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苍天垂青神朝

城墙上,那张白皙俊秀的脸庞是如此的熟悉。

故人归来,虽换了一身打扮,但对方脸上的神情平静依旧,仿若昨日。

严澜庭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这位替南洲立命的年轻将军,仍旧还活着,而且在漫天仙佛兵临城下之际,对方再次出现在了这座破败的城楼之上。

相较于严老将军的感触,羊明礼在短暂怔神后,便注意到了两教门众的不对劲。

沈仪当初在琉璃府与南皇的一战,固然是展现出了威震南洲的实力,但光凭这实力,可远远不够让这些仙佛止步不前。

下一刻,两教门众迟疑几息后,竟是不约而同的拱手行礼,径直让这群斩妖司差人呆若木鸡的立在原地。

“我等参见真君!”

几位混元大罗金仙脸上除去恭敬以外,更多是疑惑不解,本该躲避菩提教追杀的玉宇真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且瞧这架势,居然给人一种站在神朝那边的意思。

但无论怎么说,对方在东洲论法中的表现,已经在仙教内奠定了极高的威望。

如果不是教主师尊还未钦点十二金仙,再加上有灵虚子这个身份尴尬的存在,自己等人甚至都该唤沈仪一声师兄了。

行个礼也是理所应当。

但菩提教僧众的想法明显不同,与其说是恭敬,不如说是畏惧。

这疯子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就在真佛眼皮子底下,也敢于论法上大开杀戒,要说没带点私仇那是不可能的,再加上菩提教上下全都不愿承认其仙帝的地位,相当于在阻拦这凶人的道途,把他往死了逼……

如今没有巨擘看着,在南洲碰上了沈仪,他们自然是满心忐忑,生怕一句话不对,便会惹来杀身之祸。

“真君……”

漫天仙佛尽低眉的场面何其震撼,而且比起先前对祖神俯首,此刻的仙家菩萨们竟是还要诚恳几分,道一句心服口服也不为过。

凤曦完全理解不了,沈仪到底做了什么事情,才能让这群高高在上的存在如此毕恭毕敬,乃至于用上了敬称。

下一刻,便有大自在菩萨替她解了惑。

“真君贵为万仙之首,合该由您推动这大劫,我等不敢逾越。”

犹如群山起伏的菩萨金身全都双掌合十,伟岸身影略微俯下,在几位大自在菩萨的率领下,齐齐朝着城墙上的那袭玄裳施礼。

俗语言,好汉不吃眼前亏。

香火道场虽重要,但也得看一看局势。

这位玉虚寰宇真君冒着被菩提教截杀的风险,也没回北洲寻三清庇护,反而孤身来了南洲,足矣见得其决心。

在这时候还要跟对方争夺,那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反正教中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仙家独吞南洲,无非就是由谁开头,占个先机的事情,让给此人又有何妨。

万仙之首这个称呼一出来,不仅三位镇南将军和一众斩妖司差人傻了眼,就连那安静盘坐的祖神也是缓缓睁开了眸子。

仅次于三清帝君之下,率领七十二洞混元金仙,统管天下仙法诸脉。

这是何其恐怖的权柄!

要知道,三清五御这些巨擘本就是不管事的,可以说眼前这个青年,一句话便可以让半个神州震动,稍微动个念头,便足够影响到红尘大势。

“他……他什么时候成了仙教之首了?”

别人不识得沈仪,祁风等一众坐镇南洲的正神可是认得这张面孔的,不仅认识,还特别熟!

他当然知道这年轻人有多狠,但初次相见时,对方还在和青鸾这个神将打生打死……青鸾是什么人物,四品仙官,自身不过四品太乙真仙修为,丢到北洲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的小辈罢了。

这晃眼不过十年,对于正神来说打个瞌睡都未必够,此子便摇身一变,成了青鸾仰断脖子都看不见其脚尖的大人物了?!

祁风神将嘴角抽搐,和当初那些同僚一起朝着青花看了过去。

合着这狠人让他们隐瞒当初八极谷内发生的事情,不让两教提前反应过来,是为了混入三仙教当家做主去了。

“……”

青花夫人再没有先前的愤慨,她垂手而立,整个人都显得恬静闲适起来,宛如一头乖巧的小牛犊。

早在御马监当弼马温的时候,她就知道主人总有一天会傲立在这方天地顶端,只不过是时间迟早的问题罢了。

如今这一日终于到来,她比任何人都觉得正常。

万仙之首算什么,就连那三清五御,也不该压在主人的上面,因为主人曾经说过,他不喜欢头上有人。

“这!”

羊明礼脸色忽然惨白起来,他本以为救星来了,但听着这漫天仙佛的意思,沈仪好像已经不再是神朝的镇南将军那么简单了。

所有人都猜错了,对方离开南洲以后,不仅没有似他们想象的那般四处逃亡,反而一跃变成两教中了不得的巨擘。

混元大罗金仙敬他,大自在菩萨惧他。

那世间生灵求之不得的地位,对于这年轻人而言,已经成了唾手可得之物。

“……”

严澜庭和凤曦并没有理会这同僚投来的目光,两人安静的看向城墙上的身影,用力攥紧了掌中的斩妖令。

对方既然选择了回来,坐在了涧阳府上,哪里还有旁人质疑的份。

果然,面对着两教的恭维,沈仪沉吟一瞬,突然笑了笑。

他略微抬掌,淡淡道:“我不是什么真君,更没空当什么万仙之首。”

旁人不敢妄想的恐怖权柄,青年简单一句话便是弃之如敝履。

而这细微的举动,仿佛触及到了僧众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让其回想起了东洲论法时的一幕,那只白皙手掌间染了多少菩萨的血,都快要让人数不清楚了。

他们大部分都只是三品的菩萨,没有长辈们不死不灭的神通。

“沈仪!你就不怕我教真佛将你永世镇压吗!”

先前是约定好的论法也就罢了,毕竟是技不如人,怨不得谁,但对方已经惹了菩提教众怒,在三仙教理亏的情况下,如今还敢无缘无故的大开杀戒,若让两教知晓,便是三清也没理由护住此子!

“你……”三仙教徒众倏然回头,看着那滚滚而来的黑云,于刹那间吞没了天幕,无边无际的阴影,竟是将自己等人也一并笼罩了进去。

他们恍然惊觉过来,难以置信的盯着沈仪。

这位曾经替仙教征战的首徒,帮助三仙教力压那群和尚的立誓金仙,现在竟是对自己等人展露出了杀意!

“你是神朝孽党!”

要是到现在还看不出来,他们这身境界也白修了。

可惜黑云太浓,其中的灵宝又件件臻至巅峰,就连大自在雪山菩萨手持先天佛宝都被一拳镇杀,又何况这寥寥几个二品修士,外带着一群三品的弟子。

他们想要怒骂,却已经没了发声的机会,黑雾滚荡着将他们包裹,灌入耳鼻口舌当中,然后将那身躯缓缓扯进深处,直至再无气息。

当沈仪手掌落下的刹那,天地重新归复清明,只是少了那漫天仙佛的踪迹。

这干脆利落的一幕,无疑是彻底吓住了众人。

莫说普通的斩妖司差人,哪怕把眼珠子瞪出来,也完全看不懂发生了什么,就连那群见多识广的正神们,也是如遭雷击般的颤了两下。

按理来说,二品间的差距不该离谱到这般程度。

沈仪轻描淡写的一次出手,竟是对同境修士形成了无限接近于一品巨擘的碾压之势。

合着这万仙之首的名头跟功绩和资历都无关……是靠硬实力活生生打出来的啊!

“啧。”

火之祖神挑了挑眉尖,即便正神教不理凡尘俗事,但看到这年轻人出手的凶煞程度,祂仍旧是有些惊讶。

许久未出,这世间的厮杀竟已残酷到了这种地步。

但身为自开天辟地之初便已然存在世间的神魔,祂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运转,只要不影响到天地本身的稳固,其余的都不重要。

念及此处,祖神微微坐直了身子,等待着年轻人的行礼参拜。

“……”

沈仪同样注视着这尊火焰巨人,片刻后,他站起身子,拍拍手掌,转身走下了那片城墙。

由于青花打入了正神教的缘故,他很早之前就认清了这群神魔的本质。

祂们是天道规则的显化,不会干涉天地的运转。

听着很公道。

但换句话来说,也就相当于对人间无用。

无用的神,敬祂作甚?

见状,火之祖神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让旁边飞身掠起,正准备向其介绍沈仪的祁风都是愣了一下。

不是……当初这年轻人没那么狂妄啊。

祁风咽了咽喉咙,笑容略显僵硬,打算再替沈仪解释一下,毕竟当初对方可是救过自己等人一次。

祖神堪堪醒来,或许还没反应过来两教的贪婪意图,也不知晓此子那令人惊悚的成长速度,此般天骄,若能得祖神们的培养,绝对是正神教可遇不可求的助力!

然而还没等祂靠近,火焰巨人已经缓缓站起了身子,一言不发的朝着南须弥而去。

天地轮转过太多次,在漫长的岁月大河中,涌现过无数天骄,其中不乏三清和佛祖那样成功主宰一世的存在,但无论是谁当家,终究是要奉正神为尊的,因为祂们本就代表着至高无上的天道。

祖神没兴趣去替一个心高气傲的小子讲明这个道理,随着对方站得越高,总是会醒悟过来的。

祂此次醒来,乃是为了问罪未来佛。

只是那秃驴东躲西藏,祖神察觉到了此地气息动荡,这才过来询问,既然那群仙佛都死了,那便继续回须弥山等候便是。

随着正神们的离去,涧阳府又回归了先前的寂静。

“没想到……你能回来的这么快。”

凤曦揉了揉眼眶,看着已经走到身边的沈仪,直到此刻,她仍旧有种恍然如梦之感:“这到底都是怎么了……”

方才那骇人的阵仗,让她这位镇南将军重新体验了一遍凡人的绝望无力。

在仙佛面前,红尘生灵还是一如既往的卑微如蝼蚁。

短短时间内,两教为何变得如此明目张胆,其余三洲现在是何等模样,而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又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大概是要殊死一搏了吧。”

沈仪远眺北方,轻声回应,顺手拍了拍严澜庭的脊背,渡入一缕劫力,让这位老人的脸色红润了些许。

“殊死一搏?”严老爷子怔了一下。

听着这形容,不知道的还以为两教是处于劣势的那边。

众人还未从方才的震撼中完全回过神来,便是被这句话吸引了注意。

“应该快结束了。”

沈仪收回目光,缓步踏入了涧阳府。

哪怕满城的百姓早就被刚才的变化吓傻,不复先前的安宁,但这完好的城池,略显古旧的长街,仍旧是让他略感几分放松。

羊明礼原本紧紧跟在青年的身后,脚步突然滞住。

按照他对沈仪的了解,对方习惯了独行,在任何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以前,都不愿意与旁人分享。

譬如当初,直到这年轻人离开南洲的时候,他们这群老东西最后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但今日,沈仪口中竟是连续道出了一句“大概”,一句“应该”。

天下的局势,竟然已经到了连对方都难以捉摸的程度了吗?

这可是两教公认的万仙之首啊!

“……”

沈仪当然知道自己的这些话语,会让众人陷入怎样的忐忑当中。

但这些确实是他的心底话。

当两教死伤如此严重,就连后土皇地祇都受到了牵连,双方教主必然会下场,而自己的所作所为一定会被察觉出端倪。

哪怕舍了性命不要,沈仪也再无拨动天地局势的机会。

但也足够了。

毕竟经过东洲之事,两教的实力被削减了至少七成。

哪怕按照人皇的计划,朝廷无动于衷,眼睁睁看着两教鱼肉黎民,然后等着仙佛内斗不休,最终的局面也不可能比现在这情形更好了。

现在能做的,唯有期待皇城深处的那个男人,是真的拥有改变红尘未来的能力。

就在沈仪沉思之际。

四洲环绕的皇城,却是陷入了一片沸腾。

一封封加急送来的情报,接连飞入了仙部当中,而随着其中消息被那端坐案桌后的清瘦中年收入眼中,他眼底的震惊与狂喜愈发无法抑制。

他的手掌止不住的颤抖。

林书涯做梦都没想过,他苦苦等待的一线生机,居然就这么直直的送上了门来!

两教内斗,死伤惨重。

真佛出面主持论法,仍旧没能选出仙帝,反而导致金仙菩萨接连沉睡,恩怨积攒到了难以化解的程度,以至于牵扯到了帝君。

此乃……苍天垂青神朝!

(本章完)

第816章 莫要负我

皇城,仙部衙门。

“林大人!”

诸多斩妖司差役挤在狭窄的书房内,眸光灼热的盯着案桌后那道清瘦身影。

两教大乱的消息,他们全都收到了风声。

那漫天仙佛现在别说是侵吞人间,在如此骇人的损伤下,恐怕内部都早已自顾不暇。

“是否要召集四地的神朝将军,率领我等尝试着收复失土?”他们脸上多了几分憧憬,对于神朝而言,这是一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

林书涯缓缓整理着手中的奏折,将它们仔细垒放起来。

许久后,在众人错愕的注视下,他抬起下颌,轻轻摇了摇头:“全都退下吧,近日时间,没有仙部命令,尔等不可贸然而动,避免得罪仙佛。”

得罪仙佛?

一众斩妖司差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漫天的凶神恶佛,视人间为猪狗,大快朵颐,不知耍弄了多少黎民百姓的性命,数不清的亡魂仿佛在整个神州间哀嚎,已经让这群将军彻夜难眠。

这是万世难消的血仇。

现在说什么……得罪?!

“退下。”

林书涯没有跟众人解释太多的耐心,他是仙部之首,掌管神朝一切与仙庭相关的事务。

人皇不出面,他的话对这些将军而言就是圣旨。

这确实是个机会,但绝不是什么收复失土的机会,而是苍天垂青,给了神朝一个与漫天仙佛谈判的机会。

林书涯当初能被人皇选中,除去他是北洲那场旱灾中的幸存者以外,其敏锐的目光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他光从这些奏折中,就迅速判断出两教间已然产生了无法调和的矛盾。

那就是此方天地往后到底由谁为主。

显然,无论是真佛还是帝君,此刻都不肯退让半步,若是此题不解,两教的厮杀就绝不会终止。

那些巨擘们一定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故此,必然会暂缓大劫,另寻一个法子。

而这个空当,便是人间唯一的活路!

当年在北洲侥幸留得性命,林书涯已经彻底体会过了仙佛的伟力,凡人在他们面前根本没有抵抗之力,所以他从未妄想过人可胜天。

如果可以回到之前仙庭神朝共治天下的局面,就已经是他做梦都能笑出声的美事。

“呼。”

看着一个个武夫满脸不解的离开了仙部,林书涯轻吐一口气,终于站起身来,抱着那堆厚厚的奏折,踏出衙门,步伐稳定的朝着皇城深处的庭院走去。

这条路他已经走过无数遍。

最初的时候,人皇还是那么的年轻,那张俊俏脸庞上满是冷峻威严,但眼底却又不失温和怜悯。

乃是林书涯立誓毕生效忠的中兴之主。

直到现在,陛下已经垂垂老矣,满目昏聩,渐渐生出了一些令人难以理解的念头。

但林书涯仍旧忠于对方。

在两人的想法已经背道而驰的今日,他照旧会整理好这四洲的消息,再交给陛下做定夺,这便是自己的忠。

“把这些呈给陛下。”

林书涯停下脚步,立在了庭院之外。

他没有如从前那样亲自踏足那方酒池,而是将掌中的奏折递给了两位婢女,然后目送两人循着蜿蜒小径,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呈上奏折,乃是忠,而保全自身的性命,为天下太平出力,则为义。

至少在那头凶虎陷入癫狂,欲要吃掉身边旧人的时候,他还能攥住最后的一根套索,将整个大势给强行拽回来,不至于眼睁睁看着神朝陷入火坑当中。

“……”

在交出奏折以后,林书涯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安静的看向小径深处,仿佛在透过幽深院墙,窥视着里面的那方酒池。

他需要确认一下,如今泡在酒池当中的到底是一头癫狂的野兽,还是自己的那位陛下。

方法也很简单。

林书涯仍旧想让人皇来定夺一切,在翻阅完这些奏折后,如果对方还是陛下,那就应该利用那笔皇气,尽快的跻身超脱。

两教元气大伤,在这种情况下,若是人间亦有一位超脱巨擘,固然无法驱逐仙佛,但神朝至少能变回劫前的模样。

三足鼎立,总比被吃干抹净要好。

仙佛想要的无非就是传道人间,分食香火,或许偶尔手段会恶劣一些,但总归是影响不了大局。

但如果那男人没有选择这条路,而是继续想着那痴人说梦般的癫狂谋划,那他就不再是陛下了,只不过是一头发昏的野兽而已。

林书涯眼眸逐渐泛冷。

若是如此,那就只能自己替陛下来定夺了。

……

庭院,酒池。

男人赤着上身,用双肘撑在卵石上,背对着旁人,整个人在池水中起伏,健硕的大臂上,皮肤像是枯槁的树皮,由于浸泡太久的缘故,所以有些发皱。

“陛下,他这是什么意思?”

顾离蹙眉盯着两个婢女,她不顾生死的从外面赶回来,正满心激动的准备和陛下分享这一路见闻,谁料到会看见这样的一幕。

林大人乃是仙部之首,如此重要的消息,自该亲自上禀,怎能经过这些婢女的手。

不敬陛下的同时,未免也太不拿那些在外奔走的同僚,如此多人的牺牲当一回事了。

“……”

叶岚安静立在旁边,并没有发话。

经过这段时间,她已经渐渐抿出了这对君臣间的关系恶化到了何种地步。

那位林大人并非不敬,而是在畏惧……他在担心,人皇会果决的除去他。

“不必理他,念念这些折子。”

男人笑了笑,他虽还没看过奏折,但林书涯突然摆出了这幅态度,再加上顾离的回归,已经让其大概猜出了一些东西。

人皇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种紧张的感觉。

他乃是主宰红尘,掌天下万事的六御之一,但现在,他却是满心忐忑。

“属下遵命。”

顾离伸手接过那些奏折,不急不缓的逐一念出,同时还添加着她自身的补充。

大自在莲珠菩萨斩楚夕于南平府,群仙奔赴东洲,须弥山被步步逼退,欢喜真佛出面,邀约两大帝君,在东须弥中展开论法,欲要结束大劫,选出那位替代人皇的仙帝。

当所有的事情都浮出水面,这一桩桩变化中,有那么一道身影的轮廓愈发明显起来。

这些事情全都与他脱不了干系,甚至可以说是他一手操控下的结果。

以两教为棋,手执仙佛为子。

靠着那精妙绝伦的棋艺,硬生生替神朝挣回了一条生路!

顾离是个很笨拙的说书人,哪怕眉飞色舞,描述出来的情节也略显干巴。

但那位人皇,此刻却仿佛化身稚童,认真而沉浸的聆听着这段故事。

他张大眼睛,怔怔的盯着虚无处,食指不停的敲击着卵石,听到精彩处,甚至忍不住拍手叫绝:“好!好!”

显然,人皇是在幻想着自己能亲手去做这些事情。

他贵为六御,本应是天地父母,此刻竟是像个沉醉侠客话本的痴儿,羡慕钦佩起了那个实力远不如他的年轻小辈。

当着真佛帝君的面,肆意屠戮那些金仙菩萨,还能全身而退,乃至于被推崇至仙帝之位!

沈仪用事实告诉了人皇,哪怕无需献上这黎民苍生,他照样有法子令那高傲的两教狼狈如丧家之犬。

“然后呢?”男人迫不及待的回头。

“然后……”顾离也是不久前才明白,陛下上次为何会问自己是否见过太虚真君,因为这位本该是仙帝的存在,从最初就站在了神朝的这边。

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拼上了性命去搏杀,杀到让那两教仙佛都心悸。

“大自在雪山菩萨手执无垢佛珠,率领众多大自在菩萨前往截杀沈大人,被一拳镇杀!”

真佛之下第一人,再加上先天佛宝,还是在东须弥的地盘上以多欺少,光是听一听都让人感到绝望。

然而这么多条件加在一起,却只换来了干脆利落的四个字。

一拳镇杀!

酒池中爆发嘶哑的笑声。

男人用力拍打着卵石,笑到连泪花都飞了出来。

叶岚用力咬住嘴唇,那个曾经以一己之力拯救南洲的青年,如今已是凌驾在诸多金仙菩萨之上的存在,隐隐有了传闻中那些巨擘的架势了。

待到笑声渐渐消散。

人皇心满意足的揉了揉眼眶,夸张的神情也恢复了平静。

故事听完了。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般肆意的释放过情绪了。

“是不是还缺了点什么?”男人收回目光。

“后土皇地祇出手虐杀几位大自在菩萨,被现世佛祖为首的三位真佛所挟持,一路押回了北洲……”顾离身为神朝将军,自然知道这偌大的朝廷,当初是如何建立起来的。

那位唯一站在人间的神仙,如今终于是受了两教的排挤。

其实无需顾离多言,早在察觉到林书涯止步庭院外时,人皇就已经大概猜出了什么,故而他先前才会如此沉醉的聆听这个故事。

毕竟这份酣畅淋漓中,若是掺了别的东西,那就有些变味了。

男人神情未变,只是轻点下颌。

他早在顾离上次带回消息时,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幕。

那两位教主,终究还是提前有了警觉。

当然,这事不怨沈仪,这年轻人已经做得足够的好,好到了连人皇都自愧不如的程度。

要怨就怨苍天太高,而留给自己等人攀登的时间又太短。

不错,哪怕人皇早有猜测,而且不惜牺牲自己本就不多的寿命,欲要加速融合这一池的皇气,但还是太仓促了。

既然两教已经警觉,那就不会再给自己留任何转圜的余地。

棋差一招啊。

男人裂开嘴,露出那豁牙,笑容中携着几分无奈,又带着些许看开了的坦然。

世间安得两全法。

要慢慢来,就得牺牲足够的性命,若是不愿牺牲,自然就要付出别的代价。

人皇闭上眼,感知到了庭院外转身欲要离去的林书涯。

他知道此人所求的是什么。

无非还是先前的事情,想让自己拿着这神朝自古以来的积蓄,去做那首个从人间超脱的帝王。

至于这红尘,就让仙佛慢慢去蚕食,总比什么都不剩要好。

“他们说,这是苍天垂青?”

“你们怎么看。”男人稍稍仰起脖颈,唇角多了一丝讥讽。

“苍天无为,乃是沈大人之功绩。”顾离毫不犹豫的否认,世间哪有白来的大好局势,只是有人在默默努力罢了。

“不错。”

人皇脸上再次有了笑容,眼中多出一抹凶狠。

狗屁的苍天。

这是他的镇南将军,舍弃了大好道途,扔掉了仙帝之位,冒着生死凶险才为神朝争取来的胜机。

这世间没有一人,有资格用他搏回来的胜机,去换取别的好处。

既然那小子能舍了仙帝之位,那自己同样也能舍了所谓的超脱。

既然时间来不及,那就交给下一个人去做,若要俯首称臣,当初又何必抬头看天?

此劫,只为胜!

“出去吧,你在外面等我。”

人皇摆了摆手,后面半句话则是对着叶岚说的。

“……”

叶岚看了眼顾离,发现对方同样满脸疑惑。

两女退出了酒池外。

“我去盯着林书涯。”顾离双眸微眯,她看出了不对劲,却不知道人陛下为何不理睬。

别的原因也就罢了,若是因为陛下身子出了问题,已经无力解决那位仙部之首,那掌控着世间皇气的林书涯,好像还真的没人能治住他了。

“我……”

原地只剩下了叶岚,她攥了攥掌心。

按照人皇先前的意思,明显是打算让自己来制衡林书涯的,但时间实在是太短了,根本来不及。

她现在唯一疑惑的,就是那个男人现在打算怎么办。

让叶岚没想到的是,这一站,便是到了深夜。

“进来吧。”

酒池内传出一道慵懒的声音。

叶岚迟疑了瞬间,迈步走了回去,然后瞳孔微微一缩。

男人依旧泡在水池里,双肘撑着卵石,背对着自己,似乎与先前没有什么不同。

但他整个人都变了模样。

那花白的发丝居然重新变得黝黑起来,身子虽还是老朽模样,但精气神明显变好了许多。

返老还童?!

“别傻愣着了。”人皇没有回头,只是随意扯了一把头发编织成绳子,将一枚晶莹剔透的血玉认认真真的串了上去。

他将血玉抛给叶岚,淡淡道:“我知道你有法子联系到他,把这玩意儿给他吧,就算是我一直欠他的赏赐了。”

人皇并没有解释这是何物,他甚至都没兴趣再多说两句。

“……”

叶岚看着手心里略带湿意的血玉,有些茫然,她虽修为低下,但好歹也是神虚山正统仙门出身的修士。

此物没有任何劫力波动,压根算不上是一件法器。

但她知道事情紧急,故而也没有多问,只是抬头道:“陛下有没有什么交代,需要我一并传给他的?”

此言一出,酒池内突然陷入寂静。

男人身躯微微抽搐了一下,他闭上眼眸,沉思了许久。

待他再开口时,不知是不是错觉,叶岚居然在一位红尘共主的嗓音里,听出了几分独属于老人的怯懦和无助。

“朕这一生,只信过两人。”

“第一个人,被朕从小养大,常伴身边,可到现在,他连见朕一面都不敢。”

说到这里,男人裂开嘴角,自嘲道:“更荒谬的是,他的担忧并非虚假,只要他敢踏进这庭院一步,朕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宰了他。”

“嘶。”叶岚脸色微变,她当然知道男人指的是谁。

“至于我信的第二人,我和他只见过一面。”男人顿了顿,突然烦躁的拍打酒池,掀起阵阵水花:“老子明明知道有问题,却莫名心软了一下,终究还是被他坑惨了!”

“但……”

男人深吸一口气,释然道:“我被坑的心服口服,因为我想要的东西,他也想要,而他想要的,却是我想要又不敢要的。”

这句话有些拗口,叶岚也听不太明白,她只能全都记下心里,留给沈仪去体会。

“虽然说这东西是我给他的赏赐,按理来说,既然是赏赐,就该随便他怎么用……”

人皇缓缓回过头来,像是一尊硬撑着的帝王,他咬咬牙,又舔了舔嘴唇,努力抑制着嗓音的颤抖。

不论他是人皇,还是六御帝君,都是世间的主宰。

主宰就该是说一不二的,他们的话语被旁人称作法旨。

但此时此刻的男人,分明容光焕发,却更像是一个垂死的老人,嗓音里带了几分恳求的味道:

“能不能……不要负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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