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5章 验尸

今日的都城巡检府,异常安静。

哪怕大门前就有很多人。

形形色色的人,都沉默站在巡检府门口。

腰间都悬着青牌。

姜望今日出门也将自己的四品青牌悬上了,就挂在妹妹送的白玉旁。

青牌稍大,白玉稍小。

叠在一起,青白两色分明。

姜望一眼就看到了头戴青色方巾的林有邪。

她仍然穿着男装,独自站在人群角落。

也有人试图在宽慰她什么,但她面无表情,眼珠子都不动一下。

更多的人则默默跟她保持距离。

四大青牌世家固然是青牌体系不能抹去的历史,固然对青牌体系的建立和发展,有着不可磨灭的贡献。

但它终究消逝了。

放大到整个青牌的历史中,四大青牌世家的贡献,值得所有青牌捕头的尊重。但具体到青牌体系内部,在切身的利益分配里,当然也少不了斗争。

何以林有邪能够轻易坐上巡检副使的位置?当然是四大青牌世家的余荫。哪怕没有把握太多实权,毕竟在职级上,已经和杨未同同阶。

青牌世家的瓦解,客观上就是释放出了更多的位置,给了其他人更多机会。

所以从前几日厉有疚受剐刑,到今日乌列的死,于很多人而言,喜忧还很难说。

林有邪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并没有看到姜望,或者说,她谁都没有看。

乌列死了,对青牌体系中的人来说,是少了一个标识般的存在。是青牌体系之中,一段传奇的谢幕。

唯独于林有邪而言,她失去了最后的亲人。

姜望同郑商鸣走进人群。

这是迎棺的人群。

北衙都尉郑世当然是站在最前面,不怒自威,领导着整个北衙。

姜望一走过去,人群就默默移动,让开了郑世旁边的位置——这即是如今的北衙里,人们默认的、姜望所应该在的位置。

北衙都尉之子郑商鸣,也只能站在他们后面。

姜望走到了那个位置,却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往前走。

嘴里道:“林副使,怎么不站过来?”

人群分开一条路来,这条路的起点是姜望,终点是林有邪。

木然的林有邪,这时才恍惚察觉了什么,扭过头来。

只看到大步走进的姜望,和那只伸过来的手。

她下意识地一让,自然没能让过。

姜望已经抓住了她的小臂,就这么拉着她往人群前列走,

走到哪里,哪里就有路。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和姜望一起,并肩站在最前列。

郑世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人群也都缄默。

姜望的手已经松开了,林有邪却仿佛还能感觉到,钳在手臂上的那种力量。

其人穿越人潮向她走来的那一幕,印在她的恍惚中。

尽管当时她的第一反应是避让,可是她的眼睛记得清清楚楚……这是在疏冷的、崩塌的世界里,唯一一只向她伸过来的手。

乌列的尸体,在被发现的第一时间,就送回临淄。

他的死因,直到现在亦无定论。

乌列已经自青牌离职,身上无职无份,人又死在海外……

都城巡检府又能以什么名义立案?以什么资格去查?

甚至于……谁愿意去查?

乌列解下青牌,在获得自由的同时,也失去了庇护。

说句难听的,他私自调查齐国名门大泽田氏,本就是取死之道。

田氏真想办法杀了他,谁又能说什么?

早前田焕文在海外对乌列出手,乌列也只能避让锋芒,逃回齐境。也没见都城巡检府这边,有谁出头去敲打一番。

当然,说一千道一万,乌列毕竟是在青牌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名捕。

只看今日有多少人迎棺,便可见其分量。

凶手若真是大泽田氏,难免会激起整个青牌体系的敌意。或许不能直接为乌列之死做点什么,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少不了有些针对。

想来乌列之所以能够独自调查大泽田氏这么多年,却始终安然无恙,除了他自己的谨慎,也少不了大泽田氏的投鼠忌器。

总而言之,对大泽田氏来说,擅杀乌列,是一件不会立刻产生严重后果,但一定有深远负面影响的事情。不太符合近些年来大泽田氏低调的行事策略。(抛开田安平来说,近些年大泽田氏的确是低调非常。)

因而凶手是谁尚未可知,也未见得就一定是田家。

那么问题又绕回来了……谁去查?

姜望静默站在人前,忽然想起一事来,传音问郑商鸣:“田安平还有多久破封?”

郑商鸣有些迟疑地道:“他杀柳神通,是在元凤四十六年……算起来,明年才满十年。”

显然这位郑公子也有近似的思考,乌列突然被杀,一代名捕浮尸于海,这种不管不顾的风格,太像那个疯子了……

姜望松了一口气。

他不确定上一次在七星谷,田安平是否看到了自己。但这样一个危险的人物,总归是让人不安的。

不过这点不安也只是轻轻掠过,随即又开始修行。

真到需要面对的时候……

他会面对。

一群青牌体系里有名有姓的人物,缄默着在巡检府大门前等候。

这一幕让北衙附近几条街道都很紧张,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连货郎的叫卖声都不曾响起。

北衙都尉郑世,忍不住看了旁边的姜望一眼。

在场这么多迎棺的人,怀着各异的心情等待。

忐忑有之,悲伤有之,愤怒有之。

总归都压制着。

唯独这位当下最耀眼的年轻天骄,竟然是在修行。

旁人看到的是勤奋,他看到的是清醒。

人群之中保持自我的清醒。

姜望很显然是一个有着明确目标,非常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

此前郑世还很有些想不通,为什么这个年轻人会拒绝北衙都尉的位置,这会倒是能够明白一些了……

终是路不同。

当杨未同亲自架着马车驶来时,已经是深夜。

“我在海上接到乌老,在天府城要了一副薄棺暂时装殓,一路马不停蹄……”这位朝议大夫易星辰的门人,带着一身仆仆风尘,这样解释着。

郑世只是沉默地走到棺木前,将棺盖轻轻推开,低头看着棺木里的人。

“乌老……”他长叹一声:“回家了。”

巡检府府衙前围满了人。

几乎所有的青牌捕头都面带哀色。

真要说起来,在青牌体系中奋斗了一些年头的人,谁没有受过乌列的指点?

甚至有人忍不住哀泣出声,有人默默垂泪。

乐见于大厦崩塌的人当然有。

暗自发誓有朝一日要查出真相为乌老报仇的,也不乏有之。

但在这人人悲戚的氛围中,有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我要验尸。”

人群之中,唯独林有邪面无表情。

杨未同看着她道:“验尸当然是要的。乌老的死,总要有个说法。我们就是做这个的,但……”

依照约定俗成的规矩,一般不会让与死者亲近之人负责验尸。因为情绪波动太大,很容易导致结果的偏差……至少不能第一个验,免得结果不客观,还破坏了一些线索。

林有邪当然知道规矩。但她只是重复道:“我要验尸。”

她的眼神太坚定,太执拗。

在场有不少人,都可以说是看着她长大的。看着当年那个小女孩,是怎么一步步长成今天的样子。

整个北衙,她现在谁也不相信。

可谁能不理解呢?

杨未同于是沉默。

郑世叹了一口气:“让她验吧。”

林有邪于是走到近前,低头看了尸体片刻,伸手将棺盖合上了。

脸上依然不见什么表情。

不见哀伤,没有眼泪。

姜望默默走上前去,把这副棺材托举起来,转身往北衙里走:“我帮你打下手。”

林有邪没有说话,只默默跟在他身后。

人群为他们让路。

两人一棺,径往停尸房而去。

去往停尸房,要经过北衙监牢,这条路姜望已不是第一次来。

托举着棺木,走过那光秃秃的铁屋。

不多时,郑商鸣跟了上来。

验尸的时候有人旁观是应有之义。

在姜望和林有邪立场一致的情况下,肯定是需要第三个人来监督的。

与他们一同负责冯顾案的郑商鸣,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这其中的分寸,非是郑世这样的人物,不能够拿捏准确。

尽管他们三个都算得上是青牌体系的中坚力量,轮值停尸房的捕头还是认真记录了乌列的尸体状态,并且请他们三人签字画押,而后才为他们打开了一间单独的停尸房。

巧合的是,这间停尸房恰恰在姜望上次来的那间停尸房对面。

如果不曾上锁,两边都门户大开,从这里应该可以看得到冯顾的棺材。

姜望很是看了那捕头几眼,才将手里托着的棺木放下来。

说起来,停尸房里的这两具尸体,都是因为同一件案子而死。也都是从当年挣扎到现在,算是死在同一时期。

冯顾的棺木和乌列的棺木相对,像是冥冥之中,有某种默契存在。

待停尸房的捕头离开,郑商鸣才随口解释了一句:“规矩所在,严格些也是正常,并不是针对谁,姜兄万勿介意。”

“这有什么好介意的?”姜望扯了扯嘴角:“我只是好奇,这里这么严格,那上次那个人是怎么混进来的?”

郑商鸣沉默了片刻,只好道:“上次混进来的那个人叫祁颂,他有一个叔叔,叫祁怀昌。”

之前说起这件事来,他只是以养心宫的名头含糊带过,没有说具体是谁。

没想到姜望这么记仇,找到机会就追问。

他与姜望虽然路不同,注定成不了挚友,但也不想破坏现有的交情。相较之下,把祁颂的消息丢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祁怀昌也是掌握实权的巡检副使之一,在北衙的地位不比杨未同低,安排个把人进停尸房,实在是很简单。

“哦,祁副使!”姜望点点头,表示明白,就不再说话。

而林有邪这时候已经再次打开棺材盖,让乌列的尸体,完全暴露在空气里。

这是她非常熟悉的一张脸。

因为太熟悉,所以此刻显得陌生。

自她有记忆起,乌爷爷就是老人的样子。这说明他成就神临的时候,就已经不年轻。

但往日的那种“老”,精神矍铄,掩盖不了磅礴的力量,和那股打破一切的执着。

现在却是干巴巴的,像一圈树皮,缠着一根朽木。

神临至死而朽。

停尸房里有专门验尸的工具,就放在石台旁。

但林有邪只是默默从储物匣中,取出自己漆黑色的小木箱。

抽出第一层抽屉,选了一双手套,慢慢戴上。

然后抽出第三层,在五花八门的刀具中,选了一柄两寸长的尖头小刀。

再关上木箱。

整个过程非常平静。

现在,她的小刀拿在右手,她的左手则慢慢解开了老人的衣物,轻轻按在左侧肩窝上。

眼前这具干瘦的尸体,和隔着手套依然能感受到的冰冷,在无声对她描述着事实——

那个说“我循我的‘法’,我行我的道。诸事不顾,人鬼不避”的人,已经不复存在了。

你的“法”在青牌,你的“道”,在三刑宫。

若真是“诸事不顾”,为何要因好友的死,放弃在北衙拥有的一切,独自追寻这么多年?

若你是“人鬼不避”,怎么从小到大,视我如己出,照顾我这么多年?

有那么多问题,只能放在心里,且永远不会再有答案。

林有邪是沉默的。

所以说追逐真相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追寻真相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亲人的冤屈,失去另一个亲人吗?

面对眼前这具尸体,她第一次怀疑她这么多年来所走过的路。

姜望和郑商鸣亦沉默,只等着她的动作。

林有邪沉默着落下第一刀,刀尖自肩窝刺入,进了一寸二。她熟练地往斜下一拉,划了一个半弧。

小刀轻轻一挑,刀口拨开,筋肉纹理分明。

她认真看了看,记在心里,便将这剖开的肉拨回去。

简单地清洗过后,将这柄小刀收起,取了一只半透明的细锥,只比铁钉微粗,但有五寸长。

左手食指中指在尸体侧腰上略走了几步便按定,很自然地一锥扎了进去……

姜望和郑商鸣默默看着林有邪,完成了所有的验尸工作。

从头皮到脚趾,从外肤到内脏,没有放过任何有可能的线索。

她是如此平静。

动作干净精准,毫不拖沓。

即使用最挑剔的眼光,也找不出一点错处。

默默在心里记下尸体各方面数据的郑商鸣,不得不为这高超的技艺而惊叹。相对于姜望,家学渊源的他,更能看明白“本事”。

而他看向已经在收木箱的林有邪,其实更惊讶于她在这个过程里的平静。

“你今天吃药了吗?”姜望轻轻嗅了嗅,忽然问道。

林有邪愣了愣,收刀的手停在那里。

原来她忘记了恐惧。

(本章完)

第1396章 我的路

对于业务熟练的仵作来说。

解剖尸体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与切猪肉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可如果这具尸体是自己至亲之人……

难免刀颤手抖。

孰能无情?

对于姜望的问题。

林有邪只是沉默了一会,便把木箱盖上,收回储物匣中。

“忘了喝了。”她很平静地说道。

郑商鸣并不知道林有邪有惊惧症,也就无从理解这番对话的情绪。

他只是问道:“林副使,已经验完了吗?”

“嗯,好了。”林有邪道。

“有什么线索吗?”郑商鸣问。

“你真想知道?”林有邪问。

“当然。”郑商鸣道:“怎么,不方便说吗?”

“死者身上有七处伤口,能称得上致命伤的只有一处。即头盖骨的洞穿伤,应该是指风所致,食指。

而剩下六处伤口,明显都是死后才造成,伤口很不规整,应该是海门岛附近一种名‘虫犀’的食腐鱼造成。

我认为他真正的死因应该是神魂崩溃,人死之后金躯玉髓才瓦解,头盖骨那一下,只是后来补的,用于混淆视听。

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杀他的人不是外海的人,海门岛也不是他的第一死亡现场……”

林有邪一口气说到这里,看向郑商鸣:“我说了这么多,北衙会去调查大泽田氏吗?”

郑商鸣愣了一下,勉强道:“这个,要看上面的意思。”

林有邪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转身往外走。

姜望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这样沉默着走出了北衙。

之前迎棺的那些人都已经散去,好像笼罩整个北衙的哀伤,只发生在看到乌列尸体的那一刻。

“你为什么跟着我?”林有邪忽然问。

“人在不理智的情况下,容易做出愚蠢的选择。”姜望说道:“好歹共事一场,我不希望你以蠢货的名义去死。”

“一切都结束了。”林有邪道。

一代名捕乌列都死了,霸角岛顾幸那边的线索,只会藏得更深。

就算之前还有,现在也肯定抹去了。

在没有确定性证据的情况下,无论怎么怀疑、怎么分析,无论那些分析有多么合情合理……都是徒劳。

最残酷的事情莫过于此。

雷贵妃遇刺案,至今已经十七年。

乌列和林有邪,也追索了十七年。在这十七年里,收获当然有一些,但怎么也无法靠近核心真相。

他们孤军奋战,进展艰难。

直到冯顾这一次突然身死,留下线索,矛头直指当今皇后。

那尘封的真相,才隐约浮现在水中。

只差一步……

明明距离真相只差最后一步,但这一步,怎么也跨不出去。

当乌列的尸体静静浮在海上,他是什么心情呢?

想必也很遗憾吧?

但是正如林有邪所说,一切都结束了。

任何一个理性的人都应该明白,这一场闹剧结束了。

冯顾死了。

公孙虞死了。

乌列死了。

无休止的追查下去,还会死更多的人。

而真相,不会大白。

更多的人只会是毫无意义地死去。

更多的人里,当然可以包括杨敬,同样也可以包括林有邪,甚至于姜望。

林有邪现在还能活着,仅仅只是因为她的官身。

她身为巡检副使,又腰悬青牌多年,杀她无异于挑衅国家威严。

但若真到了非杀不可的时候,那幕后之人也不会手软。

毕竟连雷贵妃都死了,区区一个巡检副使,又有什么杀不得?

“是啊,好像一切都结束了。”姜望说道:“但是你不会放弃。”

林有邪继续往前走,并不说话。

姜望跟在后面,继续道:“你说你有和我一样坚定的心。所以我知道你不会放弃。”

“不放弃又能怎么样呢?”林有邪道。

姜望道:“人生很长,未来可以有很多可能……”

“放心,我不会做蠢事。”林有邪抬手拦住,又摆了摆手。

“请回吧,姜大人。”她说道:“我想静一静。”

姜望于是停步,静静地看着她走远。

临淄很大,人很多,这个略显单薄的背影,就这么走进人来人往的街道,很快就消失不见。

临淄越是繁华,被这座城市忽略了的人,也就越孤独。

你看这汹涌的人潮,如此平常。

然而人潮中的每一滴水,都是跋涉了很长时间的人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自己的抉择,有自己的艰难。

世间何人不苦?

所以佛家说,此为苦海。

姜望收拾好心情,正要转身回府,忽地一道传音在耳中轻轻炸开——

“当年的林况,的确是死于自杀。我只能说这么多。”

这个声音很明显进行了掩饰,非常中性,雌雄莫辨,完全找不出本声来。

声闻仙态瞬间开启,姜望几乎是立即就追溯到了声音的来源,扭头看过去,只看到一个背影消失在街角。

都城巡检府门前横开一条街道,街道对面是一堵围起来的高墙。高墙后面则是专为青牌捕快搭建的屋舍群落,很多捕快就住在里面,环境很是不错。

长街延伸向两边,两侧尽头都有长街竖切而过,大致上是一个倒竖的、“工”字状的布局。北衙就在这个倒竖的“工”字的北面。

除了都城巡检府门前这条街稍嫌冷清,两边的街道都很热闹。

林有邪走的是西侧街道,那个神秘的传音者,走的是东边。

在捕捉到声音来源的同时,姜望足尖一点,青云碎灭,潇洒跨步,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东边街道上,但只见街道两头,行人熙攘。乌泱泱的人头挤来挤去,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生活。

哪里还找得到那个神秘人的踪影?

是谁呢?

又为什么特意跑过来说这句话?

是出于所谓的朴素的正义感,又或是对林有邪的怜悯,还是哪方势力不肯让案情陷入僵局、故意给的提示?

姜望现在已经非常理解林有邪这些年的状态,理解冯顾遗书里的那句话——

“环顾身周,无人不疑”。

杜防可以算是林况的半个弟子,却是他把林况的尸体扔在林有邪面前。

自己堂堂三品金瓜武士、四品青牌捕头,严格遵照规程,去验尸房验个尸,有人隐蔽身份随行。

出任务坐个北衙的马车,车夫都是人家的下属。

公孙虞一句话都不说,什么情报也不泄露,却还是转头就死了。

乌列一代名捕,神临修为,最后浮尸在海上……

但凡涉及当年的雷贵妃遇刺案,每个人,每件事,都变得复杂了。

所以哪怕这句传音带着很强烈的提示的意味,姜望还是非常警惕。

不过话又说回来。

如果这个神秘人说的是真的,林况当年的确是自杀……

那么,为什么?

林况那样的人,那种有史以来最优秀的青牌捕头,那种以青牌为毕生荣耀的人物……怎会自杀?怎么会自己选择那么不体面的结果?

答案其实很明显了……

……

……

回到府中的时候,重玄胜也在。

这胖子提着一柄未开锋的大刀,正跟十四有来有回地切磋。

这倒也没有什么,唯一的问题在于……

他们切磋的地点,是姜望所住的院子。

“就不能换个地方打吗?”一进门就听到乒乒乓乓,姜望忍不住皱眉:“我这院里布置都是花了钱的。”

重玄胜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打烂了双倍赔你。”

姜望立刻就不说话了。

大家都是朋友,没有什么好计较的。

反正他把卧房一关,声音一隔,就可以修行,本也不惧打扰。

真正勤奋用功的修行者,就该有在闹市修行的定力!

“这个给你。”重玄胜在缭乱的刀光中,随手丢过来一个小册子:“公孙虞的调查结果。”

大约他本就是在这里等姜望的,练刀只是顺带手的事情。

姜望伸手接住,嘟囔了一句:“你努力得有点不像你。”

重玄胜百忙之中怒道:“你天天在我面前赶命似的修行,我好意思偷懒吗?!”

“好好好,别激动,你们继续。”

姜望且先不触他的肝火,自己在院门边站定了,于满院的刀光剑影之中,默默翻阅起情报来。

影卫调查的这份情报,差不多完整勾勒了公孙虞离开长生宫后的轨迹。

有多方支撑的信息可以验证,长生宫方面的确一直在暗中调查雷贵妃案,不过在去年的时候忽然停止。

这些信息完全与姜望自己的推断吻合——姜无弃确实查出了真相,然后选择了沉默。公孙虞也为了守住这个秘密而选择割舌。

他将这份情报收起,反手抽出了长相思。

剑鸣刚起,重玄胜就仿佛收到了什么信号,猛地跳出战团,收刀于后,一脸警惕地看着姜望:“你干嘛?”

“刀不是这么用的。”姜望的表情很是诚恳:“好兄弟,我发现了你刀术上的一些问题。”

重玄胜直接把刀收进储物匣,一屁股坐在了石椅上,还顺便翻了个白眼:“关你屁事?”

满身肥肉都在抖,一副“我现在手无寸铁,你要是没有道德底线就来砍我”的样子。

姜望有些遗憾,但也只能遗憾地收剑。一边碎嘴道:“你太不谦虚了,你这样进步很慢的。”

客观来说,重玄胜的刀术绝对是不差的,甚至可以说有相当不俗的造诣。

但他距离此境绝顶的层次,又确实是差了一些。

不仅仅是刀术如此,重玄胜的各类道术、秘术、拳脚、身法……全都有很高的造诣,但也全都未能臻于绝顶。

他太聪明了,聪明到根本不需要费劲,就能触摸到很高的层次。

但要触及绝顶那一步,不是仅靠聪明就可以的。更需要一以贯之的努力,需要全心全意地投入其间,要在日复一日的锤炼中,捕捉转瞬即逝的灵感……

总的来说,还是分心太多。

这一点重玄胜自己也明白。

不过姜望这种层次的对手,虽然能帮到他一些,在不可能见生死的情况下,效果也很有限,他才不会给姜望名正言顺殴打他的机会。

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路在哪里,只有官道,能够将他所有的天赋统合一处。

当然,这条路应该以博望侯之爵位为起点……可省去数十年苦功。

重玄胜瘫在石椅上,撇了撇嘴:“北衙都尉的位置你都不要,你这样进步更慢!”

“懒得管你。”姜望嗤了一声,从他旁边绕过去,径往房间里走。

“你看看,一说这个就不爱听了吧?”

姜望扭过头来:“那你倒是说点我爱听的?”

重玄胜道:“咱们德盛商会今年生意很好,年底分红会有很多。”

姜望绷着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但是咱们俩不分,还得投进去扩大经营。”重玄胜道。

“要我说,十四就不该惯着你。”姜望愤愤地道:“你知不知道十四的剑术已经比你强太多了?她只是压制实力,才能跟你切磋得有模有样。你还一天天的觉得你不需要指点!毫不谦虚,全无自觉!”

相对重玄胜而言,反倒是十四的剑术触摸到了此境绝顶的位置,也不知这个常年藏在铁甲之下的姑娘,背地里用了多少苦功。

不过十四至今未能摘下神通,这又是先天不足的一点了。

“真的假的?”重玄胜扭头去看十四。

十四终是轻声道:“只比你厉害一点点。”

“你可太好了,你怎么这么优秀?”重玄胜笑得眼睛都没有了:“我这完全都不需要奋斗嘛!”

姜望则把老脸皱成了一团:“情报也送了,切磋也切磋了,要我说,没什么事情就回你们自己院里去好吧?不要影响大齐第一天骄修行嘛!”

他故意点出十四的剑术进境,就是想要羞辱一下这胖子。

但这胖子哪有半分受辱的样子?

都差点抱着铁疙瘩啃起来了!

只好开赶。

十四还此地无银般地后退了一步……

“咳!”重玄胜轻咳一声,丝毫不见尴尬,正色道:“就别再掺和了吧?姜大爷?”

姜望不说话。

重玄胜又道:“你只是负责监督案子的推进,随时可以退出。这是天子给你的台阶,你现在不下,什么时候下?

给你机会,你不要。给你台阶,你不下。你想干什么?

你以为天子能够容忍你到什么程度?”

姜望退进了卧房,笑骂道:“关你屁事?”

把房门带上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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