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0章 880:军阀清流【求月票】

“徐!文!注!”

芈侧夫人刚走到书房外的长廊,便听到吴贤压抑失控的低吼,身侧牵着她手的儿子也吓得缩了缩脖子,揪着她的袖子不肯往前,眼神闪过胆怯。芈侧夫人轻抚他的后脑勺,作势安抚儿子情绪。母子在长廊等待传唤,过了好一会儿,书房的门悄然打开。

来人是吴贤身边的亲卫。

后者轻声提醒她吴贤这会儿心情不太妙,她千万别去触霉头。芈侧夫人微微颔首,低声道谢。书房内的吴贤觉察到二人靠近,这才收敛气势,但气氛仍让人窒息。

“阿父!”

芈侧夫人冲吴贤福身行礼。

相较于她的拘束,儿子就活泼得多。稚童看着吴贤的目光满是纯粹的孺慕之情,脆生生问:“阿娘说儿子今天又长了一岁,阿父,你看看儿子是不是比昨日高了?”

吴贤面上的阴沉散去三分。

他抚着儿子发顶:“确实高了点。”

芈侧夫人站在一侧谨慎观察,似无奈:“这孩子还惦记着郎主前日的许诺,今儿天没亮就闹着起来,妾身被他缠得没法。”

吴贤面无表情:“没事。”

芈侧夫人生怕踩雷,坐了会儿便用给儿子做长寿面当借口离开,孰料吴贤也跟着起身。见她胆怯又受宠若惊模样,吴贤意有所指:“有些事,木已成舟,再气无用。”

这事显然跟那一声“徐文注”有关。

芈侧夫人跟徐解又有几分渊源。

她进入吴贤后院前,曾是一名舞姬。

吴贤用高价将她买下,暂时安置在徐解府上,还给她按了一个“徐氏远亲”的清白身份当遮羞布,安顿好才将她接走。因为这层缘故,这些年逢年过节,她有收到徐氏送来的孝敬。虽说她不敢跟徐氏走太近,但也承了徐氏的恩,偶尔也会帮忙说些好话。

明面上,她是亲近徐氏的。

这次徐氏出事儿,她也不能无动于衷。

“徐氏……”

她欲言又止。

“徐文注率领徐氏彻底投奔沈幼梨,装都不装了。”这个消息已经传遍天海,不算秘密,消息灵通的都知道吴贤被架在火上烤,“为夫如今烦躁,没个能商量的。”

芈侧夫人心中咯噔却不敢有动作。

她当然知道吴贤说这些不是为了跟她商量,她只需要当个木头倾听就行。这个选择是正确的,吴贤继续道:“各家声音不断,甚至还有人提议现在就发兵攻打河尹。”

芈侧夫人不懂:“不能打?”

吴贤苦笑:“自然不能打,民间俗语说得好,打狗也要看主人。徐文注如今入了沈幼梨帐下,发兵攻打河尹便是要跟沈幼梨开战。两家迟早要打,但绝不是现在。”

现在开战,吴贤必输无疑。

沈幼梨估计还巴不得他先动手。

芈侧夫人不解。

“沈君不是待郎主为亲兄?”

刚说完,她自己先反应过来不妥。

吴贤跟亲兄弟都打过,亲兄弟争家产的时候可从来不管兄弟情义,更别说吴贤跟沈棠只是外界盖章的棠棣情深。她这个问题落在敏感一些的人耳中,怕是觉得刺耳了。

庆幸,吴贤对她有几分感情没追究。

他目前的怨气全冲着天海世家和摆他一道的徐解——作为主公,国境内的一切理论上都是他的,所以他不怎么在意王都选址,但天海世家不行。他们据理力争想将王都定在天海,又因河尹缘故,这个提议注定不会通过。谁家王都紧挨着邻国边境线啊?

吴贤被吵得耳朵都要耳鸣了。

偏偏不利的消息又一个接一个。

“……这几日是一点儿清静都没有!”

芈侧夫人眸光带着对吴贤的崇拜,还有恰到好处的懵懂无知:“……郎主前阵子不是说只要上南在手,河尹不足为惧?”

吴贤能笑到现在,自然不是愚昧之辈。

他率兵威慑邑汝便回天海,而不是选择派兵进攻河尹,理由也简单——其一,天海世家不安分,他老巢不安稳,所以大后方的优先级高于河尹;其二,他和僚属团队对上南的估计过于乐观,想着上南到手,河尹自然是囊中物,根本不需要特地过去威慑。

结果就换来了鸡飞蛋打。

“沈幼梨一早就派人接走谷仁家眷。”

提及这件事情,吴贤还是一肚子的火气,沈幼梨将这件事情隐瞒得太好——谷仁亲眷都在她手上,她还假惺惺说什么谷仁遗产该由其子继承,饶是吴贤也要说句虚伪。

“这不是挟持孤寡老弱,夺人家财?”沈幼梨能用谷仁亲眷当大旗,吴贤也行。

吴贤叹气:“为夫何尝没有想过?”

刚收到消息的时候,便有人跟他进言,先从舆论方面入手,公开责问沈幼梨,将她钉在欺世盗名的伪君子耻辱柱。只要破了她的仁善之名,日后便能高举正义之师。

千算万算,没算到——

“谷仁还有兄弟活着!”他气得拍桌。

芈侧夫人惊呼:“还有人活着?”

即使她身在内院也听说谷仁十三兄弟阵亡的消息,据说那一战打得昏天暗地,日月无光。惨烈到尸体都找不到几具……

谷仁与其结义兄弟共赴生死。

没道理还有人苟且偷生。

吴贤也觉得离谱:“活着不止一个!”

回来的是排行十二的晁廉,晁清之。据探子传回来的情报,晁廉和幸存的两个兄弟在远隔千里的中央大陆被人救起。他安葬好兄弟尸骨,养好伤,动身回到西北大陆。

谷仁生前不止一次夸赞十二个结义弟弟,各个德才兼备,还道自己几个子嗣才能性情平庸,不足以顶立门户。若他哪一日先走了,家业可由兄弟取之,只要他们顾念兄弟情义,照拂一下他的后人即可。讲真,哪个义弟听了这话能把持住不痛哭流涕?

换而言之,晁廉有天然的继承权。

更离谱的是谷仁妻儿乃至岳父都认可!

晁廉回来听说沈幼梨庇护义兄的孤儿寡母,也是感动得泪如雨下,对沈棠派兵接管上南没有任何意见。外界想诟病沈棠欺负孤儿寡母吃绝户,行不通!继承人没意见,孤儿寡母也没意见,哪还能轮到吴贤有意见?

芈侧夫人对此瞠目结舌。

谷仁和他的结义兄弟,真的是军阀中的清流!世俗权贵趋之若鹜的东西,他们说让就让,说放弃就放弃,衬得旁人像个傻子。也难怪了,吴贤这阵子连上南都不想提。

她默默咽下内心的话。

尽管被沈棠连着摆了好几道,吴贤都无法发作,但不代表他不能传信过问。特别是徐解这事儿,沈棠的行为算得上明抢了。

若吴贤不表个态,怕是无法服众。

四宝郡,治所,孝城。

风尘仆仆的青年武者仰着头,看着几乎看不出战火痕迹的城墙,心生感慨。上一次来孝城,还是五六年前。时移世易,物是人非。他在原地感慨了许久,收拾好心情。

入城,亮出了一份手书。

守兵一看落款,当即放行。青年抱拳道谢,先去孝城官署打听义兄家眷下落。

青年武者便是晁廉。

他从凌州林宅离开见了沈棠,一番恳谈,又跑了一趟上南,最后才踏入四宝郡。

去上南,自然是主动替沈棠解决麻烦。

是的,晁廉主动的。

这一点不止吴贤,沈棠都觉得离谱。

当她得知晁廉下落,就有些担心对方会成为变数——谷仁亲眷都是老弱妇孺,即便将上南和上南剩余旧部给他们,他们也掀不起水花,但晁廉不同,他是武胆武者。

上南旧部肯定愿意听晁廉调动。

若他索要上南,沈棠反而骑虎难下。正发愁怎么将他忽悠瘸,没想到晁廉反手将自己打了个措手不及。人家丝毫不觉得她接走谷仁亲眷是想霸占上南,感谢还来不及!

沈棠:【……】

她警惕看着满脸赤诚的晁廉。

打好的腹稿都没用上。

晁廉见她这般,宽慰道:【沈君不用担心,晁某今日所言皆发自肺腑,绝无假话。其实,兄长他们本身也没什么野心。特别是大哥,他此生所图不过谋一立锥之地。如今兄弟十三人只剩我、六哥和十三,上南守得住还好,守不住岂不是害了嫂嫂他们?】

上南大势已去,即便他能不顾嫂嫂和侄儿们的安危,执意索要上南,他也不能坐视大哥一生心血沦为沈君和吴贤博弈的战场。倒不如退而求其次,选择其中一家,好歹能保存谷仁的骨血。这是晁廉目前能想到的最佳局面。他想得清楚,自然接受坦然。

【清之这番话,反倒叫我羞愧。】

晁廉既然选择沈棠托付谷仁家眷,自然要跟她一条心,主动出面替她解决舆论危机,也断绝吴贤发难诘责的机会。忙完这些,他才迫不及待赶往孝城,见一见嫂嫂。

因为谷仁亲眷身份特殊,祈善派兵马日夜巡逻守护,杜绝外界不友善的窥视。为免不必要的误会,晁廉还是走了流程。

府邸跟官署就挨着一条街。

他站在门外徘徊许久,不敢进去,更不知该如何跟嫂嫂他们解释自己还活着。

直到有人略带迟疑地唤他:“晁叔?”

晁廉仿佛被人点了穴道,扎根原地。

来人上前确认,狂喜:“真是晁叔!”

晁廉僵硬扭过头,一张熟悉面庞映入眼帘。眼前青年就是谷仁跟第一任妻子的长子。作为普通人,后者个头不算矮,但在武胆武者跟前却有些玲珑:“大侄儿。”

二人虽是叔侄,但年纪就差几岁。

听到“大侄儿”的回应,青年确认晁廉的身份,迫不及待要将他拉入家门:“我刚刚还以为是看花眼了,没想到真是晁叔。前几日祈主簿说晁叔还活着,我还不信。”

他迈入家门就迫不及待大喊。

“阿娘,你看谁回来了!”谷仁前后三任妻子,一共诞育三子二女。祈善派人去接应的时候,全部都带走了,长子还在官署谋了个差事,“是晁叔,晁叔他回来了!”

听到动静的人都赶了过来。

晁廉看到仿佛苍老十来岁的嫂子,猛地双膝下跪请罪,动静之大,石板都裂了:“嫂嫂,清之无能,未能带回大哥。”

年轻妇人闻言红了眼眶,忙让长子将晁廉扶起,道:“小叔这是什么话?你能活着回来,子义在天有灵也能欣慰……”

晁廉抬手将眼泪胡乱抹去。

年轻妇人见他风尘仆仆,忙让仆妇下去准备为他接风洗尘,趁着这个功夫,晁廉将谷仁几个孩子都看了一遍,确信他们都安好才放心:“嫂嫂,小弟还有件事情……”

这件事情自然跟上南有关。

尽管谷仁说他的家业可以让几个义弟继承,但在晁廉心中,还是大哥孩子更名正言顺。自己未经他们许可便做了决定,自然要跟人谢罪。年轻妇人听完却无意外之色。

她如释重负地道:“子义身故消息传至上南,阿父便跟我商议过这事儿了。”

丈夫一死,顶梁柱倒塌。

孤儿寡母没有武力傍身,在乱世就是待宰羔羊,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手中还算有分量的筹码换取安身立命之所。所以当祈善派人暗中联系,他们便决定投奔沈棠阵营。

年轻妇人面露羞惭,冲晁廉行了一礼,说道:“这事儿该是我向小叔道歉才对。”

为了保全自身和几个孩子,她将丈夫生前和一众兄弟打拼十数年的家业拱手让出,她心中自责。小叔没有责问已经让她羞愧,没想到还反过来跟自己谢罪,受之有愧。

“阿娘,你们都别说了,真要怪罪也该怪罪儿子!”谷仁长子见此情形,干脆将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他作为阿父唯一成年的长子,若有修炼天赋,也不至于撑不起门户,如今这局面,也跟他无能有关系。

三人争执不下,又是一阵伤感。

直到晁廉开口说要留下照拂这一家子。

年轻妇人虽心动,但也知道不可,他们不能用恩情束缚晁廉:“府上一切皆安。”

晁廉担心:“可是……”

年轻妇人道:“念在子义的面子上,沈君也会善待家中上下,加之你侄女和侄儿天资尚可,用不了几年就能顶立门户。”

长子虽无天资,但小儿子和小女儿有。

这也是府上未来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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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还没征兆,下午午睡醒来手腕又开始疼了,晚上码字的时候一直误触,搞人心态。

(本章完)

第881章 881:能修炼的墨者(上)【求月票】

“天地广阔,征程遥远,子义生前也常道‘好男儿志在四方’,小叔不该被束缚方寸之地。”年轻妇人语重心长地叮嘱。

情真意切,说得晁廉眼眶又泛红。

谷仁长子只能站出来打破沉重气氛。

“晁叔什么时候这般多愁善感了?难得团聚,应当开心才是。近日让庖子跟官署后厨学了几道素菜,晁叔可要尝尝。”府上丧仪未撤,众人都在丧期,饮食只能素淡。

祈善没短缺这边待遇,哪怕他们不能沾荤腥,饮食也尽量给到最好,不给外界挑刺。晁廉明白大侄心意,表现出兴致。

大侄起身道:“我去后厨催催。”

厅内只剩晁廉和谷仁遗孀。

“嫂嫂可有想过日后?”

有些话题,他要避开大侄儿。

年轻妇人一下子就明白他的暗示。

“子义临终可是有说什么?”

晁廉摇摇头:“彼时战事紧急也没来得及留下遗言,只是大哥在那之前有提过,说嫂嫂风华正盛,若他在屠龙局有个好歹,嫂嫂趁着年轻再觅良人,莫要耽误光阴。”

这个时代寡妇再嫁很正常。

特别是有过生育的寡妇更受欢迎。

这证明前任丈夫八字轻,承受不起寡妇的好命,只有真正命贵之人才能压得住。若她愿意,多得是世家大户来说媒。晁廉希望嫂嫂活得轻松些,但更会尊重她的选择。

年轻妇人苦笑:“这像是子义会说的话,只是他新丧堪堪半年,我哪有心思考虑再嫁?退一步说,即便我愿意再找,也很难找到比他还磊落又合我心意的良人。如今只想将子义留下的三子二女好好抚养成人。他们发自内心尊我为母,我岂能弃之不顾?”

三子二女,只有最小的女儿是她生的。

前头两任夫人都是好人,留下的孩子秉性也纯良,从来不为难她这个继室,对她尊重孝顺。真心换真心,只要自己养好他们几个,日后还会是府上受人尊重的老封君。

相较之下,再嫁不啻于豪赌。

万一她在新夫家有个三长两短的,谷仁旧部也不好替她出头,一句“家事”就给堵回来了。若她还是谷仁未亡人身份,一切又都不一样。此事连她的父亲也大力支持。

小叔的好意她心领了。

晁廉:“清之失言,还请嫂嫂原谅。”

二人便默契地再也不提改嫁之事。

晁廉在府上住了三天。

第四天,收拾行囊准备启程。

确认嫂嫂侄儿处境安全,上南也有了可靠的新主,晁廉也就安心了。他心中还挂念着六哥和十三,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这期间,四宝郡官署都没有过问晁廉的去向。

直到晁廉动身离开那一日。

谷仁几个孩子和遗孀出城为他送行。

晁廉上马之前,注意到大侄儿神色欲言又止,有什么话想跟他说。他蒲扇大掌轻拍大侄儿背心,道:“男子汉有什么话就说,勿要吞吞吐吐,大哥就没你这么扭捏。”

大侄儿鼓起勇气。

“晁叔何时归来?”

“这就不知道了,你十三叔的情况虽然比以前好点儿,但他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也没个准数。以往还有其他兄弟制止他发疯,如今只剩一个六哥,我不放心,怕他误伤六哥。不过大侄儿放心,若是得空,叔一定回来看你们。”晁廉心下不解,类似的问题大侄儿早就问过,怎么今日又问?福至心灵,一道灵光闪过,瞬间念头通达想通一切。

他迟疑:“这是你的意思?”

大侄儿摇头:“是祈主簿让问的。”

站在祈善的角度自然想招揽晁廉加入,谷仁的义弟归附自家主公,主公拿着上南也更加名正言顺,晁廉就是招牌!但祈善也清楚,晁廉不会轻易奉谷仁之外的人为主。

谷仁的地位无人能取代。

倘若晁廉没有念头,祈善出面替主公招揽也会遭到拒绝,这只会让双方都尴尬。

于是他不出面,让谷仁长子探探态度。

晁廉对此的回应则是一句——

“我来四宝之前,见过沈君。你将这话原封不动告知他,他会明白什么意思。”

大侄儿点头应了下来。

他将仆从手中行囊一件件接过,塞进战马褡裢,里面都是一套套男装。这些都是母亲带着仆妇丫鬟赶制的,考虑到时间紧迫,武胆武者寒暑不侵,就只准备春秋两季。

除了晁叔的,还有六叔和十三叔的。

衣裳、银钱、干粮、日常用具……

幸亏晁廉的战马素质拔尖,马背堆了这么多玩意儿都没有晃动一下。他翻身跃上马背坐稳,双手抓着缰绳,不舍看着众人,再三叮嘱:“大侄儿,你是大哥长子,府上一应事宜都要肩负起来。若有难处先去寻沈君,跟大哥旧部可以正常往来,但不要太过紧密,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猜疑。要谨记兄友弟恭,埙篪相和,方是家族兴盛之道。不可纵容外人欺辱自家,记得孝顺嫂嫂!”

大侄儿领着弟弟妹妹抱拳应下。

“晁叔说的,侄儿都记下来了。”

晁廉远眺视线尽头,叹出一口浊气:“大哥一生坦荡光明,你们兄妹是他的子嗣,日后不管是功成名就,还是寂寂无名,都不能辱没了家风。若让叔几个知道——”

稍稍举起手中卷着的马鞭。

他压低了声音,神色严肃:“纵使隔着千山万水,也要回来替大哥清理门户!”

“晁叔教诲,侄儿铭记不忘!”

几个孩子异口同声。

晁廉冲着嫂嫂抱拳说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嫂嫂保重身体,他日再会。”

“也祝小叔布帆无恙,一路平安。”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众人送了一程又一程,晁廉身影终究还是消失在官道尽头。

谷仁长子也将晁廉的话转述给了祈善。

祈善只道:“我知道了。”

谷仁长子试图开口说什么,却被祈善抬手压下:“你十二叔见过主公,以主公对人才的喜欢,不可能没有萌生招揽的念头。要么主公开口但被拒绝,要么就是主公知道答案没有开口。唉,此事还是要看缘分。”

至少目前的晁廉跟主公没有缘分。

两个可能,祈善更倾向于后者。

“或许未来哪一天,缘分就到了。”

祈善拍了拍谷仁长子的肩膀。

示意他可以忙自己的事情。

这个插曲并未激起多少波澜,祈善回身至官署,从满是书简的桌案上抽出一封来自主公的信函。这封信函跟晁廉前后脚抵达治所,破天荒得没多少废话,祈善一瞧就知道这是有人捉刀代笔。倘若谷仁长子没离开,看一眼密信内容便会知道此事跟他有关。

准确来说,跟谷仁一家有关。

沈棠想给谷仁荣封,封官加爵,尽管封赏没什么实质性的权利,但面子上好看,关键是爵位还能传给谷仁的孩子,让谷仁旧部和上南庶民都看看,她没亏待这一家子。

这属于基本操作了。

正常情况下王朝交替,对待前朝王室就是将他们当吉祥物养起来,此举可用于收买人心,安抚前朝旧臣和遗民。当然,也有直接将前朝王室杀光的,此举可一劳永逸,只是后世评价可能褒贬不一。谷仁不是国主,他家也不是王室,但他一生光明磊落,行善积德,沈棠又兵不血刃拿走了谷仁的政治遗产,更需要树立吉祥物摆在明面上堵嘴。

一般情况,沈棠不用为这事儿发愁。

该封赏封赏,该重用重用。

但——

谷仁一家的情况有些复杂。

他有三子二女,其中能名正言顺继承的长子是个普通人,如果将爵位传给他,外界可能挑刺诟病说沈棠用心险恶,不希望谷仁一脉发展兴盛。若跳过长子,传给有天赋的幼子,外界会诟病沈棠故意捧杀,挑拨他们兄弟关系,同时也让谷仁长子处境尴尬。

要是破罐子破摔传给他小女儿……

那就更加麻烦,直接说沈棠吃绝户吃得连渣渣都不剩。总之,怎么做都不周全。

主公在信函末尾还加了一句抱怨:【这些个世家都是杠精转世吗?这么能抬杠挑刺?也不怕谷仁半夜找他们谈心。】

因为以上这些担心都是几个世家提的。

以沈棠性格,她根本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天下人怎么诟病她都无所谓,只要不被她听到就行。但出于对谷仁的尊重,这事儿就不能马虎了,想听听所有人意见。

嗯,所有人!

沈棠身边只留了秦礼和褚曜,其他人都被派出去出差,接管各地军政。为了知道僚属们的意见,她选择将这封密信群发,所有人都有。祈善坐下来,提笔写下封回信。

回信简短,仅有二字:【嫡长!】

这是最挑不出错的。

谷仁的小儿子和小女儿都有修炼天赋,若无心权势可以寄情山水,当在野名士,若有心功名也可以出仕入朝为官。要什么功名可以自己去挣,不需要跟长兄争夺什么。

至于那些世家的闲言碎语?

主公不需要多在意。

当他们是在放屁。

不知不觉,暮色四合。

祈善揉揉发酸的脖颈,桌上还有几卷没有处理完,愈发想念收到任务出差的寥嘉。若是寥嘉还在,自己早就忙完了。文书小吏进来送东西的时候,祈善随口问了一句。

“今日什么时候?”

小吏说了日子。

祈善掐指一算时间:“……时间过得倒是快,少美一去也有一旬,不知道见到主公了没。不管是哪个,回来一个吧……”

唉,哪怕是秦礼也行啊!秦公肃老实巴交的,多少公文甩给他,他都不会吭声。

祈善最喜欢用公务“霸凌”秦礼了。

与此同时,燕州境内,刑阳道。

数百人的队伍正在埋头赶路,为首的青年文士身着一袭红衣,颜色比天边即将西坠的金乌还要红上几分。红衣男子坐在马上,发冠上插着一朵颜色妖艳的红梅。红梅随着青年小幅度的身体摆动而有节奏摇晃。他口中轻哼着不知名的南方小调,吴侬软语。

眼看着最后一缕余晖也要消失,空气温度随之下降,红衣文士突然一手勒紧缰绳,另一手抬起示意后方兵马停下。

他视线落在道路尽头,唇角略显猥琐的笑容收敛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冰霜冷色,他冲着无人区:“识相的,自己滚出来!”

话音落下,前方空气扭曲。

一道人影悄然浮现。

此人一袭干练劲装,怀中抱着杆冰雪似的雪白长枪,酷似游侠儿。只是他的气度从容稳定,不似游侠儿那般桀骜不驯,虽有杀气,却无草莽绿林之姿,更似军伍出身。

红衣文士抱拳:“阁下何人?”

青年游侠言简意赅:“接人。”

他不是拦路打劫的土匪,不用警惕。

青年视线落在红衣文士头上的迎风而立的红梅簪,又补了句:“来接你们的。”

这差事本身跟他没什么关系。

不过是偶然听到队伍中有个女性墨者,他恰好就在附近招兵屯田,干脆揽了下来。因为是秘密行动,对方不能打出有标志性的旗帜。不过主公也说,为首的人很好认。

【你只要看到为首的是个文士,穿着不是大红就是大绿,头上簪着花,笑起来跟个人贩子一般,那就是目标,准没错。】

青年收到消息说有数百人入境,立马赶了过来。看到红衣文士的一瞬,他就沉默了——主公诚不欺人,果然非常好认!

红衣文士也跟着沉默了会儿。

对了一下暗号才知自己人。

翻身下马:“惭愧,没认出小将军。”

心中忍不住嘀嘀咕咕。

自家主公现在是根据脸蛋招人的吗?

眼前这名青年武将当真出彩!

“在下云策,字元谋。”

红衣文士回应:“寥嘉,寥少美。”

他注意到云策视线有些心不在焉,若有似无地往他身后瞥,便问:“有问题?”

云策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

“听闻此行有一名女性墨者?”

不待寥嘉开口回答,后方一辆马车的车帘被人猛地掀起,探出一颗发丝凌乱,满脸红色睡痕的脑袋。一边往外探头,一边嚷嚷:“咦,我好像听到云元谋的声音?”

寥嘉错愕看着云策。

云策尴尬笑笑:“是故人。”

说完又扬声:“啾啾,在这里!”

那个女性墨者确定声音来源,高声:“说了喊我周口,啾啾啾啾,你当养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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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家包揽文心武胆世界的科技和狠活。

这个世界的规则在大灾变之后就改变了,科技树会以另一种更符合背景的方式攀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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