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6章 木牛流马(三)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最好是肉烂在锅里,铁路当然是在国内修的越多越好。是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这个东西。是谁的,那可以日后革命、没收、收购等等,关键是这个东西要有。

可道理虽如此,在内部做起事来,终究要比殖民地麻烦,不得不考虑内部的利益冲突。

这一次修从门头沟到京城的铁路,得罪了许多人,大体上分为三拨。

一拨,就是南苑那些卖海柴的海户、海民。

一拨,是赶着骆驼运煤的,京城之前有许多骆驼,就是干从京西到京城运煤的活,现在全失业了。

最麻烦的一拨,就是京西的一堆和尚了。

静明寺、潭柘寺、戒台寺,这几家寺庙,可谓是鼎鼎大名。历史上京城的煤产业,很多故事也根本绕不开这几家在京西的大寺庙。

里面最次的静明寺,那也是有大明英宗皇帝的敕碑的。

而潭柘寺、戒台寺等,更不必提,混的比静明寺强多了。

麻烦之处,就在于这里是京城附近,而且是僧侣,刘钰在京城束手束脚,没办法重拳出击。

更不好弄一波类似于当年在松苏地区,利用外来人口招致的社会传说,搞冤假错案,逼着和尚说谣言是自己传的,从而没收土地、拆了寺庙、转移矛盾等等。

之所以说这几家寺庙,在京城的煤产业历史中鼎鼎大名,那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门头沟圈门附近,有一座窑神庙。所谓窑神,就是矿工祭祀的行业神,因为挖煤死亡率甚高,死人非常正常。

而这尊窑神庙的传说,那就非常有意思了:静明寺的和尚开煤窑,强迫劳动,传闻中有微服私访的官员,被静明寺的和尚骗到煤窑里干活,高墙大院、护卫森严,又跑不出来,最后这位官员终于逃出去了,于是严查了京西煤窑的煤奴问题,于是被挖煤的矿工修庙祭祀,视为保护神。

这个传闻多半只是个传说,但传说多半来自生活。

至少从现在已有的证据来看,明英宗后,再到满清顺治年间,再到更往后,确确实实有不少“煤窑开办合同”存世。

里面画押的“地主”一栏,明明确确写的都是静明寺的高僧,毕竟正常人不可能叫地主明祥、地主性还……这一看就是和尚,正常老百姓不可能起这样的名。

其实既然四川京城都是中国,那形式也差不多。井盐是分成制,这边的煤窑也是分成制:一月三十天,其中五天的产出归和尚所有。

这是明面上的契,阴阳契,阴契还涉及到寺庙产业免税等等问题。

说白了,这就是资本家一直头疼的“土地私有制”问题。这地底下的煤,凭他妈啥归和尚所有?还有川南的盐,凭啥归地主所有?

这就是资本家和地主的矛盾。老马说过,对产业资本而言,地主就是一群无用的累赘。

至于潭柘寺和戒台寺,那也是在历史上出过“大名”的。

历史上京张铁路支线修筑的时候,要占用潭柘寺和戒台寺的地,于是潭柘寺和戒台寺的人,凭借和朝廷的关系,都是敕封的寺院嘛,遂找人言“转运煤斤,恐有碍贫民生计”。

这样的事,类似的事,自然会在大顺这重演一遍。

这不是特殊性的愚昧,这是普遍性的反动。

这要是在偏远的山高皇帝远的地区,或者在殖民地,那简直不要太简单。

直接上军队,打砸之后,安插罪名,就像刘钰在松苏地区办那个谣言案一样,屎盆子扣上,批臭弄臭;或者狠一点,直接土地全部法理上官有化,就像是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印度搞得那样。

亦或者,最终解决方案,就是上意识形态,生产资料和土地矿产,到底归谁所有,辩经告诉天下人,地底下的矿产不该归地主所有。当然,讲道理还是得靠暴力支持,批判和武器的关系,终究是相辅相成的。

只可惜这些办法,在京城,都不能用。

那就只好照着一里铁路一万两银子的钱来花,各方面得要调和。

一些私营的煤矿还得按月给静明寺、潭柘寺等上供;占地的时候,还只能租寺庙的土地,按年给租子钱。

这里面京城寺庙的人际关系过于复杂,不像是川南井盐那样,可以直接上军队,摁着头要求荒地等收归官有,也不用怕什么“厉王之暴政、官有山泽大害民”之类的屁话。

按照欧洲启蒙主义者的说法,大顺是最讲法律的。统治阶级是地主阶级,法律是维护地主阶级利益的。私有制下,不管是占据井盐产区的地主,还是占据煤炭产区的地主,想要开矿,就得征得地主同意。这不是买不买、卖不卖的事,人家就要“一个月一结,五天的产出归我”、或者“盐一个月一结,十天的产出归我”,那咋办?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大顺的第一个正规的蒸汽机车运行的铁路站,也就是西直门附近的铁路站,成为了一个很特殊的地方。

一个类似“宗教圣地”的地方。

“科学教”或者说“实学唯生产力教”的那群人,只要来到京城,那就自然是要来这里看看,亲身感受一下传说中的新时代的标志性的象征物。

摸一摸、碰一碰、坐一坐。

而佛教徒,也一样会往这里赶。

因为京西地区的几大寺庙,因为征地、开矿、收租等原因,富的流油。

有钱,庙就好看。

本来就在京西有山有水的地方,只论精致,也比挤在京城里的那些寺庙强得多。况于说,寺庙这玩意儿,在山里那也是自带三分神圣感的。

有了钱,便能修缮的漂亮,又加金身又修琉璃,靠施主布施圈钱的,肯定没有靠开矿、地租、占地补偿等的钱多。

没钱,就没有富丽堂皇的庙宇。

如今铁路也已修通,往来方便了许多。而京西的寺庙,借着铁路的春风,那也是经常办一些活动,自然是有不少人挤着上车,去京西的寺庙敬香礼佛。

即便都乘坐同一趟来时装煤块和白灰的车,也能看出来两拨人的不同。

意气风发,在车上站着吹风,甚至故意一只手把着栏杆、使劲儿抽鼻子,嗅那醉人的煤烟味儿,时不时嗷嗷怪叫的那些人,多半就是实学“科学教”的人。

拖家带口,老老实实坐在车上,紧张不安,嘴里嘀嘀咕咕念念有词的,则多半是去京西敬香礼佛的人。

这件事其实蛮有趣的。

一群相信科学理应立足现实的人,对这条破破烂烂凑合能用的铁路,畅想将来;而一群相信轮回立足往世的人,却对现实里富丽堂皇的新庙宇,顶礼膜拜。

是以从城中赶到西直门附近,还是挺拥挤的,远远就能看到许多不同目的的人,沿着宏大的西直门进出。

城中是不能走火车的,无论是蒸汽机车冒出来的火和浓烟对木制房屋的现实威胁,还是蒸汽机车这种奇葩东西对风水震动之类的担忧,都不能走。

但是煤也不能在城墙外对方,是以在西直门城内地方,才是真正的堆煤的煤场,要靠马车之类,赶在行人进出的时候,将煤从外面倒入里面,再进行分发售卖。

之所以不让在外面堆煤,原因自然是考虑到安全问题。

一则,一旦封城,这煤堆在外面,里面烧什么?是以还不如多费点事,将火车上卸下来的煤,堆在城中新建的煤场。

二则,煤堆在城外,一旦要是出点什么事,比如战争、起义之类。这些煤,既可以用来焚烧城墙城门,也可以堆积过来,阻塞护城河,或者堆积成山攀附城墙。

最基本的安全考虑,京城城墙的周边,是既不准有建筑、也不准有土丘的。这和是否是封建皇朝无关,只是单纯的安全考虑。

其实在这条铁路修好之前,大顺的煤,都是走西直门南边一些的阜成门的。

西直门是水门,是往宫廷里运玉泉河的水的;阜成门才是煤门,从蒙元开始,煤就是从这里运的。

只是,因为西直门有大顺京城第二的大门、又有规模庞大的前朝留下的堡垒。

加建的炮台,和大量的火炮,正对着新建的车站。可以居高临下控制。

阜成门那边,连接原有的官道,从这个风水的角度,阜成门正对着紫禁城和后山上吊的那地方,大顺自诩水德,冒着火和浓烟正对着紫禁城和上吊的歪脖子树,这个论起来也着实不太吉利。

再者,阜成门这边原本就是运煤的道路,城外的建筑比较多,人口也密,拆起来实在是拆不起。

西直门这边还是大片的芦苇荡,人口比较稀疏,加之距离大顺的科学院那边更近,是以最终还是没有占原本的京西官道,而是选择了在空旷一些的西直门——还一个原因是西直门周边的前朝寺庙遗址上建起来的园子,是朝廷官地,占地比较方便。

火车站是个新鲜玩意儿。

但说到底,还是个新时代的组成部分,一些新时代的特色,在松苏的时候,牛二就见过了。

比如这个火车站的旁边,和松苏的码头区一样,立着高大的、醒目的牌子。

【招童工】

十岁以上。包吃住,需父母签押,原则上不收拐子童。

松苏那边大量雇佣童工的原因,是因为工场主发现“一个成年的务农者,在工场里接纱线的线头,是不可能的。孩子的手指更灵活”。

而京城这边的煤矿,大量雇佣童工的原因,是技术进步,导致比如推轨车、挂绳之类的工作,孩子也能干,而且价格便宜,只要三分之一薪。一些深窄的矿洞,比如炸药不好炸的地方,也得孩子去背煤。

再者,伴随着煤的使用,新建筑样式的呈现,也需要一些孩子去通烟囱。大人爬不进去,小孩子可以方便进出,毕竟这个时代也没有抽烟囱大功率鼓风机。

还一个就是因为煤的广泛使用,冶铁技术的进步,辽地铁矿的开发,使得铁炉子成为了京城家庭的必要配置。铸铁的,倒是不贵,就是大顺还不能有效廉价地卷出来铁皮卷,廉价烟囱并未普及,所以每年煤气中毒的人死的稍微有点多。

孩子可以去煤场,搓煤粉球。普通家庭用煤块或者煤饼,贫苦人家就只能用煤粉和黄泥搅合成的球。

有诗“赞”曰:新兴煤铺卖煤球,炉上全无火焰头;可恨卖煤人作伪,炉灰黄土一齐收。

是以百姓还是更信赖这些大店铺,毕竟谁也不想好容易攒点钱买煤球,结果全都是黄泥巴和炉灰,一点火头都没有。

而搓煤球,小孩子也能干,这些大店铺,也要赶在冬季来临之前,多雇些孩子搓煤球——这个连工钱都不用给,冬天的时候,会发一批煤粉球作为工钱。

大人要干活,肯定还得要钱,所以不如雇小孩干,不用给钱。不是大人特殊,而是大人得养家,不给钱是绝不可能干这个活的。

(本章完)

第1197章 木牛流马(四)

来应聘的孩子和家长,络绎不绝,十岁大小的孩子,一个个被家长领着,来到火车站前的招募处,不断地说着好话,希望招募的人能把自家的孩子收下。

最好是去煤矿干活,那里工资最高。

最差的,就是去搓煤球了,这个虽然也确实能解决家庭的困境,冬季毕竟还是要烧煤取暖的,但相对于在煤矿干活来说,赚的还是太少了。

正如刘钰在松苏改革中,加了一条,女子上工的工资,由其父母或者公婆领一半。很是缓解了松苏地区的弃婴率,尤其是弃女婴率得到了很大改善,而且一些育婴堂什么的也开始有人经营了,毕竟年纪一到就能干活。

一半来说,老鸨子买人,都得十岁左右,长开了,最起码模样得周正,才买。不然的话,好人家成年的都一堆的,自小买的定是要培养成高价商品才行,不然不赔了吗?

松苏地区纺织业的发展,使得其实即便自小养育,长大了之后当牲口一样包身卖出去,也是挣钱的。所以弃女婴率和弃婴的死亡率,大大降低。

资本把人异化为待售的劳动力,而代售的劳动力,是可以根据市场走势、粮食价格、工资水平等,算出来收养一个孩子是赔钱还是赚钱的。

在京城这边,也是类似的。

铁路的开通,煤的使用,煤矿和石灰矿的开采,以及冶铁规模的扩大,铁炉子的普及,水泥的出现,烟囱的普及,都让原本“毫无价值”的小孩子,拥有了一定的价值。

这里和关东不一样,关东的土地比较多,孩子就算是不上学,去地里割猪草喂猪、放牛、放羊,或者秋天去拾豆子挖土豆,给家庭创造的价值,一般来说也比在京城搓煤球高。

然而京城附近,富的是真富,穷的也是真穷。穷的佃户,就那么点地,别说去捡豆子,就是拿舌头一颗颗地舔,三五亩地,七八亩地,也很快就舔完了,根本创造不出来啥价值。

已经到了小农生产的极限了——这丝毫没有吹嘘,大顺此时的亩产,就是世界第一,包括号称为工业革命打下基础的英国农业革命,亩产依旧不如大顺,数据在那摆着,要超过大顺得等智利的硝石矿大开发做肥料的时代了——在这种极限状态下,增加劳动力是没有任何卵用的。

当然这是说在小农状态下,如果组织起来把那些无效劳动,转化为修水利工程和灌溉,那当然是可以继续提升产量的。问题在于就大顺这稀碎的组织能力,能守着这么大的底子收税快要收不过英国的状态,这本身就是痴人说梦。

这时候弄个孩子,养在家里还吃饭,着实不如送去煤矿干活,还能贴补家用。

看着眼前这种勃勃生机的景象,牛二还是挺激动的。

他不知道未来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

但从松苏等地的经验来看,大量的开始雇佣童工,似乎好像也算是新时代的一种标志。

毕竟人不可能去想象没见过的东西,他一看到这些在松苏见过的熟悉场景,顿觉这里的工商业发展的很好,距离未来更近了一步。

毕竟从始至终,未来什么样是看不到的,只是刘钰描绘出来的。欧洲现在也没先进到哪去,全凭想象。

既是想象,那么这个画饼画出来的纯粹生产力角度的未来应该有什么样的特征呢?

从松苏地区的经验来看,得有三个表面的特征。

黑烟。

闲民。

女工和童工。

这里是火车站,黑烟肯定有。

这里需要把煤分装运送,闲民当然有。

再加上这大量的童工,这可不就是牛二眼中的勃勃生机、万物竟发嘛。

不远处,就是用石灰水泥搭建的车站建筑,黑灰的颜色,上面挂着一个巨大的时钟。

象征着工业时代的黑色煤矿和白色石灰水泥,被那些精壮的卸货工人卸下来。

许多等在这里的平板车,要将这些货物拉向城内的煤场。

巨大的时钟下,许许多多的十来岁的孩子,围绕在雇主旁,像是牲口一样等待被挑选。

带着一种仿佛朝圣心态的实学派的人,与那些想要前往京西敬香礼佛的京城人,混杂在一起,排在简易的卖票口那,等待着搭乘卸完货的车。

或是前往京西,或是只为体验一下冒着黑烟隆隆前行的过程。

维持秩序的衙役,在驱赶试图混上车的乞丐,直接拿着棍子,朝着脑袋猛砸。

这倒不是对乞丐本身有什么偏见。

而是这些去京西的乞丐,都是专业没事找事混饭吃的。

但凡听到有煤矿开业,便会去喝彩。

上来肯定唱好听的。

可要是唱完好听的,不给钱,或者给的不多,便开始唱一些关于“死”、“塌方”、“灌水”之类的歌。

其歌曰:

一进窑厂白花花,不出黑煤尽出渣。

披麻戴孝白花花,进去十个砸死仨。

仨埋的、仨抬的,还有仨起不来的。

伙房好比那棺材铺,柜房好比那停灵棺。

一场设坛是四棚经,姑子喇麻是老道僧。

重孝的不是亲骨肉诶,假装哭的眼通红……

一般来说,杀人犯法。

这种乞丐,是开煤矿的最怕的一批人,索性给火车站这里的人一些钱财,求求他们,帮着处理处理。

毕竟死亡率实在是有点高,谁也不想开业就被人叫丧。

如果不知道具体情况的人,一来到这里的车站,就看到衙役在殴打乞丐,难免叫人觉得实在是残暴。

好在这里的都是大顺人,这种事见的多了,也太明白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了,故而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如今京西的煤矿去不得,这些专业的乞丐便选择在火车站嚎。凡是遇到有招工的情况,就过去唱喜歌,要是不给钱,连煤矿都不去了,直接就在招工的地方开始号丧歌。

一些想去做工的,或许听到这么一嚎,就不肯去了。是以现在不只是京西的煤矿区在抓乞丐,连京城这边也开始驱赶了。

既有乞丐,那自也少不了下九流唱戏的、娼妓等,他们也愿意去那边挣钱。到了那边,唱戏的在那边搭台子唱戏、做娼的便在那边租个大炕自负盈亏。那边管的松,京城里做这一行还得纳捐。

车站附近卖菜的、提着篮子卖鸡蛋的、卖瓜子的、亦或者想要带点什么货去京西矿区那边卖的,也都聚集在这边。

即便铁路开通的时间还不长,但人们已经习惯了这东西的存在,并且开始适应这东西存在下的生活。

然而,有这种东西存在的生活,未必就全是好的。

当刘钰和牛二抵达这一处车站的时候,即便很是精简了随从人员,但毕竟这里的人有很多学实学的,自认得刘钰。

拜见之后,看似一切如常。

却不知远处的人群中,一些人听到刘钰的名字后,咬牙切齿。

一个叫祥子的中年人,听到远处在喊兴国公的时候,忍不住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他旁边的几个人,也是小声骂道:“这人什么时候死?怎么还活着?狗贼,奸臣!”

咒骂的人不止几个,而是很多人,只是看着远处卫兵的枪与刺刀,只得低下头,继续背起沉重的煤筐。

祥子在铁路修通之前,是个京城里很常见的赶驼人。

他家里也没什么钱,小时候就跟着骆驼班子干活,干的活也就是从京西煤矿那里,用骆驼往城里运煤或者运石灰。

每个做工的人,这时候都有一个梦想,那就是积攒钱财,做一个小资产阶级。

买上一匹属于自己的骆驼,凭着自己赶骆驼的本事,这些年卖煤积攒下的脸熟,慢慢攒钱。

一匹骆驼变两匹,两匹变四匹,四匹变一把儿,一把儿变一串,自己将来也有自己的驼队。

京城要煤,要石灰,甚至要木柴,都是要从京西那边拉过来的。骆驼走的又慢,晃悠悠地走到了阜成门,便在阜成门外露宿一宿。天一亮,开了城门,便进城卖煤卖石灰,赚两个辛苦钱。

祥子是个干活很勤快的人,也吃得了苦,就这么从学徒开始,熬到了二十八,总算攒齐了钱,买了自己的第一头骆驼。

买到骆驼的那天,还专门去城里,找熟人,给骆驼打了一副黄澄澄的大铃铛。这拉起来货,只觉得铃铛响起来,也比别人的脆生。

骆驼的铃铛响起来的时候,祥子总会算计着,自己还差多少钱,能买下一匹骆驼了。自己能一个人牵一把儿,七八头呢,等着自己真能牵一把儿的时候,便讨一房媳妇,好好干。

然而他的铃铛才没响几天,火车便通车了,一车车的煤炭、石灰,不再需要骆驼运,直接运到了西直门。

京城的骆驼价格,大跌。

城中的骆驼贩子,如何肯放过这样的机会?便是拖着不收,一直压价。

骆驼也得吃食,每天嚼一嚼,这些没了活计的如何养得起?

京城可是京城,连掏粪的都有行会,便是转行那也做不了。从西直门运水的,推着小车,天天在城里卖水,这活儿想挤进去也是做不到。

眼看着骆驼一天天瘦了,每天还得吃东西,没得办法,只好求爷爷告奶奶,找了骆驼贩子。

骆驼贩子只说,你这骆驼都瘦成这样了,又怕热,想要卖钱,也得赶到张家口去放膘,到了秋天才能卖出去。

你要卖的话,你就去张家口那边躲躲暑,放放草。可祥子哪有钱去什么张家口啊,眼看着骆驼一天天瘦下去,再不卖便是卖汤锅都不值钱了,只能忍着心疼卖了几个子儿。

卖了骆驼,也得活着,只能去他最讨厌的车站里,找了个卸煤的力工活,这还是因着一大群失业的驼户都在干这个,总算认得他,看在面子上找他做的。

祥子的故事,不是换一个职业那么简单。

而是刘钰摧毁了他们的幻想。

之前他们也苦,也累,可至少还有希望。有自己的骆驼,然后一个变俩,两个变一把儿,自己跃升为把头大驼户的梦想。

这不是单纯的换个职业的事,而是彻底摧毁了许多明明只是雇工却怀揣着小生产者之梦的人的梦想。

破碎梦想的仇恨,可比单纯地换个职业,要大得多。时代破碎的,是小农和小生产者的梦,因为实学派的未来里,不是没有梦,而是根本没有这些人存在的空间。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骆驼的铃铛声,不知道是从哪里飘来的。

一股热血直冲祥子的脑门,想着自己那破碎的梦想,一咬牙,摸起来一块黑乎乎的煤块,快速冲了出去。

在卫兵反应过来之前,将手里的煤块朝着刘钰扔了过去。

扔的瞬间,他知道,卫兵非要打死自己,于是他用这辈子最大的气力,发泄着自己的绝望。

“刘钰!我!入!你!瞎!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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