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5.第281章 王安石查兵籍

第281章 王安石查兵籍

王安石今年二十三岁,他十九岁中进士,而且还是状元,当了半年的将作监观政,随后被授予鄞县知县。

在地方上勤勤恳恳,虽然二十年纪,却把考成法上要求完成的任务做得井井有条,甚至还要出色,打击违法的地主豪强,没收地主土地,当作官田低价租赁给佃户。

同时又大修水利、推广教育,曾经多次前往朝廷在县里修的学校讲述学习的重要性,虽然之前没学过数理化,却还亲身钻研,如今对数学物理颇有研究。

因此在这样出色的政绩下,三年一次的吏部磨勘当中,两浙路将他排在了县一级的县令评选第一名,获得了前往汴梁审官院待选升迁的机会。

恰逢今年朝廷要清查全国军队人数,王安石正在等着朝廷把他派往新地方任职的时候,被兵部尚书富弼抓了壮丁,成为驻营钦差。

临出发前,知院赵骏亲自到了兵部一趟,一一交代好各个前往军营的使者,告诉他们务必查清楚军队情况,保证军队纪律,其中若有问题,可以立即采取行动,抓捕犯事人员。

如果对方反抗的话,可以不经过朝廷,先斩后奏,只是事后必须说明详细情况,把调查报告原原本本交上来,并且还需要经过政制院的亲自询问,防止误伤。

这是王安石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知院,当时知院在会上发言勉力他们,他在下面打量着这个年轻的大宋二号人物,对他既是崇拜,又是憧憬。

因为他听说范仲淹能够击败西夏和辽国,背后都是有知院在支持。

而且这几年改革下来,各地改变多能看得见,也是知院在帮助范仲淹,可以说新政如今能如火如荼地改变大宋,知院至少得占一半功劳。

因此很多年轻的进士都把他当作楷模,认为男儿大丈夫,就应该像知院这般,执掌全国政务,有改革破旧的勇气。

王安石自然也不例外,于是带着赵骏的嘱托,带着十多人的钦差卫队,向着河北路进发而去。

他要去的地方是大名府。

大宋接近两千个禁军营,其中有638个是东京营,其余1300多个就粮营。不过前些年打仗,军队调动频繁,战事结束之后,有些军队调回汴梁,还有些继续在地方留守。

因此加上厢军的话,在外地驻扎的军队达1900多个营,除开东京营那边由富弼主持审查,三百多名巡查钦差,每人要负责6到7个营,还是非常辛苦。

其中王安石负责的是大名府骁武军团7个骑兵营。

大宋最离谱的地方是,一个军团的几十个营并不在同一个地方。如骁武军团20个就粮营,北京大名府七个、定州六个、真定府三个、相州、邢州、怀州、洺州各一个。

整个军队体制的设计可以说是杂乱无章,完全不成体系。

正值盛夏,王安石的队伍几乎刚出汴梁,还未到封丘的时候,人数就已经又多了十余人,赵骏下令让全国皇城司配合钦差卫队,负责保护他们的安全。

京畿路的皇城司士兵最多,全开封以及京畿路的皇城司司卫会护送他们离开京畿路,再由地方皇城司接送。

除此之外,地方御史司也要配合行动。

如钦差入驻一营的时候,御史司的地方御史会把营指挥使、副指挥使、都头,副都头等中下级军官带走,由钦差直接与士兵沟通。

整个行动十分严谨,且多部门配合,务必保证各路钦差顺利完成任务。

等王安石出了滑州,在白马渡口准备渡过黄河的时候,他远眺东方,看到在渡口下游两岸,不知道多少民夫正在沿岸修筑河道堤坝。

“那是鱼池埽。”

滑州皇城司副指挥使薛甘见王安石盯着那边,笑着说道:“这两年朝廷一直在修整大河,多建堤坝,说是要蓄水冲沙,以缓大河泛滥之急。”

王安石点点头道:“自汉王景修河以来,大河已平静八百余年,然自唐始就愈发泛滥多灾,也是该好好修缮的时候。”

最近几年朝廷的政策都趋于治理,这是一件好事,民生也安稳了许多,让他非常欣慰于朝廷的变化。

“王使君,过了大河就到了黎阳,黎阳皇城司那边会接应你,我就送到这了。”

薛甘拱拱手。

“多谢!”

王安石回了一礼,随后带着卫队上船。

船只缓缓驶离码头。

薛甘带着手下就站在岸边看着,等船只渡河才离开。

而就在他走后不久,大概四五个拿着哨棒,腰间揣着牛耳尖刀的汉子从道间走来。

这群人眺望着远处,为首者皱眉道:“这钦差也不知道到哪了,能不能追得上,一路过来,大抵是已经过河了。”

钦差都是秘密出京,沿途地方官府和皇城司接到了政制院的政令,要求他们接待,住的地方也都是接待朝廷官员的驿站,还有皇城司士兵保护。

现在这年头又不是后世信息时代,有个手机给你开定位。

就将门勋贵那点能量,还没资格拿到钦差们的出行路线,即便有几个勾结地方官府,知道路线的,也没那能力在皇城司士兵保护下冲击驿站。

因此他们只能用笨办法。

一路先往自己下属要被调查的营里去,遇到了就看看在路上有没有合适的时机,没遇到就去军营附近等着,守株待兔。

虽然营指挥使一类军官被调走,可下面还是有些散直、班头之类的小军官能使唤。

只要调查清楚钦差住的地方,未尝没有可趁之机。

“不管了,先走吧。”

另外一人道:“这差事九死一生,但大家都是跟着衙内们出生入死的,衙内倒了,咱们也死路一条,只能如此了。”

说着一挥手,众人立即跟上去,在渡口边雇了一艘船只,也浩浩荡荡地渡河了。

到六月十一日,王安石就已经过黎阳,进入了大名府。

内黄县的县令和皇城司指挥使前来迎接,之后他在内黄官驿住了一晚上,到六月十二日的时候再次启程前往大名城。

大名府南城外马陵道口,此时黄河还未发生商胡口决堤,依旧是走的东汉故道,因而此时的大名府是处于平原之上,并没有被改道之后的黄河给淹没。

广阔的平原到处都是荒芜的土地,有些甚至已经接近沙漠化,卫河两岸朝廷正在组织百姓修建水渠,灌溉土地,制造新的耕地面积。

马陵道口一带,二十余个军营沿卫河西岸并排修建在旷野上,外围用栅栏层层圈着,里面都是用木头搭建制造的营房。

附近便是集镇,离大名城也就那么几公里远,隐约能看到周围有一条街道,倒是与繁华热闹沾得上边。

王安石的队伍在内黄的时候,内黄皇城司就已经通知了大名府皇城司,大名府作为北京重地,有一个皇城司千户所,下辖整个大名府以及城内二百余众。

指挥使姚斌、留守御史王腾云与大名县令宋惠过来迎接,这趟差事虽然是政制院看重的大任务,但王安石的级别还不值得大名府知府、河北东路经略使、转运使等正四品高官过来。

“使君远道而来,辛苦辛苦。”

“三位也辛苦。”

双方行礼过后,自我介绍了一番。

随后宋惠热情地道:“使君不如先进城去驿馆休息一晚上,明日入营。”

王安石苦笑道:“职责所在,没有什么办法,二位还需要接待其他使者,只需要送我入营即可。”

三百多个使者自然不是一起出发,有前有后,各地官府可能几天就接待一波,确实比较忙碌,他也不想打扰到地方官吏。

“既是如此,那我们便送使君入营。”

宋惠没有多做纠缠,对方既然不愿意入城去吃饭,那刚好也能省一笔经费开支。

当下众人一路前往营中。

此时各军营早就人数集结,哼哼哈哈地开始搞起了训练。

虽然底层士兵们没什么门路,但常年混迹于此,白天在外面做活、干买卖或者出去玩,晚上回营睡觉,自然也认识了不少本地吏员。

这些吏员消息灵通,上面的差事交代下来,他们也很快知道了,于是结合上司最近被调走,也知道有钦差下来,自然要做假把式。

只是这显然有点搞笑,大宋地方军队什么德性谁都知道。

姚斌看到远处马兵营尘烟滚滚,似乎在训练,笑骂道:“这帮家伙,使君来了倒是开始训练起来了。”

“全国各地的驻军都一个样,我们临川周围有建昌军和临江军,我出州游学的时候见过,白天军营空无一人,晚上才回去睡觉。”

王安石苦笑着摇摇头:“怪不得知院这次要大力整顿一下军队,这冗兵本来就甚,军纪还如此散漫,若非当年范相公自己训练出了一支好军队,怕是派他们去上阵,大宋危矣。”

宋惠笑道:“有一点好就是这帮人还算老实,就算入城也少有惹是生非者。”

“哦?他们这么听话?”

“不听话的话,被开除出去,上官不就有贪渎冒领的空额拿了吗?”

“哈哈哈哈哈。”

王安石都快被逗乐了,没想到这也能算得上为当地治安做贡献。

不过这也是当时世人都知道的事情。

从真宗朝开始,朝廷就有文官经常上书说“兵籍不实”“揭去旧数而不存按检”,以致“兵数皆无籍可考”“虚费将窠请受”等等问题。

因此真宗景德年间曾经查过一次军队具体人数。

但到了如今圣上,军队数量增长实在是太快了,短短二三十年间,禁军暴增了一倍,从四十多万变成了八十多万。

再加上兵籍混乱、监管不力、逃兵众多等因素,造成吃空额数量暴涨。

这次朝廷也是为了严查这件事才派他们来。

几个人边走边聊。

片刻后就到了军营当中。

此时营中的军官都被调走,只有一些散值、小队长们还在。

王安石就与负责监督的留守御史王腾云带着十多个卫士留下,入驻了原来的营指挥使营房,开始检查。

其余人则又回去。

刚好已经是下午申时,大概三点多钟,王安石打量着军营。

作为一营驻地,住宿的地方并不大,但校场却占地十余亩。因为这是骑兵营,后方还有马厩。

过来的散值和班头之类的小队长们一个个点头哈腰地接待。

他们皮肤黝黑,面容粗糙,露出讨好的笑容,带着一股市井气息,不像是打仗的士兵,反而像市井小民。

看着他们一个个惶恐的面容,王安石笑着说道:“大家也不用惊慌,这次朝廷清查人数,也是为了改革弊端,不会让大家丢了生计。”

“是是是。”

众人一边应下,一边露出苦涩的笑容。

虽然空饷他们吃的不多,但总归有那么一两个上头指缝间露下来的残渣,现在朝廷要清查兵籍,对于他们来说也要命啊。

“好了,先进营房吧。”

王安石说道。

一行人就进入了营指挥使营房。

营指挥使营房分里外两层,像个小院子似的,还有办公的前屋。

他让卫士们先在前院站岗,又让营中书吏把兵籍拿来。

兵籍分两份,一份在兵部,另外一份在营中。

王安石从兵部拿了他需要查的兵营兵籍,眼下就和实际情况进行对照。

不过这份工作他本人并没有立即做,而是先召来那十多个散值、班头问话。

问题也简单,就是如今营中具体有多少人,有多少武器装备,库存有没有数据。

除此之外,还问问上官有没有克扣饷银,有没有虐待之类。

这些人似乎被统一了口径,回答得差不多。

王安石没有意外,之后就开始对照兵籍,查两边缺漏之处。

没过多久问题就突显了。

两边兵籍人数是一样的,但里面的内容不同,营里的有涂改过的痕迹。

因为古代登记造册,不仅是记载身份信息,还要记载相貌。

兵部的兵籍与营里的兵籍在这一点上完全不同。

王安石招来一散值问,那人小心翼翼地回答说是兵部记载是之前的事情,后来人长相有了变化所致。

王安石笑了笑没有戳破对方的谎言,吃空饷这事算是大宋上下默认的事情,太祖的锅没办法,就没有继续深究,他只需要做好调查,写好报告就是了。

当下便也没在过问,只是宽慰了对方一句,便继续看起了军中存放的文书,查一查里面各项资料有没有缺漏之处。

那散值惴惴不安地离开,刚一出去众人便问他什么情况,他说道:“使君人还是挺好的,还宽慰了我们,说朝廷不会追究空额之事,可能还会有新的营生,这是件好事。”

“若是这样就太好了。”

众人心里石头落地,这才各自散去。

然而当天夜里,就有人潜入军营当中,找到那名散值。

军营本来应该是防备重地,但大宋的军营军纪实在是太差了,而且对方还颇为熟悉营中环境。

那人散值也认识,以前也是军中同僚,后来被上司调走当家中奴仆去了。

见到他来,散值很是不解。

可听到对方要他做的事情,吓得魂飞魄散,近乎恍惚地回到了营中。

(本章完)

286.第282章 王安石的警觉

第282章 王安石的警觉

翌日,清晨时分。

指挥使姚斌那边还在接待其他使者。

不过早上又从大名府调了十多个皇城司士兵过来供王安石差遣。

王安石谢过了姚斌就正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整个骑兵营满额应该是四百人,对应的马匹数量也应该是四百。

他视察了马厩,马厩里只有三十多匹瘦马或者老马。

这其实也不正常。

大宋虽然马匹数量少,但在籍的骑兵有二十多万众,而且还每年从青塘进口数万匹战马,不可能就这么点。

不过王安石只是把这些事情都记录下来,到时候再问。

兵籍人数倒是有三百八十四,王安石就让士兵们一个一个过来接受他的询问。

基本上每个士兵都给了10-20分钟时间,问题还是老问题。

刚开始还算是正常,底层士兵是被剥削的对象,但到了小队长职务,总归是有点汤汤水水可以捞。

因此作为既得利益群体,他们肯定也会配合上司的要求,严令麾下几名大头兵统一口径。

等到中午吃了卫士从外面带进来的午饭,下午继续展开工作的时候,就开始离谱。

指挥使营房内,王安石看着眼前这个“壮汉”,哭笑不得地对王腾云说道:“他们是把我当傻子了不成。”

站在他们面前的“壮汉”确实身高比较雄壮,但面下无须,体态魁梧,说话粗犷归粗犷,可却是个女声,显然是个女巨汉假扮的。

王腾云也低头看了眼兵籍上“胸阔雄厚”的记载,抬起头面色严厉道:“你是自己招还是本官大刑伺候?”

这下把对面的女汉子吓坏了,连忙说道:“俺什么都不知道啊,俺是镇上卖肉的,有一膀子力气,刘散值说要俺来营里当几天兵,就给俺三贯钱。”

北宋时期,“俺”就出现在河北与河南地区成为方言,这一点在宋金时期的《刘知远诸宫调》与《西厢记诸宫调》多有记载。

听到对方虽然身高体壮,可吓得“花枝乱颤”的模样,王安石只好无语道:“好了,不会对你动刑的。”

说罢他对手下吩咐道:“把刘散值叫进来。”

“使君.”

片刻后刘散值进来,见到露馅了,脸色煞白,站在那里诺诺不敢言。

王安石就说道:“我说了很多次,这次朝廷只是暂时先清查军中人数,不会对你们怎么样,具体空额多少,都老实说吧。伱自己交代清楚,那就不会有事。若是本官查出来,那”

刘散值只好哭丧着脸道:“小人都招,本营应有384人,实际上只有126人。”

“那马呢?”

“马”

“你们指挥使卖了?”

“额”

“钱分了点给你们没有?”

王安石循循善诱。

刘散值讪笑了一声,不敢作答。

“好了。”

王安石摇摇头,示意让他们出去。

等人都走后,王腾云不高兴道:“这些狡贼,到了现在还在试图掩盖。”

“不要难为底层士兵,他们也是受害者。”

王安石劝道:“知院说了,如果有办法的话,他们也不想这样。”

军营就是这样,层层压榨,上面干了坏事,下面就可能背黑锅,所以一个个都讳莫如深,不敢乱讲话。

王安石刚过来也不可能直接和他们形成对立面,因此只能想办法安抚,先与他们套近乎。

只要取得了他们的信任,一步步问出东西来,那自然也就能够找到事情的本末。

接下来的几日。

王安石继续与营中士兵交谈,不停沟通。

暂时查出了一些贪腐案子,如军中器械和马匹被倒卖的事情。

他没有责罚士兵们,只是宽慰众人,说朝廷自然有公论,除非亲自参与了犯罪,否则也不会惩处他们。

而王腾云则负责吓唬士兵,说如果他们隐瞒的话,朝廷就会将他们下狱判罚,甚至砍头。

一时间在这种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的情况下,不少士兵被唬得竹筒倒豆一样,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交代得干干净净。

其实依旧是老生常谈的一些问题,吃空额、倒卖军械、军纪败坏等等,别说朝廷,就算是镇子外面的百姓都知道,现在朝廷也只是打算先记录下来,进行大范围整治。

这一日,到了夜晚时分,王安石正在营房内奋笔疾书,把查到的情况写成公文,准备交上去。

便在这个时候,外面卫士来报,说有个散值来找。

王安石并不奇怪,想了想,本来是打算去叫王腾云的,因为各地留守御史也必须陪同他们,一起互相监督,但考虑到王腾云已经睡下,就没有打扰,想先看看情况再说。

“使君!”

那散值进来,脸上惴惴不安。

王安石笑道:“怎么了,半夜来找我。”

散值叹道:“小人知道使君是个好人,也知道朝廷不会对我们怎么样,所以小人这才来告知使君。”

“你说吧。”

王安石说道。

这些天他已经把朝廷的意思传达下去了。

介于士兵也是吃空饷的受害者,且又是赵匡胤放任那些将门勋贵吃空饷,对于吃空饷朝廷可以既往不咎。

但如果里面牵扯到其它犯罪就不一定了,根据这几日王安石的调查,营中确实有一些犯罪。

不过基本上都是营指挥使以及其余将门勋贵子弟干的,与底层士兵无关。

毕竟他们也没那权力和能量把军中的战马跟军械拿出去贩卖,但他们却是被上级指使去倒卖者,甚至还分了一些赃款。

对此王安石也宽慰了他们,表示朝廷可能会追究责任,然而他们是受上级指示,罪责不在他们,因此让他们放宽心,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清楚即可。

也正是这样靠着比较宽容的态度,王安石让这些底层士兵们感觉到安心,抵触情绪倒是少了许多。

那散值便说道:“使君,其实这营中的腌臜事你也都知道了,钱和东西都是上面拿了,还时常克扣饷钱,下面的弟兄们也有怨气,还有不少逃卒,此次朝廷惩戒,也是惩戒他们吧。”

“嗯。”

王安石见对方开诚布公,便一边让卫士去叫王腾云,一边应道:“不错,朝廷确实有可能会惩戒他们,就要看他们犯了多少事了。”

散值说道:“咱们营的指挥使一直是杨家人担任,小人也看出来了,使君是来为我们做主的,因而也斗胆豁出性命,把这些年他们做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

“很好。”

王安石高兴道:“给他搬个椅子,慢慢说吧。”

“谢使君。”

那散值便接过椅子坐了下来。

片刻后王腾云来了,两个人就在房中,在几名卫士的保护下,拿出纸笔开始记录。

朝廷这次把营级以上的军官全部调走,自然是希望看到这个结果。

本身将门勋贵对底层士兵的操控又不强,想要发动兵变都不可能,杀朝廷天使,死路一条,没有人会跟着他们走。

刚开始大家都不敢说,只是摄于上级离开前的叮嘱和威胁,加上一些小班头也参与其中。

然而总有人不甘,愿意说点东西出来。

这散值亦是如此,因为他之前有个待他不错的军头被活活打死,所以才大着胆子过来检举。

原来这营中除了吃空额以外,果然还有其它内情。

如吃剩员。

剩员制度是赵匡胤所创。

凡满六十岁或者残疾士兵,并不退役,而是转入剩员籍。

待遇是以前的一半,不过如果死在军中,或者主动要求退伍,朝廷会给一笔安葬费或者安家费。

这笔钱非常丰厚,大概是两年的正常俸禄以及维持一家人一年的粮食,并且回乡之后,还能免除租税丁役,官府还会给一头耕牛。

可正是太丰厚了遭到了一些人的觊觎,由于这笔钱是三衙发放,所以那些人趁着这个机会,直接把这笔钱给贪墨下来。

有人去要,就会遭到他们的殴打。底层老卒能有什么势力?上告无门,大多数也只能忍气吞声,含泪回乡。

这散值就有个照顾他多年的老卒,气不过找上级理论,结果就被人活活打死,还让他们多赚了笔安葬费。如此才促使这散值冒险揭发,将事情抖露出来。

王安石和王腾云非常高兴,把所有的事情都记录下来,包括这些人如何贩卖违禁物品,如何在军中倒卖器械,以及打死人、欺压士卒、吃剩员、没兵籍、搞赌博等等一系列违法行径。

归根到底,底层士兵跟他们并不一条心。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很快时间到了深夜,就在二人依旧记录的时候。

忽然外面传来大喊:“走水了!”

刹那间营房好像都沸腾了起来,到处都是吵闹声音,有救火的,有喊人的,还有噼里啪啦各种碰撞响动。

王安石一惊道:“怎么忽然失火了?”

那散值却道:“失火是常有的事,可能是料房那边,打翻了烛火之类,应该没什么大碍。”

“出去看看吧。”

王腾云提议。

“嗯。”

当下王安石与众人一起出了营房。

从营房出来之后,就能看到远处存放马料的料房果然失火。

骑兵军团料房失火也是常有的事情,没钱了就放一把火,谎称给马的饲料烧掉了,再找朝廷要钱。

不过料房毕竟放了蛮多草料,偶尔真失一把火也正常,因此众人也都习以为常。

士兵们纷纷出营前去舀水救火。

王安石见此,便也打算过去,便在此时白天看到的另外一个散值满头大汗,神情紧张的跑过来禀报道:“使君,料房着火了。”

“看到了,去看看。”

“火势危险,还请使君就在此,我们很快就能熄灭。”

散值连忙劝道。

“那”

王安石正犹豫间。

忽然那散值指向身后指挥使营房道:“怎么这边也着火了。”

众人回头去看,就看到指挥使后院也燃起了火焰。

火势居然还挺凶猛。

见此情形,王腾云连忙说道:“快,快去救火。”

周围卫士以及姚斌派来协同他们办案的皇城司士兵正打算一窝蜂冲向营房。

电光火石间,王安石忽然察觉到不对,喝道:“慢着!”

众人便停下看向他。

王安石则看向那跑过来的散值,目光一凝,此人太可疑了,于是厉声喝道:“把他拿下!”

大家正愣神间,那散值先是目露惊恐,但似乎有想起了什么,额头汗如雨下,随即咬牙从腰间摸出把牛角刀,狠狠地向着王安石刺去。

幸好旁边侍卫没有走,立即左右就有人一刀间斩断了他刺向王安石的手臂,另外一人则将他刺死。

“怎么杀了?”

王安石皱眉。

旁边侍卫无奈道:“卑职也没办法,怕伤到使君。”

还真不是他当内应杀人灭口,毕竟派出来保护使者的几千人都是从汴梁禁军中挑选的可靠精锐之士。

当时情况紧急,他们也没办法。

王安石正思考眼,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在黑暗当中,另外几名穿着士兵服装的人正鬼鬼祟祟往营外跑,便喝道:“抓住那些人。”

当下立即众人便立即冲过去,那几人见事情败露,便也只好撒丫子跑,但架不住禁军精锐,迅速被追上。

双方缠斗之后,有两人当场被格杀,另外三人被俘虏。

王安石马上安排分开审讯。

到第二天的时候,事情也已经调查清楚。

这五人就是杨家派出来的死士。

勋贵子弟在营中作威作福,自然不是靠自己,而是豢养了一批忠诚的打手。

这些人的来源往往是他们在营中的亲近手下,替他们干些诸如倒卖军械、贩卖违禁物品,乃至杀人的脏活。

在宋代,这是比较常见的情况。史料记载,夏竦当主将的时候,就让手下的士兵去边境贩卖商品谋取暴利。孙沔也是调动军队,给他当运货的伙计。

只是大部分商品是合法的,所以包括夏竦在内军中主将大部分都没有受到牵连。除开贩卖违禁物品的,往往都被朝廷默许承认。

毕竟法律只禁止官员本人经商,没有禁止官员派手下士兵去经商,法无禁止皆可为,连赵骏当初想处理夏竦的时候,都没办法拿这一点做文章。

但让手下士兵干正经买卖是一回事,干违法的事情又是另外一回事。

杀人越货、处理尸体、倒卖军械、组织军营赌博、吃空额等等行径,基本上都是这些上级军官的亲信所为。

这次也是如此。

他们被派来袭击王安石。

由于一路上王安石都有地方官府和皇城司护送,他们没有机会下手。

进入军营里,他们也不可能调集士兵进攻钦差。

士兵们虽然摄于他们威势,不敢说出他们的所作所为,可也不是傻子。

隐瞒下来只能算是被逼无奈,可要是袭击钦差,那就是灭族死罪,自然没有人会跟着他们走。

但他们利用军中还是有一两个亲信,利用他们熟悉军营情况,先放火制造混乱,让士兵们去距离远的料房救火。

等那亲信散值过来汇报的时候,再在后院放火,吸引钦差以及皇城司的卫士。

此时钦差身边最多也就两三个人,他们再从后院里跑出来,与那亲信散值汇合,假装是营中士兵走过来,突然袭击钦差,杀了就跑。

至于那亲信散值,大概率要被灭口。但他也没办法,家人都被控制起来,即便知道是死罪,也只能硬着头皮去。

“好狠的计策!”

翌日,一夜没睡的王腾云顶着熊猫眼把审讯结果告诉王安石,感叹道:“若非介甫贤弟机智,恐怕我俩都成为刀下之鬼了!”

“敢袭击奉使,他们好大的胆子。”

王安石面色凝重,望向门外的天空道:“此事,必须尽快上报给知院,我担心别的奉使也会遭到袭击。”

“嗯,立即快马回报!”

王腾云点点头。

当下。

两个人都立即写了公文,盖上了他们的印章,发加急文书,走大名府皇城司、御史司的渠道。

让两个部门专门送公文的吏员,换马不换人,八百里加急送回汴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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