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下午的考试交卷后,李追远去了一趟翟老的项目组,挂牌地在老图书馆。

新图书馆建成后,老图书馆少部分被挪作它用,大部分则被闲置。

李追远来的时候,外头停着好几辆卡车,一群高年级的学生正在搬货。

一个个大箱子,从车上被搬了进去,这还不是最累的,接下来分门别类的摆放才最劳心劳力。

这也意味着,项目组还在准备阶段,暂时还不能正常开展工作,当然,这也得看这些学长学姐们的工作效率。

一个瘦高戴着厚眼镜原本正在给其他学生倒水的女生,注意到了李追远,上前询问李追远的父母是谁,这是把少年当作了教职工子弟。

在李追远说出自己的名字、还未来得及说出院系班级时,女生就笑着“哦”了一声:“是你啊,学弟!”

翟老应该是特意打过招呼,李追远被这位叫“孙梅”的学姐带着进去办了一下手续。

手续很简单,类似于做个登记,给了一个身份卡以及一个钥匙环,上面有五把钥匙。

李追远说自己可以留下来帮忙一起搬,被孙梅拒绝了,理由是这些东西太大也太沉。

李追远没强求。

出去时,恰好一位学长没抱稳,怀中箱子落地,一些图册资料滑出。

李追远弯腰帮忙一起捡,手中正好捡到一份工程报告,施工地点在玉溪,再扫一眼,在封面小字处,看见了哀牢山。

捡好后,起身离开,往外走了一段距离,少年停步,回望这座老旧的图书馆。

李追远有种预感,这个地方,以后可能会成为另一个“薛亮亮”。

自己可以从这儿,找到浪花线索。

翟老的身份特殊,虽然现在大帝的影子已经从他身上离开,可谁也无法断定,大帝就真的彻底失去了对翟老的影响力。

那是否也就意味着,大帝可以通过这里,对自己进行定向影响。

去丰都那一浪,虽然是由菩萨布置的,大帝只是借力打力,但这并非意味着大帝没有干预江水的能力。

李追远对此倒没有太多反感,如若大帝已不满足在家坐着分润功德,而想着定向打猎,那也能理解。

少年与天道斗智斗勇了这么久,不介意再引入一位,只有把水搅浑了,才更有利于自己这个“暂时弱势方”浑水摸鱼、争取利益。

在短期利益一致的前提下,双方进行短期合作,也没什么不好。

李追远回到寝室时,察觉到楼层里的每间宿舍,都充斥着怨念。

昔日的喧闹场景不见,很多学生都在认真看着书、做着题。

原本大学期末考时间不会压得那么紧,上午一门下午一门都算过于紧凑了,往往间天考甚至间隔几天考都很正常,像今天这种上午两门下午两门实在是太过罕见。

已经上了一整年大学的大学生们,早已垂垂老矣,不是高三那批年轻力壮的小年轻了。

而且,原本划过的重点被全部作废,都是新出的卷子,这使得临时抱佛脚成了无用功。

只能说,薛亮亮为了选拔人,是下了狠手,他也是从学生中来的,自然更懂同根相煎。

寝室里,谭文彬躺在床上,拿着大哥大正在和周云云打着电话。

林书友坐在书桌后,认真准备着明日要考的科目。

走江途中的学习效率着实很高,生死危机的间隙,学习,反而成了一种能让内心安宁的享受。

从二人现在的不同表现中也能看出来,谭文彬复习得更好,应对考试也更游刃有余,书友其实也不错,但想争取名次和拿奖学金,还有点不稳。

“小远哥回来了,我先挂了。”挂了电话后,谭文彬坐起身,“小远哥,亮哥来电话了,说他晚上和我们约个饭,在老四川。”

“几点?”

“他人应该已经在那儿了。”

“那我们去吧。”

林书友把头埋低。

李追远:“阿友留宿舍继续看书吧。”

林书友:“好。”

李追远和谭文彬走出校门,去了老四川。

薛亮亮确实在小包间里等着了,见他们来了,就喊老板上菜。

只是为了简单聚一下,聊些家常,又聊些工作。

可以看得出,薛亮亮憔悴了许多,可能对他而言,上次陪罗工一起去丰都,反倒是一种休息。

休息结束后,资历再度被提起来的薛亮亮,分到了更多的工作。

如果说罗工早期是想着帮他铺路让他成长的话,现在,罗工就是在让薛亮亮帮自己减压了,算是彻底的独当一面。

最终,这场小聚在三杯豆奶的碰杯中结束。

薛亮亮开车走前,留下一个包裹,里面有一封长信,还有丝巾、首饰以及一些薛亮亮安徽老家父母寄给他的土特产。

谭文彬拍了拍薛亮亮的肩膀,薛亮亮也对着谭文彬胸口捶了两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往回走,刚到校门口,就看见陆壹搀扶着一个男学生从里头出来。

店里柜台上的电视机会播放各种录像带,有时来买东西的学生也会在那里围着一起看。

今儿个放的是一部武打片,这位男同学看得太入迷,对着柜台来了一记铁砂掌。

其实没用多大力,但点儿太背,正好打在了寸劲上,柜台玻璃碎了,刮伤了他的手臂,鲜血直流。

男生吓了一跳,连说自己会赔钱。

陆壹更被吓了一跳,哪里还用你赔钱,赶忙带着人家去校医务室。

“我陪他去吧。”

谭文彬交接了过来,一只手抓住男生的肩膀,另一只手架住其手臂,微微发力,男生伤口处的流血速度立刻降低。

医务室值班室的隔壁办公室里,范树林打开最底层抽屉,将上面的报纸挪开,取出一本封面露骨的杂志。

杂志页边已卷起了毛边,显然被多次学习翻阅。

只是这类东西,比较难找,范树林倒是冒险特意去天桥下逛了几次,买了几套杂志,可那商贩实在是太过黑心,也就封面看起来还可以,里头的内容要么印刷错误要么压根没什么新奇。

只恨买卖时,如同做贼般,范树林也不敢停留在原地翻阅挑选,连上几次当后,范树林也就放弃了。

唉,还是当初谭文彬送自己的这一套看得贴心。

虽然内容都已牢记于心,可有时候,只是需要这个来点个火,起个油,接下来可以靠自己的幻想。

长夜漫漫,单身值班的医生,只能靠这点东西来打打牙祭。

“要是能再送我几套就好了……”

范树林刚感慨完,就马上摇头。

一想到那位给自己送来的那种“可怕”病号,范树林觉得自己的人生最好还是少点这种超常规的刺激。

“哆哆哆……”

办公室门被敲响。

范树林“嗖”的一声,快速将手中杂志放回抽屉,鞋尖一顶,抽屉闭合,行云流水。

紧接着,那道如同梦魇般的声音响起:

“范神医?范神医?”

看着这张脸,范树林面露无奈,可心底不知怎的,许久未见,又泛起一股想念。

进了隔壁手术室,处理伤口。

相较于以前这位送来的伤者,眼前这个,伤得过于正常,导致范树林都有点失落。

谭文彬:“范神医升职了啊?都有自己的办公室了。”

范树林:“嗯,提了待遇。”

年初时,附近一处工地发生事故,很多工人受伤,伤者被就近送到这里,这家名义上的校医务室兼小社区医院,医疗资源与水平相对偏低,面对这种特殊情况,上下都乱作一团,范树林挺身而出,表现优异,因此得到了提拔。

处理好伤口后,得再留一会儿观察。

范树林请谭文彬进自己的办公室喝茶。

范树林先打开话匣子,讲述自己最近相亲连续失败的经历,并作为过来人,劝诫谭文彬要珍惜大学时光,最好在大学里就抓紧谈一个合适的对象。

谭文彬对此深以为然,肯定了范树林的中肯建议,并说自己已有对象,且早就见过双方父母,自己回老家时会去女方家里蹭吃蹭喝,女方也经常去自己家还跟着自己妈妈去旅游。

范树林听完后,只觉得刚灌入肚子里的茶水里被加了泡腾片,咕噜咕噜的鼻腔里直冒酸气。

主动起身,对伤者再次检查,确认没问题后,就对谭文彬下了逐客令。

谭文彬带着男生回校,范树林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自己又忍不住笑着摇摇头。

第二天的考试,依旧安排得满满当当。

第三天,做了个收尾。

谭文彬兑现承诺,请全班在老四川吃饭。

不用班费,也不用分摊,大家在合理范围内,可以随意点菜点酒水。

刚成年没多久的孩子,更喜欢用大人的方式来证明自己,基本最后都喝醉了。

明明是一场期末宴,演绎出了大四分离。

不少人相约好,暑假早点来,兄弟们重相聚,因为挂科补考,基本都在正式开学前。

翌日一早,李追远等人就准备坐着大卡车回家了。

陆壹醒得很早,将饮料和吃的提上车,方便他们路上吃喝,额外还有一大包红肠。

李追远看了他一眼。

陆壹主动开口说道:“小远哥,我妈昨天来电话了,说那一桌祭品被吃光了,一点都不剩,那碗碟简直比狗舔……比洗过的都干净。

不管是黑色还是红色的水也不往外冒了,马上就能重新施工。

我妈说,想感谢那位给我出主意的同学,想邀请你们抽时间去我家玩。”

李追远:“等有时间。”

“好嘞!”陆壹往后退了几步,对他们挥手,“路上小心,一路顺风。”

……

“来来来,这是给你的,这是给你的,这是给柳家姐姐的。”

刘金霞结束了九江之旅,给老姊妹们带回来了很多特产礼物。

给王莲的是大包小包吃的为主,给花婆子的是纪念品,给柳玉梅的最贵,是当地的一款茶叶。

柳玉梅用指尖弹了一下茶壶,示意刘姨把里头刚泡好的倒了,换上刘金霞带回来的。

翠翠也给阿璃带了礼物,正在给阿璃一件一件展示。

阿璃停下手中的活儿,坐在那里,看着。

等翠翠展示完后,阿璃低头,继续做起手工。

“嘿嘿。”

翠翠知道阿璃姐姐的性子,能专门抽时间看自己展示已是很了不得了。

出门去洗手,翠翠准备继续跟阿璃姐姐学画画,她想靠自己,画出庐山瀑布。

老田头亲自推着板车,将冰箱运到了李三江家。

这些东西,本意是送给刘金霞的,但刘金霞不要。

老田头住大胡子家,彩电就留下来了,可以给笨笨看。

这冰箱着实用不着,主要家里有位小黄莺,厨房里一直凉飕飕的,天然冷藏。

至于最早就被运过来的沙发,也被老田头送给了李三江。

这会儿一整排,都摆在一楼客厅里,上面坐着一堆纸人。

花婆子伸手捅了一下刘金霞,王莲也目光瞥了瞥,暗笑。

刘金霞没好气地瞪了她们一眼,继续打牌。

等老田头放好东西走后,花婆子调侃道:“哎哟,大牌了,都不理人家一下。”

王莲:“怕是伤到心了,都不过来打声招呼。”

若是村里其他传绯闻的,甭管是两情相悦还是一厢情愿,往跟前凑凑那是很正常的。

但那位也在牌桌上打牌。

给老田头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会儿腆着脸往前凑。

刘金霞:“什么跟什么呀,我算是看透了,到咱们这把年纪了,就该做减法了,少点牵扯,等老了闭眼躺棺材里时,才能少点牵挂,更安心。

是这个理不,柳家姐姐?”

柳玉梅抿了一口茶,有些艰难地咽了下去。

看了刘金霞一眼,说道:

“知道的你是去九江旅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哪家庵子出了家。”

刘金霞脸一红,其她两个都大笑出了声。

老田头回到家后,先到药园里摘了药,再进行舂制。

这种药给润生、林书友他们吃,要担心药效不够,但给普通人吃,得故意多挥发浪费些药性,要不然容易补过。

虽没近瞧,可远看时他发现刘金霞神思有些疲弱,应是近期情绪剧烈波动过,该补一补做点调理。

药丸做好后,拿个袋子装好,老田头走到刘金霞家。

虽说离家并没有多少天,可一回来,需要洗弄收拾的东西真不少,李菊香正一个人忙活着。

正如翠翠所说,她的妈妈没有朋友。

以前有过一个兰侯,但自从兰侯考上大学后就再没回过南通。

因此,旅游的事情,李菊香也没人可以去分享。

两个男人,站在村道上,打量着正在坝子上干活的李菊香。

一个叫王三常,村里人叫王三侯,在村里游手好闲是出了名。

但他命好,生了仨丫头,早年也没认真养过,全靠孩子妈一个人拉扯,等仨丫头嫁人后,他就有了仨女婿,有孩子妈拾掇地,再有三家女婿分点孝敬,也够他小日子过得可以,还能有点余钱能耍耍牌。

王三侯旁边的男子也就三十出头,脖子上挂着条大金链子,看起来派头十足,他叫曹阳,家里做水产生意,赚得不少。

最近严打,镇上的棋牌室和老场子都被扫了,想玩儿牌只能来村里安全点,就由王三侯攒局,他来摸摸牌。

来到这里,本想着在田埂边先放一下水,结果一眼就瞅见了刚回家没多久的李菊香。

妇人年轻,体态丰腴,皮肤又白,加之那种柔和的气质,一下子就把曹阳吸引住了。

王三侯见状,就在一旁给曹阳做了介绍。

最后点明:这个不成,她家邪性的,进了她家门的男人,用不了多久都得被摆到供桌上去。

曹阳笑道:“又不是娶回家当老婆的,玩玩不行?反正她家没男人,我大不了给钱送点东西。”

王三侯:“人家可不咋缺钱,真要去勾搭,怕是她妈也就是那刘瞎子,得端着粪出来泼你。”

曹阳摸了摸下巴,显然这话没听进去,眼里流露出淫邪。

“让让。”

老田头从他们二人中间撞了过去。

曹阳:“没长眼啊,老东西!”

老田头回头,似笑非笑地看了曹阳一眼。

不知怎的,曹阳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就没再继续骂下去,而那边恰好人齐了,喊他上桌,他也就最后再看一眼坝子上的俏寡妇,和王三侯一起走了。

先前二人说的话,老田头听到了,他倒是挺期待那个家伙动点歪心思的,最好再来点实际行动。

金家的事儿,少爷已经打电话告诉自己了,少爷认了刘金霞当干奶奶,那她们家的事,就是少爷的事,少爷的事,就是他老田头的事。

有时候,想要做点什么,你也得有事儿可以做。

把药丸递给李菊香,嘱咐如何服用后,老田头谢绝了进来喝茶,直接走了。

不过他没回大胡子家,而是在王三侯家外,寻了个僻静草垛子躺着,从口袋里取出花生米剥着吃。

脑子里不断浮现出各种小说话本里的画面,老田头还隐隐有点小激动。

谁知牌局还没开始多久,里面就传出了叫喊声,先是一伙人着急忙慌地跑了出来,随后王三侯搀扶着胸口是血的曹阳从屋里走出。

原来,曹阳摸了把10豹子,对上了对面J豹子,拿J豹子的还是发牌的,曹阳立刻拍桌子骂对面居然敢出千。

新场子,玩的人互相也不熟,对面那位和曹阳对骂几句话直接火气上头,掏出一把弹簧刀,给曹阳胸口狠狠地来了一下。

老田头叹了口气,知道自己白等了。

也不知道是刘金霞一家子命硬如斯,直接给那曹阳提前克了,还是刘金霞这一家子去了一趟九江后,也算借着金兴山的面,分润到了江水功德。

一般一浪余韵状态下,天道目光在你身上,那种“惩恶扬善”的因果,会十分及时。

老田头拍了拍身上的花生壳,起身,有些意兴阑珊地哼着歌,往家走。

走到半路,老远就瞧见一辆大卡车。

他认出来了,不出意外的话,那辆大卡车里,装着最后的“九江赵”。

可惜,少爷这次没跟着李少爷他们一起回南通。

而自己,也暂时不得离开南通。

为了不惊动自家太爷,李追远将大卡车先停在了大胡子家旁的空地上。

施工图纸李追远已经做好了,交给了谭文彬。

挺大的工程,还得夜深人静时进行。

谭文彬拿到图纸时,就调侃道:

“刘奶奶一家都回来了,外队还没回南通,是不是就怕我们抓他的劳力?”

润生:“用的还是他家的材料。”

下车后,李追远没急着回家,而是走向桃林。

经过坝子时,原本站在婴儿床里正开开心心看大彩电的笨笨,瞅见经过的少年,马上坐下来,低头。

也就是婴儿床里没作业本,要不然他可能给你直接表演个低头做作业。

李追远走入桃林。

见到了正在抚琴的苏洛,以及正袒胸斜坐,正在喝酒的清安。

李追远将自己给黑蛟蜕皮时,塑造出魏正道的虚影后,魏正道的表现,说与清安听。

清安仰头,喝了一口酒,道:

“正常,一切虚影皆为你的意化,他在你心里是个什么样,就必然会表现出什么样,在你心里,他就是一个不服管非要特立独行的家伙。

呵呵,还真贴切,小子,你是深受那家伙的苦啊,哈哈……”

李追远安静地站在旁边。

等清安笑完后,他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坛:“就这?也就能顺一口酒。”

李追远:“我要造个台子,缺点木料,需要从你这里砍点走,不多。”

清安:“果然,买的永远没有卖的精,你小子,是在我这儿清楚标价了啊。”

李追远:“这样才有努力找高价东西卖给你的动力。”

清安:“外围西北一角,容你的人砍几棵。”

李追远:“多谢。”

清安:“蛟灵在你手里,那块蛟皮,给了那赵家小子?”

“嗯。”

“九江赵呢?”

“灭了。”

“谁灭的。”

“我,不过是他带的路。另外,他还亲自把九江赵除名了。”

苏洛的琴声,有些乱了。

清安看了他一眼,继续晃动着身前酒坛,说道:

“我第一次抽那小子时,就知道他非池中物。”

随即,清安看向李追远,酒坛指了一下少年:

“小子,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是在养龙为患?”

李追远很平静地回答道:

“能养龙的,是什么人?”

清安沉默了,闭上眼。

李追远:“他是不是,也曾说过相类似的话?”

清安没回答,只是再次仰头,一口气干掉半坛子酒,道:

“要多少树,自己砍去。”

“多谢。”

“不用谢,你小子,是会做买卖的。”

李追远走出桃林,对谭文彬说了声,晚上可以来这里伐木。

四人回到家时,李三江带着秦叔和熊善送货去了,还未回来。

阿璃有所感应,早早地就站在二楼露台上,等着少年。

翠翠站在阿璃身后,看着阿璃姐姐的背影,又看着远侯哥哥走上坝子的正面。

她很想把这个画面给画下来,可惜受限于自己现在的绘画水平,她做不到。

“唔……该求奶奶给我买个照相机了。”

李追远来到二楼,本想按照以往习惯,与阿璃一同坐在藤椅上讲述上一浪的经历。

不过,女孩牵着他的手进屋,将两个刚完成的木雕,递给少年看。

雕刻的是增损二将。

少年出门时,就在为符甲制作进行准备了,也早早地预定好了操持符甲的骡马。

因增将军一身二形,因此增损二将需要三具符甲。

这样的话,原本与英武非凡的白鹤童子摆在一起的增损二将,就有些不合适了,主要那是林书友雕刻的,也不知道是阿友水平有限还是故意的,反正丑不拉几的。

阿璃新雕刻的增损二将,很精致,富有神韵。

不过,李追远还是提醒道:

“刻得太好了。”

最早进来的白鹤童子,理应有优待的。

阿璃点了点头,拿起刻刀,在增损二将身上,各自划了一刀。

破损感出现了。

李追远:“完美了。”

旁边的翠翠不理解阿璃姐姐为什么要把雕刻得那么精美的神像来这么一刀,她不自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小翠侯,小翠侯,跟奶家去!”

楼下的牌局结束,刘金霞喊翠翠回家了。

“来了,奶!”

翠翠跑了出去。

阿璃看向翠翠的背影,又看向自己的桌子。

李追远看见阿璃桌面上,在一堆材料里,放着一只精巧的镯子。

这镯子很与众不同,在这里很显眼,因为哪怕是桌上的废料,都很宝贵,唯独这镯子,是用普通木料雕刻的。

说不定,还是厨房里烧的柴火。

李追远将镯子拿起来。

刚跑出去的翠翠又跑回来,站在门口道:“对了,远侯哥哥,我还给你带了礼物,在你书桌下面,嘿嘿,刚忘记拿给你看了。”

“翠翠,这是阿璃送你的新镯子。”

翠翠整个人怔了一下,随即大喜,将镯子护在手里后,原地跳了好几下。

“谢谢阿璃姐姐!”

翠翠进来了,上前,抱了一下阿璃,但没敢太用力。

楼下,刘金霞还在喊着,翠翠只得下去了。

李追远看着面前的女孩,女孩也在看着他。

少年笑了,女孩嘴角也显露出两颗酒窝。

楼下,林书友正拿着抹布,擦拭着三口棺材。

谭文彬在给冰箱拆封。

“彬哥,你不是说考完后,就要和周云云约会么?”

“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

“屋后田里的阵法台,得早点完工,然后小远哥才能带着你回福建,整合官将首。”

“彬哥,你真好。”

“嗐,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谭文彬回头认真看了一眼林书友,“谁叫你是我兄弟呢。”

“嗯,兄弟!”

这时,提着一瓶醋回来的刘姨,对谭文彬喊道:

“壮壮啊,你大哥大是不是没电了,云云说打不通,就给张婶那里打电话了,我刚正好在那儿买醋,云云说她已经安全到家了,明早来找你。”

“我知道了,谢谢刘姨。”

林书友看向谭文彬。

谭文彬:“我们大卡车坐不了那么多人,多挤啊,云云坐我爸的车,和我妈他们一起也是今儿个回的南通。我爸不是又受工伤了么,正好有假期了。”

林书友:“衣服……”

谭文彬:“你看那些缺胳膊断腿的,出门也得穿衣服不是。”

林书友:“嗯。”

谭文彬按下冰箱开关。

冰箱响了一下,就停了,顺带着头顶的灯也熄了。

谭文彬:“嘶,看来,得抽时间把李大爷家的线路全换一遍了,阿友,你辛苦一下,临时做个抢修,反正你电熟。”

“哦,好。”

林书友拿起工具,走到外墙处,爬上去,开始修电路。

李三江回来了,三轮车上放着不少东西。

按照以往习惯,逢年过节时,李三江都会给家里人发红包,另外再给他们订做衣服,像秦叔刘姨他们,一直都有份。

没办法,主要是他们要的工钱太低了,干活儿又非常踏实,自己主动提出来给他们涨工钱嘛,他们还非不要。

那就只能在其它方面,想办法去贴补了。

秦叔、刘姨、熊善和梨花他们,都是扯了布,找裁缝铺订做的,反正他们平时也都是干活儿不怎么出门,衣服贴身透气就好。

孩子们的衣服可不能找裁缝铺做,那种太老气,年轻人得穿得鲜亮些。

小远侯提前打电话回来,所以李三江老早就知道了孩子们回来的日期,今儿个送完货后,他就去了石港镇,给孩子们一人挑了两套夏季衣服,还带着鞋。

路边摊的,他没去看,不是质量原因,而是觉得太便宜。

李三江特意去商场里找的店铺,一个一个地报出身高体重和鞋码。

自家的骡子,啥毛啥蹄,自然记得精细。

“小远侯,这是你的。”

“谢谢太爷。”

“这是,阿璃那丫头的。”

李追远看着新叠上来的一套衣服,图案款式一样,只不过一套是黑色的,一套是粉色的。

太爷,还真是挺会挑的。

李三江说这句话时,特意抬头,看了眼牌局结束后,坐在那里喝茶的柳玉梅。

这市侩的老太太,忒懒了。

这年头,谁家女人不会纳鞋底啊。

李三江为了给秦叔、熊善他们配布鞋,还得去镇上买。

他怕是整个思源村里……唯一一个需要上街买布鞋的。

柳玉梅继续喝茶,懒得搭理他。

“壮壮,这是你的。”

“谢谢李大爷。”

“友侯,这是你的。”

“谢谢李大爷。”

“咦,友侯,你烫头发了?怎么头发都竖起来了?”

“没,刚修了电。”

“哦,挺好,多学门手艺总归是件好事。”

“嗯,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润生侯,这是你的。”

“谢谢李大爷。”

“这是……”李三江叹了口气,“这是萌萌那丫头的,你有她地址吧,给她寄过去?”

“嗯。”

李三江有些无奈地看向厅堂里的棺材:“是个好丫头啊,干活儿利索,也能吃苦,唉,应该是个能过日子的才对。”

刘姨:“吃晚饭啦!”

晚饭结束后,李三江兴致来了,坐在坝子上陪着谭文彬与林书友一起看电视。

李追远和阿璃坐在露台上,一边对着星空下棋,一边讲述上一浪的故事。

其实,大家都在等深夜,等太爷入睡。

这样才好开始施工。

不过,也不急于这一时,这种夏日夜里的静好,也确实挺让人享受的。

李三江将烟头丢地上,踩了踩,疑惑道:

“咦,润生侯去哪儿了?”

谭文彬:“不知道啊。”

确实不知道,谭文彬还在计划着待会儿领着润生和林书友去桃林伐木呢。

林书友:“回西亭了?”

李三江:“大晚上的回什么西亭,而且三轮车都在家,他难不成走着去?”

楼上的李追远知道润生哥去哪里了。

他看着润生抱着东西,走下坝子,去往了远处的河边。

这会儿,那里出现了不停晃动的光亮,应该是在烧纸。

河边。

润生先将平时放在登山包里的简易版小供桌摆开,放在面前。

扭开各个盖子,供品和酒水全部显露,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点燃蜡烛后,就算齐活了。

紧接着,润生用黄河铲挖了一个浅坑,然后将黄纸点燃,放入其中,让它们燃烧。

捡起一根枯枝,在里面扒拉着,让它们烧得更充分。

随后,润生拿出冥币,撕下包装袋,往里头放去。

夜里,这冥币看起来,宛若真的钞票。

润生一口气放了好多,因为阴萌挺爱钱的。

要知道,当下农村,舍得特意买冥币来烧的,还是少数。

润生是拿了李大爷家的存货,明早还得和刘姨报备一下,从自己工钱里抵扣。

烧着烧着,润生忽然挠了挠头。

眼下,是他一天中难得会动脑子的时刻。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阴萌在下面,需要用到纸钱么?

可不管怎样,烧都已经烧了。

润生觉得,应该还是用得到的吧,不都说阎王好过、小鬼难缠么?

过了会儿,黄纸和冥币都放进去了,火势处于最旺时,润生将新衣服拆封,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它们放入火堆中。

这是李大爷给萌萌买的衣服,李大爷让自己寄给她。

润生的脑子里能想到的,唯一寄送方式,就是这个。

反正千百年来,各地都是这个统一的风俗,给地下的亲人送东西,都是烧过去。

衣服不太好烧,得不停拿树枝扒拉,而且烧起来后,烟味很大。

润生废了好一番功夫,才确保这几件新衣服都被烧成了灰,原本的浅坑里,现在蓄得老高。

在润生刚摆下供桌时,蛊虫就从润生的领口飞出。

先围绕着润生飞了几圈,然后绕着供桌飞,在每道菜上都略作停留,还在酒水里泡了个澡。

等开始烧纸后,蛊虫又围绕着火堆飞,时不时地还会钻入火堆里。

一开始,润生还怕它是喝醉了后想不开,投火自焚。

事实是自己多虑了,这只蛊虫进化到现在,早就已经不怕普通的火了。

它像是特意要向润生显摆自己厉害一样,不停地窜进去再飞出来。

等润生烧起衣服时,它干脆在里头闷了很久。

最后还是润生扒拉衣服后,它才晃悠悠地重新飞出。

烧完了,寄完了。

润生坐了下来。

面对着灰烬,看着河面。

他不知道该怎么思念一个人,按照电视里演的,应该是去回忆过去与她生活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

润生是这么学的,也是这么做的。

每天动脑子的时刻,他就一个人坐床边,回忆一段过去,等觉得差不多了,润生就会忘掉自己有脑子的这回事儿,躺下就直接入睡。

在金陵的那几天,谭文彬辅导员的妻子郑佳怡,也就是阴萌以前在金陵时的闺蜜,兴高采烈地来找阴萌,结果发现阴萌不在。

润生说阴萌回老家了。

郑佳怡看着润生,问你们分开了?

润生点头说是。

郑佳怡感慨了一句:她怎么舍得的。

曾一起逛街,一起买衣服,郑佳怡以前可没少调侃阴萌给润生买衣服时的那股子认真劲儿。

明明都没确立关系,可这自然娴熟得,堪比老夫老妻。

阴萌往往会笑着反怼:那可不,从小到大,除了爷爷,还没其他人对我无偿地好过。

晚风吹过湖面,来到岸边,将蜡烛卷得摇晃。

润生在思考,这包裹,到底送下去了没有?

要是没送下去,白烧了……还真挺浪费钱的。

一向在生活上节俭的润生,还真是难得的如此奢侈。

“早知道,应该先问一下小远的。”

“呼呼呼……呼呼呼……”

风将灰烬卷起,于空中打起了旋儿,最后纷落于地。

恰好这时,润生拿起黄河铲,准备把这里收拾一下。

铲子刚举起,就停住了。

因为地上的灰烬,歪歪扭扭很难看地组成了一行字。

润生笑了。

她收到了。

因为这行字是:

“你钱多烧得慌啊?”

(本章完)

第328章

看着这行字,仿佛可以瞧见阴萌站在自己面前,生气地跺脚、翻白眼。

耳畔边,像是能听到阴萌每次情绪激动时,会自然而然冒出来的四川话,尾调拉高拉长。

按理说,前面应该还会加个亲切问候的语气词,比如“瓜娃子”、“哈儿”、“宝批龙”。

润生觉得,没加的原因,应该是阴萌第一时间,没想好这些方言词该怎么落成字,以及阴萌本身维系这种“互动”,就已经竭尽全力,像是她当初艰难维持走阴状态一样。

不过,

润生很喜欢这种一个人的回忆,变成双方之间的互动。

哪怕就只有这一句话,也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况且,他每天就这会儿才会用一下脑子。

一句话,足够了。

再多了,他的脑子可能也装不下。

嗯,

那边可能也写不动。

风再次吹过,将地上的痕迹抹除。

好似什么都未曾出现过,阴阳的隔阂依旧泾渭分明。

润生用铲子,把灰烬填埋。

她的意思是,不要再烧衣服了,太浪费钱。

润生打算听她的话。

可下次联络时,总得烧点什么。

不谈这种摆祭的前提条件,好歹也要表明一下心意。

这时,润生想到了一个方法。

他觉得,

纸扎,

真是一项伟大的发明。

润生自己就很擅长这个。

手头没大活儿时,他往往会坐在那里一边看电视一边做纸扎。

润生打算接下来,自己再亲自做一些,给地下的阴萌烧过去。

抖了抖铲子上的土,润生终于明白了之前在大学商店卖东西时,为什么那么多男生女生会来店里买五颜六色的方块纸。

陆壹告诉他,这是专门买来折成星星,蓄成一罐,送给自己喜欢的人的。

原来,

这些折好的星星,也是另一种形式的纸扎。

“润生!”

谭文彬领着林书友走了过来。

润生扛着黄河铲,从河边林子里走出。

林书友:“润生,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呢。”

谭文彬没等阿友得到答案,就伸手指向大胡子家方向说道:

“走,砍树去。”

李三江睡了。

大家夜里的工程,就可以启动了。

其实,全家上下,只需要瞒住李三江一个人就行了。

甚至,都不用避着小黑。

大胡子家一楼,萧莺莺搂着笨笨,正在睡觉。

笨笨可谓打出娘胎起,就被爹妈带着走江,这阴邪之地去多了,自身不说受浸染吧,好歹也是习惯了。

因此孩子喜寒阴,厌燥热。

这夏天,本该让他极为难熬且不舒服,好在身边躺着一具死倒,这阵阵溢出的森寒,对笨笨而言就是夏日夜里最沁凉惬意的晚风。

笨笨还喜欢睡觉时,小手抓着萧莺莺的一缕头发睡。

头发湿漉漉的,滑滑腻腻的,攥在手里,很是舒服。

这本该是一幅安静温馨的画面,只是,楼上……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吱吱吱。”

搁以前,龙王门庭的家生子,都足以让江湖人士觉得高不可攀。

现在,夫妻俩生活安顿,福泽稳定,且两家龙王门庭都处于人丁稀少阶段。

此时不生,更待何时?

他们俩目标不高,也不奢望更多,努力耕耘,抓紧孕育,先填补龙王门庭家生子生态位再说!

但奈何二人身体明明很好,种子量大管饱,土地肥沃深厚,可硬是折腾了这么久,就是没能再播种成功一个。

药园初步成型后,熊善厚着脸皮,来找老田帮忙配点药。

老田人好,真帮他配了。

虽然,老田知道,这俩大概率是要不成二胎了。

这局面,和当初少爷小时候,三爷和三夫人的窘境一个样。

老田还记得那会儿他偷偷站在门外,感知着三爷和三夫人对少爷流露出的杀气。

当时老田就已暗下决心,只要三爷三夫人敢对少爷动手,那他就算豁出这条命,也要冲进去保护少爷,大不了自个儿背着少爷叛出赵家亡命天涯。

子女福昌,已是得天之幸,而本就溢满而出,再想贪心更多,就不现实了。

只是,这些话,自己心里明白就好,还真不方便对当事人说,而且,说不定当事人自己心里也多少明悟了一些,却仍不认输。

“什么声音?”

林书友走到大胡子家外边,有些疑惑地抬头。

谭文彬:

“命运交响曲。”

虽然小远哥说,可以随便砍。

但谭文彬还是选择桃林外围,且为了避免砍得太突兀,尽可能各边角都照顾到,让其更显均匀。

砍够设计书上所需要的木料后,三人肩扛回家。

润生扛得最多,垒得老高,步履却仍然平稳。

林书友因臂长缘故,就比润生少一点。

余下的料子不多,谭文彬落得个轻松。

木料运到后,再去大卡车那里取材料。

李追远则在稻田里,布置起简易幻象和隔绝阵法,今晚肯定完不成,为了明早太爷起来尿尿时瞧不出端倪,这些遮掩得提前弄好。

接下来,除非深入稻田之中,要不然从外面根本看不出这里的变化。

正常情况下,村里也没人会跑进别家田里深处,秦叔和熊善可能会来,但他们能察觉到这儿的异常,也晓得是谁做的。

阿璃跟着李追远一起忙活着,女孩很喜欢与少年一起做活的感觉,仿佛这块田,就是她新的收藏品。

二人的配合也很默契,李追远负责指位置,阿璃拿着小铲挖坑下阵旗,回填的同时,小铲会与阵旗轻轻触碰,顺便做了检验。

等这边材料越搬越多,除了润生还在继续搬运余下的,谭文彬和林书友已经加入到道场修建中。

一个动用血猿之力,一个竖瞳开启,这架势,堪比以往面对强敌时的紧迫与认真。

这使得已经将阵法布置好的李追远,成了眼下最无用的一个,留在场内不仅提供不了多大效率,反而还得担心被他们俩撞到。

因此,少年就干脆牵着女孩的手走了出来,坐到工坊顶棚上,居高眺望,查漏补缺。

等润生把东西都搬过来,也加入其中后,眼前的场景,有种看电影时按了快进的即视感。

基础工作,很快完成了大半,根据图纸,余留下了一个个槽位。

李追远想要的,是一个规格很高的道场,这样才能尽可能地“一劳永逸”,省得以后再翻新。

而提升规格的方式,有时候也能很朴实无华。

柳玉梅躺在屋里床上,摇着蒲扇,听着外头田里的动静,嘴角不由露出一抹笑容。

要是让那老东西知道自己手下的这群骡子这么能干,怕是就不做白事生意了,直接改行组个施工队多好,那才是真的挣钱。

过了会儿,柳玉梅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转为一种无奈。

但凡那日小远的灯没未点自燃,多给自己一点准备的时间,该配好的配好,该切割的切割,该生契的生契……

自家的小远,哪还需要自己亲手搭建练功房道场?

唉,真是憋屈,自个儿真是守着一座金库却花不出去。

“吱呀……”

门被推开,是阿璃进来了。

柳玉梅停下摇扇,装作已经睡熟。

阿璃走到供桌前,抱下几个牌位,走了出去。

门没关。

过了会儿,阿璃又进来了,这次手里提着一个篮子,把供桌上的牌位放篮子里,然后提着沉甸甸的满满一篮,出去了。

门依旧没关。

过了会儿,外头传来“咕噜噜”的声响。

阿璃手里牵着一个绳子,绳子另一端绑在一块板子上,板子下有四个轮儿,一辆简易板车。

下面两排的牌位刚刚已经被取完了,女孩站到椅子上,开始往上取。

取下后,整齐堆叠在板车上,周而复始。

最后,更是直接爬上了供桌,把最上面几排也清理了个干净。

牌位太多,太沉,板车被拉动时,都不是“咕噜噜”而是“嗡嗡嗡”有点不堪重负了。

躺在床上的柳玉梅,扭过头,看向门口。

门依旧没关。

但供桌上,已售卖一空。

“还行,不是一点忙都没帮到,咱小远的道场,也算你们都出了份子了。”

阿璃再次进来。

这次没在供桌前停留,而是直入卧室。

柳玉梅愣了一下:这不会是要把我也填进去当地基吧?

女孩站在床边,看着躺在面前,正在装睡的奶奶姐。

奶奶姐到底有点心慌,没能装下去,睁开了眼。

女孩转身,指了指空空的供桌。

柳玉梅:“祖宗们都出去遛弯儿了啊,没事,明儿一早,祖宗们就会自己回来了。”

女孩摇了摇头。

工期紧呢。

柳玉梅坐起身,道:“你且先去外头等着,奶奶这就去把祖宗们喊回来。”

阿璃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屋子。

柳玉梅给自己披了一件衣裳,起身,走出了东屋。

西屋里。

秦叔正在泡脚,木桶里的水,半白半黑,内有热石,不断沸腾。

无论是早年习武,还是后来走江,亦或者是奉老太太的命令,去参与一些特殊的项目,都使得秦叔身上留下了很多暗伤。

刘姨会经常给他做调理。

为此,刘姨还时常会调侃他:

“瞧瞧人家润生,再瞧瞧你。”

秦叔只能回应:“我年轻时那会儿,也是无所顾忌。”

当然,秦叔心里也清楚,润生现在走的道路,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虽然在绝对实力上二者尚不能摆在一杆秤上,但润生的未来发展,目前来看,已经突破了秦叔的桎梏。

这,就是时也命也。

抛开润生本身体质之特殊不谈,润生身前,站着一个小远,这是自己当初一个人走江时,所没有的待遇。

不过,秦叔不会太纠结这个,一是秦家人的传统就是独自走江,一人面对江上激浪,以求《秦氏观蛟法》大成。

二是,纠结这个,未免对亲手养育自己长大且视如己出的老太太,太不公平。

归根究底,还是他自己不争气,没能在秦柳两家最危急的时候,撑起一片天来。

刘姨抓了一条黑蜈蚣,放在了秦叔脖子上。

秦叔伸手端着它。

黑蜈蚣张开口器,咬住秦叔脖颈,一缕一缕的淤气被其吸出。

秦叔:“外头好热闹。”

刘姨:“怎么,手痒了?”

秦叔:“这本该是我的活计。”

刘姨:“行了,他们自己也能做起,咱不是不方便干预么。”

秦叔:“唉,就是能帮上忙时却没办法帮忙,就总觉得有点不得劲。”

刘姨:“等小远走完江吧,秦柳两家,再出龙王,以前的那些账,也都该算算了,老太太那里一笔一划,都记着呢。”

“哆哆哆……”

敲门声响起。

二人立刻知道,是老太太。

因为这个家里,只有老太太的脚步声,他们无法察觉。

刘姨打开屋门。

柳玉梅:“去,补货去。”

刘姨:“现在?”

柳玉梅:“那边等着急。”

刘姨:“我这就去。”

以往,阿璃就会时不时地拿一两个牌位去用。

而供桌上,牌位要是缺失了,就很不好看。

所以久而久之,刘姨这边屋子里,就时刻存着两套牌位备用。

刘姨出去摆货了。

柳玉梅走进屋里。

秦叔站起身,想要穿鞋。

“坐着,继续泡。”

“是,主母。”

柳玉梅上下打量着秦叔,道:“孩子,这些年,也是苦了你了,家里外面,都靠你在跑,在撑着。”

“主母,是我资质愚钝……”

“阿婷说得对,那些账,我都记着。本来以为,这辈子最好的结局,就是守着我家阿璃,安静地过完这一生,那些仇,没机会报了。

现在……呵呵。

我柳家那位先人,柳清澄,毁誉参半。

但好歹人江湖意气过了。

顾全大局、顾全大局……我秦柳两家为大局,牺牲得够多的了。

风水轮流转,

快了,

快到咱们快意恩仇了。

阿力,

你且好生调理。”

“遵命!”

柳玉梅走出西屋,来到坝子上,抬头,今夜月明星稀。

刘姨那边,刚刚把新的一套牌位全部摆上。

那边,小板车的声音就从坝子下面传来,自己的亲孙女,又来进货了。

看着一身红裙的阿璃,拉着小板车的场景,柳玉梅嘴角就忍不住向上翘起。

若不是自己真的年纪大了,身子骨确实比不得年轻时了,要不然纵使拼着受那反噬,自己也会跑去体验一下与孙女一起拉板车的感觉。

再次“咕噜噜”来,又“嗡嗡嗡”的去。

一板车拖走后,东屋的供桌,再度变得空空荡荡。

刘姨手脚麻利,把第三套补上去。

做完这些后,刘姨有些担心地对柳玉梅道:

“就三套,要是再拿,就没了。”

“应该刚好要用三套。”

“可是小远平日里不怎么进东屋,更没去过库房,他怎么知道……”

“阿璃知道,那小远也就知道了。”

刘姨:“瞧瞧,您的孙女,还真是胳膊肘往外拐得很。”

柳玉梅:“小远是秦柳两家当代唯一传人,法理上,家里的东西,都是他的,我们家阿璃,无非是把自家东西腾换个地方摆着,哪里来得胳膊肘往外拐?”

刘姨:“对对对,您有理,您一直有理。”

柳玉梅伸手掐住刘姨的脸,往外扯了扯。

刘姨正准备喊疼,却见老太太眼里流露出一抹认真,也就安静下来。

“阿力身上暗伤多了,阿婷,你的年纪也上来了,这一掐,真没小时候水灵了。”

“我在变着法讨您开心,您倒好,专门插人心窝子。”

“呵呵,你这张嘴啊,放在以前,怕是得被关柳家刑堂里出不来。”

“我不信,柳家大小姐肯定会庇护我。”

柳玉梅松开手,转而用手背在刘姨脸上轻轻蹭了蹭。

“今儿个睡不着了,给我泡壶茶。”

“泡您那小姊妹带回来的茶叶?我见您白天时,喝得可有滋味了。”

“讨打!”

……

“呼……呼……呼……”

谭文彬坐地上喘着气,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后,取出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口,然后发出咳嗽。

爆发打架,远远没有爆发干活儿来得累。

因为打架的结果出得很快,要么把对方干趴下要么自己被干趴下,可干活儿,得一直闷头干,喘息机会反而比打架更少。

旁边靠着谭文彬坐下的林书友,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伸手想从谭文彬嘴里把那根烟取过来,自己也抽一口。

结果手被谭文彬拍开,脑袋上还来了一记毛栗子。

润生满身大汗,站在那里,他耐力最好,不觉得累,反而有点兴致起来的兴奋。

林书友:“秦氏观蛟法这么神奇么,我怎么觉得润生今晚好亢奋?”

谭文彬:“正常。”

林书友:“正常?”

谭文彬:“你和陈琳约完会回来后,不也很亢奋么?”

林书友:“哪有。”

谭文彬:“我和小远哥寝室在最顶端,正对着卫生间的洗手池,那晚是谁后半夜还特意跑来冲了两次冷水澡?”

林书友:“我是寝室里太热了睡不着……”

谭文彬:“我信了。”

三位力工师傅今晚的活儿结束了,站旁边看着。

李追远与阿璃,行走在地基上,少年往凹槽里放入牌位,放好一个,阿璃就递过来一个,二人配合得行云流水。

放了一半后,李追远停了下来,打开两罐健力宝,自己一罐女孩一罐。

俩人准备歇一歇。

李追远:“润生哥,彬彬哥,今晚结束了,你们也去休息吧。”

润生:“好。”

得休息,明晚还得继续上工,没人矫情,全部起身离开。

看着谭文彬走路都带着点虚晃,林书友关心地问道:

“彬哥,周云云明早就来这里找你了。”

“咋了?”

“我怕你累得起不来。”

“你看起来,也不比我好多少的样子。”

“我可以在棺材里睡到自然醒。”

“嘿嘿,陈琳也来了,但她故意不让我们告诉你,想给你一个惊喜。”

林书友:“……”

二人走到坝子上,看见先一步回来的润生,骑着一辆三轮车,停在坝子台阶上。

谭文彬:“润生,这么晚要出去?”

润生:“嗯,吃饭。”

谭文彬:“很好吃么?”

润生:“好吃。”

谭文彬:“只有你能吃的?”

润生:“也有你们能吃的。”

谭文彬:“我饿了。”

说完,谭文彬直接坐上三轮车往里一躺:“到了叫醒我,哎哟……”

林书友也挤着躺了进来。

“也叫一下我!”

润生放下手刹,三轮车驶下台阶。

江边,月色正浓,万籁俱寂。

一阵疾速的扑腾声,打破了此时的宁静。

一只腰间系着白裙的大老鼠,双腿在后面奋力蹬着,尾巴更是快速转圈甩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带发动机的小船在夜里航行。

大白鼠身前推着一口棺材,棺材里放着各种收集来的香火食材以及锅碗瓢盆和一应调味品。

“才安生了多久啊,就又来了,这是吃上瘾了是吧!

要么别来,要么定点来,兴致来了就来,随叫随到,这是个什么意思?”

以前大白鼠是看心情出摊,行走在乡村祠堂、庙宇间,看心情收集祭品,再看心情做顿饭,最后再看心情给谁吃。

那时候的它,日子过得真叫一个逍遥自在。

它是真后悔,那晚为何不勇敢点,她叫自己来煮馄饨自己就来了。

而本该是宾主尽欢的一件事,却成了它的梦魇。

那日悠哉悠哉地窝在草垛里,边哼着小曲儿边往嘴里丢着果脯,结果一道清冷的白衣身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接下来,不由分说,就将自己尾巴提起,一路东行。

自己哭着喊着说求放过,对方不为所动。

直到自己说厨具没拿,对方立马带着自己重新调头。

本以为,对方是要带自己去上海滩。

想着去就去吧,大上海的繁华喧嚣,去见识一番也不亏,全当渡一场红尘劫。

谁知那位提着自己,是擦着上海地界走啊,然后“啪嗒”一声,将自己丢进了江水里。

上海滩就在面前,可自己身处南通——一个人杰地不灵的地方。

闲散的生活不再,那就点卯上下班吧。

可后者居然也成了奢望,变成了随时待命。

这菜怎么备?这料怎么调?这高汤,又岂是说吊就能吊出来的?你怎么不把我直接丢进去滚一滚?

怀着满腔的怨念,来到岸边。

一个,两个,三个……

天呐,人又多了!

林书友见到一只大白鼠走上岸,疲惫的双眸里,竖瞳再度开启。

“噗通!”

刚还满腹牢骚的大白鼠,被这威压吓得直接面朝下趴地。

白鹤童子的声音借林书友的口传出:

“本座在此,好生伺候着,敢有怠慢,呵哼~”

白鹤童子曾是阴神,也是受香火供奉的,对这种走祠串庙的祭鼠自然熟悉。

早年兵荒马乱时,祭鼠那叫一个多,现在太平盛世了,祭鼠反而少见了。

主要是在世道艰难时,人们才会更倾向于寻求鬼神庇佑,现在,祭品香火是越来越丰盛了,可这心,却越来越不诚了。

竖瞳关闭。

林书友有些担忧地问道:“老鼠做饭,能吃么?”

润生看起来是常客的样子,但润生是个连僵尸都能当牛肉干啃的人,想让他吃坏肚子,太难了。

谭文彬已经面露期待了,说道:“童子刚不是说了么,没问题,能吃。”

被惊吓过的大白鼠,开始起锅做饭。

很快,一道道菜被端了上来。

林书友尝了一筷:“唔,好吃!唉,早知道该把小远哥一起带来的。”

谭文彬:“小远哥不爱折腾,大概不喜欢这种场面。”

大白鼠一边呼吸向两边展开,面露微笑,一边在心里疯狂诅咒着,手里的锅却掂得稳稳当当。

但炒着炒着,大白鼠忽然发现自己手腕处的毛,秃了。

其实先前这里就有褪毛的迹象,它还以为是水土不服或者是烧菜时被火燎到了,但现在这一块,秃的面积更大了,摸上去,有一种清凉圆润。

大白鼠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切,它意识到,这是功德加身的表现。

鼠鼠的三观,在此刻被震塌了。

过往在乡间,给些有灵气的孩童做个蛋炒饭,给些有名望的乡老烧个汤,日积月累下来,那点功德跟个毛毛雨一样,都不敢沾湿自己的鼠毛。

结果就给眼前这帮人做了几次饭,自己居然要褪毛了!

本以为今生混日子过去,没啥奔头了,结果竟然化形成人就在眼前!

刚刚听到说什么来着,对面还有“大哥”没来?

大白鼠立刻开口道:“这个好办,容小鼠明晚穿个衣,戴个手套,再将尾巴夹起来,保管那位看起来不膈应!”

谭文彬闻言,不置可否。

林书友:“我现在觉得,看你炒菜,挺好玩的。”

大白鼠将锅里的菜盛出,道:“所谓无鱼不成席,请诸位稍后,我这就去取来!”

林书友:“你刚怎么不一起带来?”

大白鼠:“食材太多,一口棺材放不下,且这东西岸上放久了,就不新鲜了。”

说完,大白鼠转身跳入江中。

不一会儿,大白鼠浮出水面,两只爪子抓着两条鱼,嘴里叼一条,尾巴上还卷了一条。

果然新鲜,是现捕的。

谭文彬指了指大白鼠尾巴上的那一条,说道:“这条,放生。”

大白鼠不理解道:“可是它最鲜啊!”

谭文彬:“可是,它是保护动物。”

……

清晨,润生早早地就跟着秦叔一起下地了。

周云云和陈琳一人骑着一辆自行车,行驶在村道上,在城里上学的女大学生,为这片乡野,增添了两抹清丽。

骑到坝子上,周云云很大方地与柳玉梅和刘姨打招呼。

陈琳就显得拘束许多,尤其是在看向柳玉梅时,目光总会挪向坝子上那处当初赵毅亲自磕下却还未做填补的小坑。

二女进入厅屋,谭文彬和林书友还躺在棺材里呼呼大睡。

昨晚累到了,又一阵美味入腹,还喝了大白鼠提供的黄酒,自然迎来了一顿好眠。

陈琳不觉得睡棺材有什么特别的,他们阴阳师,以墓穴为居的都很多。

周云云则早就被谭文彬科普过了睡棺材里的十大优点,他说什么,她就愿意信什么的,哪怕很离谱。

不忍心打搅他们俩酣睡,周云云和陈琳就走了出来。

“柳家奶奶,谢谢你送给我的衣服,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

后头跟着的陈琳准备欠身行老礼,被老太太一眼制止。

老太太做事儿认规矩,周云云这种搁以前,就属两家走完流程,只等嫁入的准媳妇,陈琳那样的,还不算入门槛,所以二女虽然都送了礼,但里头也分出了层级。

不过,周云云只觉得那衣服好看,穿起来更是舒服,陈琳则知道自己收到的那次一等的礼,到底有多重。

“坐下来,陪我喝点茶。”

“好。”

等二女坐下来后。

柳玉梅伸手指了指刘姨:“阿婷,把我那小姊妹给我带的好茶叶,泡上来。”

认人家这段关系,就不能糟蹋人家这份情谊,这茶叶,还是得想办法喝掉的。

好在,周云云分不出茶的好赖。

陈琳略有疑惑,但马上连连称赞这茶的多种优点。

一壶茶喝完,柳玉梅就催促刘姨再泡一壶。

抓紧机会,赶紧清库存。

陈琳:“老太太,这茶叶我喜欢得紧,能让我带点走么?”

柳玉梅:“等我那小姊妹来打牌时,你亲自对她说,她准了我就许。”

陈琳:“谢谢老太太。”

柳玉梅喜欢周云云这种温润大方性子,但也很欣赏陈琳的这种心性,因为前者得需要遇到一个好男人,后者……则懂得靠自己去主动争取。

李追远今早醒来时,扭头一看,差点以为自己没睡醒。

因为阿璃今天的装束,与以往截然不同,很现代的一身粉色。

少年这才记起来,这是昨日太爷亲自挑选买回来的衣服。

柳奶奶,这是直接让阿璃穿上了。

这一是,给了太爷面子。

二是,谁也没理由去推掉送上门的好彩头。

阿璃见少年醒来,转身朝过来,抬起自己两只胳膊。

对这套衣服,阿璃还是有一点点不太习惯。

但一直古风装扮的女孩,忽然穿上这种时兴的服饰,显得很是可爱。

李追远下了床,把自己的那套同款不同颜色的拿出来,换上。

阿璃看了看少年衣服上的图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喜欢这套衣服了。

“吃早饭啦!”

刘姨的三餐,就是骡子们的生物钟。

谭文彬和林书友自棺中诈尸。

二人晃晃悠悠地走到井口边蹲下,开始洗漱。

柳玉梅瞧着二人身上没酒味却一副宿醉的样子,开口道:

“倒是会过日子。”

周云云和陈琳喝了太多水,刚刚都去上厕所了,这会儿走回来,看见他们俩醒了,都笑着走过来。

林书友马上站起身,看着陈琳,很是拘束。

谭文彬:“云云,帮我挤一下毛巾,我等会儿擦脸。”

周云云去洗毛巾。

陈琳也跟上了。

谭文彬刷好牙,把脸凑到周云云面前,周云云拿着毛巾给他把脸抹了。

陈琳也想这样时,林书友的脸先红了,自己主动接过毛巾,把脸擦得更红了。

李三江下了楼,瞧见周云云和陈琳后,很是欣慰地点点头。

再看润生和秦叔扛着锄头回来时,李三江又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不过,在瞧见小远侯和阿璃那丫头穿着自己买的那套衣服过来吃早餐时,李三江的嘴又情不自禁地咧开。

吃过早饭后,谭文彬牵着周云云的手,去村里散步。

林书友挠了挠头,见润生在做纸扎,他就打算教陈琳做纸扎。

结果刚做没一会儿,他就发现陈琳的手艺比他还要好。

最后没办法,两个人就坐在那里,一起看起了电视。

刘金霞和王莲来了,花婆子没来,她今儿要在家等着被慰问。

三缺一。

本该是刘姨救场的,但柳玉梅对陈琳指了指,问道:

“会打不?”

陈琳摇头道:“可以学。”

“那就来。”

“好。”

陈琳确实不会打,但她也的确学得很快,阴阳算法用在打长牌上,简直游刃有余。

不过她很快发现了柳玉梅的打牌习惯,这分明是在送钱,而且主要送的还是王莲。

陈琳也就收敛起锋芒,按照正常水平打,倒是没故意送牌,她知道自己没那个做人情的资格。

不过,陈琳没忘自己该做什么,打了两圈后,就把“茶叶好喝想要茶叶”的事儿,又提了起来。

柳玉梅看向刘金霞,刘金霞自然首肯,还说早知道你们喜欢,她当初在九江就该多买一些。

实则,买这茶叶,就已算是她的高消费了,也是狠下心才决意掏钱的。

当着刘金霞的面,陈琳从刘姨手里接过了茶叶。

刘金霞:“我让我那刚认的干孙子,再帮我买些寄来。”

柳玉梅伸手按住了刘金霞的胳膊:

“别,这么贵的茶叶,我怕我喝久了给我嘴养叼了,回不去了,那得是一笔多大的开销。”

李维汉骑着那辆二八大杠来了。

原来是英子的录取通知书到了,英子考上了一所师范。

拿到录取通知书时,久病的英子,脸上终于浮现出血色。

李维汉与崔桂英虽然“供”过了俩大学生。

但这供和没供,没啥区别,压根就尝不出味儿,李兰当时上学压根就不用人操心,像是喝水吃饭一样简单就考去了京里,小远侯那更是夸张了,莫名其妙地就上了高中,又莫名其妙地被提前录取。

那两位,陌生得简直不像老李家的种。

反倒是英子,让老两口真真切切见识到了普通伢儿考大学的付出与艰难。

用李三江的话来说,就是老李家的祖坟,这次终于不是冒火了,正常地窜出一缕青烟。

村里人生大病痊愈要办酒的,毕竟早前一场大病能破一个家,亲戚之间该以这个由头去送份子钱帮衬。

李维汉打算把它和升学宴合在一起办,要是连办两场,吃相就太难看。

等李维汉走后,李三江手里夹着烟,环视家里四周。

这男男女女,大大小小,全他娘的是大学生。

“嘿嘿。”

李三江忍不住笑出了声,想着自己光棍一辈子,没想到临了膝下孩子这么多,当下这么金贵的大学生在自己这里都成标配了。

陈琳在陪着老太太打牌,打得小心翼翼。

林书友还在专注地看着电视,连广告都不放过。

主要是后头桌上,刘金霞和王莲已经问起了陈琳与林书友之间的关系,难得有新鲜的嚼头,俩老太太问得津津有味。

林书友知道,一旦自己起身靠向牌桌,必然会烈火烹油。

“哔哔……哔哔……”

传呼机响起。

林书友低头一看,是老家打来的。

老家庙里,很少会主动联系他,林书友走进屋,拿起大哥大回拨过去。

挂断电话后,林书友神情一肃,没开竖瞳,可眼眸里却有两道血线流露。

这是,生气了。

阿璃正在画上一浪,李追远正在修订《走江行为规范》。

听到林书友的脚步声,李追远放下笔,提前走了出来。

“小远哥。”

“阿友,什么事?”

“我母亲刚给我来了电话,有一伙人登门入庙,跟我爷爷和师父说,给十天时间考虑,要么并庙要么毁庙。”

“你师父和你爷爷怎么样了?”

但凡林书友的爷爷和师父没出事的话,这电话,也不该由林书友的母亲打过来。

甚至,可能就算是遇到了这样的事,林书友的爷爷和师父,也不打算把这个电话打来,将庙里的事告诉林书友。

林书友的母亲,应该是背着他们,偷偷打来的电话。

“我师父和爷爷和他们动手了,然后,都被重伤了……现在他们起乩很困难,本就不适合动手。

他们,不准庙里的人联络我,是我母亲擅自通知了我。”

阿友的爷爷和师父,很懂分寸,这一直以来都是他们的优点,但遇到这种事,不告诉,反而也是一种不懂分寸。

若是连自家下面的势力都无法庇护,那龙王门庭的体面,就没了。

老太太要是知道这件事,也会派刘姨或者秦叔去走一趟的。

“不是山里的那座官将首庙派来的人?”

李追远觉得,山里的官将首庙,做事不会那么狠辣决绝。

“不是,是一伙陌生人。”

“那就是有人,瞅准了机会,也想重整官将首了。”

江湖上传闻,是菩萨靠着狗腿子赵毅协助,赢了酆都大帝。

那伙人敢这么做,应该是知道丰都那起风波的真相。

林书友看了看坝子上的众人,到底没有单膝跪下来,而是眼睛泛红地说道:

“小远哥……请你,让我回去吧!”

“让你回去?这怎么行,我这后头的道场还没建好,你走了,工期就变慢了。”

“是……”林书友低下了头。

“打电话给你母亲,就说是我说的,让你爷爷立刻答应对方并庙的条件。”

“是……”

“后头道场的工期至多压缩到两天,我手里的符甲最快也需要两天时间赶制。

不把道场建好,哪里去放置阴神香火位?不把符甲做好,怎么去收服增损二将?”

李追远走近林书友,少年抬起头,看着林书友已经憋红的脸、紧抿的嘴唇。

“阿友,以后遇到这种事,不要想着一个人回去。”

“小远哥……”

“我们,一起回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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