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5章 一百六十三.光怪陆离症候群(三)

啪。

厨房火光照不到的房屋昏暗角落,一把木椅被推翻。

疲倦的人影坐到横起的两只木腿中间,用木腿支撑重量,这样才不会倒在恶臭的排泄物与呕吐物中。

痛苦地喘息声在幽暗里回荡着,持续着。某个时刻,窸窣声响起,深邃的人影晃动着离开木椅,走近火光,映照出陆离惨白而虚弱的脸孔。

腹部绞痛还在持续,但陆离没再等在简陋马桶上,因为没有东西能让他排出体外。

他已经脱水了。

被弃置的木碗再次蓄满蒸馏水,那些近似清澈、散发煤油的水是毒药,是罪恶之源,会如海水般越喝越坠向无可挽回的深渊,即使看上一眼也会被恐怖的作呕感攥住思维。

陆离只有靠在火炉旁才能摄取到微不足道的热量,身体的苦痛随着休息一点点浮现。

沾染秽物的掌心正因感染而火烧般灼痛,手臂随心脏跳动有节奏的胀痛,无形之虫啃噬着胃囊与肠子,脱水让干涩眼珠每一次转动都如针管刺入大脑。

陆离需要水,需要药物来治愈腹泻,需要不再浑浊的空气。

驱使犹如生锈机器般的身体爬起,扶着墙壁走进弥漫着恶臭的房间。

嘭嘭——嘭嘭——嘭!

镶嵌在钉子上的腐朽木板被吃力拍开,清冷微风涌进缝隙。

陆离微微清醒的同时,发现外面街道不再晦暗。

已经是清晨了。

熟睡和随后的痛苦经历比想象中过得更久。

而滑稽可笑的是,整晚没有怪异造访,但陆离仍然受到严重伤害。

陆离扒在窗边,接受微风和冷色微光的吹拂,借着不再混沌的短暂清醒想接下来的自救。

弄来干净的水,或找到药物。

街道边的沟渠积累着污水,但它们与煤油水差别不大,不知积蓄多久,即使蒸馏后也不能让虚弱、等待病菌侵入的身体好转。

最直接的方法是从海边取水,但陆离确认现在的枯竭身躯不可能支撑他取水回来,即使到海岸边也不可能。

因病痛而无法凝聚的思绪逐渐发散,意外摘取到果实——陆离想起水手街区有一间平民诊所。

那里也许还存留着药物,即使没有,一些医疗用品也能让陆离清理伤口。

如果记忆没再出错,诊所离这里只间隔半条街道。

压制倒地长睡的强烈欲望,陆离会到厨房,将堆放旁边未干的湿木柴煤炭丢进火炉,确保它们能燃烧到中午,然后回到窗前,一块块卸掉木板,肿胀烧灼的无力手掌抓着窗口,如同老人般缓慢迈出,在收回房间里的左腿时磕在窗台,沉闷地摔倒在地。

陆离没事,并因此清醒了些。

脸庞离开冰冷的青石板路,带着微弱刺痛,可能破了皮。

忽略微不足道的擦伤,陆离沿着记忆缓慢步行。

消瘦而邋遢的男人扶着墙壁,蹒跚地走在死寂的街道上。

猛烈的阵风卷走尘土,陆离暂时停留,等待这阵裹挟冰凉湿气的阵风离去。

或许雨云、或许刚刚天亮,乌云比昨天更加晦暗。

几分钟后,陆离在记忆中的位置驻足。陈旧的风向标、脱落的房檐、歪斜装订的木板和靠在门框上的木门找不到诊所的特点,但从木板缝隙向里窥探,能模糊看到病床、人体模型与褪色药箱的轮廓。

这里的确有一间诊所。

嘭——

门板与近乎虚脱的陆离一起倒进昏暗房间,腐朽门板沉进脚踝深的积水。冰冷积水让昏沉的陆离应激般急促呼吸,也让昏沉意识变得清醒。

陆离抬起脑袋以免呛水,手掌按着木板,滴淌着积水爬起。涟漪从身下扩散。

哗啦——哗啦——

积水让一楼什么也没剩下。被寒冷与疲乏吞没前,陆离淌着积水,迈上通往楼上的台阶。

只是木头台阶早已因潮湿腐朽不堪,第二层台阶难以支撑重量,小腿陷进孔洞,陆离抓住摇晃扶手才没有跌倒。

拔出没进台阶的小腿,裤腿堆积在腿弯,积水浸泡得柔软的皮肤被木茬划出鲜血淋漓的几道伤口。

不确定血腥味是否会引来什么,陆离没有停留处理繁多伤病中的一个,继续向上,来到相对干燥的楼上。

陆离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板,经过走廊两旁的病房,推开走廊尽头未锁的房门。

弃置的腐朽办公桌和角落书柜可以说明这里就是办公室,陆离看到办公室深处的休息间墙壁挂着药箱

药箱玻璃窗里放着一些药物。

埋进办公室,但在落脚时陆离又收回脚掌,先前踩着的地方留下一圈下陷干涸的足迹。陆离避开房间中心,滴淌着积水而又留下干涸脚印,沿着边缘墙壁进入卧室,

抓出口袋里的尖锐石块砸破玻璃,颤抖手掌取出里面湿透的药盒。

幸运的是被塑料包裹的药片完好无损。

一共四种药物,都没有药名,但放在药箱里的应是常用药物。寄希望于其中有消炎、止泻作用的药物,各取出一片倒进嘴巴,艰难分泌唾液将这些苦涩药片咽下——又卡在喉咙。

陆离攥紧衣角,然后仰头让手上残留的积水落进嘴巴湿润干燥的口腔,咽下药片。

压抑因湿润带来的渴望,陆离继续在房间里寻找能用得上的事物——最好有一杯干净的水。

无意间撇过蒙尘的梳妆镜,陆离忽然停住,怔然伸手抹擦尘埃。

清晰些的镜面显露一张沧桑脸孔。未打理胡茬,仍嵌在脸庞的砂砾,青肿的鹰钩鼻,深陷眼窝的布满血丝的蓝色眼眸,贴着头皮的深棕色短发。

那不是他的脸。

陆离僵硬低头,摊开手掌,枯瘦、骨感的手掌中指套着一枚银戒。

这也不是他的手……

“你是谁……”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低语道,声音晦涩、虚弱、沙哑……以及陌生。

疲惫与困倦席卷而来,他想扶住什么,但只是扯开抽屉,让里面的书跌落出来,与他一起倒下,随崩塌地板跌进一楼。

陆离摔进积水,书籍随之浸泡,意识朦胧间,模糊文字似乎活了过来。

那是一位名为安娜的幽灵少女与一名叫做陆离的驱魔人的刻骨爱恋。

过往的记忆逐渐模糊,与书籍混杂融合。

仿佛一切只是名为陆离的异乡人在孤独绝望之时的臆想。

或只是自以为是陆离的迷惘之人在孤独绝望之时的臆想。

(本章完)

第1226章 一百六十四.光怪陆离症候群(四)

哗啦——哗啦——

海浪耳边回荡。

滴答——滴答——

清水落在干裂嘴唇。

我如被拯救,枯竭灵魂在恢复湿润。

阴影洒落面前。

我睁开干涩眼睛,朦胧看到白裙轮廓站在身边。

“安娜?”

我忍不住呼唤她的名字,但声音只有自己听见。

没有回应,模糊轮廓渐渐消失。

我着急的想要坐起,一滴水忽然在这时打在我的眼睛里,干涩眼珠变得湿润,我眨了眨眼,忍耐异物入眼的酸涩再次睁开,然后看见二楼地板破孔上的泛黄天花板,听见外面的沙沙风雨声,感觉到犹如浅滩般推起波浪的积水。

雨水挽回了我枯竭的身体;

几公分厚的塌陷地板拯救了我的性命,使我没在无意识里在只有脚踝深的积水中溺毙;

药物解除了我的部分病痛,不知是那些药物里有止痛药还是止泻、消炎药。

我希望是后者,因为这代表着我正摆脱病魔。也应该是后者,因为身体疼痛如潮水一波波向我拍来。

我忍耐着疲惫、无力、晕眩感、肌肉撕裂的疼痛从积水里坐起,寒冷空气让我冒出鸡皮疙瘩,想再回到温暖水中,但泡得近似尸体的惨白肿胀的皮肤告诉我不能再这样做。

耳朵听到的声音像是有杂音的收音机一样微弱失真,我侧头拍打耳朵,又像落汤狗甩动毛发般甩头,在脑浆被摇匀前,一股热流从耳道淌出,我又听见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积水拍打墙壁的浪花声。

我搅动着水花爬起,装在口袋的药箱里的药片消失不见,应该早已融化在水里。浑身上下只有还在口袋里的湿蜡烛。

伸手在积水里摸索时我想起那本书,但只捞到些似是而非的絮状物,恐怕只有时光回溯才能将药片和书复原。

我只好寄希望于药物压制了疾病,淌着温暖积水向门口走去。尽管我从头到脚都在湿漉漉地淌水,但嘴巴和眼睛仍然无比干涩,每次眨眼,眼皮与眼珠间都像放着曾砂纸,摩擦我的眼球。

抿了抿湿润的嘴唇,我想要喝些东西,但昨夜的痛苦经历实在不想再来一回,扶着门框眺望难以分辨是上午还是下午的沉淀乌云。

应该不会很短,因为我的手掌与衣服下的皮肤像是曾见到的被海水冲上岸的死人般苍白,褶皱。

雨不算大,潮湿的青石板路只有沟壑蓄着积水,但贝尔法斯特的雨天从来是说变就变。在雨势转成滂沱大雨前我离开诊所,撑着正在治愈恢复的虚弱身体走回长屋。

道路两旁矗立在雨幕里,阴沉、寂静的房屋使我感到不安,雨水的铅色线条仿佛扭曲视物,在我余光与视线边缘扭动。在不安达到顶点之前,我终于回到破旧的、肮脏的、但让我感到安全和属实的长屋。

我从窗户翻进幽暗房间。不知是不是着了凉,我闻不到房间里的臭味,也可能因为到后来只剩下了水。

借着透进房间的微光我走进厨房。火炉没有一丝光亮透出。触摸火炉的铁盖,残存余温让我燃起一丝希望,打开炉盖,用木棍拨动灰烬,维持煤炭形状的灰烬坍塌,核心接触空气,像是燃烧的雪茄般亮起。

这意味着我不用再用磨掉层皮的手钻木取火了。

外面的风在窗框呜咽,我将干燥易燃的布料和木茬当做火引放进余烬,吹气让它们逐渐燃烧,然后增加小块木条。

确认火炉不会再熄灭,我将看到它们就会联想痛苦的铁罐、木碗一起丢掉。至于煤油桶因为我实在没有力气,只能继续弃置在角落。

将简陋蒸馏器搬到屋檐下清洗,然后放回火炉上,用铁罐接盛雨水。

雨水可以喝,我小时候经常会在雨天仰起头张开嘴,但我不确定未愈的身体可不可以,昨晚阴影又近在眼前,只能继续将水蒸馏后饮用。

将火炉烧得足够旺,以免让感冒发烧纠缠上来。

等待的空闲,我意识到我需要水,需要食物。

水可以从雨水里获取。食物……我不知道该上哪弄,但以我在洛夫洛伦德的经验,只要有水,饿几天不会有事。

第一杯蒸馏水积满土碗,端起木碗时我似乎闻到煤油味,而事实是因为鼻塞我闻不到味道。

想着如果蒸馏后的雨水也不能喝,我不可能活下去,我果断喝掉这碗微烫的蒸馏水。身体很快开始发热,冒出汗水,没有不适的同时意外让鼻腔通了些。

第二碗蒸馏水我没再喝掉,而是先脱掉还在淌水的衣服和靴子,将它们拧干、扑在火炉周围。

不穿衣服坐在火炉边的我就像耕地园的土著。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状况有多糟糕。

绷带下的掌心几近溃烂,小腿被楼梯划破的伤口狰狞翻开,浸泡得近乎透明、稍微扩胸就能感觉胸腔内的剧痛,希望不是肋骨断了或内脏出血。

我很庆幸在诊所找到了药物,它们一定包括了止泻、消炎、退烧、镇痛等效果。

戴在中指的银戒勒得手指疼,我暂时将它取下。过往许多事我记不清了,只记得这是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事物,于是将它摆在旁边。

第二瓶蒸馏水被我用来清洗伤口,第三瓶煮绷带,烘干后缠绕小腿和掌心的伤口,第四瓶才继续喝下去。

天又开始暗了,夜幕将至。

身体逐渐回暖,我开始感到饥饿,坐在火炉旁望着门外微光,妄想天上会下起鱼,泥里长出野生巧克力,黄油面包从远处飞进来。

这种发散性思维的一个好处是让我能暂时忘掉饥饿,以及催眠。

封上窗户,在火炉里添加了足以烧到明天的煤炭,我在火炉旁缓缓睡去。

期间短暂醒来,但只是调换了下睡姿,听着外面使我心安的雨水沙沙啃食长屋的声音,再次睡去。

当我再次醒来时,厨房透着清晨的投进微光。

感觉状态比昨天好了许多的我伸起懒腰,突然,深层的恐惧将我攫住。因为我看见墙壁上、天花板上,布满眼珠般透进微光的细小孔洞。

这个发现让我不寒而栗。

可以想象的是,昨天深夜,某些可怕怪物躲在房屋外、躲在隔壁、躲在天花板里,从缝隙盯着我一整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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