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苦海行(9)

马锐身死,人心浮动,因为不管再怎么遮掩,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所谓关陇门阀之间的造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人尽皆知……例子太多了。

而与此同时,大长公主的尸体尚在行宫停着呢。

只能说,一时间,人人都为这位圣人的凉薄感到震动。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也可能是为了躲避某种尴尬,圣人再度下旨,将西巡队伍大略分成两部分,主体部分即刻向东出大河,入河东,转太原,巡视汾阳宫;剩下一小部分随留守的虞常基一起守着大长公主灵柩,等待着张世昭至仁寿宫一起总揽大长公主下葬事宜。

上下此时早已经战战兢兢,只能仓促启程。

不过,据张行观察,也就是行程仓促,留下来的人都是被一刀切,否则一定会出现明显的贿赂风波——因为很多人都对能留下来的那部分人表达了强烈的艳羡之意。

没走几日,大兴的苏巍等人刚刚迎头汇合,身后便传来小道消息,说圣人的女婿、大长公主唯一的外孙马洪,忽然病重不治。

稍微缩减后依旧庞大的西巡队伍好像在继续逃避着这些消息似的,又好像是在刻意逃避圣人和大长公主一起长大的故乡关中,只是不做多余理会,一路急匆匆向东,十来日便抵达蒲津,然后便是不顾将士、宫人疲敝不堪,准备渡河了。

这个时候,西巡队伍内部发生了明显的贿赂风潮,人人都想开小差,人人都想脱离队伍,人人都想回洛阳……这当然是有情可原,但也同时有些荒唐。

之所以说是荒唐,是说之前圣人兴致勃勃要往受降城的时候,大家虽然震惊,虽然畏惧,虽然也都担心东都家里,可实际上就是没几个人敢开小差,队伍堪称秩序井然。

那么汾阳宫呢?

汾阳宫在太原北面,算路程,距离东都大约千里开外,是东都到受降城的路程一半都不到,而且是皇家宫殿,素来有祭祀、军事、政治传统的,不要说前朝,先帝在时也经常去巡视的……更重要的一点是,出来的时候,大家就都知道,时限是半年,是今年年底东都的两个工程修好,大家就回去过年,可现在距离过年还有三个多月呢。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西巡队伍要在原定时限范围内,去一个比原本目的地路程少了一半的“熟地”,居然引发了慌乱,引得人人想开小差。

只能说,实在是不知道大家在畏惧什么东西了。

这个时候,本该宰执或者大员们出面调和阴阳、联结上下,而此时随驾的也确实还有苏巍、司马长缨两位相公,外加段威、卫赤两位尚书。

但是,经过今年上半年至此的政治风波,这几人又能如何呢?

最后,乃是首相苏巍出面,用了一种特别婉转的方式提出了谏言——这位相公的意思是,去河东当然没问题,但既然来到了河东,要不要去见一见本地的大宗师张伯凤?到张伯凤的书院里逛一逛,讨论一下学问,探讨一下治国理政的方略,顺便在书院里简拔一些人才?

毕竟张伯凤张大宗师的学问是公认的出色,这些年也是一心一意在教书授人,隐隐有大魏师表之态。

对此,毛人圣人的回复非常直接和简单:

首先,他不去见张伯凤,也不请张大宗师来见自己,队伍直接向北找汾水,逆流而上去太原;

其次,着刑部尚书卫赤督查西巡队伍,在蒲津渡清点各军、部有司官吏将士,有擅自离队者、谎言告病者,杀无赦。

这位圣人聪明得很。

西巡队伍,战战兢兢,但没人敢再赌,几乎全员在九月到来前渡过了大河,抵达河东,然后继续前行,往下一站太原而去。

而且这个时候,连一直装病的张行都不敢装了,却也不敢忽然回到御前晃悠……一则是之前的事情尚有余悸,二则是装病装的太拉跨,怕回去以后活蹦乱跳太明显了,被抓典型……好在牛河牛督公给脸,稍微照顾他,顺手给他安排了一个躲清静任务,带一队金吾卫去给张大宗师送礼物。

毕竟,无论是从威胁度来说,还是从跟朝廷的友善度来说,又或者是从跟朝廷的牵扯来讲,张伯凤这位大宗师都是非常无害的……相对而言,西巡队伍西行时一度经过太白峰,却没有任何问候,这就显得意味深长了。

实际上,进入河东后,队伍整体上的防护严密程度也明显下降了一筹,这就是一点点细微的敌人与朋友的辩证关系了。

只能说,到了大宗师这份上,就算是人家一声不吭,你也不可能真的装作对方不存在的。

当然了,张行愿意接这个活,也有这位张姓大宗师本身被公认水平最不行有缘故——书院夫子,哪怕是砍过人的夫子,也肯定比什么教主好说话一点,水平应该也更次一点。

这一点,从对方曾经猜错自己身份便可见一斑。

西巡队伍向北,逆着汾水一路溯源向上,而张行则向东来到涑水,逆着涑水向上……一队金吾卫,两三个公公,几盒礼物,驰马而行,哪怕是刻意放缓了速度,也不过四五日便抵达了张氏祖庭所在的闻喜。

秦宝没来,跟来的是小周,未免多话。

“真是奇怪。”小周遥望山上的书院,言语奇怪。

“哪里奇怪?”张行无语反问。

“张氏祖庭在闻喜县北,自家有棵祖宗公子针从红山迁移过来时种下的神树,那是黑帝爷和白帝爷之前的事情,算起来已经两三千年了,据说冠盖如云,张夫子不在北面自己老家树下建立个神树书院,为什么来这里建了个南坡书院?”小周言之有物。

“那就去问问呗。”张行想了一想,只能随之而笑。

他怎么可能知道?

众人旋即离开大路,朝着南坡登山,山上的书院闻得是圣人使者抵达,如何敢怠慢?一时间钟鸣阵阵,立即有数百名学生打扮的人在部分身份不明的年长者带领下列队来迎。

只能说,无论什么时候,学生都是充点门面的最好工具人。

不过,这不是还有个大宗师在上面吗?再加上张行跟张氏无仇无怨的,也没有拿捏谁的意思,此行只是出来躲清静,自然不会狐假虎威。所以,稍作迎合后就直接上了山,进了书院,同时主动请求对方解散了学生,万事以简略为上。

来迎接的人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

很快,学生们便散去,一行钦差便被另一个年长之人带着,直接迎到了书院后方一处依山而建的二层简单楼阁内,然后其余人留在外面,张行则捧着礼物入内,立即便见到了大宗师本人。

一见面,张行便晓得,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这位文武双修、笔戈双绝,身后还有天下第一名门相辅相成的大宗师是对朝廷威胁最小,而且很可能是实际修为最低的一位了……因为年纪太大了。

须发皆白,老态明显,再加上受过伤的说法,便是有大宗师的修为加成,也委实已经到了凡人的极限。可想而知,如果不能证位成仙成龙,超脱凡俗,那这位张氏夫子怕是真要成为近些年第一个除名的大宗师。

而想要成龙证位,何其难也?!

已经多少年没有过现成例子了?司马二龙的绰号怎么来的?

“替我回禀圣人,就说老夫感念他的牵挂,十余年未见,难得他还有这份心。”一番交接和通报之后,张氏老夫子侧扶着一个只到腰间的矮几随意开口。“礼物老夫收下了,愿他行程顺利。”

张行赶紧答应,并再度郑重行礼。

到此为止,这次出来,就算是完成任务了。

没错,这就完了……没有人质疑张老夫子的失礼,没有人嫌弃张老夫子话少,因为对方是大宗师。

哪怕老的快死了,那也是大宗师。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明显从力量和法理上制约圣人的存在,那就是这些大宗师了,不然也不至于有曹中丞的巍然不倒。

恐怕这也是圣人不愿意来见大宗师,甚至总喜欢绕着走的缘故了。

转回眼前,张行行礼完毕,便看向了引他上山和来见张伯凤的那名年长之人,意思很明显……是要这位安排一下,咱们该走走该散散……神仙的归神仙,圣人的归圣人,咱们凡人还是回到凡间喝酒吃肉来的舒坦。

那位来不及问名字,只晓得姓张的年长之人立即会意,然后回头:“伯父大人……可有什么吩咐,或者交代,或者问询?”

张伯凤低头沉默片刻,再来看张行:“你刚才自称张行,又挂着黑绶,是不是我知道的那个从落龙滩回来到靖安台的张行?看来,果然是弄错人了。”

“说起此事,自然是误会……我本身北地荡魔卫出身的农家子弟。”张行当即行礼回复。“但因缘巧合,还没有谢过张老夫子对张巡检的叮嘱,使在下逃过一劫。”

“怎么回事?”张伯凤好奇来问。

张行便将当日曹林试图收自己为义子,结果恰好遇到张长恭出面求情的事情说了一遍。

“这是你自己的本事,长恭的求情说不上好坏,我当时也是因缘际会听到了你的名字,他们拿你跟世昭相提并论,再加上确系有这么一个张氏子孙在二征东夷中没了踪迹,不免有所猜想。”张伯凤随口对道。“可惜,这么一想,那人到底是没了。”

张行沉默不语。

张老夫子立即意识到问题,旋即来笑:“老了,总是不会说话……不是说你活着他没了可惜,而是单纯可惜他……毕竟,你二人谁能活谁能死,又不是相干的……”

张行也笑:“谁说不是呢?多少名师大将、贵种强人,一朝溃败,俱为泥沙,一同死无葬身之地,真真是普天之下皆为草芥……我能活下来,委实是天幸。”

张老夫子莫名一怔,然后一时喟然:“说得好,天意之下,皆为草芥,大宗师也好,名门贵族也罢,在天意之下又有什么区别呢?未必有你一个农人子弟更得天眷。”

张行只当触动对方情绪,立即闭口不言。

倒是那张老夫子回过神来,继续缓缓来言:“你既是靖安台的人,有一件事情不得不说……不过此事说来丢脸,我只是一提,待会让世静跟你说好了……就是刘文周的事情。”

张行这才知道,那个人叫张世静。

而张世静也立即颔首。

“除此之外。”张伯凤继续言道。“你既是轻车简从而来,只要在北面临汾追上圣人一行便可,不妨多住几日,然后我让世静准备一下,随你一起折返回命,以作答谢。”

张行一怔,立即会意点头,这是要给这个叫张世静的子侄求官了,大宗师求官,圣人也得给面子。

果然,那张世静闻言,猛地一震,继而伏地叩首。

“不必如此。”张伯凤朝自己侄子摆手道。“你跟英国公白横秋有旧,自从他大用以后你就日渐耐不住寂寞了,也不差我找圣人卖这个面子……既如此,何必强行拴着你?只是我当年给你算过卦,委实是六十岁后才能出将入相……你怕是还要再等两年,才能找到机会,此去准备坐几年冷凳子吧。”

张世静只是叩首,而张行也诧异去看此人。

“让使者见笑了。”张伯凤没有再理会自己侄子,而是明显不耐,只朝张行来说话。“我的子侄、学生,没有几个能耐住寂寞的,三五年便忍不住去做官……使者跟我有同姓之谊,待会还要麻烦你引他一程路……这样好了,你有没有什么修行、学问上想问的,我尽量来答,做官的事情就不必来问我了,我自己都不懂的。”

张行从白横秋故交身上收起目光,看向张伯凤,欲言又止,再欲再止……很显然,他当然有无数的问题想问,但有些问题过于敏感,不如不问,而另外一些问题与其问这位大宗师不如去问其他人。

所以,最后这位张钦差最后问了一个很另类的问题:

“敢问夫子,我知道想要成为至尊,需要顺承天意,要有功德之类的东西,所谓没有失德的至尊,那大宗师呢?想成为大宗师,是不是也要有功勋于天地人?塔到底是什么?”

“这么说吧。”张伯凤想了一想,平静以对。“想成为大宗师,可以没有功勋。但想要从大宗师往上再走,无论是证位成神还是证位成龙,都要有一定德行功勋。至于塔,想要成为大宗师,更多的是要脱颖而出,成为天意之表,引世间风潮……但是这种事情很难验证,便需要立塔,以塔来做衡量……明白了吗?”

张行恍然大悟——原来个人修为之外,宗师和大宗师最主要的是要成为时代标杆,继而推动历史进步,而立塔是成为时代标杆的具象化表现。

怪不得皇帝这么容易成为大宗师,而一个出众的政治领袖那么容易成龙,因为他们天然就是标杆和时代的代表人物。

当然了,这种强行用上辈子思维来解释和思考的方式肯定是不对的,与其如此,不如回归本身,立塔就是立塔,统治之塔也好、学术之塔也好、宗教之塔也罢,抽象的塔成了,实际的塔自然而然就会成了。

至于说塔背后的这些概念,也应该不是无源之物,前面成丹不就是要观想外物吗?

这是一个人借用天地真气,寻求自己“道”的一个过程——先成丹于内、然后建塔于世、后合道于天。

一念至此,张行点点头,不再多问此事,而是忍不住问了另外一个问题:“那敢问夫子,天地元气到底是什么?”

张伯凤明显一怔:“你懂了?塔的事情?”

张行点点头:“应该懂了。”

张伯凤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摇头:“那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了……天地元气的本质,我要是知道,就不至于还在这里教书了。”

这倒是个大实话。

“不过,天地元气是天底下最不讲道理的东西。”张伯凤想了一想,还是努力给了一点说法。“连因果都不讲道理……等你修为上来了,就明白了。”

张行再度点点头,丝毫没有什么失望之态,也没有再问,能得到一个问题的答案,他就已经很满足。

而这,复又引得张伯凤认真打量了一下对方。

但也仅仅是打量了一下,随即,这位昔日持戈而舞的大宗师便点点头,然后抬起衣袖……很显然,他已经倦了。

一旁俯首的张世静赶紧爬起身来,对着张行做了手势,邀请对方离开。

张行也毫不留恋,直接转身。

来到外面,也没有出书院,而是汇合外面等候的其他人,来到书院的一处侧院,就势安顿……接下来,张世静并没有失礼,也没有过度热情。

这是当然的,人家是白老爷子的故交,张家的出身,大宗师算命算出来过几年要发达的人物,谨小慎微是在大宗师面前,可不是在一个区区黑绶面前。

不过,即便如此,对方也诚恳交代了张伯凤要他转告的事情。

“一位宗师……偷了东西……还跑了?”张行目瞪口呆。“难道黑榜上要出宗师了?”

“此人唤做刘文周。”张世静叹气道。“虽然聪明绝顶、天赋极高,但出身太低,从一开始便急不可耐,而且愤世嫉俗,所以养成了心术不正的根基……”

张行面无表情,心中无语,对方这种世家子……不对,世家老男人的姿态未免可憎。

“凝丹之后,也不愿意去做官,只是留在书院里一面教书一面钻研些邪门歪道,早早仗着伯父的宠爱,央着伯父给他祭炼了一些东西,那时候就喜欢到处往外跑……后来去了太原,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晋升的宗师,也不晓得他到底干了什么。”张世静自然不晓得对方小子的腹诽心谤,只是继续讲述。“结果……数月前他过来书院,询问伯父一些事情,不知为何直接争执了起来,最后忽然将伯父的一些东西卷走了。伯父念及师生之情,没有下狠手,任他逃了,再后来才知道,他回太原收拾了一下,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了,这才真正警觉。”

“什么东西?”张行认真来问。“伏龙印之类的事物?”

“不是。”张世静耸耸肩,有些百无聊赖。“只是一些黑帝爷时候的传闻卷宗,譬如赤帝娘娘与离蛇染红山,黑帝爷成至尊后施展无上修为使离蛇复生,借神龟合玄武,还有吞风君与黑帝爷约法三章之类之类的……你是北荒……北地人,应该晓得这些。”

张行心中微动,却小心来问:“这些有什么要紧关系吗?真要用这些给一个宗师安罪名?还要通知靖安台?”

“我也觉得没什么关系。”张世静有些不耐。“但是伯父说,怕只怕刘文周这人才思极高,又隐忍多年,图谋极大,直接去打神仙真龙的主意……要我说,他要是真去打神仙真龙的主意,就让他去打,死了正好清静……总之,你既然来了,便顺道给朝廷报个备。”

张行点点头,面色如常:“我知道了,我会写文书给我家中丞、少丞,让他们来分辨此事。”

“就是这个意思。”对方即可颔首,便欲转身。

而张行也准备就此歇下,但刚一回头正瞥见一旁好奇的小周,却又忽然醒悟,便转身追问:“对了,张公……为何夫子不在神树那里建书院,反而来此地?”

张世静回头来看,微微皱眉,却还是直言不讳:“因为算卦……伯父当年曾为此事求卦,也不知道求的谁,得到的结果说是要‘远张立塔’,如此方有证位的一线生机,所以来到南坡。”

张行点点头,不再言语,张世静也终于走了。

但是,人走之后,一行钦差歇到客房里,小周忽然又嘴贱起来:“张三哥,你说张夫子还有没有这一线生机?”

张行目瞪口呆,恨不能抽对方两个巴掌——你在人家书院里扯什么淡呢?

这可是大宗师的书院!

如果人家真成龙成神了,这玩意就是人家的身体躯壳!

不过,很快张行便意识到了什么,然后他其实也特别好奇,那位张老夫子,到底是真的老到不能为了,还是猛虎暂时打盹?

而且,经过对方解惑后,他心里其实也有了一些猜想。

所以,张三郎想了一想后,反过来一笑:“不如你去问一问……看看书院里多少张氏子弟,多少别姓子弟,多少名门之后,多少庶民之后,就能知道张老夫子还有没有可能证位了。”

小周微微一怔,即刻颔首应答。

而到了晚上,这位公子爷便给出了答案:“我去问了一下,六百多个学生,两百多姓张的,还有三百多是名门世族,一百多是寒门、庶民出身……”

张行心中也不知道是该冷笑还是该怜悯,面色上却依旧如常:“如此,果然是有些‘远张’了……张夫子的运道说不得还有一番计较。”

小周反而犹疑一时:“是这样嘛?”

张行重重颔首,言语恳切:“有教无类,一时之师表,如何没有运道?”

南坡书院后方,正在写什么东西的大宗师张伯凤忽然若有所感,细细去想,却又一无所得,好像又错过了什么天机一般,最后只能一声轻叹,望天失神。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第143章 苦海行(10)

张行很难说清楚自己是怎么一个情绪,到底是在嘲讽还是怜悯,又或者是单纯的可惜……甚至进一步想,他一个靠制冰维生的北荒张老三也没啥资格对一个名门族长兼大宗师指指点点的,人家一辈子够精彩了。

但是,他对这位同姓的大宗师抱有足以在心中发出慨叹的情绪,也是毋庸置疑的。

至于原因嘛,再明显不过——这位张姓大宗师走的路太正了,甭管是误打误撞还是对所谓虚无缥缈的天意有所感应,这位早年执戈而战、中年弃武从文、晚年开创基业的大宗师都选择了一条所有大宗师中最宽阔,最有前景的道路。

比较两个世界就知道,这个世界的的确确缺一个有教无类的万世师表嘛。

你甭管青帝爷懵懵懂懂分走了多少此类功德,就算是退一万步讲,你生在这个世族门阀往庶族寒门过度的时代,只要摆脱了张氏的藩篱,走出去,捏住了一个有教无类,将修行与文化的普及推到一个程度,无论如何都有一个青帝爷或者白帝爷旁边的神位等着吧?

更遑论,这个世界真的缺一个总揽百家、合并文武的万世师表。

你总结一下、整理一下,然后三千大成子弟广布天下,至尊也不是不敢想好不好?

但事实上就是,这位大宗师终究还是被宗族,被出身,被乡梓,被地域给束缚住了,没有踏出去那一步,以至于明明金光大道就在脚下,可还是迷迷瞪瞪错过去了。

六百人里,首先两百多张姓子弟太多了点;

其次,一百多寒门庶族里,肯定也是所谓有头有脸的寒门居多;

最后,无论世庶,肯定河东或者说因大晋起家地而得名的晋地子弟多些,不可能越过这年头狭隘的地域观念。

只能说,“远张”、“远张”……连闻喜一县都不能出,又何谈远呢?

当然,事情总能反过来说,如果不能先知先觉,想要踏出那一步,又何其难呢?

使我有洛阳二顷田,何以佩六国相印?

怪不得需要乱世,乃至于大争之世,才会出现打破藩篱,化身为龙,证位至尊的机会……一方面可能跟天地元气有说法,另一方面怕就是乱世会逼得人打破常规,不得不行开创之事。

张行五味杂陈,却没有作死谏言,他安安静静的在山上休息了几日,除了写信给白有思和东都分别汇报刘文周的相关事宜外,就是跟着这些学生多认识了几本书、见识了一点东西。等到过了几日,庞大的西巡队伍自汾水下游传来动静后,那位据说是白横秋老爷子故交的张世静,终于也迫不及待,主动催促张行等人动身。

张老三一个制冰的,如何敢多说?便反过来催促有些不情愿的金吾卫与两位公公以及周行范,踏上了北上的道路。

当日晚上,一行人抵达闻喜最北部的张氏祖宅所在的张槐村,就地住下。第二日,张行本想去就地考察一下那快二十丈高、寻常房子粗细的大槐树,做下研究,结果张世静官迷心窍,催促不停,硬生生又把事情搅黄,也是让人无奈。

最终,队伍在九月初八这日便抵达临汾,然后在十日就与西巡队伍重新汇合。

而张世静也终于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官职——汾阳宫副使。

这位名门子弟,大宗师推荐,宰执故交,已经五六十岁的半老头子,成为了幸进之人王代积的副手,区区六品,跟寻常黑绶一个品级,差点没让张行笑出声来。

当然了,张世静的事情就是一个插曲。

可能是知道还有三个多月的出巡生活,属于惹不过也躲不过的那种,张行早早放弃了在队伍里出风头,转而给自己添加了一点新的乐趣,他开始在研习《易筋经》之余探究起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

“所以,早在三一正教起来之前,巫、妖、人三族便可以通婚?”九月中旬后段,队伍抵达太原,稍作歇息,而甫一寻得住处,张行便开始了例行的通识课学习。“能生孩子?”

“绝对可以。”灯火下,李定有些烦躁的回答道,这几天他都快被对方烦死了。

主要是张三这厮最近问的都特别极端。

要么是那种任何一个有知识储备的人都能回答的废话问题,要么是神仙来了也回答不了的问题,但偏偏每一个问题这厮都能反复较真,非要求证,非要举例,非要看数据……说什么治学当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云云。

弄得李四郎脑瓜子嗡嗡的。

秦宝和周行范其实也觉得张三哥有点过了头,但普遍性不敢像李定这么把情绪露在外面。

至于白有思,沿途完美躲过,今天安顿在太原后难得过来,倒是显得饶有兴致。

“能举个例子吗?”张行恳切来问。

“我想想……”李定欲言又止,居然一时想不起来。

“钱毅和郦月。”坐在外面栏杆上喝酒的白有思脱口而对。“莫忘了,钱毅出身河朔,挨着毒沙漠,是人族和巫族混血;而郦月虽然是号称妖族正统的东楚女主,却也只是妖族血统最多而已。”

“所以,人巫妖没有任何生殖隔离,更像是一点细微的人种差异。”张行认真继续,同时继续发散。“可若是这么说,人族和巫妖两族之间差异到底体现在什么地方呢?只是肤色、眼眸色、发色做区分?”

“不是。”李定认命式的叹了口气,放下茶杯认真来答。“最明显的区分其实是在修行和体质上……妖族体质很差,但修行前段异常容易,很多有宗族传承的妖族生下来说不得就已经是筑基之体,很轻松就能到通脉后段,但从奇经八脉中的任督二脉开始,便陡然变得艰难起来,以至于妖族内部自称任督二脉为天关;与之相比,巫族修行入门极难,但即便是不修行,他们的普通人只要日常锻炼,都足以相当正脉阶段的人族壮汉。”

张行恍然,便低头做笔记,写完之后,一抬头正看到跟小周玩“象棋”的秦宝在对面椅子上盯着自己,不由莫名其妙。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秦宝见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主动解释。“其实……都蒙……红山人,虽然是人族,却更像是巫族。”

“什么意思?”张行听到那个名字,心中微微一颤,然后立即压住,转而追问。

“红山人受赤帝娘娘血气与离蛇肉身形成的血泉影响,天生血气壮、身形魁梧,但修行开端极难……”白有思在屋子外面再度插嘴道。“本质上就是巫族的样子。反倒是现在的巫族,因为跟人族通婚太多,一过毒漠和苦海就被同化,未必有红山人更像是巫族。”

“我懂了。”张行恍然一时。“本质和名义……所以巫族一开始是受了某位大能的影响?”

“主要是三位真龙。”李定认真以对。“三条互不相干的真龙,这也是巫族三部一直很难真正统一的根本缘故……”

“那么妖族,我猜一下,更多的是受天地元气本身影响而诞生的种族?”张行稍作思索,触类旁通。“而人族最为平庸,或者平等,反而没有任何依托,只能靠自身繁衍和修行……最后反而后劲绵长。”

“这倒是挺有道理的。”白有思在外面应声道。“妖族之所以称为妖族,就是取自突出寻常之意……一直到现在,都还将偶尔感天地真气生出灵异的野兽称之为妖,便是这个意思了。”

“果然有活生生的妖兽吗?”张行大为震动。“长什么样子,有没有捕获?”

“当然有。”白有思无语至极。“你难道没见过?”

“我如何见过?”张行愕然一时。

“三哥,我的呼雷豹。”秦宝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虽然龙驹更像是巫族的路数,但也不能说这种事情多么少见吧?”

张行当即恍然,却又无语——想想也是,只要没有突变到脱离兽形,没有自己感悟到自己不再是兽,那妖兽和普通野兽又有什么区别呢?

甚至,稍微突变了一点兽形,无法自我修行延续,寻常人也只会以为是偶见的新兽类吧?

一念至此,张行当即放弃了对《白蛇传》剧情现实化的追求,转而回到原来的话题上:

“所以,三族本来就可以通婚,但因为修行上的种族差异,妖族先发,人族后至,先后建立霸权,而巫族……巫族功亏一篑,到了白帝爷,实际上完成了人族独霸。而三一正教之后,宗教信仰也实际上一统,三族便从最根本上消除了统一的隔阂。”

“不错。”李定稍微认真起来。“这就是天下有识之士都觉得,是时候天下一统的根本缘故……条件已经成熟了。”

张行愈发恍然,却又忍不住再问:“不过这种稍作总结就能得出结论的简单东西,为什么我读的书里很少有提及呢?”

“因为三一正教。”李定瞥了眼外面白有思的背影,有一说一。“三一正教大推广的时期,对之前的史书、实录进行过一次大清洗,后来三辉四御的体系推广到四海,三族从血脉到思想实际合一,连东夷和妖族二岛都难阻挡正教的冲击,形成过扫荡,连写小说的都被吊死过许多……这就造成了白帝爷之前的资料,只有官修史书一条途径,偏偏官修史书,总免不了人族独尊,也免不了避讳这个问题。”

张行彻底明悟,敢情还有焚书坑杂。

“所以……八千年前,是青帝爷与诸真龙与百族诸部起;三千年前,是黑帝爷和赤帝娘娘与巫族罪龙各领人巫妖三族起;一千多年前,是白帝爷起,实际上奠定人族霸权;然后就是祖帝东征决战游龙女凰,是四家争霸,是三一正教使三族消除文化隔阂,是大唐霸业与崩溃,衣冠南渡,是大晋南下……”回过神来,张行一边说一边略显感慨。“历史在加速?”

“可能,但未必。”只有李定瞬间听明白了对方意思,却又连连摇头。“这种事情当局者迷,非得后人才能总结……譬如咱们这个时候,究竟是一统天下为本呢,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我是以为天下一统是天意,也是人心;可与此同时,一直有人说,三一正教才是白帝爷之后数千年的真正主角,因为三一正教出现后,三辉迟早要显圣归位……”

张行猛地一怔:“三辉因为三一正教化虚为实?三个还是一个?”

秦宝自和小周依然只是听就听了的状态,倒是外面的白有思微微回过头来:“问得好!”

而张三郎此时也放弃了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的总结,连连摇头:“果然,当局者迷,谁也不知道谁才是主角……这么看,难道要去教书,做个万世师表,才能证位?”

李定听了无语:“你这就是本末倒置,命由天定,事由人为好不好?”

“也是。”张行干笑一声,便要收起小本本,结束今日的通识课程。

但等他合上了小本本,摆上茶水,盘腿坐到了炕上,却又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来:“所以,青帝爷之前,文字未显,就更加混沌起来了,是也不是?”

“那是自然。”李定一个头两个大。

“那时候主角都未必是什么百族,可能是龙?大家都是龙的附庸?”

“差不多吧?”

“龙有没有自己的文化、法律和呢?”张行脑洞大开。“比如天上或者地下有个龙之城,这些龙每隔五百年就搞一次聚会,祭祀冥冥中的天?”

“你想什么呢?”李定彻底被对方搞得头大起来。“天底下的龙才多少条?而且还跟野兽一般各据一方,还龙之城……就连青帝爷都是一觉睡醒感应到的天意。”

“开天辟地多久了?”张行点点头,忽然来问。

“什么?”

“天地形成多久了?”张行追问一句。“有真龙的话,有青帝爷这种存在,这个问题应该有准数吧?”

“没有。”白有思接口道。“对于真龙们来说,也是懵懵懂懂就醒了过来,不知父不知母,而且最初的真龙、魔龙们只是天地间的强大到能勾连天地河山那个级别的个体总称而已,很多后来被黑帝爷灭种的魔物也在到处蹦跶,没人能记录时间和岁月……我们现在也都只是猜想,基本上靠原初真龙们的描述,而这些原初真龙们脾气都很怪异,不是自大就是迷瞪,很难保真……不过,委实很难想象他们相互之间会串通一气,隐瞒什么天大的秘密。”

“那人呢?”张行忽然想到了一个似乎极为关键,但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关键的问题。

“什么?”

“人……或者说百族……他们从野人变成部落,经历了多久?”张行恳切来问。

“这谁知道?”

“我的意思是,这个过程是漫长无限的,还是明显有迹可循的?”张行努力来解释。“是自己慢慢的形成了文明,还是依附着真龙、魔物之类的形成了酋帮部落?青帝爷那边有没有什么说法?”

白有思和李定齐齐陷入到了沉默。

“那换种说法。”张行努力试探。“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和所谓百族原本都只是寻常野兽,只因为受天地元气感染,经历漫长自我演化,自行变成了人以及其他百族?就好像真龙身畔天气元气充足,往往会有龙驹这种异种偶尔出现?也好像妖兽偶尔自生?”

“这怎么可能?”李定有些不安起来。“若是这般,人巫妖三族天命在何处?百族天命在哪里?”

“我倒是觉得这挺好。”张行失笑道。“总比百族都是一夜之间各处冒出来的好……”

“也委实难以想象……”李定愈加不安。“你说你,闲着没事计较这些干嘛?”

秦宝和周行范也都不再下棋了。

“注定没答案的,其实不如不问。”白有思也明显有些不安起来。“明天队伍还能不能留在太原都不好说呢?想这个干吗?”

“那不说这个了。”张行摇摇头,问个简单的。“说到龙驹……假设将来大争之世激烈程度前所未有,天地元气充足,会不会在某处诞生新的种族?比如说山窝里全是天地元气,一窝猪在那里生活,最后变成了野猪妖或者野猪人……我们认他们是第一百零一族吗?还是宰了吃肉?”

“你可闭嘴吧!”李定气急败坏,直接从炕上跳下,然后拂袖而去,走到门前还不忘跟白有思计较。“白常检,你也用心管管他吧!不然迟早要捅破天的!”

白有思目送对方离去,混不在意。

PS:艹……睡着了……醒来以后左面肩胛骨下面疼的厉害,口水糊的满脸都是……委实抱歉,让大家久等……我这就去补觉。

顺便推书《三国:开局继承三个系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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