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2.第876章 夜行漫记(其一):筵席

第876章 夜行漫记(其一):筵席

礼堂大厅的气氛十分热烈。

范宁朝安东老师出现的那个方向跑着,身边寂静的欢呼声一波接一波,褪色的人群们的剪影如潮水般涌来涌去。

有人在背后推,有人在旁边拉,还有人在前方开路引路。

他被裹进了丝绸涌动的道贺者的人流。

黑白色的彩带、礼筒、鲜花、金银箔纸漫天飞舞。

范宁念念不忘地扭头看向观众席的那处角落,可很快还是被盛情难却又稀里糊涂地推到了庆功筵席上。

“范宁,顾老师身体不太好,可能等不到退休,再过一两年就去办病退了。”

中年模样的人的声音透过嘈杂的背景传来。

“归根结底.我能影响的,也只是一所大学,小部分群体几年时间罢了”

这句是范宁的自嘲一笑。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空气中流动着一道道流淌着蜜与火焰的河流,穹顶是倒置的威尼斯水晶海,灯光折射而下,将香槟气泡碎成霓虹。

多么盛大的狂欢。

在一些枯萎的历史中,筵席是为数不多的铭记的程式,而在更光明的年代,它被赋予了无可比拟的丰盈,范宁就经历过许多的筵席,毕业的音乐会、学生艺术节的庆功会、新年的音乐会.抑或,《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灵性爆燃之夜。

“黛紫绸缎、鎏金壁灯、蓝宝石胸针鲜榨橙汁、接骨木花露、冬季的夏日饮品”

范宁独自一人扬了扬手中空空的玻璃杯,嘴里喃喃念及一些词语,不知脑中浮现过的是何种景象。

“最明朗夏日的芬芳?”“最明朗夏日的芬芳。”

他在自问自答。

菜肴尚未开始呈上,宴乐者们就已语笑喧哗,餐桌上烛火静态燃烧着,将那些杯盏照得晶莹剔透。

背景画面的变幻速度很快,人们齐坐厅堂,人们静静离去。

而且不知为何始终无人在范宁这一桌落座。

“新酒悲哀,葡萄树衰残,心中欢乐的,俱都叹息。”

“喝浓酒的,必以为苦。”

侍者推来覆着缎带的餐车,揭开却是单人餐的程式与份量。

原来地方并不宽敞——装潢精良、光线昏暗、彩灯旋转的西式小清吧,音响里放着R·施特劳斯的《最后四首歌》。

“给你点了杯‘星空’。”手机里的少女ins账号留言说,“维也纳音乐学院边上最好的一家小酒馆,老板总是标榜他收藏有《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初版,其实吧台第三排有本食谱更珍贵,写着如何把星空酿进红酒。”

调制过的桑娇维塞呈现夕阳般的色彩,气泡上浮,杯沿的糖霜盐霜如银河闪烁。

“那位小姐坚持要一杯如此观感的鸡尾酒,说这样喝到的‘星空’会带雪山的味道。”

主厨在旁边挽着袖子补充,而后“嗤拉”一声撕下了一张留言单。

“觉得不错的话,可以写两句评语或鼓励,我的朋友!”

范宁将装在桌子上的弹簧笔拉到了跟前,想了想,开始落笔书写。

「第三题:四部和声听写.」

「第五题:二声部旋律听写」

台下乐团排练席上,坐着许多紧张盯着范宁书写动作的年轻男女,范宁看着视唱练耳试卷上的道道字迹,在每一题旁边给出自己的计分。

笔尖摩挲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

“分数统完了么?”范宁将最后一张批改完的试卷递去。

“出来了出来了,就等这一张了。”卡普仑当即接过,扶了扶镜框,清了清嗓子,“同学们,别紧张,下面我依次宣布——”

“停,还是别吓人了。”范宁抬手的动作直接挥到了众人嗓子眼上,“课后张贴公示,这里只通报成绩靠前的同学。”

“好的,好的。”卡普仑殷勤一笑,拿起一张字迹极尽舒展又优雅的试卷。

上面的计分为19.5分。

“罗伊,你来分享一下经验。”范宁指了指黑板上自己搬运的曲目,“给同学们示范一下这条康塔塔的四部和声分析过程。”

排练厅的台上台下,变作了阶梯教室的台上台下。

穿亮黄大衣的少女起立走上讲台。

「Wie schoen leuchtet der Morgenstern」

巴赫的宗教康塔塔中的第1号,也是全部作品名录的第1号。

BWV1,晨星闪耀多么美丽。

“我想实际我已经看到星星了。”手持粉笔作演示板书的某一时刻,她转头朝范宁展颜一笑。

“为什么?”讲台边的范宁怔怔问道。

“你这人让人觉得有趣又难以理解,有时不就是像在看遥远的星星。”

“星星呢,看起来是非常明亮的。不管晨星晚星,那种光亮啊,也许是几万年、几十万年、甚至上亿年前传送过来的,也许发光的那颗天体,如今根本都不存在了,但我看上去,它依旧是有真实感的,它就是真实的。”

范宁端起手旁的“星空”,打量起液体最后的一截高度。

他抬头饮尽了杯中的晚霞、枯草地和雪山天际线,那些色泽如红酒一样泼满天穹,远空是明亮的星带,从模糊的山峦轮廓之上翩然而落。

直至变为玻璃上的残余糖霜。

羽管键琴响起了清脆明洁的通奏低音。

和声分析的谱例被呈示,欢快的无穷动音型上下起伏,带着灵性深处的安宁喜悦,在此背景之上,一支F大调的圣咏旋律被唱诗班吟诵而出。

肃穆又欢欣的氛围包裹住了一切尘世烦扰之物。

很多红木条椅,聆听慰藉者众。

启明教堂?

很像,但不是。

那个地方已经随着“旧日”一并被毁,和绝大多数广袤无垠的移涌物质一道,坠入了多彩而腐烂的月夜。

童声唱诗班的声音清澈盘旋,在穹顶下融合成完美的和声,如光与星辰。

范宁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哥特式的祭坛,掠过描绘着马丁·路德的彩绘玻璃窗,最后落在主祭坛前那块鲜花环绕的青铜地板上。

“莱比锡大教堂,巴赫奉献生命中最后二十七载岁月的地方,也是他最终的安息之地。城市离我家不远,交通也算便利,我去过不少次,那里总有鲜花,仿佛音乐从未于1750年停止。记得帮我也带一束。”

将两束鲜花俯身放在青铜地板前面后,范宁反反复复看了手机留言几次。

又沿着侧廊漫步,打量起一些陈列的古老乐器,那是属于托马斯合唱团的。

空气中弥漫着温暖的乳香气息,但石材过于泛白,触碰之感清冷入骨。

“在这个年代,一个刻骨铭心热爱艺术却碌碌无为的下层普通人,最终会得到什么?”忽然,他身边有道少年声音提问。

903.第877章 夜行漫记(其一):行步

第877章 夜行漫记(其一):行步

范宁转身打量起向自己提问的少年。

一头微卷的短发,细密的嘴角绒毛,其年纪可能方才成年。

陈旧、干净却笔挺的全套正装,领结、礼帽和手杖一应俱全,俨然一个讲究复古礼节的小绅士。

眼神中似乎残留着对于唱诗班背后之物所代表含义的羡妒和遐想。

“我认识你,你叫安德烈。”范宁开口道。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少年愣了一愣。

“那你为什么会朝我提问?”范宁笑着反问。

对方却答不上来,对于刚才自己心血来潮的开口,感到愈发惘然。

“你曾经朝我问过这个问题,所以我知道。”范宁说。

“以前?”少年睁大眼睛,“怎么可能”

“你信教吗?”

“我?.我的父母信教,上一代人大多这样,但我.没那么分明吧。”少年再度将信将疑扫过范宁那幅东方人的面孔,“你呢,所以,难道你是教徒?”

范宁笑着摇头。

这个问题在“午”的世代会分裂,成为万千重似是又而非的模棱两可,如‘爱’一般难以计量。

“不谈这个问题,你问艺术,就谈艺术。”

范宁指了指上方、远处、门外。

“如果现在是2015年的最后一日,新末之交,你站在市政厅广场的这处安静的街角,站在温暖的圣礼堂里,外面下着冷雨。”

“如果现在有一只雨燕穿堂而过,那么,它在教堂里飞行的这段时间,就是你的人生。”

“你对人生已有了些可见的预期,没打算向人提问,因你想要问的,是它飞进来前和飞出后所要经历的一切,漫长而未知的生前或死后。”

“以前,教会帮助过人们解答过一些东西。”

“但如果在第0史的现代,你遇到了一位理工科毕业的大学生,他说人在生前,就是一些尚未组合在一起的原子,死后再度变成另一组打散的原子,物质倒是循环不灭,意识则是从一个虚无到另一个虚无,除此外再无其他什么好解释的,你满意吗?”

“我知道这是对的,我已经上高级中学了,但这根本不是我问的问题。”安德烈一连摇头。

“艺术负责提供这部分之外的答案,神秘学的答案,超越性的答案。”

范宁迈动脚下的步子,与之同时,教堂的大门无人自开,漫天冰渣飞雪灌了进来。

尘世的上空雪花旋舞,飘着的是命运,落下的是人生。

“有些年景的命运很残酷,天赋判定了雪的落点,消融之时宛如朝露般短暂,极少数具天份者提供着那些超越性的答案,不过其他人,至少也可去感受答案,或者是,追随其后,临摹答案。”

“而在整个‘午’的年景里,角色和命运会互换,精神和信念,会传承。”

“因为热忱不朽,虔敬不朽。爱是永无止息。”

范宁逐渐朝着教堂大门走去。

提供答案、感受答案、临摹答案.安德烈无法理解范宁所说的最后两段话,他只是握紧拳头重复着中间所听到的那几个词。

他觉得自己的艺术观简直被改写了。

哪怕他没意识到如今自己的所有认知和记忆,只是破碎的历史长河中一丝混沌和破败的残存。

当看到这个神秘的东方人的身影已经在地毯尽头越来越小时,他脚下一个发力,急急忙忙喊了起来。

“哎!你去哪?我还有话想和你聊聊!.”

不知为什么,教堂内竟有不少人的举动与这位少年如出一辙。

红木长条椅上的朝拜者站起身来;诗班席的孩子们跳下台阶,甚至是,好几位在教堂做工的神职人员,也从旋梯上快步而下。

还有一些角落,滞留在阴影中的事物还没有从之前的场景里完整地“切出”,与周边的景象显得不是那么谐和的.

在学生艺术节庆功宴上推杯换盏的施特尼凯校长、赫胥黎教授;一手荡涤酒杯、一手持报揣摩背后商机的马克经理;在《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公演晚宴上喝着闷酒的维亚德林爵士.

还有,还有。

这些黯淡不清的剪影,都从河流中张望着站了起来。

“呼呼.”

冷风在吹,那股甜腻而腐朽的怪异气息,再次充斥了整个世界。

走出去的范宁,竟站到了一片干涸龟裂的湖床上,身后宏伟的莱比锡大教堂已经不见了,再迈出几步,脚下开始发出细微的、如同枯骨摩擦的窸窣声。

这里好像曾是默特劳恩湖,水光潋滟的所在,他有种辨认的直觉,但如今,湖底裸露开裂,在“午之月”暗绿光线的照耀下,这些土壤如同拥有生命般,随着不可感知的气流变换着黏腻的颜色。

范宁一步步行走着。

身后有人同在跟随行走,极其晦暗,极其模糊,只能称之为影子。

也许是刚才从教堂走出来的,十几余道,几十余道。

“夜行漫记”的声音仍在流淌,在中段趋于喧闹的变形的舞曲过后,这个乐章展现出了对称的“12321”镜像结构且进入了后半段。

低音提琴拨弦的声音回归沉稳,略带钝感的号角声,“舒缓的进行曲”节奏型重新浮现。

竖琴拨奏出一串清澈的乐句。

干涸的湖床上涌来了一些极浅极浅的浪花,带着水腥气和青草的味道,粼粼波光荡漾起来,色彩中的暖调子比例也有所增加,仿佛倒映着真正的、金红色的夕阳。

范宁一步步行走着,走在湖床,眺望高处。

那里应是曾经的湖岸,又有点像曾经“X坐标”前方的悬崖,女孩子们的剪影镶着金边,有人在低头用松香擦拭着琴弓,有人盘腿拆零食袋,还有一人坐在折叠凳上,膝上摊开着速写本,炭笔在纸面摩擦,似乎勾勒着远方多洛麦茨山脉在暮色中渐次模糊的、陡峭而雄浑的轮廓。

范宁没有沉湎于那些似真非假的幻象,他只是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

一种安放,一种确认;万一不是拾起,即便不是拾起。

行路的姿态没有改变。

脚下开始时不时踩入浅水的低洼地带,发出嗤嗤响声。

那远方湖畔或悬崖边的三道剪影消失了。

三簇“星光”,却在那剪影彻底消散之处,悄然凝结上浮。

“星光”并非单一的颜色,而是糅合了夕照的暖金、湖水的深碧、远山的青黛,以及均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的淡淡灰黑。

它们轻盈地飘起,如同被风吹起的蒲公英种子,无声地落入范宁腰间“守夜人之灯”的破败灯腔之内,至此,其中闪烁的尘埃更多了温暖一丝。

怀抱吉他的范宁静静微笑,“夜行漫记”的音乐流淌着,进入了更为舒展的镜像后置段落,弦乐奏出绵长而富有歌唱性的旋律,带着宽宥一切的温柔。

与之同行的影子又多了那么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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