曾经,我们之中的一个文明,亚撒·阿克托以无数次循环得到答案。如今,我要以无穷无尽的循环,制造庞大的信息,去覆盖那个摄像头,让摄像头呈现犹如无数万花筒般的无法既定。」

「由此,后人观我,只知无数结局,不知既定最后。只要给真大脑呈现出万花筒般的影像,谁在乎万花筒后的人们有没有自由意志、是不是真实。」

「我不是要选出唯一正确的一条黄金道路,而是让所有走过的、正在走的、将要走的道路,都因为『被走过』而获得意义,成为『真实』。」

一席话落地,满场俱静。

银白的莺鸟看过来一眼,眸中闪动。

苏明安与梦境之主的区别在于,梦境之主想要打造一个固定的结局去糊弄真大脑,是静止的。而苏明安直接制造如万花筒般的信息给予大脑。

梦境之主想要打造一条最「完美」的黄金结局,完成完美的「宇宙之书」,一切固化,不再偏移,一切都是最完美的状态上,以此让真大脑停止。

苏明安则是想以数之不尽的结局,动态化给予大脑。让人们走过的每一条「路」,都可以作为观察之物送给真大脑,化作无法既定的万花筒。一切继续流动,一切都有无限的可能性与崭新的未来。

一条河流,保护它的方法,怎能是斩断它的所有活水、堵塞它的所有支流、仅留一道最宽阔的河道?

苏明安想的,是让它既保持清澈洁净,又能源源不断的流淌,流淌向任何四通发达的远方。

——断绝「农场主」观测的真正办法,不是让渡选择自由的全力,而是是自己创造一个故事,自己成为自己的「农场主」,自己编纂无尽的故事。

——不是要选出唯一正确的一条黄金道路。而是让所有走过的、正在走的、将要走的道路,都因为「被走过」而获得意义,成为「真实」。

「想法很好,但最致命的部分没有改变——你用至高之主的权柄进行模拟,操作宇宙之书,本质上与我的猫箱有什么区别?」梦境之主淡淡道,「都是无限循环模拟,都是将人们视作猫箱之内的木偶。只不过我想得出唯一完美的结果,你想得出万花筒般的无限结果。」

「当然不一样。」苏明安说出了,他早在与诺尔对峙时,就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如果生命认为,保留自我意识的每一次循环都是真实,那就在这些模拟的时间范围内,由【我自己一个人保持清醒去模拟】。」

「其他人就像做了一场无意识的梦,完完全全没有自我意识。他们的灵魂都会被我储存起来,等到我完成了最后的目标,他们才会醒来面对已然自由的明天,大脑再开始运转,灵魂再开始呼吸。」

「就像一台模拟器里,只有我一个人是清醒的。」

「哪怕有干涉、影响、窥视……也只会冲着我一个人来。」

「我以灵魂摆渡众生,令他们憩息,保护他们每个人的洁净。等我淌完这亿万次重复的河,抵达对岸后,再将他们从船上放下。」

「我将为此轮回亿万次,在只有我一个人的轮回里清醒地记录所有人。」

「此外。」苏明安望向窗外的天空,仿佛看见了一颗蔚蓝色的美丽星球,

「——若是诸如吕树、艾尼、林音等人,诸如威尔逊、艾希科尔、刘家和等人,诸如芙洛拉、球球、安东尼等人……哪怕是最平凡不过的普通人。若有除我以外的自愿者,愿意保持清醒进行循环,不在我的摆渡之内沉睡,我亦尊重他们的想法,令他们与我一起清醒地模拟下去。」

「至于不愿意的芸芸众生,在他们的感知里,时间只是断联了一刹那,下一瞬间,持续亿万次的模拟就已经结束了。等待他们的将是再也没有观察与操控的明天。」

「【我一直认为,投票过后,少数服从多数是错误的。正确的做法应该是——让投多数票的人,去经历多数票支持的事。让投少数票的人,去经历少数票支持的事。】」

「每个人都决定自己的道路。无论是保持清醒,还是无意识沉睡等待明天。而不是由一位独裁者强令他们一直循环、一直轮回、一直被观察、被操纵。强令他们必须煎熬到最后的一次轮回。」

黑发青年目光灼灼,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明亮的瞳孔被光线勾勒轮廓,像是无声的垂怜。

周身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晕。喧嚷的世界仿佛在这一隅忽然失声,只剩下光在流淌,再明亮亦比不过他溢满理想的双眼。

「不愿清醒的人,想要一觉睡醒就迎来明天的人……他们的这份『余裕』,我来替他们填补,我来替他们背负。」

「哪怕没有一个人愿意保持清醒,只有我一个人进行这场轮回——我亦会坚持到最后一刻,直到放他们所有人渡过彼岸,唤醒他们。」

「世人或如高山,或如微尘,山有山的巍峨,尘有尘的颜色。」

「我将尊重每个人的意见,开凿这条河流。」

「我令所有人选择自救,他们会知晓这并非循环无数次的游戏,并非没有终点的玩乐。每一条路皆为真实。」

「——终有一日,他们将会知晓,以前我们一直在追逐最为完美的黄金道路(TE),而今日,我们要追逐不能被定义的未来。」

苏明安说完,光尘在空气里舞蹈。

像山寺初雪后檐角第一缕破晓的天光。

他恍若行在光中。

莺鸟垂下眼睑,眼中闪过深思,至高之主停下了啜饮咖啡,郑重地看向苏明安。梦境之主静立须臾,望了过来。

「——你确定,要抛下所有已然既定、已然清晰、已然渐渐被你摸索出来的『最完美的黄金道路』,去选择完全空白的道路吗?」

梦境之主轻声道。

最完美的黄金道路其实已经近在眼前了——加入梦境之主,等到假大脑诞生后,击碎猫箱,所有人走向真正的自由。

然而,苏明安却在抵达终点前,毅然朝着空白走去。

虚无的空白随着他的脚步渐渐有了颜色,他要人们各自掌握自己的道路、自己的选择、自己的清醒、自己的未来。

不要固定的、唯一的、被高维择选的黄金道路。

——要他们亲自走过的万花筒般的空白未来。

而且,不屈服于少数服从多数。不为了多数人的想法,罔顾少数人的利益。

愿意清醒的天才与智者,犹如菲尼克斯那般的人,那便与他共同清醒。不愿意清醒的普罗大众,犹如千琴那般的人,那就好好睡上一觉,等待明天。

他兼顾菲尼克斯与千琴两种大众的意愿。

——他给予他们余裕,与包容。

「既然如此,你们便试试吧。」梦境之主淡淡道,「但我依然不会停下大脑的打造,也不可能终止这个猫箱。」

两位理想主义者在此冲突,而苏明安道:

「你的猫箱覆盖着我们,也覆盖着我们的『模拟』,我们的模拟相当于一个你的猫箱内的更小的盒子。」

「『模拟』权柄使用时,外面的时间是几乎定格的,就像阿克托当年模拟了几千几万次,外界没有过去多久。所以,这最后的【世界游戏濒临结束的最后一天】的时间里,我能够完成我的模拟。」

「等到我完成的那一刻,世界游戏才刚刚开始结算。」

「到了那一刻,我会带着我的所有成果去挑战你——且看我们最后,谁输谁赢。若是我输了,你便继续重置你的猫箱,灵魂濒临耗尽的我,再也不可能走到你的面前,我们都将成为你的提线傀儡。若是我赢了……你的猫箱会被我亲手打碎,我将用我的模拟成果,去蒙蔽那颗大脑。」

即使目标一致,且都有可能达成结果,双方也不会选择退让。

最后使用哪一方的方法,只取决于,苏明安与梦境之主,最后的对决谁输谁赢。

况且,苏明安绝对不相信梦境之主只是为了蒙蔽真大脑,祂必然另有目的,黑水梦境是祂的力量源泉,祂支配了这么多文明这么久,绝对不肯轻易让权给苍生。如果祂真的是纯善之人,就不可能坐视黑水梦境的一些人那么肆意妄为。

苏明安等人的灵魂已经非常淡薄,若是猫箱继续重置下去,等到人造大脑成功前,他们都会彻底消失,再也无法睁开双眼。

哪怕时至今日,梦境之主的这场实验,已经让数以亿兆计的生命消失湮灭。

这将是最后的决战,苏明安输了,他们再也不可能再一次走到梦境之主面前,所有人都会沦为提线木偶,灵魂在无数次重置后完全湮灭,世上再也不存在名为翟星的文明。但苏明安赢了……

那将是一个全然崭新的未来。

「我等你来。」梦境之主淡淡道。祂的真身不能离开黑水梦境,而苏明安要打破猫箱,势必会来找祂。

祂就在那里等待。

等待着……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战。

江河不转,万代尊荣。

且让祂瞧瞧,当【江河流转】……是否还会有未来的那一天吧。

……

赫乌米斯曾经认为,对于生命,真实与虚假都不必具有意义。

被操纵又如何,被观察又如何,这都是注定被覆盖的时间,最后假大脑诞生后,猫箱会自己破掉。

万事万物都应得到固定的框架,一切都井然有序。

祂感知到了苏明安的反叛性,感知到了苏明安的潜能,为了遏制苏明安不再向前走,祂令清醒者们集体观察苏明安的文明,形成了联合故事《欢迎回档世界游戏》。

然而苏明安始终认为,即使是被覆盖的时间,是为了创造假大脑而轮转的循环,也不可能毫无意义。

他将清醒与否的权力交给人们自己,在完成模拟,确保真大脑的问题一定能解决的情况下,去打碎猫箱。

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的区别。

一个久居天空而俯瞰苍生。

一个已识乾坤而怜惜青草。

这将是,观察结束之前——属于他们最后的故事。

……

第1749章 终章涉岸篇【105】「普罗米修斯盗

第1760章 终章·涉岸篇【105】·「普罗米修斯盗取了火种。」

【我的内心深处,】

【有一个地方,】

【我独自生活在那里,】

【那里有永不干涸的泉水。】

【——巴克】

……

名为苏明安的理想主义者开始了模拟。

至高之主也想打破这个日渐重复的猫箱,将「模拟」权柄借给了苏明安。在高维的力量之下,苏明安以五大权柄驱动宇宙之书,开始了模拟。

在此之前,他询问了人们,是否愿意保持清醒。

罗瓦莎内,正在清扫战场、等待归家的人们被这庞大的信息量冲到,一时间陷入了犹豫与思考。

「如果保持清醒,就会跟随你度过千亿次的模拟,直到确认信息的繁杂程度已经足够……」吕树喃喃自语。

「如果放弃清醒,下一秒眨眼,我们就会发现我们已经回到了故乡,猫箱已碎,苏明安已经完成了一切,我们已经身处自由的未来……」林音说。

「真是诱人啊,听起来只要眼睛一闭一睁,一切就结束了。辛苦的只是苏明安和保持清醒的人们。」安东尼摇摇头叹气。

这一次,在至高之主的协助下,苏明安在整个猫箱的范围内发起了投票,包括一些能联络到的其他文明。

投票最后的结果,是3%的人愿意保持清醒,97%的人希望下一秒就是未来。

毕竟,相比于之前的那一次投票,这次关乎的是他们自己的抉择与人生。

苏明安尊重了所有人的意愿。

他没有为了97%的人剥夺3%的人的意愿,亦没有为了3%的人罔顾97%的人意愿。而是让愿意清醒的人继续清醒,不愿意清醒的人不再面对。而且,若是有人想中途放弃陷入沉睡,他亦会满足。

唯独没有投票权的,只是他自己。

……

【「托索琉斯,托索琉斯。」】

【「世间创生的至高之主、命运与因果之牧人、欢欣与悲哀的掌权者!」】

【「人们奉你为至高神,为你献上鲜花、塑造石像、哼唱颂歌。」】

……

「哒哒哒……」行走在宇宙图书馆中,苏明安走过漆黑的道路,凝望浩瀚无垠的书架。

书籍一摞摞摆放在书架之上,井然有序,蔚为壮观。

一书一世界。

「你确定要这样做吗?」吕树跟着他一起,眼里含着担忧,「在大多数人眼里看来,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但对于你,确实实实在在的无数次的轮回。」

「但你选择了清醒。」苏明安看过结果了,他的大多数同伴都选择了清醒。即使他们大多数都无法坚持到最后,会在某一次轮回选择沉睡。

「吕树,如果累了跟我说。你的下一次睁眼就会是未来。」苏明安侧目。

「我会陪你到最后一刻,最后一次模拟。」

「我们都会陪你。」吕树手上的通讯宝石里发出林音他们的声音。

苏明安笑了笑,他自己是高维,那么漫长的时间,同伴们迟早会撑不住,到最后了一定会是自己一个人。他心里很清楚。

他做好了准备。

即使在见到至高之主前,他没想到自己会做这些。但既然知道了,那就没有太多的犹豫时间。

他能做。

他会做。

——我向你承诺。

——我向你们承诺。

「我们会让歌声响起,歌唱自由,歌唱再无虚假的未来。」

「等你们醒来,会将是美好的明天,我承诺。」

你们走不完的路,我会负着你们的魂灵走完。如果累了,就停下来吧,我来背负着你们继续向前走。

最后,等到你们愿意睁开眼的那一天……我会放下你们,在碧草茵茵的土壤上,在春光明媚风和日丽的一个下午,我们在盛放的鲜花中再相见。

我承诺,当你们睁开眼,就算无法第一时间看见我,你们所看见的,也一定是温暖的、幸福的、宁静的明天。

……<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2026年6月1日,晚上21点03分59秒。

这一瞬间,人们眨了一下眼睛。

模拟开始。

等到他们眨完这下眼睛,便会是一切结束后的未来。

……

——成为模拟一切的「至高之主」,需要哪些步骤?

第一步,抛却自身的存在,抛却肉身层面上的五官,彻底以「观察者」的视角阅览整片文明。

第二步,记录所有的生命,观察他们的一切。

第三步,为了创造更多的万花筒式可能性,摹写不同的世界线,宛如让人们进入了不同的书。

比如吟游诗人吕树,与狂战士林音。比如中世纪的骑士艾尼,与公主芙洛拉。比如西幻的海妖雪莉,与船长安格尔。

苏明安终于体会到了观者文明的视角,在他眼里,一切都是同时发生的,文明的进展在他眼前清晰可见,只需要调动意志调整「进度条」、「页数」就能实现。当他的视角停留在「哪一页」,「哪一页」就正在发生。

在这期间,一些保持清醒的人提出了沉睡,苏明安同意了。这本该是他自己一个人的独自模拟,当一些人感到疲惫,那就去休息吧。

第四步,将「构写道路」的笔,交给人们自己。

除了一开始设定模拟的参数,模拟期间,苏明安不会进行任何干涉。他将创造道路的自由完全交给人们自己。

直到中期,他自己也不再设定模拟的参数,全然地放手,只负责观察与记录。

模拟之中,世界会泯灭,文明会消亡,有时候一次次发展方向南辕北辙,甚至很快就会湮灭。他全然观望这一切,将这些记录化作一部部书籍,储存在宇宙图书馆内,等待着送给大脑。

第五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留下自己必然死亡的伏笔,以身困住时间。

……

【「我们是人类。充满创造性的人类在文字的序列中前行,不断描摹和映射自己埋下的伏笔,又被第一幕出现的枪必然性地杀死。」】

【「——所以,我会守护每个人的这把『枪』。」】

……

万一模拟途中有其他高维插手,至少自己能够触发死亡回档,作为保底,防止一切毁于一旦。

他行走在「进度条」中,游走于段落与字符,邀请清醒的人们编织万千故事,在纷繁的笔墨中跃迁穿梭,涉海于他人的故事中,栖居于剧情的潮汐里。

在文字的序列中前行,不断描摹和映射自己埋下的伏笔。

在察觉危机的那一刹那,又被第一幕出现的枪必然性地杀死。

「砰!」

且待那终极时刻的到来。

次数一次次增多,犹如一棵枝叶茂盛的世界树,延展出各色各样的芽苗,每完成一次模拟,便落入宇宙图书馆。

犹如建造一座跨越河流的长桥,每一本书籍、每一次模拟、每一次终末的结局化为了一块砖瓦,层层累加,砖砖相砌……不断拓印成桥。

且待某一日,桥梁大成,他能踩着桥面,带着沉睡的人们,魂渡彼岸,走向明天。

第1次模拟。

第273次模拟。

第3030次模拟。

第27190次模拟……

一场不会陨灭的漫长之梦。

他让自己沉入这场清醒的梦中。

……

【「——可你做了什么?」】

【「你毒哑了枝头的夜莺、你摧毁了蝴蝶栖息的林地、你消亡了黑夜——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得到『扼杀自我』的安宁,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得到『开枪』的权力?」】

……

某一次模拟,作为「至高之主」的他,被人们发现了。

彼时部分清醒的玩家已经难以维持记忆,忘却了他是谁,想要向他挑战,将他认定为操纵命运之人。

……

【「就此合上书页吧,不要再观望那些夜莺与蝴蝶了。」】

【「把枪还给众人,让他们获得法典中的安宁与创造力。」】

【「我也会转身离去,不再与你重复上述对话……如果可以的话。」】

【「……」】

【「可是。」】

【「——故事还是会重新开始。」】

【——《托索琉斯·神临悼人之辞·第五卷》】

……

这让他有一瞬间以为,自己成为了梦境之主。

但终究不一样,他从未操纵过他们的命运,仅是观察。他亲自来到了这些人的面前,告知了他们曾经的事情,当他们想起来的这一刻,他们渐渐选择了沉眠。

「看来……我们有些……坚持不住了啊……」芙罗拉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幸好……想起来了……真的得休息了……」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苏明安。」安东尼郑重道,「我们睁开眼的下一瞬,你一定在。如果坚持不住,你也拥有选择的自由……」

这一次,不再是掌控者为了稳定猫箱,强行扼杀人们的清醒。

——而是人们为了他的成功,甘愿放弃了先见性与清醒,主动沉入了无知与混沌。

最有趣的是,在无数次的模拟中,他观察过很多次「自己」。

毕竟,「自己」也是变量的一部分,即使是没有自我意识的,他也需要将自己这个数据投入进去。

苏明安不操纵任何人的人生,他唯独操纵的只有自己。

最有趣的是,他要达成终极目的,就必须对付模拟里的所有自己,令这些自己抵达理想的未来,不成为现在的自己。

毕竟,模拟是百分之百真实的,那么「自己」即使是没有自我意识的,为了真实性,也可能按照之前自己走过的道路,发现至高之主苏明安,走到现在的自己面前。

所以,自己现在要打破真正的猫箱,就必须要让这些「自己」走向「发现至高之主」以外的道路。否则,之前的自己发现此时的自己,就会成为此时的自己去击败之前的自己。谁能想到,之前的自己对付的敌人,和之前的自己,目标全然一致。

由此,灰雾人出现了。

当模拟进行到源点试炼的这个节点,就说明「自己」即将发现自己。苏明安让清醒的人们罩上灰雾,去阻止这个「自己」。

……

【「为了你能赢……我们要阻止你。」灰雾人说。】

【……这是什么矛盾的话?】

【「哦?你们背后的梦境之主脸这么大,还要派你们来集体考验我。我通过不了,就不配踏入祂家的门?」苏明安说。】

【「我们背后的,不是梦境之主。」灰雾人说。】

……

苏明安回想起来,那时考验自己的一批灰雾人,与此时的行为异曲同工,是出自至高之主托索琉斯之手。

至高之主不想让苏明安走到祂面前,但也不愿完全斩断苏明安击碎猫箱的可能性,因此派出灰雾人。

而现在的模拟里的灰雾人,依旧是至高之主派出阻止苏明安,与那时本质一样。然而,前者已是「至高之主苏明安」,后者是没有自我意识的代码苏明安。

相似,又不相同。

命运总是会走到相似的节点,让人感到循环往复。

……

【「『你是幸运的』。」】

【「森林里的蝴蝶对他说:」】

【「『作为年轻的孩子,你被文明选中了。』」】

【「『幸福幸福降临在了你掌心』。」】

……

少年提起了灯,没有选择任何一条既定的黄金道路,走向了黑暗的森林。

人们如同冻结的生命,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灵魂,却在他面前一次次展现新的可能。

短暂,漫长。

一瞬,永恒。

外界,里面。

沉睡,清醒。

古者事事醇素,今则莫不雕饰,时移世改,理自然也。

78391次,102918次,210381次……

数字失去了意义,时间失去了形状。苏明安行走在无数个可能性的缝隙之间。

清醒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沉入了梦乡。吕树是最后一个。白发碧眸的青年在某次模拟的尽头,站在一座废弃的塔楼上,望着下方正在消散的世界说——

「苏明安,我要眨眼了。」

他很想坚持到最后,但并非高维的他,已然坚持到了最后一个。他需要保证自己的灵魂,保证在最后的时刻,苏明安还能见到他睁开眼。

尽管很遗憾,吕树必须离开了。

「下一瞬见。」吕树听见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依旧是那个人的声音,仿佛从未改变。

「下一瞬见。」

吕树合上了绿色的双眼。

自此,所有曾同行的人都已沉睡。苏明安独自一人,继续走向无限延伸的模拟之河。

他见过自己在某个世界里成为了吟游诗人,弹着琴走过战火纷飞的大地,最后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山谷,尸体被野花覆盖。

他见过在某个可能里,自己成为了小有名气的钢琴家,最后在人们的敬仰中阖目。

他见过文明沿着轨迹前行,没有苏明安这个人,没有谁记得「猫箱」这个词,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老病死,爱恨别离,像一群不知道笼子存在的鸟。

他全都看着。

……

【一个平静无风的秋夜。你写完了一张钢琴谱,坐在自家院子的藤椅上,感到温暖而疲倦,如同完成了漫长旅途后,你终于归家。】

【你缓缓闭上眼睛,听到耳边流淌过了无数音符,看到了一张张孩子们的笑脸。】

【翌日,消息传出,举世闻名的钢琴家、慈善家苏明安于家中安然离世。你的音乐在街头流淌。人们自发悼念,为了一位伟大的艺术家。】

……

【成为警察后,你收到一个紧急情报,一伙携带大量违禁品的亡命徒,计划通过水路潜逃出境。你亲自带队实施抓捕。】

【作为队长的你身先士卒,击伤其中一名嫌疑人。搏斗的过程中,你感到数颗子弹钻入身体,剧痛几乎让你昏厥,但你知道,绝不能让罪犯跳入预先准备的快艇。】

【你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用尽全身力气将罪犯死死按在船舷边。罪犯挣扎着,带着你一起翻入冰冷的江水中。江水灌入口鼻,视线模糊,力量飞速流逝。黑暗中,你似乎看到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警服向你走来……】

【你用最后一丝意识,紧紧锁住罪犯的手腕。】

【你们一同向下沉去,江水吞没了最后的涟漪。】

【翌日,新闻播报了你的事迹。因为你已没有亲人,你的功绩得以向社会公开。你的追悼会上,无数人自发前来,泣不成声。】

……

【一个秋天的傍晚,作为心理医生的你闭上眼睛。这一生,你没有杀死恶龙,也没有拯救世界。但你看顾了许多支离破碎的人们。】

【夕阳慢慢落下去,天色渐暗。有人发现长椅上的老人睡着了,睡得很安详,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他们想叫醒你,却发现你的手已经凉了。】

【葬礼那天,细雨霏霏。队伍排了很长,曾经不敢出门的网暴受害者、在你治疗下放弃轻生念头的事业有成的中年人、你资助完成学业的年轻人……人们穿着素衣,手持白花,撑起了黑色的伞,在雨中静静地站着。】

【你救助过的孩子们已是各行各业的中坚力量,他们向你的遗像深深鞠躬。】

……

【在一个春日宁静的午后,作为游戏主播的你靠在满架的游戏收藏旁,安详离世。】

【消息传出后,你生前活跃的平台首页变为黑白,无数被你影响的观众在虚拟世界里自发组织悼念。游戏《星海》中,玩家们在出生点用灯光道具拼出你的头像;《幻想大陆》里,不同伺服器的玩家暂时休战,在主城广场静默聚集;你的骨灰依照遗嘱洒入海中,渐渐飘远……】

……

苏明安看着这一切。

属于他的……截然不同的可能性。

任由世界自行其是,任由文明自生自灭,任由没有自我意识的「自己」,在各自的道路上行走、跌倒、爬起、死去。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初97%的人选择了清醒,会怎么样?也许他们会像他一样,行走在无数个可能性之间,见证无数次的生灭轮回,在某一天沉眠。

他继续走着,将每一次模拟的终末化作一本书,放进没有尽头的宇宙图书馆。

书越来越多。

多到他早已数不清。

有一次,他在墙上看见了一行自己很久以前写下的字——「记住你是谁,记住……这一切都只是【下一瞬】。」

下一瞬。

一切只是,下一瞬。

……

【「『我想让大家幸福。』」】

【「他伸出手,把手伸进灯油中。」】

【「他点燃了小拇指,向前走着。」】

……

很久以前,有一位被所有人嘲笑的诗人。

他生活在一个一切都遵循着固定轨迹的平凡世界,这里连风的方向都被测定完好。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按部就班,从不逾矩。他们相信脚下的土地坚实无比,头顶的天空高不可攀,万物皆有铁律。

但诗人不信。他在家族手札里读到过一个传说:在世界尽头的尽头,时间的夹缝里,有一个「梦之国」。那里没有重力,没有既定的规则,思想可以漂浮,梦想可以结晶。而通往那里的路标,是一颗不受重力控制、永远悬浮在半空的金苹果。

人们笑他痴傻:

「金苹果?那不过是哄孩子的童话!」

「重力是世界的法则,连神明都要遵从!」

「别做梦了!老老实实种田吧!会写诗有什么用!」

诗人却像着了魔。他总觉得,自己灰暗的生命里缺了点什么,缺了一种轻盈的可能。或许那颗苹果能解答他所有关于「为何活着」、「为何困于此地」的诘问。

他翻出曾祖留下的锈迹斑斑的破烂盔甲,用井水擦亮了胸甲。他找来一根晾衣杆,权当长矛。他牵出家里瘦骨嶙峋的马,打理它稀疏的鬃毛。

诗人悄悄离家,踏上了被所有人预测是悲剧的冒险。

于是,古怪的队伍成形了:穿着牵着瘦马的诗人、迈步前行的白狼、提着烟斗的青年、一只猫。他们走向传说中「世界尽头」的方向——一片广袤无垠、据说无人能穿越的金色沙漠。

他们渐渐迷失在了沙漠深处。烈日炙烤,热风如刀,嘴唇干裂出血。诗人自己也到了极限,眼前阵阵发黑,破烂的盔甲重如千钧。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我不甘心。我连风车都打败了,我连羊群都拯救了,为什么,我不相信这世上真的不存在漂浮的金苹果。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诗人用尽最后力气,擡起了灌了铅的头颅。

然后,他看见了。

仿佛海市蜃楼。

在遥远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朦胧的绿意轮廓之上,在清澈得不可思议的倒悬过来的天花板上——

一颗苹果,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它悬浮在半空,违反了常识,轻盈而稳定。

挣脱了重力的束缚,像一个对世间一切不可能的嘲笑。

苹果晶莹的表皮之下,隐约映照出一个黑发青年的身影,他面容平静,眼神深邃,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青年手中,托着一枚同样光泽的果实。

「原来……在这里啊。」

诗人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志得意满。

他得偿所愿。

……

我看见苹果了。它在我们走过的路上,在我们即将前往的路上。

它从未坠落。

……

【「达摩克利斯之剑不再悬于空中(Sword of Damocles)。」】

【「他点燃了掌心,向前走着。」】

……

「咔哒,咔哒,咔哒。」

苏明安在搭一座积木城堡。

正方形、三角形、长方形……无穷无尽的积木朝他涌来,他全然不拒绝,全盘接收,将它们一个个搭起。

笔与橡皮都交给了人类自己手上,在这个模拟的箱子内,不再有人干涉他们的命运。他等待着,他们写出形色各异的未来。

无论如何,他都会因为「谁走错了」,就向他们落下「达摩克利斯之剑」,终结他们的未来。

……

【「普罗米修斯盗取了火种(Prometheus)。」】

【「他点燃了手臂,向前走着。」】

……

「……我会看见天外为何物,挑战苍穹之上的主宰。」有时候,不甚清醒的人们会擡头,望向彼岸。

无数姓名留存在纪念碑上,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战争。无数灵魂在海洋里游走,自海洋而亡。

人们宛如琥珀里的墨迹,陷在这片纯白的纸张里,掠过褶皱,飞过页面。而俯瞰者始终缄默。

……

【「唐吉诃德打赢了风车(Don Quixote)。」】

【「他点燃了胸腔,向前走着。」】

……

偶尔,也会出现困境。有些未来总会重复一次又一次,发生悲剧与终结。而他平静接受,等待着,文明自行走出困境。

人们像是诗歌里的乡绅,找寻着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将山羊与风车当成敌人。

而他始终缄默。

……

【「西西里弗推起了石头(Sisyphus pushing the boulder)。」】

【「他点燃了双腿,向前走着。」】

……

他像是一次次推起石头的西西里弗,等待着石头的高度一寸寸变高,哪怕一次次落下。

在观察者的视角,万物在眼前存在。过去、现在、未来,都化作肉眼可见的「页面」存在于他掌中。

文明走向终末的那一刻,有人刚从战争的噩梦中醒来。

第七副本的海妖与魂猎在城墙上相互争斗的那一刻,第九副本的人们刚刚结束黎明之战。

第八副本的茜伯尔推翻黑墙的那一刻,第三副本的筱晓认识了王珍珍。

玩家们打赢耀光母神决战的那一刻,第一副本里的吕树睁开眼睛。

在观者视角,一切都犹如纵横交错的河流,全然交汇。

……

「这一次不错,可以记下来。」唯独,陈清光在陪着他。

黑发的温润青年总能给出恰当的建议,成为老板兔前,陈清光也是一位文明的英雄,人生却被世界游戏一分为二,走向了遥远的错差。

「每一次世界游戏最后,我们会将每次世界游戏里思维最契合、分数最高的人,称为『善长歌』。」对于苏明安手中陈清光的书,陈清光亲自给了解释,

「善长歌会给我们提供一些副本的发展方向建议,相当于内测玩家的看法。我们就会在之后的循环里对系统引导机制进行微调。这样一来,以后的完美通关率就会越来越高。」

……

【苏明安好奇至高之主看的是什么书。他翻开一看,是一本对世界游戏副本的评价,从新手副本评价到第十五个副本。翻到最后一页有一张粉色书签,用清秀的字体写着:【看完及时还我!——陈清光】

【苏明安盖上书壳,瞥到了这本书的作者名——「善长歌」】

……

「原来如此,写这本书时,你还是一个好兔子,在老老实实向玩家们寻求建议。」苏明安说。

陈清光呵呵一笑:「现在也是好兔子呀。」

苏明安想了想老板兔一系列不可名状的行为,不置可否。

「喵喵~」偶尔,苏明安会看到白团窜过来,待在自己身边趴一会。

它也是清醒者。苏明安已经知道了,现在看来,大概是梦境之主召集生命时,不拘于种族之分,把猫也算在内。

小猫明白什么命运、什么未来,小猫什么都懂。

「……看来进度不错。」伴随着白猫,有时候银白色的莺鸟也会过来。

圣启的本体已经逝于明辉,这确实是祂此前遗留的分体。小世界的制造者为了自己世界里的一个生命而死……苏明安感到了一种震彻感,也许这是祂的一种道。

祂不打算干涉苏明安与梦境之主之间的决斗,虽然祂是梦境之主的朋友,但与苏明安也不是敌人。

「我等你们……完成最后一战。」莺鸟道。

……

【「柏拉图的洞穴劈开了天窗(Allegory of the Cave)。」】

【「他点燃了头颅,向前走着。」】

……

第283912次模拟。

第419283次模拟。

第920184次模拟……

数字早已不是数字,犹如河流底部的石子,图书馆书架上的灰尘。

每当他走过一排书架,书籍会轻轻颤动一下,像是在向他打招呼。他有时会停下来,抽出一本,翻开某一页——

页面上,有人正在哭泣。

有人正在欢笑。

有人正在诞生。

有人正在死去。

他还会经营自己的世界游戏,之前获得的「游戏之核」像一个小型世界游戏,他在技能室、道具室等操作中游走,为决战作准备。

……

【「特修斯之船驶到了尽头(Ship of Theseus)。」】

……

直到最后一次。

「模拟即将结束,倒计时20分钟,请收拢所有的信息,准备结束权柄……」

由他设置的「闹铃」响起,提醒他,已经足够了。

他这一瞬间有些忘了自己是谁,但很快,他看见了一个身影。

——苏卿。

作为卡牌,这一刻苏卿回到了他的身边。

「你要去决战了吧,带上我吧。」苏卿耸耸肩,眯起眼睛望着苏明安,「那个小世界你也用不上了。」

他与苏面包争夺权利。然而最后,苏明安走向了一条空白的道路。

对于小世界,苏明安想让愿意回来的人们回来,不愿意回来的,可以继续在小世界生活。现在自己是高维,小世界潜能无限,未来能成为一颗新的星球。

也许,若是某一日星球遭遇危机,作为界主的苏面包最后会成为新的世界树……也说不准。

苏卿与苏敬棠,是第一次世界游戏他的分身。他们随着徽白等人去了罗瓦莎,后面的轮回里,他的分身便是明和影。

事到如今,他已经知道了他们的本质——曾被自己遗忘的、在猫箱内的终局的自己,被梦境之主拓印出来,成为了分身。通过「游戏」的机制,故意送到自己身边,用于观察自己的一举一动。

他们存在的初衷,确实是梦境之主的眼线,但他们本人并不知晓。

苏卿与苏敬棠在第一次世界游戏里叛逃,算是逃出了一种藩篱,拥有了独立的生命与姓名。但明与影……他们渴望的故乡,终究是镜花水月。

他们注定无法归乡。

他们眼里的故乡,只是已经被猫箱重置的幻影,触不可及。

苏明安俯瞰。

这最后一次模拟,和很多次模拟一样,文明依旧是以悲剧告终,天灾人祸,遍地尸骸。然而,这一切已经结束,只是属于苏明安一位清醒之人的终末。

「苏卿,我曾以为……我将在人们的鲜花与祝福中死去,但最后我才发现……原来,我是在所有人的尸骸上永续长存。」他轻声道。

他再也不会死去。

曾经以为自己会在世界游戏告终的那一刻消亡,像黑夜里点起火把的先驱者,倒在黎明前最后一刻,在暖融融的金色阳光里闭上双眼。但如今他已经看过所有的尸骸、所有的死亡、所有的终末。

无数次轮回过后,他仍然永续长存。

某片书页飘过眼前,他伸手接住,正好望见其中一段写着——「夜莺还在歌唱。」

他这一瞬间模糊的记忆里,又渐渐泛起波澜,想起了许多。

关于夜莺。

关于蝴蝶。

关于自己是谁。

97%愿意闭上眼睛的人们。

说「下一瞬见」的朋友。

最初的最初,站在破碎的猫箱前,问出问题的人。

「——你愿意保持清醒吗?」

属于理想主义者的宇宙永恒浪漫,被他亲手化作现实。

倘若,理想之物真正存在于现实,且是现实存在的本源基底——那么现实当被称作理想?亦或理想属于现实?

当他结束模拟的这一刻,无数书籍迎风飞起,宇宙图书馆恍若迎来了崭新的一天——

他破解了宇宙里的一个桎梏不绝的猫箱。

……

「晚安,至高之主。」

「醒来吧,苏明安。」

……

——为人们带回清醒的世界。

——令永远无法抵达的【下一瞬】,真正发生。

……

【「被众生遗忘的红斗篷少年,在火中最后幸福地微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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