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市场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同样的道理,是否可以理解成:不想当宰相的官僚不是好官僚?大明当然没有宰相这个职位了,但相权却从未消失过。

大明行政学校,要通过“三舍法”培养出来的官僚,以后一定是要奔着这个类似的目标去的。

当然了,目标归目标,实际归实际,不管能不能当宰相级别的高官,最起码要有基本的大局观念和标准的行政决策思维。

毕竟有句话说的好,治大国如烹小鲜,不管是管一个县,还是一个府,亦或是一个布政使司乃至一国,虽然辖区越来越大,但行政上的很多道理是不变的,这也是为什么行政学校要教这些东西,因为这些东西,无论是行政学还是其他,不管在哪个级别的职位上,都能用得到。

“第一个,所谓有限理性决策,便是说我们作为决策者,任何一个人,无论他的阅历多么广博,学识多么深厚,他始终都处于一个‘有限’的状态,也就是说没有哪个决策者是全知全能正是因为不存在全知全能的决策者,所以任何决策的下达,都会或多或少地引起一些不利的后果,没有谁能让决策完全完美,我们这些决策者,在做决策的时候只能尽量获得一个能让各方面都‘满意’的答案,而非一个‘完美’的答案。”

“那么基于有限理性决策,诸位觉得,蔡京的济养医药政策,问题到底出在哪了?”

高逊志几乎是脱口而出:“蔡京太追求完美了!”

是的,完美。

蔡京又要照顾老人,又要照顾残疾人,然后还要给贫民普及医疗服务,最后还要给流浪汉下葬。

这种“既要.还要”,明显就是一种不合理的决策表现。

什么都要,最后只会害了你。

原因也很简单,没那能力知道吧?

北宋多少人口?

之前提到过,一个多亿。

放到现代,一亿人口都算是不折不扣的人口大国,而即便是很多现代强国,都做不到国家全面承担免费的养老和医疗。

至于给流浪汉安葬和照顾残疾人,反倒是理论上努努力就能做到的事情。

北宋确实富裕,财政收入常年能维持在六七千万贯缗钱以上,偶尔还能破亿,但再富裕的朝廷也禁不住蔡京这么花钱。

在全国范围内每个路、府、州、县都大量建立居养院、安济院、漏泽园这些社会福利机构,虽然切实地帮助了很多老弱病残人群,但问题是成本太高了。

虽说这样说可能很冰冷,但事实就是,行政决策是要考虑成本的,这个成本还不单单是现在花多少钱的问题,还包括以后要持续花多少钱,投入多少人力,以及相关的各方面社会效益是否值当。

正如司马光所言,天下财富,不在此处便在彼处。

蛋糕就这么大,朝廷财政也是一样,以如此巨大的财政资金投入到社会济养医药上面,就必然导致其他必要的支出减少。

政敌们是怎么攻击蔡京的?

“天下穷民,饱食暖衣,而使军旅之士禀食不继。”

“不顾活人,只管死户。”

姜星火见台下众人醒悟了过来,微微颔首道:“所以你们明白了吗,行政决策不是小孩子抓糖果,很少会出现‘我全都要’而全都能一把抓的结果,正如高太常所言,必须要有所取舍。”

这时候有教师问道:“那蔡京做决策时便不懂这个道理吗?”

“蔡京当然懂,他都当宰相了,他怎么能不懂呢?”

姜星火笑道:“只不过他做行政决策的出发点就歪了,名曰为人,全是为己。”

“蔡京在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年)的时候是从三品龙图阁直学士,从三品到正三品这个槛,蔡京熬了18年,到宋哲宗元符三年的时候才升正三品翰林学士可惜好景不长,当年,他进入仕途以来三十多年的努力,就付诸东流,受到政敌攻击,先是从翰林学士贬为龙图阁直学士,再贬为太原知府、江宁知府,后来直接免去一切官职,被安置在杭州。”

这段历史倒是鲜为人知,毕竟没谁会关心一个大奸臣是怎么由正常的官员变成奸臣的。

但显然,蔡京爬了十八年才爬了半级,刚升上去就被一撸到底,心态有一点点变化才是人之常情,经过在杭州的龙场悟道,蔡京大抵是黑化了。

——我心黑暗,亦复何言?

两年后,狂舔宋徽宗的蔡京重新出山,当年便直接宣麻拜相,拔擢为尚书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即俗称的右相,第二年直接升左相,实现了一人之下的梦想。

“蔡京之所以会做出济养医药的行政决策,不是因为他的弟弟是王安石的女婿,他因此继承了王安石的变法理想,本质原因而是因为宋徽宗刚刚登上皇位,还处于锐意进取时期,而且非常钦佩父亲宋神宗的熙宁变法,以及兄长宋哲宗的绍圣绍述,所以才用了‘崇宁’的年号,也就是崇敬熙宁变法的意思.而蔡京的变法,主要以教育和经济两方面为主,教育方面增设算学、医学、武学、律学;经济方面则对盐法、茶法、钞法、漕运进行变动。”

嗯,越说越像大明了。

姜星火话锋一转:“当然了,君子论迹不论心,评价蔡京是否是奸相,也不能主观断定他一切行政决策都是因为要讨好宋徽宗才做出的,更重要的是客观评价的他的行政决策的实际效果。”

“第二个,所谓渐进决策,便是决策者采用渐进方式对现行政策加以修改,逐渐实现决策目标的决策,换句话说,稳中求变。”

高逊志仔细地看向教案,如果说有限理性决策还比较初级,那么渐进决策显然更进一步,而在教案上,渐进决策的要求是这么写的:集中于与现有政策稍有不同或有限方法上不同的政策,而非重新评价决策;不坚持行政问题的解决必须正确,只求管用、可行;目的是为了解决现有问题,而非制造更大的问题。

显然,蔡京全都走反了。

“譬如朝廷插手药店,如果换做是我们采用渐进决策应该怎么做?”

姜星火循循善诱道:“首先,作为决策者的我们,肯定要考虑有没有现有的、可行的政策作为参考,也就是改良决策的基础,对不对?那么当时有吗?”

“北宋以商业为国家税收的重心,以四民为本为国策,那么破坏民间药业的经营,其实是在自毁根基,这点之前我在《明报》上就讲过,王安石主持的熙宁变法,但凡认为市场的供给被民间私营工商业者控制,北宋朝廷就直接下场参与经营,与民争利,蔡京的这个思路其实是一脉相承的,是不正确的所以说,北宋朝廷直接下场经营药店,其实从根本上来讲,所有参考的政策案例,都是失败的。”

“那么再看第二点,什么叫做‘不坚持行政问题的解决必须正确,只求管用、可行’?为什么桑弘羊搞盐铁官营能行?因为盐铁官营不仅赚钱,而且利差巨大,朝廷投入了就能获得源源不断的收益,而北宋朝廷去亲自经营药店,又比民间强在哪呢?”

“第三点,解决问题而非制造更大的问题蔡京济养医药后续的结果,也都写在了史书上,还不仅仅是官修史书,而是民间笔记、杂谈、地方志俱有记载,足以证明当时的实际情况是,北宋朝廷经营的药店,里面比市场价低的药材其实并没有给穷人什么实惠,反而是被负责药店的官吏给挪用了,借此贩售出去牟取个人好处,甚至直接以接近于送的价格整店整店地租给贵戚之家。”

一连串的发问后,姜星火总结道。

“既没有可行的政策案例作为参考,又不坚持政策管用可行,最后反而制造了更大的问题,如果从渐进决策的三个可行性维度来考量,蔡京的济养医药,无疑是全方位失败的。”

“所以说,蔡京压根就不该动济养医药?”

姜星火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而是示意众人接着翻教案。

“混合扫描决策模型:如果说有限理性决策模型是对全部空间作努力做的细微观察的显微镜,而渐进决策模型则是只对熟悉区域进行大致观察的放大镜,那么前者准确度高但代价大,后者运用的代价较低但准确度不够。混合扫描决策模型则要求同时使用显微镜与放大镜,既要对空间进行多角度的观察,又要对某些部位进行细微观察,既考察全面,又考察重点。”

高逊志问道:“这不也成了国师口中面对糖果要一把抓的‘我全都要’的孩童了吗?”

“非是如此,若是以数术粗略估量,便是有所谓‘二八定律’之说。”姜星火摇头缓缓道。

“十分之二为重点政策,需要朝廷或地方官府的决策者投入更多的人力物力来使用有限理性决策的方法,继而尽可能地追求一个‘满意’的政策答案;而十分之八则为非重点政策,仅仅参考和沿用修改过去成功的政策案例,尽可能节约人力物力,来‘可用’这一解决问题的政策答案。”

不知何时,堂内竟然寂静无声了起来,这时候沉浸式投入状态中的姜星火才发现,原来门口来了几个旁听生。

正是大皇子朱高炽和内阁的三杨,胡广没来,估计当留守儿童呢。

朱高炽带头行了一礼,三杨亦是行礼,随后朱高炽问道:

“依国师之见,若是大明要复行济养医药,该如何来做决策呢?”

堂内众人见了大皇子,亦是纷纷行礼。

虽然不知道对方前来是什么事情,但此时姜星火示意对方先坐下再说。

“方才说过,依‘二八定律’以及历史上的政策案例来看,济养医药不属于适用于有限理性决策的政策类型,也就是说,虽然从内心出发,很想马上实现让所有的大明子民,都可以实现济养医药,但作为决策者,我们应该知道在当前的时代背景下,这是不可能实现的,如果咱们大明朝廷非要强行干预,那么得到的结果,很可能是蔡京医药的复现。”

内阁三杨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都得到了相同的答案。

作为个人,每一个稍有良心的人,都希望能实现这样的太平盛世,但作为决策者,现实情况是国家财政不允许,因为这是需要持续巨量投入而且几乎没什么收益的,以大明目前脆弱的、基于官田属性土地税为主要财政收入来源的国库来看,肯定是做不到的,一丝一毫的可能性都没有。

“但是做不到最好、满意,不代表什么都不做。”

姜星火屈起手指,敲了敲桌案。

“既然历史上的政策案例,已经证明王安石、蔡京的这种市易法,也就是朝廷直接干预某个行业的市场不可行,那么有没有别的办法呢?”

“我的答案是有。”

讲堂里是有黑板和粉笔的,黑板就是给木板刷层黑漆,粉笔就是石灰石加生石膏,只要姜星火想要,以他现在能调配的资源,这种随便手搓的小东西要多少有多少,只不过没有近现代产品那么好用罢了。

姜星火在黑板上写下了“朝进”与“朝退”两个大类。

“王安石的市易法从本质上来讲,就是‘朝进’,就是推崇‘大朝廷’,通过北宋朝廷直接伸手干预某个行业甚至多个行业市场的方式,让北宋朝廷主动去承担过多社会责任,从而让民间的商业后退了。”

“这种什么都管的‘大朝廷’模式,对北宋的民间商业来说好不好?”

曹端已经初步摸到了辩证的门槛:“分情况。”

“对,分情况。”

姜星火点点头:“如果北宋民间商业规模小,北宋朝廷力量强那么用这种手段是没有问题的;如果北宋民间商业规模大,北宋朝廷力量强,而且北宋朝廷的统筹计算以及管理能力到位,也是没问题的但问题就出在,北宋民间商业规模又大,北宋朝廷力量又弱,统筹计算和管理的能力又差,连自己户部的账目都算不明白,就要去搞市易法,那么以北宋如此繁荣的商业,和宋廷冗官如此低下的行政效率,怎么可能做到呢?”

“换到今日的大明,比之北宋的行政能力强还是弱,这个我不好说,当然了,现在商业也没有北宋那么发达,但不管怎么样,朝廷在惠民药局的基础上继续扩大规模,我认为是是没必要的。”

“那国师的意思,便是朝退了?”

姜星火笑道:“不可以不进不退吗?”

众人哑然,当然是可以的,什么都不做维持现状就好了。

姜星火开过玩笑,正色道:“既然朝廷有看得见的手,自然也有看不见的手,这只手就是经济规律。”

姜星火示意他们接着翻教案。

教案如是写道:“每个人都试图用应用他手里的本钱,来使其商业产品得到最大的价值,一般来说,他并不企图增进公共福利,也不清楚增进的公共福利有多少,他所追求的仅仅是他个人的安乐与个人的利益,但当他这样做的时候,就会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引导他去达到另一个目标,而这个目标绝不是他所追求的东西.但最终的结果是,由于追逐他个人的利益,他经常促进了社会利益,其效果比他真正想促进社会效益时所得到的效果更大。”

朱高炽和三杨手里没教案,还是两个有眼力劲儿的教师把自己的教案让了出来,四个人方才分看两本教案。

这段话有点拗口,很快引来了疑惑。

“我等不甚理解,还请国师详细解答。”杨士奇说道。

杨士奇和杨荣之前还跟姜星火有些交集,而杨溥则是头一次见,他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姜星火。

“此言却是有些荒谬世上哪有什么看不见的手?莫不是国师觉得,真有神仙菩萨不成?若是人人逐利最终的结果一定是互相争抢,而所有人的利益都受到损害。”

姜星火看了杨士奇、杨荣、杨溥三人,然后将目光落在了杨溥身上:“你就是杨溥?”

杨溥点点头。

“素闻伱有才名,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敢作答?”姜星火又问。

杨溥眉头微皱,但最终还是开口了:“有何不敢!”

虽然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晚年的杨溥历经明枪暗箭,变得小心翼翼到过分的地步起来,但此时杨溥还是刚刚三十岁的青年,跟金幼孜同年中的进士,如今已是翰林编修,又进了内阁,从传统意义上来讲已经来到了人生的快车道,还是光明大道的那种,如今大皇子在旁边看着,自然是要表现的有自信一些。

“好!”姜星火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问道:“我且问你,开中法为何明明商人们参与的目的只是追逐利益,而最终的结果却是朝廷受益,边军得以丰衣足食。”

“这”杨溥一时哑口无言。

“这便是说,行政决策的实施方法有三种,律令方法、经济方法、行为方法。”

“法律方法,便是朝廷或官府用各种法律条令的手段实施行政管理的方法;经济方法,则是指运用经济规律这个‘看不见的手’来调节和影响被管理者,行为方法则是利用表彰、活动等办法,设置一定的条件和刺激,使百姓的行为能够自发产生,继而达到政策目的。”

见杨溥不再质疑,姜星火轻轻一笑,继续对朱高炽回答道。

“回到方才的问题,如果大明需要进行济养医药,那么肯定是要以渐进决策为主,也就是说沿革现有的政策,同时利用‘看不见的手’来起到想要达到的效果。”

“那么现有的政策是什么?”

这得问老朱是怎么根据元朝的情况给大明制定社会福利政策的。

是的,朱元璋始终是姜星火绕不过去的一个人,虽然老朱死的早,额,老朱死的也不算早,应该说姜星火穿越的晚,所以两人没碰上面.可能碰上面老朱根本懒得偷听他叽叽歪歪,直接下令一刀给噶了。

总之吧,姜星火没少刨老朱的墙角。

元朝时期的社会养老制度是“高龄赐帛”制,对八十岁以上的老人赐予锦帛,对九十岁以上的老人赏赐数量加倍,元朝法律规定,地方官府如果对符合赐帛条件的老人没有如实上报,将受到“正官笞四十七,解职别叙”的惩罚。

而社会医疗制度则是继承了宋朝搞的那套半拉子惠民药局,要求惠民药局皆以各路正官提调,选择良医主治看病,负责掌收官钱、经营出息、市药修剂、以惠贫民.当然了,最后能执行成什么样子,也可想而知。

元朝的这些社会福利政策,总体来说也就“高龄赐帛”制还算成功,因为政策操作起来比较简单,官员从中还能分点,自然是多报多得,再加上有律令约束,所以双重作用下在元朝的前中期执行的还不错。

老朱在洪武开国的时候继承了这一点,老朱钦定的《诏天下养老之政》规定:凡是八十岁以上为人正派,乡里称善的贫苦无产业者,即月给米5斗、肉5斤;老年人见多识广,有的德高望重,各府州县衙,可选聘老者协助整顿吏治,凡见官有为民患者,可上公堂直谏,三谏不悛者,可至京都禀报朝廷;凡年老体弱者,年八十以上,赐里士,年九十以上,赐壮士,与县官平礼,免除他们的徭役等。

除此之外,对于失能老人,老朱则继承了养济院政策,不过朱元璋是农民出身,他很心疼百姓,但同样朱元璋也清楚底层官吏的奸猾,又考虑到官府的实际承受能力,倒也没搞那些表面光鲜但落实不下去的政策,而是在《大明律》明确规定了养济院收养对象的条件。

《大明律户律》:凡鳏寡孤独及笃疾之人,贫穷无亲依靠,不能自存,所在官私应收养而不收养者,杖六十;若应给衣粮,而官吏克减者,以监守自盗论。

总体来讲条件比较严格,属于把好钢用在刀刃上,有限的财政拨款尽量做到精准救济,具体标准是6石米/年(洪武十九年标准)到了朱允炆的时候,建文元年在齐泰、黄子澄这些人“众正盈朝”的影响下,大笔一挥,直接砍了一半,改为3石米,同时可以让远方亲戚代养,只有无亲可投的才重新进入养济院。

嗯,真是个小畜生,能想出把失能老人的米粮给远房亲戚,让远房亲戚代养的主意,不知道多少老人被不知真假的远房亲戚接走,养济院用3石米一个人的方式,完成了甩包袱,而建文朝的财政似乎也因此得到了些许微不足道的改善。

所以说朱允炆被夺了天下真不冤枉,跟崇祯裁撤驿站把李自成逼得投军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没有老人能站出来起兵推翻他罢了。

反正建文朝类似的这种缺德带冒烟的事情是没少干,江南士绅们有一说一,没几个好东西,不是蠢就是坏。

社会医疗方面,老朱倒是也没搞什么创新,也是继承自宋元的惠民药局那一套,据《明史职官志》记载:洪武三年,置惠民药局,府设题领,州县设医官,凡贫病者,给之医药老朱给惠民药局设置了大使、副使、提领、医官,算是建立了完整的管理体系,但是效果嘛,就那样。

听闻内阁众人大概介绍了一下大明现有的济养医疗制度,姜星火继续道。

“祖宗之法不可废,济养制度恢复洪武旧制就很好了。”

嗯,这话从谁嘴里说出来都不违和,但从姜星火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怪呢?

或许以后的教科书里,没有“薛定谔的猫”,只有“姜星火的祖宗之法”。

“至于医疗制度,我认为可以小小地发挥一下经济规律的作用。”

内阁众人不由地神情严肃了起来,以前可是没人教他们怎么当官做决策的,这种东西全靠自己悟,而他们被大皇子带着来到了这里,没想到却有意外收获,怎么能不让他们慎重以对。

“朝廷补贴的惠民药局很好,但几百年来,历经宋、元两朝,直至今日,效果都不甚显著,原因很多,但最重要的是,这种朝廷行政手段干预后的结果,是让民间私营药店缺乏动力帮助达成政策目的的。”

这句话,反而让高逊志有些期待,姜星火对于行政决策理解,到底是怎样的。

毕竟按理说,如果朝廷有能力的话,肯定是不能废除惠民药局的,否则造成的后果是很严重的,会大大提高穷苦百姓的医疗成本,虽然惠民药局作用不大,但是这东西必须有,这是朝廷的态度问题,如果姜星火打算直接取消,那么姜星火居心何在,就得好好考量一下了。

“惠民药局要保留,同时要运用律令和经济两种方法。”

“律令方法,如何改善百姓的医疗水平?便是要收集医书,召集名医,以朝廷的力量来制定一部比较权威、标准,同时能够分情况对症下药的医书巨著,并通过廉价印刷,将其普及到每一个县镇,让医师能够以相对标准,同时具体病情具体分析的办法来下处方。”

高逊志点了点头,这就是北宋的思路,不算出奇,效果不见得特别好,但肯定是有用的,医疗标准化嘛。

“经济方面,想要百姓能够享受更低价的医疗服务,要用‘看得见的手’与‘看不见的手’相结合的思路,其一是‘看得见的手’,这只手主要是让药材变得更便宜,也就是说需要一系列的措施,譬如用朝廷的力量,来建立一些能够大规模培育更廉价但药效基本相同的药材的基地,朝廷掌握着这部分药材的产销定价,自然能够对医疗市场的价格产生影响。”

“咦?”

三杨面面相觑,这倒是他们所从来没有设想过的道路。

因为一般来讲,朝廷要干预市场,从来都是简单粗暴直接使用行政力量,但这种朝廷不干预市场主体,只从上游原材料着手的办法,属实是让他们长了见识。

你说是否可行?肯定是可行的啊!

中药这种东西,除了一些带有迷信色彩比较离谱的原材料,比如什么孝子、烈女的独特产出品以外,大部分东西,其实都是动植物身上爆出来的,而且并没有那么罕见.这是必然的,罕见的早就吃绝了,没法当方子救人,而且给穷苦百姓开的方子,肯定也没什么罕见药材。

所以普通的药材,哪怕所需的生长环境特殊一点,朝廷也是有办法大规模种植的,只要肯投入,这一点是没问题的,后续回本也不难。

而掌握了一部分源头药材,而且由于大规模种植和人工成本低的原因,就足以通过经济手段对市场造成影响,这种可比简单粗暴的行政干预高明多了,朝廷如果觉得市面上的药材价格高了,穷苦百姓承担不起,直接下场砸盘就可以了。

“其二是‘看不见的手’,朝廷只需要通过经济政策上的小额补贴,促进医药行业的互相内卷就可以了,譬如.鼓励和支持小微药店的创立、药店医生的下乡就诊。”

姜星火没有说太多,但这简单的几句话,却如一道惊雷一般,炸响在众人的脑海中,令人久久不能平静。

直到姜星火又讲了半晌,带着教师们把教案过完一遍下课,看着离开的人群,杨溥才有些肃然地悄声地对身旁的杨荣、杨士奇说道:“以前一直听你们说,我尚且不信,今日亲眼得见,倒是信了几分,国师之能果然不同寻常。”

杨荣和杨士奇只是笑。

姜星火坚持自己擦好了黑板,然后转头问依旧端坐在台下的朱高炽道:“大皇子殿下今日所来不知是为了何事?可是为了看看大明行政学校的进度?”

虽然是这么问,但姜星火心里也清楚,朱高炽应该没这么无聊大明行政学校即便另起炉灶,但其实对现有的官员来说影响也不大,作为士绅阶层的利益代言人,朱高炽不至于亲自跑到这里来跟他掰扯什么,毕竟现在国子监体系还没被废掉,这其实就是新弄了个小国子监而已,很多年内都威胁不了科举。

朱高炽闻言放下了手中的教案,他摇了摇头,胖胖的脸上此时满是严肃。

“国师,李至刚的案子在三法司出了点问题,刑部那边始终有分歧,谁都插不进去手,关于盐法的事情恐怕得先停一停了。”

姜星火闻言心头一沉。

最不该出问题的事情,还是出问题了。

三法司里,目前都察院已经被陈瑛的狗腿子们所把控,秉承着朱棣旨意办事的陈瑛不会跳出来反对;而大理寺卿陈洽现在被调到广西督办粮饷了,之前对安南之事有印象的应该记得“今大军征讨胡(黎)贼,合用粮饷,已敕户部先拨二十万石,命大理寺卿陈洽押运并赴广西计议军事.俟大军至,顺带前去,余令土兵随军攒运”,剩下的副手则是唯唯诺诺的状态,自己不想惹麻烦背锅。

而刑部则比较特殊,刑部尚书郑赐虽然喜欢舔皇帝,但作为一个专业部门,刑部系统内部是抱团倾向非常严重的,刑部左侍郎马京、刑部右侍郎李庆在刑部内部话语权很重。

“谁在反对判李至刚无罪?”

“马京和李庆都反对。”

(本章完)

第433章 回报

“李至刚的案子,其实关键问题不在于李至刚。”

朱高炽的意思是这事情他也很难办。

所以他打算不办了。

亲自来通知姜星火一声,然后让姜星火想办法。

但是可惜,朱高炽的甩锅计划并没有成功,姜星火直接没让他走。

姜星火当然清楚朱高炽的意思,可专利法不给过,盐法也不给过,刑部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今捏着李至刚的案子,故意跟他作对不成?

不管是想通过李至刚来换取姜星火在专利法、盐法上的让步,还是说背后确实有相关的利益集团在阻挠,姜星火都不可能屈服的。

不过这时候自然不能直接挑明了问。

“关键在哪里?难道三法司会审,刑部不是第一个要表态的吗?既然不同意,那总得有个理由。”姜星火堵着讲堂的门,用手帕擦着手,慢条斯理地问道。

按照明朝制度,三法司会审的流程其实并不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高层们齐聚一堂,主官并排坐在一个桌子上,然后开始审理案子。

这个画面属于最后一步。

真正的常规流程是刑部先审,然后大理寺复审,这两个过程都由都察院监督。

在明初自洪武开国以来,刑部的地位是很高的,所谓“太祖高皇帝初即位,惩元宽纵,用法太严,奉行者重足立,律令既具,吏士始知循守,其后数有厘正,皆以祯书为权舆云”,主要是老朱觉得元朝法律太宽泛,而且再加上其治国主张就是严刑重罚,历经洪武四大案,刑部可谓是威名赫赫。

都察院的本职工作虽然是纠察弹劾官员风纪,但还有另外一个职能,也就是参与案件的审判,但都察院虽然在案件过程中有参与,参与的却不是案件本身,而是三法司中的其他两家在审理案件的时候是否合法合规.换言之,都察院对于案件本身是没有审判权的,它只是监督者的角色。

而大理寺的职责,便是“四方有大狱,则受命往鞫之;四方决囚,遣司官二人往莅。凡断狱,岁疏其名数以闻,曰岁报;月上其拘释存亡之数,曰月报狱成,移大理寺覆审,必期平允”。

刑部是初审,刑部不通过,后面都白扯,大理寺卿陈洽不在,大理寺少卿是不敢顶着压力硬判背这个锅的,除非他不想在三法司系统混了。

而且就算能让皇帝给大理寺少卿施压,把李至刚的案子硬判下来,恐怕专利法和盐法也没法通过。

内阁三杨这时候是没胆量说话的,国师和大皇子之间的交锋,不是他们能插嘴的。

朱高炽当然知道姜星火是在故作不知,就是在让他把实话说出来,但此时也是无奈,只得说了实话。

“盐法。”

“刑部内部的反对声音极大,郑赐根本压不住,《大明律》是刑部维系权威的根本利益所在,几乎所有人都反对修改。”

果然!

为啥说刑部在明初地位高?因为它不仅管司法、监狱,还管立法!

老朱不是那种喜欢捡人剩饭吃的人,但凡能结合实际创新一下的,老朱都会选择创新,而元朝的《至正条格》那玩意他根本看不上,所以《大明律》就是刑部搞出来的。

《大明律》草创于老朱称吴王的时候,更定于洪武六年,整齐于洪武二十二年,到了洪武三十年最终版才正式颁示天下,距今只有六年,而《大明律》共三十卷,四百六十条,文简法严,老朱要求后世子孙不得更改。

作为法律主体的《大明律》肯定是有缺漏的地方,朱元璋为防止“法外遗奸”,所以又玩了案例法,也就是整理惩治臣民犯过的案例以及有关训令制成的刑事特别法,即俗称的《明大诰》,来作为《大明律》的补充,分为《御制大诰》、《大诰续编》、《大诰三编》、《大诰武臣》四编,共二百三十六条,特点是用严刑重典。

《大明律》作为大明法律的主体,也是维系刑部这个部门现有地位的最重要条件,刑部是绝对不同意随便修改法律的,而且他们手里有老朱的圣旨。

老朱知道《大明律》的重要性,这是大明王朝的最高律法,代表着政权的终极意志,生怕后世子孙当了皇帝为了一己之私,或者在奸佞的蛊惑下,随意修改法律,特意立下了祖训,就刻在刑部。

虽然说有“姜星火的祖宗之法”这种测不准状态,但你要姜星火直接跑到刑部把老朱的石碑给连夜扛走,恐怕也不太行。

而且,明朝对茶、盐、矾等实行官营专卖制度,在《大明律》中专门规定了“茶法”“盐法”等内容,是《大明律》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

如果盐法可以动,那《大明律》不可随意更改,无疑就成了笑话,从此以后,谁想改律法就随便改,刑部还有什么权威可言?

正因如此,哪怕知道皇帝的意思是什么,刑部内部还是团结一致,硬顶着压力拒绝判李至刚的案子,就是想要逼迫姜星火做出让步。

我们可以判李至刚无罪,但是盐法不能动。

如果非要动盐法,能不能动成不一定,但李至刚一定是不可能被判无罪的。

姜星火侧开了身,朱高炽和内阁的三杨离开了此地。

“书写的不错。”

高逊志慢悠悠地放下教案,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此时讲堂内已经没有旁人了,只剩下他和曹端。

“可你懂这么多道理,怎么做事的时候就不够狠了?”

高逊志十指交叉,看着姜星火问道。

“你是指让我放弃李至刚,让刑部失去跟我谈条件的资格吗?”姜星火关上了门,背靠着门闭上了眼睛。

“不然呢?”

高逊志淡淡道:“伱的目的已经通过忌日哭陵和奉天殿廷辩都达到了,李至刚对你来说,是什么不可割舍的吗?他一开始站在你这边,动机就不纯一年前我还在朝的时候,就知道他跟郑赐一样,若是得势,便都是蔡京那般的人物,只会逢迎上意而已。”

高逊志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当今陛下虽然不是急躁的性子,可说到底,如果他想做的事情,一定会做成的,若是陛下想让李至刚无罪,又何须你出面呢?他早晚会放了李至刚,或是直接判无罪,或是戴罪立功,你何必急于一时?”

“可是他毕竟是因我而落到这般境地,谁都知道,当初黄信不是冲着李至刚去的。”

姜星火睁开了眼睛,认真地望向他:“如果换个角度去想的话,如果不是因为要攻讦我的原因,他又怎么会如今要三法司会审呢?”

“此言差矣!”

“你不必要的责任和仁慈实在是太多了。”

高逊志沉声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将来很难在庙堂中维持现状的状态,甚至会沦落到死无葬身之地——你比起那些老臣,终究欠缺一丝狠劲!你现在还不放弃李至刚,将来遇到更困难的抉择,你又该怎么选?很可能也不敢!这世间没有两全齐美的事情,你总不能一直留着李至刚,把自己陷入危险境地吧?”

姜星火低头不语。

高逊志继续说道:“你应该明白一点道理,我刚就说过了——取舍。”

高逊志说完之后,转身往外面走去。

姜星火抬起头,看着曹端,曹端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去吧,有什么逻辑学上的问题改天再来找我。”

曹端跟上了高逊志的步伐。

“他的性格注定不适合当一个变法的主导者啊,论狠辣,连王安石这拗相公都不如。”

曹端只听到对方在门外叹息了一口气,喃喃自语地说道。

——————

过了半晌,姜星火才走出大明行政学校。

他在学校外停住脚步,仰视着灰蒙蒙的天空,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考虑刚才高逊志说过的每一句话。

良久之后,他忽然露出了一抹苦涩的微笑。

高逊志说的当然有道理,但他考虑的方面更多,这时候李至刚固然可以成为牺牲的弃子,但高逊志没搞清楚,他到底在做什么。

“变法。”

骑上小灰马后,姜星火默默地咀嚼着这两个字。

变法变法,要变的就是这法律,这《大明律》!

如今制度上的变革已经进入到了第二阶段,不产生令某些固有的部门或利益团体感到痛苦的变革,是不可能的。

变法这件事,思想先行,而后就是制度。

制度是由法律规定的,这《大明律》若是不变,变法从何谈起?

而现在他却被困在京城之中,做什么都要小心翼翼。

三法司系统是非常强大的行政力量,这种集体意志,以及涉及到整体利益的事情,并非某个主官能够改变的,非得来一次硬碰硬的较量,才能把事情推行下去。

盐法他要改,茶法他也要改!

刚刚打道回府,却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上下来一位少年。

“校长,我回来了。”这个少年拱了拱手。

他的模样清瘦,双颊凹陷,眼窝发黑,似乎很久没睡了,正是如今继承了定国公爵位的徐景昌。

姜星火愣了片刻,旋即道:“这么快便从江南回来了?先进来说话。”

徐景昌虽然是一星上将,但毕竟年纪太小、资历太浅,所以在五军都督府也没什么话语权,但他爹徐增寿对朱棣有巨大功劳,总不能让人坐冷板凳,所以便被委派去了江南,负责手工工场区等事宜。

手工工场区,名义上是户部出资,但本质上还是皇室资产,为了新型战争模式的推广,也顺道绑架了勋贵们,每家都看在皇帝的面子上,或多或少地出了钱。

这个钱性质跟去年为了下西洋而凑的份子钱差不多,都是有着打水漂的心理预期的,所以对于徐景昌的管理,倒也没谁太上心,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差事。

但作为第一份正式任务,徐景昌对此还是挺上心的。

所以最近几个月他一直居于江南,极少回京。

没想到今天突然回到京城,令人颇为意外。

姜星火拉着徐景昌进了荣国公府内,不出意外大家都在上班。

寻了间花厅,他们坐在里面说话。

徐景昌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听说李大人犯的事现在判起来很棘手?”

徐家自中山王徐达开始,作为大明的顶级勋贵,盘踞朝堂三十多年,消息不灵通反倒是不正常的,而且这也不是什么机密,徐景昌获知了并不意外。

“嗯。”

姜星火简单地将事情叙述一遍。

徐景昌皱眉道:“这李大人倒是去交趾布政使司当布政使的好人选,这些日子我算是晓得了,经商办场也是件大不易的事情,非得油滑点不可他的确不适合再留下中枢了,毕竟他当尚书时做的那些事情,有些也不太好撇的一干二净。”

徐景昌看向姜星火,问道:“不知校长准备怎么办?”

徐景昌也算半个自己人,跟姜星火一起剿灭过白莲教,如今又负责着手工工场区的诸多事宜,所以在能谈的事情上,姜星火也没避讳。

“既然李至刚是因我而入狱,我肯定不会坐视不理,一定会想办法救他。”

其实说得通俗点,出来混是要讲义气的,尤其是在小弟的面前。

手下被抓了就当做垃圾扔到一旁,很容易让其他人心寒的,哪怕你有再多的理由,可不管你是怎么抉择的,看在别人眼里就是这个结果。

徐景昌点点头说起了另一件事,也就是他回京的主要原因。

“占城国的国王占巴的赖已经在原则上全部同意了我们提出的全部贸易条件,而且答应了从占城国内供应一部分稻米作为登陆大军的军粮,也是抵扣掉部分松江棉的贸易差,如此一来,我们就不必从广东进行海运了。”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李景隆的粮食有着落,想来发起清化登陆就有底气多了。”

姜星火看着徐景昌激动的样子,也跟着笑道:“这下算是心里踏实了?”

“踏实了。”

徐景昌的笑意是发自内心的,要知道,看着一仓库又一仓库的棉纺织品堆在那里卖不出去,他如今这个年纪心性未定,迫切地想要做出一番事业,每天承受的压力也是很大的。

如今能卖到占城国的部分,就足以回本了,毕竟占城国也有上百万人口,虽然很多穷人买不起,但普通家庭还是有购买力的,大明的棉纺织品倾销进去,不愁卖不动。

而一旦李景隆的清化登陆发动成功,安南的局势必将彻底逆转,胡氏父子倒台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到时候整个安南这个三百多万人口的大市场,都将成为大明的商品倾销地,而且安南的购买力可比占城要强一个档次。

这些卖出去的钱,除了偿还给户部垫付的太仓银,以及留给手工工场发工酬和扩大再生产以外,便是分红给皇室和勋贵们了。

到时候谁不念徐景昌的好?谁说他没立下功劳?

人人都巴结着他,指望着他当财神爷给大家赚钱,有了这些,他这个定国公才算是稳当了,否则不过是一个名头罢了。

不过徐景昌当然知道,今天的一切都是谁带来的。

主张建立手工工场的是姜星火,平叛治水以工代赈的是姜星火,推荐他去做这件事的也是姜星火。

人总该知恩图报的,尤其是他这般的少年。

“校长,我的性子比较直爽,不喜欢拐弯抹角的事情,有些东西就摆在桌面上来说吧。”

姜星火看着他缓缓道:“你想要说什么?”

“校长现在的麻烦其实很简单。”

徐景昌说道:“李至刚的案子并没有牵涉到了许多官员,他也没得罪很多人,相反,绝大多数跟他有来往的,都希望李至刚哪怕是死,那也得到死都闭嘴,不要连累别人.都怕搞成洪武四大案。”

“所以校长有难处,被刑部卡着盐法的事情,其实可以分开来做,盐法归盐法,李至刚的事情是另一码事。”

“既然这件事情不宜闹大,就可以暗地里操控舆论,把矛盾引导到某几位跟李至刚之前有牵连的官员身上,这样的话自然会有人给刑部压力,李至刚不仅可以脱罪,查无实据还能保存名声,不受惩罚,而校长也会因为这件事情得利。”

姜星火惊讶地望向徐景昌。

他万万没有料到徐景昌竟然提出了如此建议。

不过仔细一想,这也是一种解决方式。

如果按照徐景昌说的去做,他不用直接出手,也不用非要顺着别人的思路,把李至刚跟盐法的事情混杂在一起。

“这个主意?”

不是姜星火瞧不起徐景昌,而是这种主意确实不像是对方能想出来的,要是老和尚想出来的,那他是一点都不奇怪,但问题是老和尚现在不在京师,而是去了北方处理几件重要事情。

“我大伯,他已经办完了五军都督府事务的交接,今日就要北上了,临行前交代给我的,他不方便来校长您这里。”徐景昌倒也干脆,和盘托出道。

他又说道:“不过此事还须谨慎行事,毕竟陛下的态度还不确定,万一有变呢?您要有个心理准备。”

姜星火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说道:“放心,我知道,带我向你大伯问好。”

随后,姜星火又当着徐景昌的面写了一封信,这是寄给朱高煦的。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希望能让徐辉祖在北方待得舒服一点。

——————

当朱高炽赶到皇宫的时候,恰巧撞见了从书房里面走出来的朱棣。

朱棣看见他,淡淡道:“找朕吗?还是找你母后?你大舅要去北方,所以你母后摆驾回娘家一趟。”

“找父皇。”

朱棣问道:“有何事?”

“李至刚的案子。”

朱高炽恭敬道:“我想求父皇饶恕李至刚。”

朱棣闻言挑眉问道:“李至刚?”

“朕没有不饶恕他的意思,不是走三法司会审了吗?”

当皇帝表示他对某些事情一无所知的时候,你不管相不相信处于信息网络最终节点的皇帝有没有收到相关的消息,都最好都当做他一无所知。

于是朱高炽耐心地解释了现在面临的问题。

“哦朕知道了,刑部不同意修改《大明律》嘛,拿李至刚做个筹码。”

朱棣随口说了一句,又道:“这件事情,朕会酌情处置。”

朱高炽闻言松了口气,跪伏在地,叩谢圣恩。

朱棣挥了挥衣袖,示意赶紧起来,别来这出。

朱高炽躬着腰慢腾腾地爬起来。

等他抬头看向父皇,发现父皇竟然还杵在那儿,而且直愣愣地盯着他。

他忍不住说道:“父皇,这么晚了您还不回后宫休息吗?”

“急什么?”朱棣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朕不着急回宫,倒是你,这么晚了,之前跑去干嘛了?”

朱高炽道:“我去行政学校听了国师讲课。”

“有收获吗?你二弟要北上了,有空可以多请教请教国师。”朱棣似笑非笑地道。

朱棣当然清楚朱高炽今天去干嘛了,他更清楚朱高炽为什么要替姜星火出面来给李至刚求情。

按理说,这些都是与朱高炽的利益相违背的,毕竟李至刚不见得会念他的好,而刑部却是得罪了个彻底,刑部也是六部里,除了礼部之外,朱高炽仅有的两个没有插手的部门。

可这就是朱高炽的聪明之处了。

朱高炽宁愿损害自己的利益,也要造成自己没有全面插手六部的情形,让父皇没那么忌惮自己的势力,与此同时,给姜星火卖个好,表现出愿意配合变法的态度虽然朱高炽已经感受到了越来越多的压力,他的屁股毕竟是坐在士绅文官这边的,有的是支持者在他耳边悄声低语着新政的坏处。

“有收获。”

朱高炽低下头颅,说道:“儿臣只是想请教父皇一件事情。”

“哦?说来听听。”

朱棣顿时来了兴趣,说道:“朕虽然不擅长处理政务,可毕竟经历还算丰富,有些事情还是能给你指条明路的。”

当老子的嘛,哪有不愿意教育儿子的?尤其是这种主动送上门的机会。

朱高炽犹豫一阵,终究开口问道:“父皇,您曾跟我说过,这世间,最容易失去的是权势,最容易变化的是人心。”

“你这话怎么讲?”朱棣问道。

朱高炽道:“近日儿臣反复翻看着《姜先生讲课笔记》,有句话叫‘制造力决定制造关系,物质地基决定顶层结构’,儿臣咂摸出一个道理不知道对错既然您说咱这大明,要是底下的地基都变了,以后还是大明吗?”

“儿臣没有别的意思,姜先生还讲过一个东西,叫忒修斯之船,意思是一艘木船,不断地更换木板,每一艘木板都被换了以后,这船还是原来的船吗?”

朱棣摇了摇头,只说道:

“时移世易,哪个王朝传个七八代乃至十几代,又能是最初的模样呢?”

“远的不说,你爷爷够英明神武吧?可他连身后几年的事情都料不到、管不了。”

朱高炽拱了拱手,没再多说什么,事实上,某种隐忧始终在他心头萦绕不散,尤其是当他目睹了如今南京的发展以后,商人和市民阶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崛起,而市井中蔓延着的思潮,让他感到了深切的不安。

理学的传统秩序是有道理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朱高炽不敢相信,如果商业继续发展,商人和市民乃至手工工厂主们的力量愈发壮大,一百年后、两百年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其实是可以想象的,毕竟姜星火说的非常有道理,简直就是世界运行的规律。

朱棣的语气渐渐凌厉,仿佛一柄刀,斩钉截铁说道:“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情,想那么多干嘛?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这一代,给大明打下一个大大的疆域便足够了。”

“是儿臣杞人忧天了。”

“只是刑部的事情,恐怕不见得有那么简单。”

朱棣眼睛一眯,眼眸之中闪烁着冷冽光芒。

这小子的脑袋瓜子转得还蛮快,光凭推理就能猜测出来。

事实上正是如此,朱高燧和纪纲都向他汇报了,这件事情的背后,始终笼罩着神秘的影子。

“该死的朱允炆!”

朱棣心头有些愤恨,这些建文余孽就像是杀之不尽一样,暴昭死了还有人在串联,可偏偏行事隐秘的很,根本抓不到。

“继续。”朱棣道。

朱高炽道:“我怀疑有人故意为之,目的便是要让朝廷内部起矛盾。”

他看了朱棣一眼,又补充道:“当然,儿臣并无证据,只是猜测而已。”

朱棣深吸一口气,压制着内心翻滚的怒意,问道:“你觉得朕应该怎么做?”

“钓鱼,借此彻底清理朝堂中不忠诚于父皇的存在。”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这个道理永不过时。

朱棣登基以后,对庙堂发起了几轮清洗,但正如不久前黄信掌控的都察院一样,还有很多部门,并不处于朱棣的实际控制之中,朱棣没法把这些人都换下来,更没有那么多“自己人”可以顶上去。

朱高炽说道:“希望父皇可以宽恕李至刚,依旧让他去做交趾布政使司的第一任布政使,但暂时不要表态,这样一来,所有矛头都会指向一点,那些人也会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朱棣沉默了,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提议。

朱棣摆手道:“你先回去吧,朕再想想。”

“是,儿臣告退!”朱高炽拱手行礼道,随即退了下去。

“把纪纲、陈瑛、金幼孜、金忠,这四人给朕招来。”

这便是把座下鹰犬和文武谋臣都一起召集过来的意思了。

朱高燧不知道从哪处柱子的阴影里冒了出来,躬身领命。

“另外,再把胡濙也招来,朱允炆这小兔崽子到底什么时候能找到?”

刚走出几步的朱高燧顿了顿,点头称是,但眸中却闪过了一丝思量。

或许是到了他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如今占城已经顺服,安南亦不远矣,那么吕宋乃至天竺,还会让他等很久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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