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373:意料之外(三)【二合一】

鲁下郡信使看着那面沾着干涸血污,焦黑半边仍屹立不倒的“鲁”字旗帜,下马之后,快走数步。他不顾地上脏污,双膝扑通跪倒在地,那沉闷声听得人膝盖疼。

双目通红,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淌出。

冲着城墙行了大礼。

心中亦是感谢老天爷垂怜。

鲁下郡守住了,成功拖到援兵抵达。

他情绪激动地呜咽痛哭,但周遭无人因此笑话他——设身处地想想,他们情绪或许比信使更加激动,要知道抵达治所前,他们都以为鲁下郡治所已经沦陷了。

倘若沦陷,呵呵。

随着这些流民草寇所作所为传遍各处,谁还不知道被这群蝗虫盯上的下场?

十室九空,尸横遍野。

屠城之血腥手段,不亚于当年的郑乔,甚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令人瞠目。

要知道,在相当一部分外人眼中,郑乔的手段还不算狠绝——因为郑乔那厮也只是纵容兵士在破城后的前七天,搜刮敛财。

过了这七天就不允许再行恶事了。

至于外界传的大肆屠杀……

也是因为庶民为保钱财,无所不用其极,藏匿地点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不敢藏的,而攻克城池之后的战胜一方为逼迫他们吐出钱财,便用人头震慑城中庶民,少不得“杀鸡儆猴”,看他们是觉得身外之物重要,还是项上人头更加重要。

杀人杀多了,近乎于屠杀。

抢掠妇孺享乐只能算“附加项”。

美其名曰——

“犒劳”随同他南征北战的兄弟。

带着兄弟一起发财、一起出人头地的主公,方能赢得万军拥趸,将士效忠。

这基本是约定俗成的潜规则——兄弟们远离家乡,跟着南征北战为你卖命,将生死置之度外地打仗,总得图点什么。

不给好处谁愿意打仗卖命啊?

小兵也是人,也要养家糊口。

是军饷给够了?

还是地位名声给够了?

那点儿微薄的军饷还不够小兵自己吃的,更别说寄回家养父母妻儿。

兵卒收入最大的一个进项,便是攻城掠地之后的“外快”!再者——挡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其他兵士都是这么发财的。

所谓的不扰民、不抢劫,少之又少。

有军饷军粮供应的“正规军”尚且如此,更遑论那些除了吃饭嘴多,其他都缺的流民草寇了。为逼出庶民家中钱粮,他们行事手段只会更加彻底、狠辣、决绝!

倘若鲁下郡治所失守,城中莫说活人,连一只活鸡活鸭活蚯蚓都不给人留下,老母鸡下的蛋都要揣怀里带走。能活下来的幸存者,基本是运气好、藏得好的幸运儿。

信使亲眷皆在治所城中。

治所未破,家人尚存。

这不值得激动痛哭一把?

这事儿不丢人。

信使哭哑了嗓子,城墙上的守兵也看到了乌泱泱的人马,还以为是流民草寇又来攻城,急忙传信。信使不顾嗓子疼痛,丹府运气,将声音扩展至整个城墙。

“非是敌军!”

“是援军!”

“河尹、天海、上南、邑汝四郡来援!狩幸不辱命,恳请鲁公出城一见!”

吱呀——

未多时,打满补丁的破旧城门打开。

跑出来个守兵。

守兵小心谨慎地观察信使,从信使手中接过鲁郡守的信物,立马转身回城。等了将近一刻钟,鲁郡守才在两队护卫下匆忙打马出城。只是,对方的脸色有些黑。

沈棠骑在摩托背上。

抱拳招呼:“鲁公,又见面了。去岁四宝郡一别,没想到再见会是这个场景。城中可好?我们收到消息便快马加鞭赶来,只是半道碰上贼寇数万伏兵,耽搁了会儿。”

沈棠的嘴巴闲不住。

再加上她也不喜欢跟人寒暄那些没用的场面话,便率先开口,单刀直入。

鲁郡守也是个高壮的中年男子。

留着浓密的络腮胡。

只是双目细长,眼角向下,颇有些刻薄阴狠的面相,让人喜欢不起来。

沈棠也确实不喜欢,还跟这位鲁郡守在结盟期间闹过不愉快。对方青睐充满阳刚气息的硬汉,而沈棠那会儿身量矮小,相貌秾丽,恰恰是他最不喜欢的类型。

此时此刻也不谈这些恩怨了。

鲁郡守仔细辨认沈棠,勉强将沈棠跟一年前对上号,问:“为何现在才至?”

语气带着三分不满和质问。

沈棠:“???”

少冲不满道:“你怎么说话呢?”

天海和邑汝负责人也黑了脸。

其中最尴尬的莫过于鲁下郡信使。

万余大军疾行奔波来驰援解围,不说感激涕零、感恩戴德吧,但至少不是这么个脸色。搞得好像谁欠了他一样。这是嫌流民草寇进攻不够迅猛,想换个对手?

身侧僚属闻言更是骤变脸色,急忙跳出来打圆场,冲着沈棠再三道歉。

“沈郡守勿怪、沈郡守勿怪,吾主并非有意冒犯。只是今日阵前痛失幼子,一时悲恸过度才胡言乱语。主公,沈郡守不计前嫌,仗义派兵驰援,是鲁下郡万千庶民的大恩人啊……您怎可、怎可这般说?若是传出去了,必会被天下豪杰耻笑……”

说话的这个僚属地位不低。

估计还是鲁郡守啥亲属。

被僚属当着外人的面呛声指责,鲁郡守只是脸色更黑,抿了抿一双干涸卷皮的厚唇,似有怒火在胸臆酝酿,腮帮子紧绷。只是,最后还是硬生生压下多余情绪。

他吐出一口浊气。

生硬地跟沈棠执礼道歉:“人生悲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今日幼子命丧,吾实在是……凄入肝脾、泪干肠断……一时口不择言,还请沈郡守见谅则个。改日,吾必当设宴,郑重向沈郡守道歉赔礼……”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人家也没开口请沈棠进城接风,好好招待远道而来援军的意思……这是准备让大军在城外过夜???

沈棠自诩自己是“大善人”、“好老人”,但她善良归善良,不意味着是个人人搓揉捏扁的包子啊!千辛万苦驰援——虽说她这么干也是为了将流民贼寇阻挡在河尹之外,在人家地盘开战能放开手脚,打坏了不心疼。但不管怎么说,她也是一番好心啊。

姓鲁的,老娘是你大翁!

沈棠内心骂骂咧咧。

正准备喷回去,又是那名僚属越过鲁郡守,小心翼翼地道:“天色已晚,沈郡守与诸位将军辛苦赶来为民除害,若不嫌弃的话,不妨在城中好好歇一晚?只是,鲁下郡饱受贼寇劫掠之苦,没什么好的东西能招待大家伙儿……还请沈郡守勿怪……”

沈棠心下呵呵。

她心下撇撇嘴,嘴上也带着几分不悦:“罢了,也不缺这一顿吃的。既然贼寇已经退去,治所危机已经解除,我等准备在城外暂留一夜,明日搜寻贼寇踪迹。若他们已经改道去往别处,我们也要打道回府了。”

僚属一听这话,登时急了,一个劲儿给面色灰败的鲁郡守使眼色。

僭越踩他脚,气急败坏道:“主公!”

鲁郡守道:“慢!”

沈棠冷冷看着他。

鲁郡守深吸一口气,将姿态放得格外低,用夹杂着几分恳求,但又不情不愿的语气请沈棠入城。沈棠纳闷,生出几分戒备,嘴上道:“既然如此,有劳了。”

说罢,紧张僵硬的气氛陡然缓和。

鲁郡守亲自领沈棠入城。

沈棠暗中跟褚曜康时交换眼色。

总觉得有些奇怪。

但又不敢确定。

因为四宝郡结盟的时候,这位鲁郡守就看沈棠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嗯,其实不止是鲁郡守,大部分都是这破态度,据说跟沈棠酒后闹事有关。

沈棠表示自己很冤枉。

她是酒品不好,又不是人品不好。

岂能一杆子打死?

再说,醉酒沈棠干的坏事儿,关她清醒沈棠几个干系?不兴搞连坐啊!

光看城墙痕迹还想象不出此战之激烈,直至入了城,看到城洞七零八落躺着还未来得及收拾的尸体,大多都是身着破烂葛布的贼寇,还有被打碎的堵门石、堵门木柱静静躺着……由此可见,贼寇一度攻破城门,杀入外城……城池几度告急!

粗估一眼,有数百具。

城洞已是如此,外城更甚。

僚属见沈棠蹙眉,神色悲悯,便道:“激战方休,还未来得及派人收拾。”

沈棠摆手,示意自己不介意。

只是可惜这些人死得不明不白,若非世道艰难,也不会被逼得落草为寇,命丧于此。这一幕也更加坚定沈棠庇护河尹庶民的决心。只要她还是河尹之主,她就不允许这些东西跑到她的地盘,掀她的摊子。

哪里发现,摁死在哪里!

茅坑发现就在茅坑当场溺毙了!

鲁郡守设宴招待几家使者。

另外搬好酒好菜招待万余兵卒。沈棠暗中命令白素注意那些好酒好菜,看看是不是被人做了手脚。白素纳闷不解:“主公,您的意思是,这姓鲁的要害我们?”

但是为什么啊?

他们是援兵又不是来攻城的。

若将他们搞死了,回头流民贼寇又掉头来攻打鲁下郡治所,以目前守备来看,治所抗不过下一次进攻。这种时候用阴谋对付同盟,无异于给自己灌鹤顶红!

沈棠道:“出门在外,要谨慎。”

小心驶得万年船。

白素虽然不解,但还是领了命令。

褚曜道:“主公也发现问题了?”

沈棠点点头:“确实有问题。你说,城门城洞是什么地方?那可是一城要害!一度被敌人攻入外城,此等危机情况,为何就自信被打退的敌人不会趁着他们疲劳的机会二次进攻?第一时间清理城洞尸体,再搬石头,甚至是尸体堵门才是正道……”

可除了这点问题,其他都没问题。

鲁郡守也确实没动机害人。

来都来了,若因为这个原因拂袖离开,打草惊蛇是其一。其二,若人家没问题,纯粹是杀得没多余人力清理城洞、部署防御,沈棠这么干反而会担上恶名。

此前救援之恩也被抹除。

平白无故多了仇家。

这情报也传递给其他三家。

今晚还得绷紧神经,不能掉以轻心。

倘若食物没问题,该吃吃,喝的话,意思意思就行,别让人看出破绽。待天色彻底大亮,再做图谋。众人并无异议。

安全起见,康时、鲜于坚、共叔武等人都没赴宴,找借口将他们留下。

赵奉、褚曜二人跟随。

少冲体内蛊母刚被压制,也不宜现身这种场合,只派了个属官做代表。天海、邑汝两家也是差不多的安排。鲁下郡方面对四家兵力情况不了解,并未察觉。

说是日子艰难穷困,但招待接风用的席面还是过得去的,要酒有酒,要肉有肉。

鲁郡守还安排简单歌舞,只是刚刚丧子,没心情吃肉喝酒,以素菜茶水替代。

沈棠也表示体谅。

毕竟,她的酒量也不行。

俩人都喝茶,不多时,白素的消息传来——招待万余兵马的米粮没问题,他们驻扎的临时营地也没可疑人盯梢。

沈棠不动声色地消化这一情报。

她是不是太多疑了?

其他人随着席间气氛升温,逐渐放开了吃喝,相较于鲁郡守的臭脸,那名僚属倒是热情得很。亲自下来劝众人喝酒,那张嘴叭叭的,会说话,还说得好听。

沈棠被敬酒最多。

灌了足足一壶茶。

她借着室内蜡烛的光,看到鲁郡守其他僚属官吏,随口一问:“诶,鲁公,上回四宝郡结盟那会儿,您那位幕僚去哪儿了?”

鲁郡守问:“哪位?”

沈棠比划道:“矮矮小小的,留着两撇山羊胡,模样四十来岁的策士……”

鲁郡守黑着脸道:“吾身边没有这么个人,沈君怕不是记错了……”

他最欣赏高大威猛的阳刚汉,例如他这一款的,真男人真汉子。任何身高不及他脖子高,身形瘦得跟竹竿一样的,在他看来都是残缺的假男人。任用都不会任用,更别说带着参加那么重要的会盟了。偏巧沈棠描绘又这么清楚,肯定是她记混了。

沈棠尴尬笑笑,跟对方赔罪。

心里嘀咕:【这不是假的……】

所谓“山羊胡策士”自然是沈棠随口胡诌诈鲁郡守的,对方反应自然,明显是本尊而不是什么伪装手段。就在沈棠要逐渐放下心防的时候,她发现在座鲁下郡僚属中,那名别驾身份,一身策士装束的中年男子,其身形……不太符合鲁郡守审美啊。

啧啧啧——

沈棠的戒备心提起。

借着饮茶的动作,给褚曜和赵奉投去“你懂我意思”的眼神,二者心领神会。

其余众人被那名能说善道的僚属哄得一杯酒接一杯酒下肚,但这个时代酒水度数不高,一人喝了三五坛都不见醉意,更遑论他们多是文心文士、武胆武者。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酒量再好也有一个度。

随着一人砰得一声,倒在食案上,沈棠还跟鲁郡守扯东扯西——具体是她在扯,鲁郡守耐性子听。她听到动静,扭过头,挑眉嘲笑:“唉,就这猫儿酒量,啧啧啧!”

鲁郡守:“……”

虽然他没开口说啥,但表情和眼神已经透露一切。沈棠的酒量,众所周知。

一杯倒的还笑话人家能喝好几坛的?

沈棠毫不脸红。

直至谈得差不多了,她倏忽问鲁郡守:“咦,您这位别驾瞧着陌生啊,此前没有见过……嘿,瞧这长相就知道是个人才……”

鲁郡守:“……”

他知道沈棠为人不着调,但不知道这厮正经场合还能这么胡扯。顺着沈棠视线投过去一眼,淡淡地收回视线,说道:“你自然没见过,他之前没跟着去四宝郡……”

沈棠笑问:“不知先生姓甚名谁?”

(ω)

这章又补了五百字。

明天看看能不能补一千字。

(本章完)

第374章 374:意料之外(四)【二合一】

那名策士食案上的酒水没动过,菜品也才动了两筷子,从接风宴开始直到被沈棠点名,此人都是安安静静低半垂着头。不发一语,不吭一声,存在感极其微弱。

他闻言抬起头。

露出一张温润和善的面庞。

是的,温润和善。

仿佛眼角眉梢都精心打磨过,圆润得毫无棱角。他留着精心修整过的短须,清秀通雅,气质稳重,乍一看就是个饱读诗书带着书卷气息的中年美男子。

通俗解释的话——

这人若在电视剧出场,绝对正派!

唯一不足的是,此人身形算不上伟岸,又因为气质过于无害,甚至让人产生这厮有些弱不禁风的判断。不管是相貌还是气质身形都不是鲁郡守钟爱的那一款。

以鲁郡守的莽夫脾性,根本不会让不合自己眼缘的人坐上二把手的位置。

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沈棠不待中年男子反应过来,笑着扭头问鲁郡守:“鲁公可否帮忙引见?”

鲁郡守:“……”

他看看沈棠再看看那人。

动了动唇却没开口。

不知何故,气氛莫名僵硬起来。

隐约还有几分肃杀危险气息。

沈棠笑着打哈哈:“鲁公这般小气作甚?我只是问问,也没打算从你手中撬人……至于这般宝贝,连引见一下都不肯……唉。”

鲁郡守扯了扯嘴角。

但还是没吭声。

那名热情招待众人的僚属不知何故,脸色微青,额头汗出如浆,豆大汗珠从皮肤下沁出,簌簌滚落。有些挂下颌,滴答坠落打湿衣袖,有些贴着脖颈滑入脖颈。

喉结紧张滚动。

趁着众人注意力不在他身上的时候,他背过身擦拭汗水,待他回过神,发现自己已是汗洽股栗,连呼吸都跟着紊乱。

就在此时,中年策士开口。

连声音也跟这人长相一样儒雅。

他道:“在下姜胜,字先登。”

沈棠似乎没发现刚才微妙的气氛,还笑吟吟地问他:“可是‘先登夺旗’的先登?姜先生这名字起得好啊,倒是跟你的气质不太吻合。听着颇有些杀伐之气……”

中年策士问沈棠:“在下的气质?”

沈棠嘴巴叭叭个没完,一副自来熟的架势:“姜先生生得清秀通雅,让人见之生喜,亲切异常。看到你就觉得你应该手执书简,临风望月,不食人间烟火。”

此话一出,中年策士眼角笑纹渐深,只是笑意没有深入眼底。

鲁郡守跟鲁郡守的僚属却是脸色微沉,看沈棠的眼神仿佛在说“你啥时候眼瞎的”。

姜胜端起酒想喝,但不知想起什么又放下了:“不食人间烟火?沈君高看在下了,那怕是坊市话本才有的人物……您双眼看到的,不过是一副臭皮囊而已……”

“皮囊若臭了,这人还活着?”

沈棠的眼神写满了真诚,仿佛这话是发自内心的疑惑而非阴阳怪气。

中年策士:“……”

沈棠双目灼灼地看着中年策士。

扭过头对鲁郡守道:“这位姜先生我是越看越喜欢,鲁郡守可否割爱?”

鲁郡守嗤笑:“汝想死?”

沈棠撇嘴:“不割就不割,开个玩笑嘛……你怎连这种玩笑都开不起了?”

鲁郡守似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忍着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大口大口灌自己茶水,仅从他的臭脸来看,他此时的心情非常不好,只差在脸上写着“谁招惹老子谁就去死”的标识了。

沈棠托着腮看了一会儿歌舞。

她又开始挑刺,没事找事。

问:“这是你府上养的舞姬乐伶?”

鲁郡守没好气道:“是又如何?”

沈棠道:“她们跳得不好,步伐舞姿跟乐声点子都没对上,看得人眼睛痛。”

姜胜似被挑起兴趣。

“沈君还精通乐理?”

安静低头吃菜的褚曜手指一僵,赵奉注意到他的异常,关心道:“怎得了?”

褚曜很快恢复如常。

只是夹筷子的频率变高了许多。

他道:“没什么。”

河尹官署有个奇怪的小秘密——自家沈郡守的乐理有轻身瘦体之妙用。

闻者,三日食之无味。

褚曜说完,便听主公非常自信道:“曲有误,周郎顾,约莫就是这水平!”

姜胜居然还信了。

若没有几把刷子哪敢碰瓷周郎?

沈棠扫了一眼几个舞姬乐伶,挥挥手,示意他们全部下去,将舞台让给她!借着接风宴的热闹气氛,让她给大家小露一手。

褚曜见之瞠目,一时间也顾不上这可能是鸿门宴而不是接风宴了。

他急切阻拦,险些破声。

“主公!”

平时在官署自娱自乐就罢了。

为了自家主公,衣带渐宽也无妨。

但,家丑不可外扬啊!

真表演,用不了多久,上南、天海和邑汝都会知道自家主公啥乐理水平。

他们怕是能笑上三年!

但褚曜还是低估了沈棠对自己的信心,她摆摆手,笑道:“无妨无妨。”

褚曜:“……”

此刻他在内心祝祷——

上天若能听到他的心声就发生点什么吧,例如鲁郡守一行人露出马脚!

沈棠刚将玉笛搁在嘴边。

褚曜已经绝望地撇过了脸。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得一声。

屋脊被一道武气击破。

随着瓦砾木屑掉落,一袭黑褐色衣裳的年轻人从洞口跃下。厅内众人闻言纷纷惊醒,作势戒备。鲁郡守先是一惊,当他看到年轻人肩上扛着的人影,拍案起身!

那人影看着纤瘦且娇弱。

不正是他的掌上明珠?

此时却浑身染血。

众人之中,唯独姜胜未动。

沈棠神色诧然:“少玄?”

来者正是右手执剑,左手抗人的白素,此时她的脸色极其阴沉,看清厅内形势,果断将人丢给赵奉,退至沈棠身前,化出另外一把剑,厉声道:“主公,有诈!”

鲁郡守沉着脸,没什么动作。

只是瞪圆铜铃大眼,冲着姜胜怒目而视,问白素:“这人你从何处掳来?”

白素听闻此言,似有惊疑。

她道:“什么‘掳’?明明是救!”

沈棠问:“少玄,怎么回事?”

白素:“方才经过一处宅院嗅到血腥气息,还有人呼救声,冲进去一看,您猜属下瞧见了什么?数十妇孺男丁被残害,这唯一的活口还是被长兄以命相护,才保全性命。属下将其救出,才知此人是鲁郡守最小的女儿,鲁下郡治所已被攻破……”

话说到这个份上,众人便都看向了鲁郡守,让他为此事给一个交代。

沈棠沉下语气:“是真是假?”

鲁郡守未发一语。

而就在这时候,临时营地方向燃起冲天大火。屋外、厅内后堂冲出来数百手持刀斧的凶悍之徒,将众人团团包围。不止如此,屋外不知何时架起柴火,数百弓箭手蓄势待发。这架势,瞎子也看得出是鸿门宴了。

沈棠面色未变。

她饶有兴致地用玉笛敲打掌心。

问鲁郡守:“你我同盟,何至于此?”

千里迢迢赶来救援,就这待遇?

鲁郡守脑中回荡着白素此前的话语——数十妇孺男丁被残害!唯余一活口!

眼前景色几度明灭。

愤不欲生,七窍生烟。

愤怒冲破极限,反倒他让找回几分理智,只是双目猩红,爬满骇人血丝,五官在怒火冲击下显得狞恶仿若恶鬼。

“啊——”他艰难张开酸麻的口,声如暴怒野兽,武气失控荡开气浪,压迫得白素脸色瞬间煞白,被沈棠文气庇护才好受一些,“你、你们——纳命来!!!”

沈棠暗道这叫什么破事儿。正欲出手,却见鲁郡守红眸一扫闪至僚属身侧,一掌抬起拍碎他的天灵盖。僚属连求饶都没来得及发出来,便咽气归了黄泉。

沈棠一看这就大致猜出点什么。

这名僚属多半通敌了。

贼寇又以鲁郡守家眷或者城中庶民为把柄要挟,哄骗沈棠这些援军进城,准备将他们一网打尽。只是,倘若这是一个正常的古代世界,估摸着真能成事。

但这个世界它不讲科学啊。

援军万余兵马每个都能一打五。

贼寇跟援军一样都不熟悉治所城内的情况,两边人马都是一样起点。沈棠这边还有防备,灭了他们偷袭的先手优势,他们又主动放弃城池守城的天然优势……

屋外弓弦嗡鸣。

无数火箭射向厅内。

褚曜直接升起了文气城墙。

先前喝酒趴食案上的几人也纷纷爬了起来,再看他们身形矫健,出手迅如雷电,哪里还有一点儿被酒精耽误的样子?

“这里太小了,出去打!”

这些手持刀斧的伏兵跟先前的重盾力士一样,各个脸上麻木,悍勇不畏死,若是被他们近身,与己方极为不利。赵奉几个武胆武者更加莽——敌人有人了不起?

他们也有人!

一人能摇来几百号小弟!

武气兵卒顷刻结成人墙阻拦这群伏兵,但二者交锋的瞬间,赵奉就变了脸色。这些伏兵的力气,各个不亚于三等簪袅。

再加上前仆后继的拼命架势——

沈棠一剑劈开屋顶。

屋外一众伏兵攻击越发密集。

熊熊火焰吞吐火舌,顷刻席卷整个宴厅,鲁郡守用蕴含强劲武气的刀刃劈开两名伏兵,紧跟着又有数人围攻上来。他的双目只看得到仍旧老神在在端坐的姜胜。

“姜!先!登!”他嘶吼着劈砍仿佛杀不完的伏兵,“你这腌臜混沌!”

沈棠一行人已经蹿上屋顶。

她道:“鲁郡守,勿要恋战!”

奈何鲁郡守人不听。

伏兵也跟着窜上来。

沈棠直接“移花接木”把其中一个伏兵跟鲁郡守调换位置,抓着人要去临时营地跟人会合。虽说她很放心康时几人,在有防范的前提下,那一伙流民草寇根本造不成多大威胁,但看这个火势还是有些忧心。

鲁郡守却不想领这个情。

他覆满鲜血的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狠厉果决地道:“吾留下来断后!”

沈棠道:“断什么后!跟大部队会合将贼寇反杀,夺回治所城池才是正经!艹,我就说你不靠谱吧,既然治所已经被攻陷,你但凡给我点暗示,咱们里应外合也比现在好得多——你还骗我,同盟就是这么坑的吗?”

有防备是一回事。

但不意味着被偷袭就不在意了。

不过是损失大小的区别。

见各处升起的战火,身后追兵不断,鲁郡守狠心道:“此事是老哥儿对不住你,来世必定当牛做马报答恩情。倘若此次脱困尚有余力,还请照拂城中庶民与小女一二——他们跟老子的仇,不多杀几个死不瞑目!”

他跟这些贼寇打过的。

深知他们有多难缠,数量众多。

必须要一人留下来断后拖延。

除了他,不做第二人想。

说完暗运一道武气将沈棠一行人退至追兵的反方向,脸上多了几分晦暗与骇人决绝!手中长刀划下一道裂痕,武气杀意腾腾,凝聚成一堵足有十数丈高的城墙。

他立在去路中央。

“越界者,杀无赦!”

说完,双颊泛起异样潮红。

沈棠仗着极佳目力,一眼便看出这厮想做什么——他做了跟当初杨都尉相同选择,完全不给自己留有一丝的后悔和余地。而沈棠也不可能像带回杨都尉一样将他带走,唯一能做的便是整合兵力,夺回鲁下治所!

“祝君,武运昌隆!”

一众伏兵根本不在意拦路之人。

有人,那就杀掉。

此时的鲁郡守仿佛返璞归真了,周遭气息没有一丝丝进攻性,也不见半点儿先前的怒意杀气,双眸漠然。只是看着伏兵的眼神,仿佛在看数百具无足轻重的尸体。

他抬步向前。

一步、两步、三步……

他与伏兵越来越近。

二者即将交锋,鲁郡守身形倏忽一闪,若烟雾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原地炸开的血花、残肢断骸与带着不祥气息的武气。眨眼功夫,最前排数十伏兵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便拿着号码牌上了黄泉路。

刀锋所过之处,必有仇人血债血偿!

但,鲁郡守最想杀的人还是——

姜胜!

姜先登!

中年策士立于屋脊,冷漠看着场下如麦浪一般成批伏倒的伏兵,还有几乎成了血人的鲁郡守。他漠然撇开眼。

“缘何背叛吾?”

“鲁郡守缘何背叛鲁下郡?”

身形扭曲消散,赶赴真正的战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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