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9章 凡天下之风月

姜无忧早已移开了手,晏抚却不再逃。

只是坐在那里,视线全在茶盏中,依然是温文尔雅的声音:“柳姑娘说笑了,我只是……腹痛。”

柳秀章瞥了一眼桌上喷洒的茶水,并不说话。

晏大公子难得的困窘,视线仍然不抬起来,但一根手指按在桌布上,运用道术悄无声息地将那些水珠化去。

说是“悄无声息”,于在场的这些人而言,这突兀的道元波动,何异于锣鼓喧天。

“姜望说三分香气楼今天重新开业,有许多精彩活动。”李龙川左右看了看:“什么时候开始?”

也不知他是为了帮朋友转移注意力,还是真的心情纯粹……反正走不了,就好好享受,

他问的是香铃儿,但香铃儿只是笑。

柳秀章道:“自上而下,每一层活动都不一样,要看李公子喜欢什么了。我让人带您去感受一下?”

俨然真是在此当家做主,而不是依靠姜无忧好友的身份,敬坐主位。

晏抚猛然抬头,眼睛里又惊又愕,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姜望这时候才算知晓,谁才是这座分楼的主持者。视线从茶盏上挪开,瞧着不远处水光飞掠的玉池美人,若有所思。

因为击杀张临川替命分身的人情债,他承诺庇护三分香气楼在临淄一路发展到四大名馆级别。

那么在跻身四大名馆之后呢?

他是一定不会沾染的。

届时的三分香气楼,要如何维系地位?

扶风柳氏或许是一个答案。

想在齐国发展的三分香气楼和日薄西山的扶风柳氏,的确互相需要,而这起势的第一步,也像模像样。

他已然明白了姜无忧今日为何会到场。姜无忧和柳秀章,本就是闺中密友。

自己是夜阑儿请来的人,姜无忧是柳秀章请来的人。

只不过姜无忧作为柳秀章的朋友,在开业的时候帮忙撑一次场可以,要全力支持三分香气楼,则还远远不够。

姜无忧要做一个合格的争龙皇储,就必须要照顾到华英宫的整体利益,不能全凭心情做事。

一个跻身四大名馆,艳动临淄的三分香气楼,才算是有几分跟华英宫合作的资格。

如此观之,这一步步一桩桩,脉络清晰,方向明确。

说不得……自柳神通身死后就一蹶不振的扶风柳氏,还真能鼓风而起。

李龙川指按玉额,实在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位好友的前未婚妻:“倒……倒也不用。我就随口一问。主要是姜望先前说得我有些好奇,我自己是不怎么感兴趣的。”

姜望一脸震惊地回过头来。

姜无忧在一旁,不冷不热地道:“姜武安的确是很懂这些。”

姜望十分冤屈:“什么精彩活动,这不是三分香气楼自己的宣扬吗?我都很少来的!”

说罢还看了香铃儿一眼。

香铃儿很懂事地为他作证:“这话我可以作证,武安侯的确来得少。那天府城的分楼,他老人家都只去过一回呢。”

“连天府城的分楼都去逛过?”姜无忧真有些惊讶了,转头去问重玄胜:“我记得武安侯很少去天府城吧?”

重玄胜正襟危坐,秉着诚实的原则说道:“一年约莫有个一两回?他跟那个天府城主吕宗骁是朋友。”

“啧!哈哈哈。”姜无忧笑了起来:“一年都去不得几回天府城,还要去三分香气楼逛一逛。那还真是争分夺秒,忙里偷闲!武安侯修行风月两不误,尔等楷模也!”

“秀章啊。”她对柳秀章道:“这位可是大客户,你得把握好了。”

姜无忧可以放肆调侃,柳秀章自不能如此。

只柔声道:“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三分香气楼不敢误天骄,惟愿武安侯在心情烦闷的时候、修行疲乏的时候,能来这里坐坐,舒缓身心,保养体魄……来日再攀高峰。”

这话说得就让人很舒服,也让晏抚的眼神愈发复杂。但他终究没有立场再说些什么了,只将眼神沉进杯盏,越沉越低。

作为曾亲自陪晏抚去斩断前缘的好友,姜望对柳秀章的改变,感受就更为深刻,回应也更为谨慎,只勉强道:“有机会一定。”

柳秀章含笑道:“武安侯是信人,您愿意给三分香气楼机会,三分香气楼一定好好接住,不会让它掉在地上。

您若来楼。

当以秦鼎,煮齐茶,烹荆牛,听牧歌,赏楚舞,动景国玄音……凡天下之风月,尽取三分,皆奉于您。

快豪杰之意,结英雄之心,遂有此楼,不枉人间!”

香铃儿笑眼天真地瞧着柳秀章,愈发觉得找对了人。

这是那个在全城治丧禁乐期间,偏要听曲儿的柳秀章。不是人们所以为的,只能躲在闺房里黯然神伤、自艾自怜的的小女子。

她生得柔弱,但并不软弱。

或者说,现在的扶风柳氏,早已无片瓦能遮风,不存在她软弱的空间。

她虽柔柳,迎风也迎雨,快雪也剪春。

几人说话间,临淄三废排名第三的易怀民……一瘸一拐地崴了进来。

街谈巷论里的所谓“临淄三废”,不是说你是个废物就能得此殊荣的。列名其中的前提,是本可以光芒耀眼,却偏偏废得一事无成。

这么多年来,临淄首废一直是雷打不动的明光大爷。

直到人称“谢小宝”的谢宝树横空出世。

在齐夏战场亲手打破了齐军纵横不败的神话,并险些一举将自己的叔父,朝议大夫谢淮安拉下泥潭。使得谢淮安攻破夏都却只酬微功,全只为保他这个小宝的小命。

明光大爷败了一辈子家,也没败出谢宝树这等阵仗,故也只能退居次席。

至于易怀民……

从少年时代一路耀眼至如今的易星辰,评价自己的两个儿子,分别是“勤而不达”,“惰而不迈”。

说长子易怀咏囿于天资,努力也走不了太远。次子易怀民则是根本懒得迈不开腿,更不用说走到哪里去了。

哪怕是街谈巷议,人们也不忍苛责质朴厚道的易怀咏,故是将易怀民送上了三废的末座。

此刻这副四肢不遂的样子,却不知是哪里遭了难,但还真不负废名。

不待姜望关心什么。

重玄胜已是猛地起身,声音极其宏亮:“姜青羊!”

武安侯还在发愣。

博望侯已经开始了他的演说:“今天为了给你践行,才上了伱的马车,被你一路拉到这里来!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现在是个有家室的人,实在不适合再来这里!

年少时的荒唐事我并不怀念,希望你也不要沉湎。

好了我就说到这里,我家夫人回府看不到我,会着急的。

这里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愿你出海以后,一帆风顺!告辞!”

一番唾沫横飞后,根本不给姜望搭腔的机会,已然推席离椅,气吞山河地往外走。

姜望回过味来,拿眼一瞟,果在易怀民身后不远处,看到易十四转进来的身影。

重玄胜又惊又喜地跑过去:“夫人!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来迎我?我出来的时候,让门子给你留了口信来着,怕到时候喝醉了,好让你来接我。你是收到了?走,咱们先回家,回去慢慢说……”

且不说重玄胜三言两语就把易十四哄回了家。

那易怀民是身残志坚,在这么不方便的情况下,依然坚持崴到姜望旁边来,勉强坐下了。肿着眼睛不太看得清楚,但他也懒得管在场的还有谁,径问姜望道:“我没来晚吧?你说的精彩活动……开始了吗?”

李龙川一会儿看看重玄胜的背影,一会看看易怀民,也不知该更敬佩哪一个。

姜望指着易怀民脸上的伤:“不会是十四……吧?”

“不会!”易怀民摆摆手:“我家妹子娴静得很,怎会跟我动手?老头子揍的!我妹子还帮忙拦了。”

姜望有些疑惑:“易大夫为何下此毒手啊?”

易怀民叹了口气:“嗐!我放风让姑爷上青楼,叫他知晓了!他问我到底姓易还是姓姜……你说他是不是有路子让我做皇亲啊?”

“易大夫说的这个姜,是姜武安的姜吧?”华英宫主冷不丁道。

易怀民闻声扭头,使劲撑开肿起来的眼睛,这才发现坐在姜望另一边的是谁。

那条才被打瘸的腿,顿时有了知觉,支撑着他猛地窜了起来。

“那什么!”他扶了一下姜望的肩,手都在抖,嘴里忙忙地道:“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只是送我妹子来找姑爷……先走了!我急着回去治伤。”

又一崴一崴地往外窜。

姜望看得心中不落忍,起身追过去,将他搀住:“我送送你。”

“不用不用。”易怀民很坚强:“我自己回去可以的。姜兄你去陪……你的朋友!”

“今次邀易兄聚饮,本是为了……唉。”姜望一边输送道元帮他调养,一边温声劝慰:“好歹我送你上马车。”

就这样易怀民一瘸一拐地让姜望搀了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三分香气楼的开业活动有多么激烈。

过空廊,穿院落,走到了楼外。

易家过来的马车,已经载着博望侯夫妇离去。

姜望把易怀民搀上了自己的马车,易怀民紧紧握着他的手,龇牙咧嘴:“姓姜的,你也没告诉我,今天华英宫主会来啊?!”

姜望反握他的手,诚恳道:“怀民兄,我事先也不知她会来。等下回的,下回我单请你,尽此风流,三天三夜不叫你出楼!”

易怀民努力地看着他道:“好兄弟,你说的精彩活动,下回还能有吗?”

“有的,这里以后会很好玩,这里会成为临淄的风月圣地。”姜望拍了怕他的肩膀,帮他关上车门,命车夫将人送回易家,然后转身……

往长街另一头走。

“姜兄你说……”易怀民忽地想起什么,又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欸,姜兄!你走错路了!”

姜望不回头地摆了摆手:“这就是我要走的路。”

临淄最近是不能待了,不管有缘无缘,山水再相逢吧!

易怀民还想说三分香气楼不从这儿走,但眼睛眨了一下,已不见那袭青衣……这就是大齐第一天骄的身法吗?!

……

……

三分香气楼中,那玉池里的美人似鱼一跃,那美妙的腰肢,好似鱼肚白。

晏抚还在注视茶盏。

李龙川嗑着瓜子喝着茶,还在那里感慨:“姜兄心里有些仁义在,是看不得易怀民这副惨样的。”

华英宫主淡淡地道:“你倒是乐见其成的样子。”

李龙川忍不住笑了一声:“您是不知道,易怀民这小子蔫坏得很,上回我们帮重玄胖迎亲时……”

他不说了,也不笑了,瓜子也不嗑了,坐姿也变得板直。

咚、咚、咚。

长靴踏地的声音,好像敲在心头的鼓点,让人呼吸困难。

姿容绝临淄的李氏女,似带来了一地寒霜。

高挑的身形令她轻松将此间形胜尽收眼底,冷眸瞧着李龙川:“你们这是?”

姜无忧好整以暇地往椅背上一靠,摆足了看戏的姿态。

李龙川坐得端谨,一脸的人畜无害:“是姜青羊!青羊他这不是要出海吗?就说拉着我们一起临行前喝一顿。我说喝茶就行,喝茶就行,他非一辆马车,把我们都拉到了这里来!姐,弟弟的品德你是知晓的,咱什么时候撒过谎?你要实在不信,等会楼下去看,是不是只有武安侯府的一驾马车。”

他用靴子戳了晏抚一下,嘴里继续道:“来之前我们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抬手指了指美人戏水的玉池,一副看不下去的样子:“还……还有这种表演。”

晏抚仍然低着视线,只从鼻腔深处“嗯”了一声。

李凤尧,姜无忧,柳秀章,香铃儿,这是四种风格完全不同的美人,同处一室真可谓景色辉煌,东国绝姿。

唯独身在花丛中的两位大少,一个似鹌鹑,一个如泥雕。好煞风景。

李凤尧不予置评,只左右看了看:“姜青羊人呢?正好我也要回冰凰岛,可以与他同行一路。”

李龙川顺嘴答道:“他刚送易怀民出去了,马上就能回来,到时候你……”

说着他觉得不对劲:“姜望走多久了?”

香铃儿眨巴眨巴眼睛:“具体时间奴家倒是不记得,不过这水中舞……已换了三支。”

“他应该是……把易怀民送回家了。”李龙川自我宽慰,瞧着众女:“他还会回来的……对吧?”

在李凤尧看傻子的眼神里。

他猛地窜了起来,咬牙道:“我去将他抓来!”

“坐下。”姜无忧淡声道。

李龙川又讪讪地坐下了。

“武安侯身法绝世,这会说不定已经上了船。”

姜无忧慢条斯理地道:“不过不紧要,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人走朋友在。”

晏抚只觉得头疼,非常头疼。腹痛,真的腹痛。

李龙川举起手来:“我与他绝交!我跟他势不两立!他走了,朋友也没了!”

“一时气话,当不得真。”姜无忧轻声一笑,凤眸微转,打量着临淄四霸里身法差了不止一筹的两位:“今朝尽良会,武安侯军务在身,不便久留,本宫替他宴请你俩!”

“秀章。”她强调道:“一定要最高规格。”

正是——

良辰美景奈何天,风流公子尽风流!

宾客尽欢也!

感谢书友“七里香live”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10盟!

(本章完)

第1870章 昔我往矣

姜望走得很快,前脚还在三分香气楼坐下来准备宴饮,后脚已在临淄外。

将无边风月都暂歇。

不过他倒是没有如姜无忧所想的第一时间出海,而是传讯让白玉瑕带人先去决明岛,自己则横空南下,掠飞昌、弋,直赴天刑崖。

他此来有两事。

一则探望在三刑宫作客的余北斗,答谢那一枚在妖界帮他挡了灾劫的齐刀币。

二则,执掌矩地宫的吴宗师,在重玄褚良的请托下,拿着重玄胜所搜寻的一些证据,亲往新安城质询,结果无功而返。

此事重玄家已经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但他作为这起事件的起因,仍想要承担责任。

“余真人已不在三刑宫?什么时候的事情?”

姜望是通过矩地宫卓清如来寻到的规天宫剧匮真人,也直到现在,才知道这几年的时间里,号称卦演半世的余北斗,竟是在三刑宫中坐囚。

他这才知道,为了降服所谓的“芥藓之疾”、“区区小魔”,余北斗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不仅仅是那只珍贵的左眼。

还有一位逍遥自在的当世真人,坐困铁律笼的点滴岁月。

甚至也不仅仅是这些。

姜望不知道铁律笼是什么地方,但仅从这个名字,也大约可以想象得到它所代表的煎熬。

说句不好听的,余北斗在这个世上,已无亲无故,无友无师,又不打算传道,前路又绝……实在是没有必要再做些什么,以他当世真人第一的算力,什么逍遥日子过不得?

偏偏奔波自苦,搅得自己劳累不堪……而悄然无声,既不传道,又不传名。

何苦来哉!

世人说起真人余北斗,在最近这些年头里,大概唯一能想到的一件大事,就是他站到景国镜世台的对立面,走上天刑崖,请三刑宫,为姜望正名。

而他自己在断魂峡里的更壮阔的波澜,在姜望离开后,与血魔并未停歇的艰难斗争,全都哑于暗室……

余北斗当初来这天刑崖,是在那样的状况下!

姜望忽然就理解了,为何那时候他送《有邪》到三刑宫,在离开的路上,余北斗会挤进他的马车里,对他横眉竖眼好一顿挑剔,最后还胖揍了他一顿……

想来余北斗虽已决定独自承担一切,但坐困铁律笼一坐就是数年的他,也很希望有人能看看他,关心一下他吧?

剧匮是一个非常强硬威严的人,面对大齐武安侯,和面对一块石头没有区别。就连同属三刑宫的卓清如,在他这里也没有特殊。

对于姜望的问题,他只是公事公办地回道:“上个月的事情。”

又严谨地补充道:“道历五月十五。”

竟是在自己逃回武安城的第二天。

姜望有些莫名的唏嘘,又问道:“前辈可知,余真人去哪里了?”

剧匮摇头,他摇头的时候,眉心的闪电之纹仿佛随之漾出电光来:“这我就不知道了。”

姜望轻叹一声,不知何言。

私心希望余北斗是去逍遥人间,而不是仅以独眼继续斩妖除魔。

剧匮又道:“不过他留了一句话,说如果你哪天良心发现来看他,让我把这句话转述给你。”

这句‘良心发现’,的确很有余北斗酸不溜丢、含沙射影的风格。

“什么话?”姜望问道。

“以后不用来了。”剧匮慢慢地道:“这就是他让我跟你说的话。”

姜望哑然失笑。

这个余真人,真是一天不捉弄人,就浑身不自在。

走出铁律笼,离开三刑宫之前,竟特意留这样一句话来等他姜某人。枉他听得郑重其事,还以为姓余的留下了什么传世秘法、济世良方……

剧匮说完余北斗交代的话,便转身回了殿中,全程无任何额外的交流。

卓清如在一旁道:“剧真人就是这样性格,倒不是针对谁。”

姜望道:“剧真人肯浪费时间来答我,我已是非常感谢。”

因为林有邪的缘故,他同卓清如算是结识了。但对三刑宫,他其实还很陌生。

规天宫少履人间,矩地宫通常非绝地不至,“负棘悬尺,绳天下之不法”的刑人宫,也很难在齐国这样的霸国施加影响。

法入齐为齐法。

他同这法家圣地的接触其实寥寥,不过有限的几次,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每闻其名,都肃然起敬。

垂发如弦的卓清如在前面走,风撞仪石,威威不绝。

她的声音比仪石之响更有力量:“宫主说见则不必,三刑宫自有仪矩,他查人族天骄之陷,也非特意为谁。让姜兄不要有什么压力,不忘初心,砥砺前行便是。”

姜望肃容道:“姜某受教了。”

与矩地宫执掌者吴病已目前只缘一面,但宗师之风,浩荡千里,令人难以忘怀。

“姜兄可要归齐?”卓清如问。

“不了。”立在这天刑崖上,大齐武安侯眺望远方:“我就从这里出海。”

海浪一段段地撞击在崖壁上,一次次粉身碎骨,而碎折天光。

卓清如也看向远方的海平面,多少暗涌在其中:“伱自妖界归返也才月余,这便又要出海征伐,齐廷是否太不体恤?”

姜望只道:“每一刹光阴都紧迫。”

“或许这便是你天下扬名的原因。”卓清如感慨道:“我最近常读《有邪》,常读常新,齐国真是一个出人才的地方。”

姜望抿唇不语。

“姜兄此次出海,可有定下什么目标?”卓清如又问。

“目标谈不上。”姜望淡声道:“无非是检验那些个海族假王,成色如何。无非是为海疆尽一份力……也无非是修行。”

今日他未着侯服,却比上次来这里,更见威仪。

那山道上的仪石,竟似为他而响。

卓清如点了点头,忽然道:“我最近正打算负棘悬尺,列游天下,还没想好第一站去哪里。方才我突然想,择日不如撞日,不然便同武安侯一起出海……不知是否方便?”

姜望有些惊讶:“卓师姐还未游过学?”

对于“游学”,姜某人并不陌生,当初他与许象乾的结识,就是在这家伙的游学路上。

只不过别人游学,是负笈远行,看天下风景,品世间道理,增益修行。

许高额游学,是跟着照无颜跑,天涯海北都顺路。

就像他一次酒后所言——“学问皆在美色中。”

抛开这些个害群之马不提,游学本身是一件相当有意义的事情。

天下学派,都有游学的习惯。既是锻炼弟子,为天下人做一份力所能及的贡献,也是为了更深入、更具体地传播学说。

儒家负笈仗剑,行远路,鸣不平,荡贼寇。

墨家负铜箱,内藏器具若干,机关若干,勤为人事。

法家负棘、悬尺、藏绳。棘以惩恶,尺以公证,绳以缚贼。

道家捉鬼,释家苦行。

农家带地宝囊,蓄诸方良种。

医家悬壶郎,更有“济世”之美名……

卓清如道:“说来惭愧,清如这些年都在法宫,潜心修行,世事已疏。如今洞真受阻,难见红尘青霄,才有了游学的念头……实有功利之心。”

“君子论迹不论心。所行即所得,所得唯自知,师姐何必多想?”姜望道:“我倒是没什么不方便,不过此行军务在身,与师姐只能同行一段路,在去决明岛之前就要分开。”

“决明岛是齐国屯军重地,我自然知晓。”卓清如声音不高,但极清晰,如刀刻简:“我打算自天涯台入迷界,钓海楼向来保留有给援海义士开拓的航道……噢,现在该叫镇海盟了。”

“是极。”作为齐国公侯,姜望自是道:“镇海盟是三家共治,那些保留的航道,给予援海义士的种种方便,可也都有我们齐国的心意。”

卓清如说走就走,十分干脆:“既是游学,我这法冠仪服得换一身,姜兄稍候片刻。”

姜望不愿去室内坐等,便在这崖边,独自看了一阵海。

卓清如回来得很快,再回来时已是摘了獬豸冠,用一根头绳束起长发。身上的仪服也换成了普通的长衫,左腰挂荆棘条,右腰挂直尺,皆如挂剑。

穿得简简单单,不掩非凡气质。

“这便走吧!”

姜望当即一脚跨出高崖,踏空而走。

卓清如驾风而行,走在青云侧。

无论决明岛、旸谷,又或钓海楼,都在自己控制的区域里,布置有防空手段。

如今镇海盟一统近海群岛,大大统合了海民的力量。三家在镇海盟的框架下,有了更多的合作,往日那些边界模糊的区域,现在大多也有了清晰的责任划分。

简单来说,管制更为严格,缩小了黑白混淆的空间,少了许多浑水摸鱼的可能。

今日之姜望,横飞近海,自是畅通无阻。无论这里的规则怎么改变,如何严格,他已是立在规则之上、可以制定规则的人物。

游学应当脚踏实地,步步留痕,不过姜望肩有重责,并不迁就,卓清如也有意先往迷界。

故而两人一路跨海,直赴天涯。

碧波万顷,水光粼粼。

在怀岛之外,两人就落下云头,混进上岛的人群里。

谈笑间往岛内走。

“我以为你要横飞怀岛,在天涯台才落下。”卓清如一边打量着怀岛风光,一边随口道。

一路同行,讨论历史也讨论修行,双方倒是更熟悉了一些,言语之间也更为随意。

姜望是觉得,钓海楼为人族守海疆,无论他同钓海楼之间的恩怨如何,仍然要给予必要的尊重。但嘴上只是道:“卓师姐有所不知,姜某是个低调的人。”

卓清如看了一下环境,发现人流大都往一个方向去,疑道:“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吗?还是说怀岛有什么大事发生?”

对于怀岛的大日子,姜望只记得一个海祭大典,但这会也早已经过去。

他跟着看了看,道:“人潮都向天涯台。”

两人对视一眼,一拍即合,决定去看看热闹。

今日的天涯台十分喧嚣,面向近海群岛这一面的缓坡,里外围了约莫数百层海民,密密麻麻的都是脑袋。各类发式,各种巾帽,与天涯台面向迷界那一边的波涛相映成趣。

所谓近海群岛,向来人潮对海潮。

两位强大的神临修士,不怎么费力地走在人潮中,并很快抢占了有利地形,挤到了第二排。

之所以不站到最前排去,自是因为姜爵爷这张脸,已经在近海群岛有了相当高的知名度。看热闹若是被认出来,多少有些尴尬。

“咱们这样仗着修为抢位置,是否不够纯良?”看着身后挤得东倒西歪、各声嚷嚷的海民,姜望传音问道。

卓清如目视着天涯台,表情仍是严肃的:“法无禁止即可为。”

“看来‘法’也没有那么刻板。”

“刻板的是你的印象。法是一以贯之的核心,因时因势的表现。一定之规必是陈规,不易之法定有不宜。”

“后面这句我知道。”姜望高兴地展示学问:“出自《秦略》,乃卫术所言。”

卓清如道:“……这句话出自《万世法》,卫术是引用。”

“是极是极。”姜望点着头,表示自己也很清楚,又用胳膊撞了撞旁边的人,控制声量问道:“今日天涯台是有什么大事发生?怎的围了这许多人?”

旁边的人诧异地看着他:“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挤过来干什么?还挤到这么前!”

姜望尴尬地笑了笑:“这不是凑热闹嘛。”

说着摸了一锭银子送过去。

“海民的劣根性,爱凑热闹正是其一!一天天也不知有没有正事的……”那海民显然是个愤怒青年,对丑恶现象狠狠抨击。

待得手心一满,低头一瞧,立即道:“旸谷符彦青,在今日挑战钓海楼陈治涛,要决定近海第一天骄的归属呢!来,好兄弟,你站到我这里来看,这里视野好。”

符彦青,陈治涛,都是熟人!

不过当初认识的时候,符彦青的修为也并未高出自己多少。那时候陈治涛已经是名扬近海群岛的钓海楼大师兄,神而明之的强者。

想不到如今符彦青都能向陈治涛发起挑战了。

这天下事,天下人,果然没谁闲着。

姜望笑嘻嘻地换到了那位愤怒兄旁边,还不忘传音问卓清如:“我这不算贿赂吧?”

卓清如淡声道:“那要看你们齐律如何定义,我可管不着你。”

愤怒兄打量了姜望一阵:“兄台,我看你好像有些眼熟。”

姜望笑了:“我看银子也眼熟!”

他很顺利地进入了看热闹的角色,团着袖子:“看戏看戏,近海第一天骄,陈治涛来也!”

人群也适时传来一阵嘈响。

但听那滔滔不绝的海浪声,忽然静止。

“天涯”之下,浪头高举,其上一朵水花绽放,吐出了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直接翻上高崖,落在天涯台正中。

化作了陈治涛的模样。

他的相貌从来不出色,气质仍然敦厚,眉宇之间,多了一些沉甸甸的感觉。

而海风吹着他的衣襟,敞开他雄阔的胸怀。天光照在他的身上,投下一道缩略的影子。

在围观者的欢呼声里。

符彦青便从这影子中走出来。

剑眉霜目也如故。

姜望没来由地叹了一口气。

“还未开打,武安侯叹什么气?”卓清如传音问。

“物是人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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