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9.第1606章 我方继藩不要面子?

第1606章 我方继藩不要面子?

弘治皇帝看了刘健一眼,深以为然的颔首点头,道:“如此甚好,传旨,召诸群臣、诸儒、百姓至崇文殿筳讲,讲授的内容,便是这《明颂》。”

定下了调子。

这便算是乾坤独断了。

召开筳讲,学习《明颂》。

这已是朝廷最高的标准。

以往在筳讲之中,皇帝召大儒和翰林讲学,所讲的,唯有四书五经,以及资治通鉴。

似这等筳讲,既是皇帝学习的机会,同时,也是翰林借此机会,一展自己的才华。

近些年来,筳讲增加了一些科学的内容,让科学院的院士有了机会参与。

当然,这显然还没有真正的撼动翰林院。

毕竟,科学院所讲授的,只是理科,是技艺。

可现在,这一篇明颂跻身进入了崇文殿,这显然是撼动了翰林院的基础。

同时,这也是皇帝,将这明颂,推到了资治通鉴的程度。

帝心如此,已经不难猜测了。

那周坦之脸色惨然,已是要昏厥过去。

这不是奇耻大辱,是什么?

堂堂礼部尚书,去养猪……

且陛下现在开口闭口,也是猪猪猪的叫,这……已是完全不成体统了。

这庙堂之中,竟都作兽语。

当然……更多的人,惊讶的乃是刘健。

因为谁也没有想到,平时还算是中立和公允的内阁首辅大学士,今日居然是主动要求围绕明颂进行筳讲,可见刘公已公然开始和齐国公媾和,刘公的态度,又何尝不是内阁其他两位大学士的态度,至于其他各部尚书,又是什么态度呢?

此时,弘治皇帝又道:“明颂此书,于国有大用,于民亦有大用,此书,朕需好好的读读,推行此书,势在必行,只是百姓们买得起此书吗?”

方继藩带着笑容道:“陛下,儿臣尽力的降低了此书的成本,将此书的价格,压至在三十文上下,寻常百姓,理应是负担得起的。”

弘治皇帝却是皱眉:“三十文,自是微薄,不值一提,可这些,是于朕,于诸卿而言,可寻常的百姓,这三十文对他们而言,却是不小的开销,朕自内帑,取出一些银子来吧,作为补贴明颂印刷之用,这价格需再低一些,若能在十文上下,就最好。”

方继藩毫不犹豫便道:“吾皇圣明哪。”

弘治皇帝起身,挥手:“后日筳讲,方卿家一定要到。”

于是,散朝,百官各怀心思,鱼贯而出。

弘治皇帝行事,显然是越来越干练了,不再似从前那般瞻前顾后。

欧阳志人等,却仿佛猛地参悟了大道,一出奉天殿,便寻觅到了方继藩。

数十个新学的官员,齐齐的站在方继藩跟前,激动的纳头拜倒:“恩师(师公)之学,高深莫测,弟子受教。”

方继藩笑吟吟的看了欧阳志身后的王守仁一眼,随即道:“为师所行的,正是王伯安的道理啊,王伯安提出的大道至简,其实就是化繁为简之道,为师推明颂,不过是贯彻此等主张,将复杂的学问变得简单。人之有异于禽兽,便在于人有好学之心,将这复杂的学问,变得简单,推行天下,让更多的人,从众受益,这不正是王伯安所推崇的吗?所以,你们不要总是说高深莫测,为师一点都不高深,这些就是最简单的道理,这些道理,还是从王伯安这儿学来的,你们又何须谢为师所受教呢?应该感谢王伯安才是。”

他方继藩就是这么谦虚,这么坦荡。

他最讨厌抄袭,也最不喜盗版。

从不抄别人的诗词,也不去偷窃别人的学问。

该是王守仁的,就是王守仁的。

似方继藩这样的穿越者,三观之正,堪称是绝无仅有,和其他的妖YANJIAN货,全然不同。

王守仁听罢,不禁愕然,细细回味……猛地醒悟,这才是真正的大道至简啊。

这明颂,简直就是新学圣书。

可想到……恩师不在乎虚名,却将这明颂的功劳统统都扣在了他的头上,他的面上顿时露出了惭愧之色,诚惶诚恐的道:“恩师高风亮节,世所罕见,恩师切切不可折煞了学生,学生提出的主张,终究只是主张而已,而真正身体力行,将其发扬光大的,恰是恩师,恩师胸腹之中,浩瀚如海,学生能学习万一,已是今生无悔。”

方继藩心里感慨啊……王伯安这家伙居然也学会溜须拍马了。

一旁看着这一幕的欧阳志等人,也不禁感动。

弟子们拾了恩师的牙慧,得了恩师的启蒙,稍稍有一些成绩,恩师便大大的推崇,恩师自己……却是虚怀若谷,全不将名利放在心上,哪怕是生父,也做不到如此吧。

众人又叩首,甚至有人涕泪横流,哽咽道:“恩师品行,令学生高山仰止,钦佩不已,恩师言传身教,学生人等,定以恩师为榜样,光大西山。”

方继藩背着手,只笑了笑,心里叹息,古人……真他NIANG的能扯淡啊。

…………

出了宫,回到府中,方继藩刚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茶,便有门子匆匆来道:“少爷,太傅王鳌前来拜谒。”

这王鳌,正是此前的吏部尚书,从前又做过弘治皇帝的老师,因为年老致士,却没有还乡,依旧还在京中。

此人历经数朝,自是名臣,且在吏部尚书任上,刚正不阿是出了名的,听说至今还未在京中购置新宅,只在旧城里住着,因而,从弘治皇帝到满朝文武,尽都对他礼敬有加。

说起来……

方继藩和王鳌倒是打过一些交道的。

这王鳌对方继藩不算太坏,倒也没对方继藩做过什么梗,哪怕是方继藩行的事,有些让他看不惯,他也只是当着方继藩的面批评两句,在背后……却没有什么小动作。

因而……方继藩对他的印象尚可。

只是……大家一直井水不犯河水,怎么突然之间,这王鳌亲自上门了呢?

方继藩没有再多想,便道:“请他进来说话,要客气一点。”

方家的人什么德行,方继藩最清楚不过了,他方继藩脾气都大的很,下头的人也是有样学样的趋势,因而方继藩特意交代了一下。

片刻之后,王鳌才拄着杖子蹒跚而来,和方继藩相互见了礼,下人上了茶来。

王鳌落座,随即看着方继藩笑道:“老夫久闻西山之名,听说这儿极热闹,可是啊,人老了,精力大不如前,平时闭门不出,今日来此,总算是见识了一番……”

说着,便爽朗的笑起来。

方继藩也跟着乐了,只是一时也猜测不到王鳌的来意,便道:“王公来此,定是有什么见教吧。”

对王鳌,方继藩还算客气。

王鳌咳嗽一声,随即深吸一口气,才道:“说来,也是老夫孟浪,本不该来叨扰齐国公的,只不过……只不过……哎……周坦之此人,确实可恶,背后说人是非,妄议宫闱,活该他今日落到这样的下场。只是……齐国公……他呀,是成化七年的进士,那时候,恰是老夫主持那一场春闱,论起来,他也算是老夫的门生了,此后……他入了仕途,其实……除了阴阳怪气之外,倒也称的上是两袖清风,成化年间的时候,他看不惯万安等人的行径,得罪了万安,因而又贬去了南京,此后……老夫在吏部时,虽是几次想要提携他,却只怪他气运不济,总与机会失之交臂。他这一辈子,并不算是得志,心有怨言,可是……不算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方继藩听到此,心里顿时亮堂了,明了,这是来做说客呢!

方继藩便不做声。

王鳌看方继藩默不作声,便尴尬的笑了:“此人不知好歹,若只是罢了他的官职,倒也罢了,可哪里想到,陛下居然让他去……去养猪……哎……斯文扫地啊,他下了朝堂,便寻到了老夫这儿来,滔滔大哭,说是要寻死,说什么大丈夫岂受如此奇耻大辱,老夫思来想去……解铃还须系铃人,朝廷罢其官,便算是惩戒,已是以儆效尤了。齐国公何不妨去和陛下说一说,这养猪之事,就做罢了吧。”

说着,王鳌勉强笑着看向方继藩。

方继藩却是摇头:“不可以,陛下既让他养猪,自有他的用意,至于王公说他两袖清风,这为官两袖清风,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我方继藩偶尔也办公差,可有贪渎吗?此事,王公找错人了……”

没想到方继藩竟然断然拒绝,王鳌老脸一红……

这小子不太上道了啊。

好歹老夫也是三朝老臣,当朝太傅……

“齐国公……老夫来都来了,难道就不给一点薄面?”

方继藩心里说,你要面子,我方继藩就不要面子?

方继藩正色道:“不给!”

王鳌:“……”

王鳌气着了,于是再也坐不下去了,豁然起身:“齐国公,老夫既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我王鳌出门在外,哪怕是陛下也给几分薄面,齐国公这是……这是……哎呀……哎呀……老夫喘不过气来。”

(本章完)

第1607章 筳讲明颂

方继藩看着王鳌痛苦不堪的捂着自己的心口,呼吸粗重,这干瘦的身体,摇摇欲坠的样子,仿佛随时便要倒地气绝。

方继藩懵了。

他之所以懵,不是因为王鳌这个老不羞的东西,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居然玩这等下三滥的把戏。

而在于……他居然敢跑来方家玩这一套把戏。

方继藩瞠目结舌,见王鳌的脸色开始变红,犹如关公一般,而后身子不断的战栗颤抖,王鳌口里道着:“齐国公……齐国公……老夫……老夫……”

方继藩这才回过神来,顿时瞪大眼睛,大叫道:“王公,你方才还说你是有头有脸的人。”

王鳌气喘吁吁的道:“周坦之已经罢官,于齐国公已是无碍,他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此人是老夫器重的门生,他的荣辱对齐国公而言,没有任何的影响,何必要苦苦紧逼,非要让他斯文扫地不可呢,读书人,最看重的是名节啊。”

方继藩便咬牙切齿:“王公这样做,未免欺人太甚。”

“非欺人太甚,只是无计可施,老夫今日来了,就做好了打算,要嘛就请齐国公高抬贵手,要嘛老夫死在此罢,老夫已八十有六,死了也不冤枉。只是……老夫若气死在此,陛下对老夫多少还是有几分旧情的,届时对齐国公而言,只怕……”

方继藩磨牙,恶狠狠的瞪着王鳖:“老匹夫,你威胁我?”

王鳌立即就道:“这不叫威胁,这叫身不由己。”

“……”

王鳌几乎是可以和刘健等人齐名的人物,在弘治朝,有极高的声誉,而且这个人,浑身上下,几乎无懈可击。

正因为如此,哪怕方继藩和他理念不合,甚至陛下现在的理念也与他不合,可这天下人,却都无不对他肃然起敬的。

有一些人就是如此,你可以不同意他的观点,但是你不得不佩服他。

现在这家伙……摆明为了逼方继藩就范,摆出了你死我活的态度。

不得不说,这一手很厉害。

因为周坦之的去留,确实没有触及方继藩的根本利益,就算让他不去养猪,对方继藩也没什么损失。

可若是王鳌当真死在这里,难免天下人议论纷纷,怕是弘治皇帝,都要追查这一件事的真实原因。

这会给方继藩带来不小的麻烦。

所以……王鳌似乎一副吃定了方继藩的样子,虽是一副好像自己要死了,面上却有点绷不住,几乎要笑的得意样子。

方继藩已是很久没有被人气得这般七窍生烟了,沉声道:“这个世上,没有人可以威胁我方继藩!”

王鳖就道:“齐国公,你看着办吧。”

方继藩看了四周一眼,而后疾步走到了墙角,随即,他举起了烛台,虽是白日,可方家有钱,因而这屋堂里依旧点着灯。

方继藩举起了鲸油熬制的烛火,厉声大喝:“好啊,你死呀,你死给我看看,正好我嫌这宅子老旧了,我一把火将他烧了,赶明儿,建个大宅子。”

王鳌一愣。

这思维跳得是不是太快了?还真是……没见过自己烧自己宅子的啊。

方继藩随即大叫道:“我这么大的宅子烧了,总不可能是自己烧的,这是谁烧的,定是刺客,最近有谁恨得我方继藩牙痒痒,一查便知,来啊,老匹夫,你去死,我来烧,我有的是银子,你就只有一条老命。”

王鳌脸色一沉。

方继藩说着,动了动手,烛火便要移到了这厅边的帷幔下头了。

“不能烧啊。”猛的,王鳌中气十足的一声大吼。

说着,他矫健的丢了拐杖,一把扑过来,拉扯住了方继藩的衣袖:“齐国公,慢着,使不得,使不得啊。”

上一次在南通,一个宅子烧了,结果如何?

结果全天下都认为是儒生们动的手,陛下不但盛怒之中,废黜了八股,夺去了读书人们的功名,天下无数的士绅,更是破产,这读书人都成了过街老鼠,天下震动,无数人深受其害。

而方继藩,却发了大财。

这一次,若是再烧点什么,再来折腾这么一通,这八股儒生,可还有生路吗?

王鳌年迈,已经难以变通了,他无法吸收和消化新的学问,依旧还顽固的抱着四书五经,他怎么忍心让那些士绅和读书人,受两遍苦,受两茬罪?

他急的眼睛都红了,姓方的这狗东西,是真的什么事都做得出的啊!

王鳌的心已有些乱了,扯住方继藩,拼死了不肯方继藩将烛火烧着帷幔,大呼道:“使不得,使不得,齐国公,有话好好说,我们还可以讲道理。”

方继藩冷目一瞪,盛气凌人的道:“讲什么道理,我和你有什么道理可讲的,王公不是要去死吗?来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王鳌面如死灰,干瘪的嘴唇哆嗦着,老半天,才身子微微后退一步,平静的朝方继藩行了个礼:“齐国公,方才得罪了,老夫告辞。老夫……也去随那周坦之养猪去,再会。”

他转过身,没有去捡起地上的拐杖,疾步便走,再没回头。

方继藩这才将蜡烛搁回了烛台上,大大松出了一口气,不禁道:“好险,好险,差点我的屋子便没了。”

王鳌……真要去养猪了?

方继藩有点懵。

…………

过了两日,这几乎是所有翰林们恨不得找块豆腐去撞死的日子。

因为今日……要入崇文殿,讲授明颂。

明颂这书,在他们眼里,实在没有任何研究的价值。

虽然方继藩说的冠冕堂皇,可他们是士大夫啊,他们毕竟不是山野村夫。

因而这两日,告假的人格外的多,都不想去。

偏偏弘治皇帝都不肯。

于是乎,只好个个在清早收拾了一番,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入宫,默默的至崇文殿。

方继藩来的也很早,他喜滋滋的样子,这是自己人生最高光的时刻啊!

只怕上辈子的自己,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文采,居然可以放在这大明文人儒者云集的时代,进入天子的庙堂,可以和资治通鉴一般,与之并驾齐驱,成为天子学习的题材。

弘治皇帝似乎还觉得不够,亲自下旨,令朱厚照一道入宫。

朱厚照近来在琢磨数学,因为他研究的越深入,方知这数学,才是一切理工的基础之基础,因而,回过头来,成日写写算算,将那算学院最新研究出来的公式、算法,以及新的定式,统统都读了一遍,每日做各种题,现在父皇召他来,他只好极不情愿的来了。

同来的,还有一人。

这是方继藩自永平府请来的,叫陈十三。

听说此人,学习明颂最深,因而特地的将他招来京师。

陈十三万万没有想到,一部书,改变了他的命运。

现在成为了村子里最亮最耀眼的文曲新星,此后,居然还上达天听。

他亦步亦趋的跟在方继藩和朱厚照的身后,左看看右看看,既是紧张又胆怯,同时又怀着激动。

弘治皇帝升座,接受百官行礼。

看着这一幕,陈十三竟是懵了,愣愣的站在原地,作痴呆状。

弘治皇帝随即便看到了陈十三,今日讲授这明颂,表面上看,是弘治皇帝意有所指,所谓上行下效,今日皇帝在此听明颂,只怕用不了多久,这个消息便会传遍天下,少不得,天下各州府的父母官,都要效仿。

可与此同时,弘治皇帝的真实目的,却是想知道,这部书,对于寻常百姓而言,到底是否当真如方继藩所言的那般有用。

这也是方继藩上奏,请陈十三入宫觐见,弘治皇帝立即恩准的原因。

弘治皇帝目光打量着陈十三,陈十三虽然穿着新衣,可裸露出来的黝黑肤色,还有那如老榆木一般褶皱的脸,几乎可以确信,这陈十三,平时定是吃了不少的苦,身上明显的穿着一身新布料做的衣服,而这新衣穿在他的身上,并不相称。

弘治皇帝道:“卿即是陈十三?”

这声音在殿中显得格外突出,陈十三这才反应了过来,噗通一下,就跪倒在地:“小人见过皇帝,皇帝万岁……”

他战战兢兢的低垂着头,吓得浑身无所适从。

弘治皇帝露出微笑:“免礼,卿从前读过书吗?”

陈十三摇头:“回陛下的话,小民没有读过书,小民自幼家贫,读不起……”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随即道:“那么,可认得字?”

“认是认得几个的。”陈十三老老实实的道:“只是只认得一些最简单的,就只是认得,不会写,这都是平日干活或是节庆时,靠着口耳相传,勉强学来的,小民已三十有二了,实在惭愧,从前能认识的,不过百字,不过近来才有所长进,勉强能有两百字上下了。”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顿时抖擞精神。

他站了起来,说实话,他这一辈子,考较的人中,这陈十三,应当是最没有学识,以往接触的进士、大儒多了,哪怕是勋贵子弟,也一定能识文断字。

因而弘治皇帝现在格外有兴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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