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舟中指可掬

从穰县往西北行,过邓林之险,便彻底离开平坦的南阳盆地,进入丘陵地区,道路崎岖陡峭。尤其是到析县(河南西峡县)地界后,有一谷名黄谷, 为两山所夹,有一小关隘。

据说共尉回报,他们从穰县西来时,在此遇阻,一场鏖战,付出不小伤亡才夺下黄谷。

黑夫到此时,士兵们还在收拾战场,尸体被区分搬走, 臂上缠红、白、黑布料的是南军, 其余是北军。

谷口处,数不清的箭矢插在地上,箭羽洁白,这是用当地一种水鸟制作的,所以析县也有另一个名:白羽城。

等抵达析县城外,却见这是个水边的小城,黑夫一眼就看见城外几十个营垒栅栏里,抱头蹲着的俘虏,皆垂头丧气,与穰县那一批并无两样。

数量倒是挺多,黑压压的数不清,共尉来拜见时,黑夫询问他:“截住了多少?”

“两万人!”共尉道:

“数日前,贼军遇雨, 山道难行, 从宛城、郦县撤离的最后一批北军被耽搁了,只赶在吾等前一天抵达析县。不过我军在黄谷受阻多时,本已赶不及了,是东门叔父冒着雨,带兵袭击西岸,击破断后敌军,毁掉了浮桥,又挡住了司马鞅率师来救,这才绝了东岸两万人的希望,投降了,司马鞅不知我军多寡,也朝武关撤去。”

两万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北军在南阳十五万人,新野、穰县的五万已投降,加上析县的,算是被留下了小半。

不过,黑夫最担心的是东门豹那边损失太重,得不偿失。

“东门叔父让大军掩后,他亲率轻兵陷阵,故伤亡不重,只是……”

“只是怎么?”黑夫有种不好的预感。

“只是东门叔父自己受了伤!听医者说,还不轻!”

……

东门豹的部队驻扎在丹水西岸,因为浮桥已毁,现在还没搭好,黑夫要过去,还得乘船。

在这艘船上,他却看到了好几截没来得及清理的指头。

共尉解释道:“浮桥为东门叔父所断,东岸北军为了过河,混乱中一道涌向河岸,争船抢渡。先上船者挥剑乱砍,故船中断指甚多,竟至可以捧起……这艘船,是哪个不用心的屯长清理的?下吏这就让人将它们扔了!”

“不必了。”

黑夫叹了口气,低头将那几枚泡得发白的指头一一捡起,孰视良久后,交给亲卫。

“舟中指可掬,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可见此战之残酷啊,将它们,连同那些死去的北军士卒,一起埋了罢,那些年长点的兵卒,或许十多年前,还曾是一起伐魏灭楚的友军袍泽呢。”

“有罪的是胡亥、赵高,还有不愿悔改的司马鞅、甘棠,普通士卒,只是受上吏之命行事,在这场战争里,他们并无选择的权力!”

“让彼辈的尸体,头向西方罢,好不容易,到了离家这么近的地方,却死于门闾之外,真是遗憾。”

这个小插曲过后,载着黑夫的船只渡过均水,等进了东门豹的营地,却见这里虽然有不少伤兵,但减员不算严重,抵达大帐后,还不等他入内,却听到了一阵声音很大的唾骂。

“韩信那孺子,去岁在丹阳被打得大败,损兵折将。而现在,乃公却在丹阳得了大胜,等再见时,我看他还敢不敢洋洋得意!”

听这声音,黑夫知道东门豹应无大碍,掀开营帐进去,笑道:“阿豹,共尉说你受了重伤,为何还如此呱噪?”

“亭长!”

东门豹正光着上身,趴在榻上,由医者上疮药,却是背上中了一箭,但因为他甲厚,入体不深,此刻见黑夫来了,立刻起身。

黑夫让他趴下,东门豹却浑不在意:“小儿辈没受过磨难,这点小伤算什么?想当年,吾等随亭长为卒伍时,谁不是满身疮疤?”

他身上,从头到脚,的确多有创伤,好似一只豹子斑斓的花纹。

黑夫却脸一板:“趴着,我亲自给你上药!”

等黑夫亲手给东门豹敷了伤药,系绷带时,东门豹忽然叹息道:“亭长的手法一如昔日,想我最重的一次,是在外黄城头,几死矣,幸而有亭长救治,这才挽回一命……”

黑夫道:“陈无咎的作用比我大,没他的疮药,就算止住血,也于事无补。你呀你,都已是裨将军了,怎么打仗还是喜欢亲冒矢石?”

东门豹道:“我当时也是无奈,那雨天里,敌众我寡,我军皆有退意。迟一步,东岸的两万人就要顺利撤走了,我不亲自冲锋陷阵,手下的吏卒,又岂会追随呢?”

“阿豹死了不要紧,要紧的是多截住敌兵,如此,才能让亭长早日入关!让安陆乡亲,早点过上好日子。”

“若是折了你,纵再多俘虏两三万人,也是亏的!”

黑夫打了活结,却又笑道:“阿豹,方才我听你在说韩信,莫非仍对我将你从汉中调回来,耿耿于怀?”

“是豹无能,未能攻克南郑……”

东门豹嘴上不说什么,脸上的不满却袒露无遗——这不满并非针对黑夫,而是针对韩信!自从那次发生冲突后,俩个心眼一样小的家伙,已是结了仇。

黑夫却摇头:“我换将,可不是因为这个。”

“你觉得汉中和武关,哪边是主攻方向?”

东门豹想了想:“自然是武关!”

“对啊。”黑夫拊掌笑道:“汉中由偏师去取即可,但武关这边,我却需要一名勇冠三军的先锋大将!”

旋即黑夫脸一板:“怎么,阿豹不欲与我同战?”

“做亭长马前卒,也好过什么偏师主将,只是……”东门豹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什么。”

黑夫站起身道:“开春以来,有些人,我便不点名是谁了……彼辈说我用人就像砌砖,后来者居上……”

“简直是一派胡言!”

黑大帅愤怒地批判了这些流言,转而宽慰东门豹:

“放心,东门暴虎有的是立功的机会,往后不论爵位职衔,都不会居韩信之下!”

……

东门豹这边,总算是安抚了,离开营帐,黑夫心中跟明镜一样。

南郡乡党旧部里,东门豹算得上是爵位功劳最高的一位了,他的态度,不可不止是自己在耍性子,而代表了一群人!

韩信的飞速崛起,甚至娶了黑夫侄女,这让不少旧部子弟又嫉又羡,同时有种深刻的危急感。

虽然将“有功者居上”喊得震天响,但绝对的公平是不可能的,作为领导,一碗水要端平,以后军队里,黑夫之下,绝不会是韩信一家独大。

他一方面要继续提拔旧部,另一方面,还得发掘新的人才。

所以回到这件事,若完全客观地来看,东门豹是冲锋陷阵之才。

而韩信是帅才,连百万之军,将兵多多益善,用萧何的话说,就是“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

后者显然比前者更珍贵。

但不能光看二人能力,还得看另一层面。

“没错,韩信可为我而战。”

黑夫露出了欣慰的笑。

“但阿豹,他却能为我而死!”

……

四月上旬,北伐军连连告捷,穷寇能截的截了,未能截住的八万多人,也早已进入武关,闭关而守。

而这时候,黑夫就得面临新的问题:哪怕不算“投诚”的新野两万南阳兵,俘虏也多达五万人,一个月就得吃七八万石粮食,总不能白养着,如何对待这些俘虏,便成了个问题。

“秦吏卒尚众,其心不服,至关中不听,事必危,不如击杀之!”

好在,黑夫麾下,还没人提这种蠢主意。

毕竟是体制内的反贼,他们这些荆地的“新秦人”纵被关中“老秦人”看低一眼,但这只相当于,天子脚下的帝都人民,看不起其他省份,是地域歧视,倒没有更多折辱无状,众人于北军更无灭国亡家之仇,没必要杀之而后快。

所以如何对待俘虏,黑夫早就有打算了。

“优待俘虏!”

“这几天里,俘虏食物一如《传食律》,率长、五百主等,每餐粺米半斗,酱四分之一升,有菜羹,并供给韭葱。”

“五百主以下,直到屯长,每餐粺米半斗,有菜羹,供应盐。”

“什长、伍长,粝米半斗。”

“士伍,粝米三分之一斗。”

伙食一如北伐军各级别标准外,天下从未有过如此优待俘虏的,众人都有些想不明白。

不过黑夫又说了,想吃饭,还有一个先决条件。

每顿饭前,俘虏都会排排坐,军法官则对他们进行洗脑,告诉众人“衣带诏”的内容,北伐的正义性,以及王贲将军临终前的幡然醒悟……

黑夫这么做,有自己的打算。

他曾看过一组数据,后世另一场内战,战争之初,国军的总兵力为430万人,我军总兵力为120余万人,双方兵力对比为3.5:1。

但在辽沈战役后,国军总兵力降到290万人以下,而我军总兵力已达300万人以上,双方强弱异势了!

等平津、淮海两战之后,比例更加夸张。

总之是敌人越打越少,我军越打越多。

这可不是简单的歼灭,而是此消彼长,不少俘虏通过整编,也摇身一变,成了解放军……

黑夫准备效仿此法,毕竟就算推翻胡亥的小朝廷,战争仍未结束,东方六国余孽已经起势,黑夫需要打一场”再征服“之战。

到那时,这些整编的俘虏,便又能派上大用场了。

“我已让任王翳为都尉,专门统领投降的北军车骑,安排到汝南去。其余的徒卒,给他们好好吃几天饭,宣扬宣扬吾军乃义之所在,使其释疑安心后,便要开始甄别挑选了。”

如果想要加入北伐军,继续留下当兵的,那便会被分配到各个军队当中。

“若有不愿者呢?”

季婴有些担心,他作为护军都尉,这几日可好好观察了下析县、穰县两地的降卒,知道他们在窃窃私语什么:

“今武忠侯能入关取咸阳,大善;即不能,虏吾属而南,咸阳必尽诛吾父母妻子……”

所以根本别指望,俘虏吃了几顿饱饭,又没遭到虐待,就会喜滋滋地投效。

“他们是这样想的?”

黑夫点了点头,此乃人之常情,换了谁都一样。

“不愿加入的,也不必强求。”

季婴眼睛闪过一抹狠色,伸出手在脖子处一比:“亭长的意思是,将不愿加入北伐军的俘虏……”

诈而坑之!

黑夫却摇头:“我说过,有罪的是胡亥、赵高,普通士卒,只是受征令所召,不得已上了战场,在这场战争里,他们并无选择的权力!”

“可现在,我却要给他们这权力!”

黑夫露出了狡黠的笑。

“我会将这些不愿加入的人组织起来,送到武关去。”

“只要胡亥、赵高敢开关隘,我就任由他们‘入关’!”

……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第862章 武关

析县往西百余里,便是武关东道,这是沿着丹水河谷开辟的道路,东接熊耳诸山,从南阳盆地到这里,越往西走道路越狭, 数百里内,普遍是大山长谷,狭窄难行。

四月初十这天,五万北伐军,连同挑选出的一万俘虏,正行进在此道上。

向北眺望,黑夫能隐约看到伏牛山脉的翠绿峰峦, 西南则是大巴山的余脉。

越是往西, 两大山系就越是并拢, 在两处山峦最接近的隘口,则赫然有一座雄关……

武关建立在峡谷间一座较为平坦的高地上,北依高峻的少习山,南濒丹水。关城用夯土筑成,亦有砖石为基,墙垣长两里,延山腰盘曲而过,几乎严丝合缝地将入关的道路完全堵死!

武关之西,接商洛、终南之山,以达于岍陇;武关之东,接熊耳、马蹬诸山,以迄于伊阙。大山长谷,动数千里,可以说是兵家必争之地。

不过春秋时, 此地非秦所有, 秦未得武关,不可以制楚,直到战国初年夺取此地后,才设关守备。

“扼秦楚之交,据山川之险。道南阳而东方动,入蓝田而关右危。武关巨防,一夫守垒,千夫沉滞,一举而轻重分焉,诚哉斯言!”

眺望此雄关,黑夫忽生感慨。

“十二年了。”

距离他首次经由武关入咸阳,已过去整整十二年。那时的黑夫,才二十出头,爵不过左庶长,因在统一战争里立下的赫赫功勋,被秦始皇点名去做郎官——他身后,还拉着一车红糖。

那时的黑夫心中亦怀憧憬,希望自己抵达帝国的心脏后,多少能改变些什么。

黑夫的确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以及很多人的沉浮,却终究无法改变始皇帝。

“陛下,你真是郎心如铁啊……”回想往事,黑夫眼中满含幽怨。

未能改变的,还有走向混沌的天下大势。

他低声道:“现在,我回来了,来救赎,救这滑落深渊世道,也赎自己之过,为那些出于私心,因为犹豫,未能坚持到底的事!”

“既然臣道不行,便取兵道、诡道!”

除了被少府派工匠以三合土加固重修了一部分墙体外,武关和十二年前并无太多不同,只不过,那时等待过关的商旅、官吏,挥汗成云雨,车马扬尘埃,好不热闹。

但如今,关前却空无一人,连带疯长的森林,歇脚的亭舍,也焚烧砍伐一空,还挖开数道深深的沟壑,将道路截断——这是为了阻止攻城器械靠近关城。

而城头更满是持戈架弩的兵卒,警觉地提防着在七八里外就停止前进,就地扎营的北伐军。

奉命提前来此侦察的司马老五来向黑夫回报:“城头守卒至少有三万,关后更有尘土不断扬起,群鸟不敢落下,应该驻守着大军……”

黑夫一笑:“王贲病逝,南阳失守的消息应该早就传到咸阳去了,少了十万人来守武关,胡亥、赵高能睡得着么?”

不过他这次来,可不是为了打仗。

“凡伐国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胜为上,兵胜为下。是故,圣人之饯国攻敌也,务在先服其心。”

言罢,黑夫让三军前进至距武关三里处,已近到能看清城头旗号时,一挥手,对众人下了命令:

“武关就在前三里外,一刻便至,过了关,便是关内!”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谁没有家呢……二三子,且让开道路,叫那些不愿加入北伐军的关中人,回家去罢!”

……

“武忠侯信守承诺,放汝等入关,归家!”

骑从四处大喊,跟来的一万俘虏顿时哗然。

“没想到是真的,武忠侯真的守诺了……”

骆甲喃喃自语,他是骑兵五百主,陇西郡人,据说祖上是恶来的玄孙大骆,与秦公族同祖,是正儿八经的老秦人。

秦灭六国,骆甲在王贲军中,提升了自己的爵位,挣得良田数百亩,此番南方叛乱,他也应征入伍,任五百主,却在穰县被俘虏……

但与预想不同的是,做俘虏的这几天里,他们伙食竟与平日并无不同,对普通士卒而言,甚至比被俘前更好点——开春最困难的时候,底层兵卒,已经只能食四分之一斗糙米了。

骆甲开始觉得,这些叛军,和关中宣传的沾染越俗的食人生番似乎不太一样。

而武忠侯,更非穷凶极恶之徒。

“叛军”的官吏并未虐待驭使他们,只是每天开饭前,都要用夹杂南音,不太标准的关中话,宣扬始皇帝的衣带诏,武忠侯起兵的正义性,以及通武侯临终前的悔悟,三呼“入关”……

天天听,俘虏们耳朵都要起老茧了,但至少有一半的人,还真相信了这些事——毕竟关中的那位新皇帝,这一年来做了太多混账事。

可即便如此,俘虏们心中的焦虑仍在,秦律严苛,在二世继位后,但凡是收赋税、征徭役,以及对犯罪的惩罚,变得越来越严厉,还美其名曰“督责之术”。

在秦,降敌可是大罪,足以让全家株连,百长以上投敌,更足以被定为“军贼”,身死家残,男女公于官,也就是做隶臣妾……

骆甲的家族不算大,但也不小,他唯恐自己倒是得以苟活,可家眷怎么办,他的老母亲,已年过六旬,白发苍苍了啊,他的幼子,则才三岁……

这种情况下,当北伐军宣布,不愿加入者,可陆续放回关内时,对骆甲和数万秦卒而言,无疑天音!

他们对心胸宽阔,仁德无私的武忠侯感恩戴德,彻底认同他的事业是正义的。

但这份认同,不影响众人默默站到“愿归关中”的队伍里,北伐军的军法官又从各部队中挑出一批人,拼凑在一起,作为首批放归者。

骆甲很幸运,他被挑中,但在建制打散后,已不太认识旁边的人了。

“这里面,会不会有武忠侯掺进来的细作呢?”他如此想,但在上路抵达武关后,这念头已经消散,心里只剩下回家了……

“穰县来的五千人先归!”

军法官大声呼喊,骆甲一个激灵,和其他五千人站起身来,同时看向旁边站立的析县降卒,朝一个留着长胡须,身材魁梧的武骑士点了点头。

“李必,我先走了。”

李必也是五百主,乃内史蓝田人,与骆甲在统一战争时相识,只可惜这次平叛,没分在一个部队。

“骆甲,小心啊。”

李必有些羡慕地看着骆甲,朝他拱手:

“关中见!”

“关中见!我请你吃酒!”骆甲来不及回礼,也不知自己的声音李必听到没,便被后面的人推攮着向前——家门口就在前方,人人归心似箭。

北伐军士卒让开了道路,骆甲等人胆战心惊地往前走着,不时瞥向他们的锐利兵刃,俘虏早被卸了甲,收了兵器,现在手无寸铁,只要对方想,随时能进行一场屠杀。

但没有,北伐军士卒只是冷漠地目送俘虏离开军阵,朝武关前的空地走去。

离开北伐军阵线后,最初,骆甲等人还是缓步而行,生怕背后忽然射来一阵箭矢,将众人杀死!

但身后无比安静,除了军法官忽然吆喝的一声“走好”外,什么都没有

在走了一里地,彻底离开北伐军射程后,众人好似约好般,拔腿跑了起来!

五千人撒开腿,跃过过深深的沟壑,踩在雨后泥泞的地上,朝道路尽头的武关狂奔起来!

……

“这是脚底抹油了么?与吾等作战冲锋时怎没跑这么快过?”

共尉骂骂咧咧,又看向黑夫。

“大帅以为,关隘会开么?”

黑夫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其一,就算是十二年前,天下无事之时,官吏持符节验传,入关前都要再三检查,何况是一群已投敌,行径可疑的俘虏呢?”

“其二,不论是临时统帅司马鞅,还是武关城守,不得咸阳之令,敢贸然开关?”

“其三,就算消息传回去,咸阳的伪帝、诸公,有开关的胆量和气魄么?”

嗯,李斯倒是有开关的理由,但老仓鼠如此精明的人,应该不会这么早暴露,毕竟李氏在军中几乎没有影响力。

黑夫指着那些朝武关狂奔的俘虏:“相信我,就算这些士卒在关前跪三天三夜,呼天抢地,把泪流干,也不会有人动恻隐之心,冒风险放他们入关!”

而若是不开……

碰了壁的众人回到穰县、析县一宣扬,便彻底绝了五万俘虏的归心,黑夫的这场攻心之战,便算大获全胜了!

“但若真开了呢?”共尉认死理,觉得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黑夫一笑:“汝又非不知,五千人里建制早已打乱,尉不识兵,兵不识尉,其中起码有一两千,其实是我的人。若是开了,他们会乘机夺门,乘着城门混乱的一刻,后方三军一拥而入,一战而下武关,不是不可能……”

对方若是头脑一热开了关,那黑夫做梦都能笑醒!

开关就要冒与北伐军战于关前的风险,不是黑夫吹牛,王贲已逝,李信不归,蒙恬被囚,朝中还有将才么?谁敢与他交手?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反正一句话,此策无解。

“坏事别人做,好人,我当定了!”

……

黑夫与共尉对话之际,跑得最快的一批俘虏,已至武关城下百步之外!

他们满是汗水的脸上,露出了笑,君子于役,不知其期,家中的父母可曾拄着拐杖,在里门边久久眺望?妻妾放下织车后,可曾望着窗外的桑树微微叹息?

还有离家时还年幼的孩儿,可还记得父亲的面容?

鸡栖于埘,牛羊下来,这场漫长的征召,总算是结束了。

家门口,到了!

但迎接这群游子的,却是机括扣动,弩箭破空的尖锐响声!

矢如飞蝗,如此密集,将朝着家奔跑的士卒击倒在地!

有的人再也未能爬起来,而更多的人,则挣扎地抬起头,撕心裂肺地呼喊道:

“吾等是秦卒啊!”

“吾等是关中人,是皇帝的子民啊!”

为什么?

但武关的回答,却是随着军尉手挥下,一次更加无情的疾射!

先前疾呼的人身上,又多了几根白羽。

待关下再无生口,陷入沉寂后,冷冰冰的声音才从武关城头响起。

“二世皇帝有制,敢近关前百步者,死!”

射得最远的箭矢,就插在百步的位置,就在骆甲面前。

骆甲双腿微微发颤,若是再跑快一点,自己恐怕也要变成箭下亡魂。

和骆甲一样,四千余人齐刷刷停在百余里外,他们望向横七竖八倒下关外的同袍尸体,望向紧闭的城门,望向高不可攀的城墙,目光满是绝望。

然后,是愤怒!

他们,被遗弃了。

关中,就这样将她的儿子,拒之门外。

武关,不开!

……

PS:今天夜黑得好早啊,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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