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爸妈的误会

江爸江妈是这个年代最普遍的那种,勤勤恳恳,朴实无华,同时连一毛钱都努力节约的老实人。

所以江澈要从他们手里拿走全部积蓄,只有一种可能——当这笔钱关系他的前途命运。

若不然,就是把老爸拉到盛海去,他也下不了那个决心。

“这,澈儿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怎么就这么严重……是不是你在学校打伤人了?”江妈脸上写满了担心和无法理解,在她看来,儿子从小到大一直是很懂事的。

江澈看得心里难受,连忙起身扶着老妈,摇头道:“妈,你别担心,我没打架。”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好说。”其实是还没编好,而且江澈此刻见老妈担心得几乎掉眼泪,更不知道怎么继续编下去了。

算了,还是直接说吧,虽然说了百分之九十九没戏。

江澈这边刚下定决心,另一边,江爸突然站起来,一把拉过江妈道:

“走,咱们回房说。”

……

……

什么情况?江澈有些糊涂,一个人坐在厨房,面也不吃了。

房间里,江妈正一脸惊诧地看着江爸,“你说的,是真的?”

“那你说还能是别的什么原因?”江爸叹了口气道,“澈儿本来说要带姑娘回来,结果没带来,对吧?而且刚才你问他的时候,他脸色不太对。”

江妈回想一下,点了点头,“好像是。”

“然后他说是自己闯祸了,对方还没闹开,要赔钱,对吧?又不是打伤人,又说不出口……他这个年纪,跟那姑娘也谈了快两年了,你说还能有别的可能吗?”

江爸摘了腰上挂的钥匙,一边开抽屉,一边道:“没跑了,臭小子,一准是把姑娘弄怀上了,被人家里知道了。”

“这兔崽子……”江妈也骂了一句,然后猛地一下抓住江爸衣袖道:“那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明早我去把存折里的钱全取了给他。”江爸无奈道,“钱肯定是要给的,一来咱们理亏,怎么都得认。二来,不给能行吗?人姑娘爸妈那边能放过他?这事要真闹起来,澈儿的前途就全完了。”

江妈说:“这个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咱认了,给钱了,孙子能保住不?要不咱们干脆问问姑娘家在哪,找个媒人,上门提亲去?”

江爸错愕地看着江妈,原本沮丧的表情突然崩开,有些无奈地摇头苦笑了一下,道:

“澈儿妈,想什么呢?!就算你急着当奶奶,人姑娘还有半年书要读呢,而且才十八岁,又是马上就要拿铁饭碗,吃公家饭的人,你说能要么?”

江妈想了想,无奈的点了点头,叹一口气,颓然坐在床边,“唉哟我的大孙子唉。”

也许两个人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们的心其实很宽,也很朴实,因为从头到尾,他们都没去想过,六千,是不是太多了,能不能商量一下——他们就知道是自己理亏,于是哪怕心疼极了,也没想过耍赖,更没去想,对方是不是其实也不敢闹起来。

所以,他们当然也没去想过,怎么那么巧,对方要六千,正好家里就有六千,也只有六千。

至于说怀疑江澈可能骗他们,就更不会了,自家孩子是什么样人,当爹妈的从小看到大,很有把握。

……

……

当晚江澈什么答复都没等到,期间江爸过来了一趟,几次欲言又止,终究选择不说破,直接把江澈赶回了房间睡觉。

这年头的父母,还很难跟孩子谈及男女之事。

夜里思绪万千,迟迟没睡着,江澈隔天醒来的时候,发现爸妈已经都在他房间了。

“六千块钱,你妈已经给你缝死在这件衣服内兜里了。”

一直到把缝着钱的外套递给江澈这一刻,江爸才真的心疼了,疼到连他的手都有些发抖。这可是六千块啊,家里前些年造房子都才花这么些。

一下,家底就全空了。

江妈在厂里上班的工资,一个月才一百来块,江爸现在在外面做些零活,赚钱也不容易……这笔钱存了多少年,攒起来有多艰难,可想而知,结果一下就全出去了。

“你是真不懂事啊……兔崽子。”

江爸把手扬了起来,但终究没落下去,其实江澈小时候经常挨揍,但是从他十六岁开始,老爸就再没有动过手。

他说,男孩子过了十六就是男人了,男人,不能习惯低着头挨打。

江妈没这个顾忌,泪眼婆娑的,上前狠狠宰江澈胳膊上掐了两把,“兔崽子,你气死我了。”

她是心疼钱,疼得简直要了命,但更心疼的,还是她的大孙子。

江澈一声没敢吭,也没敢躲。

好不容易,气氛缓和了些,江妈也止住了眼泪,江爸平复一下,开口道:

“这事爸就不跟你一起去了,去了难看。不过你要记好,内兜的线,到那边见到人才能拆,另外路上再热也不能把衣服脱下来。还有,你就穿着,心口这儿自然能感觉到钱,别老去看它,更不要傻乎乎去按着,知道了吗?尤其坐车的时候,要假装没这回事,要不招贼。”

这是在传授“江湖经验”了,江澈认真点了点头。

“多久能回来?”江爸改口问。

“年总能回家过吧?”江妈跟着问,心疼完钱,他们最心疼的终究还是儿子。

江澈想了想,具体情况他知道得不清楚,但是能推测,认购证肯定不是买完就能卖的,完了估计还得在那边呆一阵,看形势。

“时间怕是没准。我会想办法打电话的,你们别担心。”

江爸江妈听完,对视了一眼,心说也是,姑娘这回怕是要坐“小月子”,这种情况下,倘若对方家里能同意,江澈确实应该在旁好好伺候着——毕竟是他的过错,给人姑娘造成了这么大的伤害。

换位思考下,如果自己这边是女儿,江爸想,那非揍死那混小子不可。

正是出于这样质朴的心理,六千,他们也咬牙认了。

“应该的,那你自己在外面注意安全,别逞强,有事就打电话回来。”

江爸说完这一句后,在衣服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又掏出来一叠钱,这回全是零散的面额,两块、五块、十块的都有……

“这里是两百六十七块,你带身上用。”

江爸把钱递过来的时候,江澈真的几乎没勇气去接。

“给你就拿着,总不成你自己不吃不喝吧,再说还要坐车呢。”江爸把钱压在床边,接着道:“别都放一个口袋里,里里外外,上下口袋的,多分几处放,这样万一丢,也不会一下全丢了。”

这是一个朴实的父亲以他其实并不广阔的人生经验,对即将出门的儿子做的细碎叮咛,江澈前世今生,听过无数遍。

“我拿这些就够了。”江澈从那叠钱里抽了一半,大概一百多块,既然两块的零票子都拿出来了,家里的情况,他能料想。

但就是这样,他才更要去!

这个社会很实际,而且会越来越实际,钱,真的太重要了。这一次,他有机会奠定这个家永远的财富基础,一世的富足安稳。

江爸瞪了儿子一眼,“给你就拿着。”

“家里过年……”

“家里什么时候要你来帮着盘算了?你爸会连过年的钱都挣不出来?!真是瞎操心……我外头还有两百多块工钱没结呢,放心吧。”

“好了,赶紧起床吃饭,走,别误了车。”

江爸说完双手一撑膝盖,站起身来,拉了拉江妈的衣袖,夫妻俩一起离开房间。

但是走出门口前一刻,江爸站住了,转身看着江澈的眼睛道:

“是人都会犯错,但是吃一堑,长一智……澈儿你十八了,以后要懂事了。”

说完他转身。

江澈看着那个背影,宽厚的肩膀,如山的脊梁。

***

(本章完)

第8章 竟然滞销了

“那个工钱年前能结吗?要不这个年真的炒菜都放不起油了,今年过年厂里可发不起福利。”躲开江澈之后,江妈拉着江爸,有些“凄凉”地问道。

现在家里剩下的钱不超过二十块。

“回头我再去问问,放心吧,实在不行我趁年前另外再找点散活,去砖厂给人拉几天砖,总之一定把年给你过起来。”

江爸用一个男人的笃定安慰着妻子。

“要不……”江妈说,“要不能找到活的话,我也跟你去打几天零工吧。”

江爸错愕了一下:“厂里不上班了吗?”

江妈眉头一皱说:“都多久没正经活可干了,这不厂里刚发了通知,以后大家轮着上工,不上工的时候就不算工资。我看了看排班表,差不多一个星期才能轮到一天。照这样下去,厂子不黄,人也饿死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啊,不过江爸没把忧虑表现出来,笑着道:“那你就安心在家歇几天,我去给你把钱变出来。”

江妈跟着笑了一下,然后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慌张道:

“对了,那咱们答应入股我那个外甥女婿办家具厂的钱,怎么办?六千块呢。唉哟,正好六千,可心疼死我了。”

六千块,就是江爸想撑也没法撑。

“还能怎么办?直说好了,就说咱们家现在没钱入股,就不一起干了。他们应该不缺这六千吧?”江爸无奈道。

“钱肯定是不缺,他们本来就说是看在亲戚的份上,为了帮扶咱们家一把,才带我们一起的。但我之前毕竟答应了,这回突然又说没钱投……就我那两个姐姐的脾气,心软架不住嘴巴毒,知道了肯定没好话。”

江妈嘀咕了两句,又咬牙骂了几声“兔崽子”,依然没能解气。

江妈娘家两个姐姐的女儿女婿较早涉足倒买倒卖,如今条件都不错,因而两家人对待妹妹一家,一直以来都有些居高临下,颐指气使。

关于这点,江妈在亲情笼罩下有自己的理解,但是江爸和江澈,其实都有感觉。

以她们一贯的优越感,像这回这种情况,一通在亲戚们之间的“不识好歹”,“烂泥扶不上墙”,“穷命”……肯定少不了。

江爸苦笑了一下,道:“终归没耽误他们生意就好,至于听几句闲话,也没办法,只能由着她们去了。”

江妈有些不甘说:“那你以后还得给人打零工啊?”

江爸面上轻松说:“那有什么,不也好几年了么。”

“要不我去说一下,你先去给他们帮工,以后再……”

“……不了。”江爸没有犹豫,直接拒绝了,他其实挺要强的。

“可是你那个布艺沙发的手艺,都已经特意去学来了,多可惜。”

“……没什么可惜的,技多不压身。以前我自己没事学算盘的时候,不也没想过后来会当上村会计吗?在砖厂学会开拖拉机的时候,一样没想过能靠这个给人代工挣钱。手艺学了就在身上,总会有用处的。”

他说得很平淡,但是江妈其实知道,江澈如果在,一样也很清楚,江爸此刻应该挺灰心的,他其实一直都期待能做些什么,能有改变,只是隐藏住了,埋头默默努力。

这是一个少年时代就默默自学了珠算的人,是一个逮什么学什么的人,这一次,他甚至已经提前去学了家具手艺。

前世,那六千块钱后来等于被骗了,对于这个已经年过四十,想着最后拼一把的男人来说,这件事造成的打击其实很大。

而这一次,为了儿子的前途命运,他别无选择,只能默默承受。

……

背负着巨大的负罪感被爸妈送出门。

江澈也想过给爸妈留个纸条,坦白实情和目的,但是以他现在的身份,真那样做的话,爸妈只会再着急上火一次吧?没准还会以为他被骗,拼了命出来“抓”他。

于是纸条上的话,只能是安慰和暗示,请他们放心,相信,保重身体。

“总比被表姐夫骗去赌了好吧?而且这回只是暂时的……”走在离家的路上,江澈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走到巷子外,江澈意外地发现,身体一直不太好的爷爷正在巷口等着。

“早上看到你爸去取钱,问了两句,他不肯说……是出什么事了吧?爷爷这钱不多,你拿着。”

以一种不容推拒的姿态,老人将一把大概一百多块,零碎面额的钱塞到江澈手里。

然后不等他反应过来,抽着竹烟斗,转身就走。

江澈记起来前世的几年之后,自己千里赶来,重病在身的爷爷苦撑到最后一口气,看他一眼,才阖上眼睛。

……

九十年代初的盛海依然保留着部分民国时代的气息,对比后来的繁华和现代,这种状态的十里洋场,大概更多一份味道。

1992年1月22日,凌晨四点,疲惫不堪的江澈抵达盛海火车站。

此时他身上剩下的钱总计六千两百四十二块七毛。

这等于说,他能花销的钱,总共两百四十二块七毛,其中很可能还包括回去的车费——万一认购证见钱回头要很久的话。

此时天还没亮,江澈干脆抱着书包在火车站眯了一会儿,等到天亮,洗漱,然后喝了一碗豆浆,吃了两个馒头。

饭后他又找老板灌了一大瓶水,另外买了四个馒头,塞进书包里。

想象着模糊的记忆中,反映九十年代初股市疯狂的那些老照片上,近乎惨烈的排队场面,江澈做好了“死磕到底”的准备。

打听了一下出租车,太贵,江澈没舍得花那份钱,一路背着包,边走边看,边打听。

“叔叔、阿姨、伯伯、大哥、大姐……妹妹。”

“哦哟,我都快四十的人了,你一个小毛孩,叫我妹妹?你耍流氓是伐?”

“呃,对不起……这位女士……同志……姐姐?”

这个时候,美女应该还没有成为一种平常的称呼,那么叫小姐么?江澈一样不能确定,这时候的小姐是否已经开始代表某种特殊概念。

他一路小心礼貌的询问:“你好,请问那个股票认购证哪里买?附近有销售点吗?”

情况有些出乎预料,江澈所询问的绝大多数人都会茫然的摇头,反问一句:“什么东西?……没听说过。”

然后在剩下有听说过的人里,又绝大多数,会操着他们带有浓重腔调的普通话好心提醒:“哦哟,那个东西骗人的啦,你年纪轻不懂,不要糟蹋家里钱知道伐?”

“为什么?”

“三十块一张嘞,抢钱哦,而且买了以后还要摇号,摇号那不就是抽奖吗?这一年才发十来只股票,你说能摇得到几个人?那要摇不到,那就是三十块买一张废纸哎!懂了伐?”

“……懂了。”

江澈是真的懂了,为什么这张92股票认购证会成为后来令无数人扼腕叹息,痛呼不该错过的“九二发财证”?

原因就在刚刚这些人的话里。

正是这种普遍的“共识”,覆盖超过百分之九十民众的恐惧和抗拒,让那张认购证起飞。

“买的人会很少,摇号中签的几率,会超乎想象的大。”

江澈得出了结论。

但是如果没有前世记忆的支撑,或者说,哪怕前世的那个我其实也来了盛海,江澈想了想,自己有很大的几率会退缩,哪怕不退缩,也不敢赌上太多。

这就是横亘改革开放前14年,几乎所有财富故事的缩影。

绝大部分人因为固有的思维习惯,生活惯性,面对新生事物,始终怀疑着,战战兢兢着,迟迟不能接受。

所以,在这个阶段,普通阶层中真正能暴富的,大概可以归类为两种人:

一种特别聪明,且理智、清醒;

另一种盲目冲动,而且具有赌徒性格。

……

终于,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给江澈指了一间工商银行的大厅,说:“那里就可以买,我刚买了……两张。”

“谢谢。”道谢后,江澈快步向前走去。

“小伙子啊。”那人在后面喊他。

“嗯?”江澈转身。

“这个要三十块一张知道伐?买一两张碰碰运气就好了,晓得伐?不要糟蹋爸妈的钱。”对方好心提醒。

这时候如果我反过来劝他多买,他会信吗?

只犹豫了一下,江澈就放弃了,点了点头,然后迈步走进略嫌空旷的银行大厅。

时间充裕,他选择先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

接近半个小时的时间,前来购买认购证的人一共七个,其中有的买了一张,有的买了两张,最多的一个,买了四张。

足够了,一切迹象都已经足够表明:“昂贵”的,“不靠谱”的九二发财证,滞销了。

***

PS:说明下,本书设定的风格,不是重生带着系统、光脑、电脑、手机,或者记忆力强大到哪天股票多少点收盘都记得的类型。(虽然我其实也很喜欢看那种类型)。江澈的设定,和多数平常人一样,对很多事情都只局限于“知道个大概,有那么点了解”的程度。他的路,将是在先知的前提下,一边摸索,一边攀登。当然本身也会一路蜕变和进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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