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8章 归去来兮!

赤月横空,宁静地照着天息荒原。

荒原的孩子,亘古沉眠。

实力强大的赏金猎手,是不拘什么白天黑夜的,只把险地作坦途。进十万大山做赏金任务,狩猎也罢,寻宝也罢,自都是做完了再出来。

这种层次的赏金小队来去自如,一般完成任务后,都是直接回城。他们是不需要结群的。

只有迫切需要休整的赏金小队,和那些实力不济的小妖,才会来山脚下的营地过夜。

这样的营地,在附近这片区域里,共有三处,大多依地势而建,构筑有简单的防御工事。

毕竟天息荒原也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在夜晚尤其险恶。诸如荒原狼一类的恶兽,也是凶名昭著。

但妖族是天地间最优秀的族群,只要聚集起来,就无须畏惧什么。

柴阿四来的营地,是距他最近的一处山坳营地,待明日天亮,正好背着药篓回摩云城。

所谓赏金营地,并不是什么正规的建筑。

只是在十万大山讨生活的赏金猎手们,自发于山脚安全之地形成的一个个聚集点。

环境相当简陋。

大大小小的火塘是挖了一些的,也有几堵土墙,几处篱笆,一些陷坑。

但防护能力微乎其微。

这里之所以安全,是因为有大量的赏金猎手于此聚集。再恶的恶兽,也须知道谁才是此界主宰。

柴阿四像往常一样,陪着笑脸往里走。也不跟谁招呼,找了个边缘位置的火塘,扒开冷灰,堆了柴,点了火,将药篓紧紧盖住,抱在怀里,便开始睡大觉。

睡觉当然是睡不着的,他满心都是值得期待的未来。

但睡觉就可以避免与其他小妖的交流。

虽然没几个妖怪看得上他,但爱说废话、喜好吹嘘的却是不少。他平日里倒还愿意奉承几句,但这会刚刚从犬熙载随从的身上翻出了古神镜,岂肯与旁妖接触太多?

用一件破袍子盖着自己,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蜷在火塘边,只竖起一双耳朵,听着赏金营地里小妖们的闲语。

这一夜的十万大山并不平静。

先是摩云城方向来了大量的军队入山,来的都是摩云城犬族本宗的私兵。

听说现在南天城那里人妖两族大战方酣,天妖都参战了好几位,周边几个大城的兵力都很紧张。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有这么多的军队进山,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柴阿四忍不住想到,是不是摩云城三俊才之一的犬熙载出了事?

早在林中看到那两具尸体的时候,他就有类似的猜测。但附近并没有看到其他的尸体,而且犬熙载实力非凡,身怀两大天生神通,威名甚烈。他以为犬熙载或许是逃走了,但现在看来,或有不祥?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零零散散下山的妖族更多,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被妖兵直接赶下来的,也因而有了更多更详尽的消息。

犬熙载果然出事了!

不仅仅是他出事,他带进十万大山里的据说上百名战士,只活下来十个。都是未能及时接收到犬熙载的聚集信息,没能及时向他靠拢的。

厄难以犬熙载为漩涡,弥散了很大一片区域。

柴阿四更是从赏金猎手们的闲谈中,得知了入夜前那个横跨天息荒原进入十万大山的强者的身份。

那位大人……甚至不是他所猜测的摩云城犬族本宗宗主,而是犬熙载这一脉的老祖,在数万里之外的照云峰潜修的真妖犬应阳!

连犬应阳这种层次的强者都来了,又调来这么多军队入山搜寻,犬熙载出事的原因却还是没有查出来。连尸体都没有找到!

赏金猎手们或忐忑或紧张地讨论着各种可能。

蜷缩在火塘边的柴阿四,心中却越来越冷。

会不会……同那个古神有关?

可是他明明亲眼看到两具尸体,为什么他们说什么尸体都没有找到?在自己走后,又发生了什么?

柴阿四意识到,自己或许卷入了一个很大的麻烦里。

很大很大。

他也不无冲动地想过,要不要把古神镜交出去,彻底撇清自己的干系。

但这时候他又会想到……想到爷爷被马车碾过的尸体,想到自己碌碌无为的半生,想到那位上古迟云山神承诺的灿烂未来,想到那部天绝地陷秘剑术。

最后便只是沉默。

尤其他很清楚那些贵族的德性,就算他真个与犬熙载的生死无关,那些老爷随手抹杀他,甚至都不需要看心情。

应该没有关系的吧?寄居镜中的那一位,毕竟是可以横跨命运长河的上古神灵。其对手最少也是天蛛娘娘的层次才对……何至于对一个犬熙载出手?

柴阿四当然不知道,镜子里那个自称已然沉睡的存在,也一直在等他的反应。

但他就这样闭着眼睛,熬了一整夜。

天亮了就好了,天亮了就回家,十万大山里发生了什么,都与自己无关。柴阿四这样想着……

天亮的时候,一大队出身于摩云城犬族本宗的战兵,团团包围了赏金营地。

听着那整齐划一的、长刀出鞘的声响,柴阿四汗毛都竖起来了!

“所有妖族,排队接受检查!违令者杀无赦!”赏金营地外纵马驰骋的战兵,如是吼道。

那冰冷的眼神,拔刀在手的姿态,说明他们此刻绝对不可通融。

带队的是一位身段极佳的女性妖将,腰悬长剑,杀气极重。眼睛很亮,仿佛可以看到目标的心底去,大约是有这方面的神通。

她亲自坐在营地的入口外,注视着从她面前经过的每一个妖族——检查的方式,便是如此简单。

“你!过来!”

柴阿四还想要装睡,已经被全身着甲的战兵,一把拎了起来。

睡在营地外围的他,光荣成为最先接受检查的一批妖族。

那提住脖领的甲手,有极其冰凉的触感,仿佛是结了霜!

这一刻柴阿四心里非常后悔,后悔为什么要拿那几颗道元石,那几十枚五铢皇钱,还有什么狗屁止血散!解毒散!

现在说也说不清了!

逃?

先不说能不能从这么多战兵面前逃掉。

往哪里逃?

真妖大人一封通缉令,天上地下都再无容身处。就算想要逃去人族那边,你也得有那个价值啊,怕不是一过去就被关起来做开脉丹。

柴阿四抱着自己的药篓和破袍子,慢吞吞地往外走,在心里不停地念叨着,上尊!上尊!古神阁下?古神爷爷!

寄望于那位神秘的上古神灵,能帮他解决面前的难题。

但怀中的古神镜,没有丝毫反应。

他甚至于怀疑,昨天的经历……难道是一场梦?

“快点!磨蹭什么!”不耐烦的战兵踹了他一脚,又转身去催促其他小妖。

柴阿四趔趄而又绝望的扑出营地外,却只看到那位女性妖将魅惑的侧脸——这妖将大步从他旁边走了过去,拔剑指着营地里一个正在愤怒抗拒的强壮妖族,大声斥道:“跪下!”

柴阿四一个哆嗦,膝盖当时就软了,好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柄剑指的是别的妖。

欸?

他惶然地看了看左右,却被旁边战士不耐烦地推了一把:“查完了赶紧滚!”

这就……查完了?

柴阿四不敢多话,紧了紧自己的药篓,便赶忙往外走。

他埋着头一直走,走出那些妖兵的视野范围后,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直到走进天息荒原很久,被迎面的风雪一激,才惊觉自己的后脊已被冷汗浸透。

从昨天到现在,藏在怀里的古神镜,再没有起过什么反应。

那位古神已经陷入沉睡了。

是不是说,把镜子丢了也没关系?

是不是可以就此把这支镜子放下,就带着那部天绝地陷秘剑术回城,此后刻苦修炼,向成为一个强大的妖兵而努力?

道途,神途,命运长河……这些词语在脑海中走过。

区区妖兵……既然是在做梦,就不该那么胆小才是。怎么也得混个妖将,光耀门楣!

柴阿四不知道为什么在赏金营地这种弱者聚集的地方,会有妖怪作死抗拒检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藏着从尸体上摸来的东西却没有被发现。

他只感觉自己的一切都非常顺利。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这还不是大运加身?!

柴阿四紧了紧衣领,将古神镜藏得更深一些,在风雪中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的腰更挺,他的脊更直。

于某一个时刻,他抬头看了看远处。茫茫荒原上,远处什么都没有……就像他本来的未来一样。

……

……

天息荒原气候恶劣多变,朝来炽热晚来雪,东边冰雹西边雨。又有恶兽横行,实在不是宜居之地。

妖族意思意思地在这里兴建了一座城池,就以“天息”为名,且长期只有此城。

也就是在人族打进天狱世界并站稳脚跟后,天息荒原才得到深度开发。诸如南天、积雷、摩云、碧波、狮驼……才慢慢建起。

发生在所谓“妖族南天门”的战争,战火已是慢慢熄灭。

大批的人族战士,缓缓退回五恶盆地。

妖族战士也在几位真妖的带领下,退向天息荒原更深处。

猿仙廷自是不肯再搬城,他丢不起那个脸。

是麒观应亲自动手,把堵在霜风谷出口的南天城,往回挪了三十一里。

对妖族的广大军民来说,这场战争当然是妖族大胜。

可笑那姜梦熊无谋,左嚣少智,秦长生一根筋。贸然兴起大战,妄驱不义之师,说什么要在日落前踏平南天城。

尽起人族大军百万,飞舟万艘,真人几十个,战车不计其数……洪奔而来。

结果怎么样?

还不是被正面打了回去,灰溜溜的退兵?

若不是他们脚底抹油跑得快,猿爷爷那是要提着战戟打进五恶盆地的!

更有喜讯是,人族当代第一天骄,齐国最年轻的军功侯,一个名为姜望的家伙,已是死在了霜风谷。

妖族赢了现在,更赢了未来!

当然战争难免有牺牲,南天城也一度有些损毁。

但牺牲的战士,都有补偿,损坏的城墙,也很快就能修补。

南天城回撤三十一里,相较于人族多退的这个一里地,是妖族之礼,是堂堂天庭,礼待下宾。

此后“南天-武安”战场,被划定为中等规模的种族战场。

双方超凡绝巅的强者,都默认不再来此。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天妖猿仙廷、麒观应、蛛懿、狮安玄,是有大功于妖族也!

……

……

立在高穹之上,注视着已经后退三十一里的南天城,左嚣目光微怅。

未几,亲手将武安城后移三十里的姜梦熊,踏步走到了他面前。

秦长生已经归镇燧明,此地只有他们两个真君。

左嚣淡淡地说道:“姜望这次出事,跟妖族有关系,但最主要还是人族的背刺。上悖人族共约,下逆齐国之法,罔顾人本。妖族的责任我已让他们承担了,这个所谓的幕后黑手,应不应该担责?”

姜梦熊严肃地说道:“不管幕后是哪个人哪个势力在操作此事,都必要付出血的代价!”

“那我拭目以待。”左嚣只说了这一句,便转身离开了这里。

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战,逼退南天城三十一里,左嚣当然是为了给姜望留出逃生的空间——倘若姜望还活着,倘若姜望只记得原路返回的话。

他在这里留一线生机,留一个希望,留一个念想。

尽管知道这并不现实。

但这已经是他能做的所有了。

他本来想杀一个蛛懿,他本来想以妖血染红天息荒原,想要穷搜所有。

但已不能够。

即使贵为大楚国公,即使站在超凡绝巅,也有太多遗憾,有太多无能为力的时候。

四年前河谷之战楚国大败的时候,他在天外镇守。

即使想要冲动一次,也根本来不及。

等他回到现世,身为国公,又要着力于解决战败后的国势动荡,要安稳大楚千秋社稷。

战场上的生死,本不该以私仇为记。

但他还是不顾非议,事后亲自寻了那个李一好几次,可都杳无音讯……再知其人消息时,已是在黄河之会,景国正式宣告了李一大罗山太虞真人的身份。

有史可载的最年轻真人,对景国来说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

长孙身殒之恨,是恨秦?还是恨景?

即便是他左嚣,亦不能消此恨此仇。

即便倾楚国之力,也做不到。

更何况大楚非他左嚣一人之大楚。

甚至于他左嚣也非当年之左嚣,左氏更非巅峰之左氏……

人生之无奈,何止于这些?

最后只有一挂赤霞横青空。

归去来兮!

感谢大盟“我爱琪琪888”打赏的又一个白银!

感谢大盟“我爱琪琪888”为妙玉打赏的一个角色盟!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大家多陪陪家人。

(本章完)

第1769章 上原明珠

“汝成,我们该回去了。”

隶属于牧国的大城乌蒙城中,赫连云云认真地说道:“赫连将军已经寻回来了,他身上的伤,一刻也拖不得,必须马上送回去。我得亲自送他。”

赫连虓虎此行是为护送赫连云云来妖界试炼,在天妖狮安玄的巴掌前,他也奋勇出手,拼死相搏。

于情于理,赫连云云都应该亲自送他回去。

赵汝成道:“我完全能够理解,你先送赫连将军回去。我要在这里……再找一找。”

“不,你得跟我回去。”赫连云云道:“你的身份敏感,秦国那边不会轻易放弃。我若是不在旁边,他们随时可以把伱吃干抹净。而且妖界这里,你留下也没有用。你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应该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今日若你是超凡绝巅,我是大牧皇帝,我大可陪你再掀起一场两族战争,把天息荒原夷平,找寻三哥的所有痕迹。但我只是大牧皇女,你也还在做神临无憾前的最后打磨……我们都远远不够资格。”

看着那双天青色的眼睛,赵汝成沉默了。

正因为他足够聪明,所以他无法自欺。

当天妖狮安玄突然出现,要一口吞下整个战场的时候,他能做什么?做什么都无用。一身艺业,不如埃尘。

而这样的无力感……

他已经感受了很多次。

在知道自己身份的时候,在枫林城外的时候,在知道邓叔死讯的时候,在今天,在此时此刻。

天知道当初他铰去长发,在荒漠殊死搏杀,那么努力那么拼命地修行,是为了什么。

难道不是为了再也不要体会这种无力的感受吗?

他明明已经变强了,变强了很多。

但人生像是一个丑陋的循环。

他永远生活在这个无用的故事里,是那个无能为力的角色。

无论他是自负天才,还是甘愿沦落。

无论他是赵汝成,还是邓旗,又或嬴子玉!

那年黄河之会结束后,他和三哥一起喝酒。三哥走的时候,他对三哥说:“三哥,你走快一点!”

三哥的确走得很快。

走得他或许再也追不上了……

当然看得到那双桃花眼里的哀伤,赫连云云予以温柔的回望:“我会同羽仪姑姑讲,让她关注天息荒原这边。如果有一天能得到三哥的消息,她会第一时间过来支援。这样也比你留在这里引人注目更好。你说呢?”

赫连虓虎虽然也是宗室,但血脉却较远。不似赫连羽仪这般亲。从赫连云云的称呼里,也可见一二。

对于赫连云云郑重其事的请求,赫连羽仪是一定会重视的。

这也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赵汝成没有沉默太久,因为赫连虓虎那边等不得。

“云云。”他开口道。

“我在。我一直在。”

“三个月。”赵汝成道:“让我自己在乌蒙城待三个月……就当做我的修行。”

理智告诉我我做不了什么。

情感告诉我,我想在这里看着。

……

……

“孽畜!你敢害死犬大少,我要将你千刀万剐!”

“杀了他!”、“烧死他!”

“不,不!救命,救命!!”

利刃与喝骂都已经消散了。

柴阿四满头大汗地睁开眼睛,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眼中所见,是透光的屋顶。自己还躺在那张熟悉的木板床上。睡梦中不知如何不老实,那毛毯卷在身上,缠了几缠——梦里被捆绑的感受,正来于此。

下意识地往怀里摸了摸,触手极冷硬,古神镜还在。

他松了一口气。

绷紧的肌肉重新松弛下来。

回到摩云城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他深居简出。除了入夜前定时去前街的老猿酒坊里喝一杯最便宜的酒,有意无意地探听各种消息外,剩下的时间就全都待在这套老房子里。

哦对,还抽个时间去卖了药材。古神尊者说了,要他一切如旧。所以他不仅卖掉了药材,还死缠烂打多要了药铺一个大子儿。

然后躲进家里不出门。

这就是他的生活。

这套老旧的小院,是爷爷留给他的唯一财产。

家徒四壁,门锁只剩个心理安慰的作用。

待在屋里的这几天,当然不是每日睡大觉。他做得最多事情就是修炼,以前是吐纳和练刀,现在是吐纳和练剑,练那套天绝地陷秘剑术。

此外每天都要疑神疑鬼地贴墙听外声,观察有没有谁监视他,会不会有谁来抓捕……

幸运的是,回来了三天,始终没有谁来敲门。

他在这座城市没有朋友,也没有谁牵挂他,无论是以爱或者恨的名义。

他不配。

这很好。

真妖犬应阳在深山老林里大张旗鼓的调查,并没有查出任何结果。

那位大人后来还亲至摩云城,找了羽家、猿家的人,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他在老猿酒坊里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羽信、猿梦极、犬熙载,是所谓“摩云三俊才”。

个个都天赋不俗,家世不凡。

其中犬熙载出身的家族,乃是摩云城犬族的宗家,也是真妖犬应阳这一脉的血裔。

所谓宗家和分家,便是主与从的关系。很久以前,宗家便是王族。再后来不允许僭越称王族,再后来部族转为城邦……天下犬族非一家,一城有一城的渊源。

总之犬熙载这一家,就是摩云城犬族的领袖,有自己的私兵,厉害得很。

羽信则是出身于摩云城羽族的宗家,无论天赋还是身份,都不输犬熙载分毫。这一脉亦有真妖老祖,只是远在太古皇城。

至于猿梦极,这位俊才所出身的宗族倒是并不强大。整个摩云城,猿族的数量都十分稀少。但有一点,摩云城猿族的老族长,据说年轻的时候与那位赫赫有名的猿族天妖有些渊源。一说是旧部,一说是表亲。

便是这一分说不清摸不着的关系,让猿家在摩云城,自有一种超然地位。

当然,猿梦极能和另外两个并列,本身也不是俗辈。仅以个体实力而论,更在那两位之上。

这三位才俊之间的渊源,除了声名并列之外,还在于他们在竞争同一位女妖的芳心——天蛛娘娘家的小公主,蛛弦大人的独女,号称“上原明珠”的蛛兰若。

摩云城所处之地,乃是天息荒原上地段最好、资源最丰沛、气候最正常的地方之一,与之类似的还有天息城……这几处地方,故又名“上原”。

蛛兰若能夺得“上原明珠”的称号,那长得叫一个漂亮,名冠一地,艳绝上原。

直令上原英雄尽折腰。

所谓摩云城三俊才,也是为之争风吃醋,明争暗斗。

此前就有过多次大打出手的经历,甚至有一次羽信怒火攻心,还叫嚣着提出了死斗。当然事后被羽族族长好一顿鞭笞。

但这件事情至少说明,这三位摩云俊才之间,是动过真火,也真有过杀心的。

无怪乎真妖犬应阳会在十万大山里彻查无果后,回转来摩云城调查。

调查的过程自然是火花四溅,热闹非凡,最后蛛弦大人都带着天蛛娘娘的令牌出面,才将事情平息,却也没有个什么结果传出来。

犬熙载失踪一事,便成了十万大山里,无解的惊闻之一。

大妖小妖们众说纷纭。

有说是十万大山里的某种古老恶兽。

有说是某个绝地的诅咒,被犬熙载不小心触发。

还有更好笑的,说是人族摸过来干的。

即便是精神高度紧张的柴阿四,也觉得那些家伙实在可笑。

人族真要是千辛万苦摸过来,也不至于就杀一个犬熙载。

怎么不扯得更离谱些,干脆说是姜梦熊发起那场战争就是为了针对犬熙载呢?

犬熙载多大的脸!

“上尊?”

柴阿四习惯地输入一点道元,习惯性地呼唤了一声,习惯性地没有等到回应。

也便在床上扭动着活动了一下筋骨,翻身起床,准备今日的修炼。穷人的碗中粒米贵,拿到这样一部绝世剑诀不容易,他是苦修不辍。

但刚刚起身走了两步,脑海中就有声音响起。

“十年匣中磨一剑,应叫人间知霜华!”

一句很有文化的开场,宣告着上古迟云山神的苏醒。

柴阿四又惊又喜:“上尊!您恢复了吗!?我觉得我现在当摩云城主还是太早了,应该再历练历练,不然先从驸马做起……”

镜中的声音道:“好叫小妖知道,修行愈强,一旦受伤,就愈难恢复。吾道躯都已毁掉,哪有那么容易恢复?沉睡这几日,以无上秘法调养,也不过是恢复了万分之一的力量。”

柴阿四想了想,很有些期待地问道:“小妖鲁钝,不知古神尊者万分之一的力量,大约是什么层次呢?”

镜中的声音自有一种强者的自信,淡然问道:“你所在的这座城池,最强的妖怪是谁?”

柴阿四道:“自然是真妖蛛弦大人!”

“……第二强的呢?”

柴阿四想了想,说道:“可能是妖王犬寿曾吧!他老人家是摩云城犬族宗家之主,也是犬熙载的父亲。”

镜中的声音自信道:“杀他不是难事!”

柴阿四激动万分,犬寿曾那可是妖王级别的存在,前阵子还上过南天战场,同人族硬碰硬厮杀过,将人族打回了五恶盆地!

这种层次的强者,古神尊者竟然能以万分之一的力量随手杀死?

古神尊者的巅峰竟是何等层次,简直无法想象!

而自己与这样一位大人攀上了关系,甚至能够同床共枕,可以随身携带他老人家……未来是何等光明?

什么妖兵?

妖将现在他都不想了!

他有一个小目标——

与那羽信、猿梦极一争高下,看看谁才是摩云城第一天才,谁才配的蛛兰若!

沉浸在幻想中的柴阿四,笑得嘴巴都豁开了。

镜中某位古神悄然散去了六欲菩萨的轻微影响……

柴阿四一下子回到了现实。

他清醒过来,眨了眨眼睛:“对了,那您现在的实力,同真妖蛛弦大人相较呢?”

这小妖记性忒好,好奇心也忒重!

但古神大人自有巅峰气度,镜中的声音高深莫测:“真妖之下我无敌,真妖之上别联系。”

这话简单易懂。

柴阿四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当然并不觉得失望,毕竟这只是古神尊者万分之一的力量。毕竟他柴阿四不久之前的目标,也只是进入正规军,当个妖兵而已。

镜中声音又道:“但是你也不要倚仗本座,惹是生非。本座现在的每一份力量都很宝贵,都是为了在不久的以后重回巅峰,带领妖族重新伟大。

每一份力量,都不应该无价值的消耗。

前几日正是因为那个叫犬熙载的狂妄无知,触动老山恶灵,才导致那场大毁灭。吾亲自出手,耗费巨大力量,也未能保住持镜者性命,这才轮到了你小子捡漏。

也因为封印那老山恶灵,本座才需沉睡数日,重返巅峰之路又无端推迟许久……

你最好牢记前事,不要重蹈覆辙,令吾失望。”

镜中的某位古神,之所以“沉睡”足足三天才开口。一是确实身心俱疲,需要休息。二是为了把妖语掌握得更熟练,在镜中反复揣摩学习。三则是为了观察这个柴阿四,洞悉他的性格,补充对他的知见。

庄承乾欺神诈鬼,最会骗人。张临川布道天下,也极擅蛊惑人心。那森海老龙在森海源界布局落子多少年,后来被锁进玉衡星楼,更是每次一联系上就开始哄骗他松绑……

古神某姜都不需要太费心思,在这些“人生导师”的话术里随便摘个一两句,就可以把这小犬妖哄得团团转。再配合歧途,简直拿捏得死死的。

不过到了此刻,警钟还是要敲的。

毕竟自家人知自家事。他现在的这个身体状态,其实要说真与那妖王犬寿曾对上,还真不一定能拿得下,对方毕竟是个货真价实的妖王,而他远不在巅峰。

万一这个柴阿四真的听信古神尊者的强大,膨胀起来,胡乱招惹是非,那乐子可就大了。

在敲警钟的同时,他也是顺便解决柴阿四对犬熙载一事的猜测。

经过这几天观察,他对柴阿四还是有些了解的,知道这小妖其实很有些小聪明,有自己的生存哲学。

这小妖提起妖王犬寿曾来,故意提一嘴犬熙载,其实是一种试探的小心机。不敢直问,只敢旁敲侧击。

他作为镜中古神,当然要帮这小妖抚平疑虑,叫其不要多想,埋头奋进。

毕竟佣工如果不努力,地主如何盖新房?

小妖若是不拼搏,老爷我怎能尽快回到巅峰?

“您尽管放心!”柴阿四拍着胸膛保证:“小妖没有别的优点,就是从不惹事,多大的委屈都能受,多大的仇都能忍哩!”

镜中的古神尊者善解妖意:“待吾重回巅峰,你也什么仇都能报,不必再忍。只是眼下,咱们都需蛰伏。正所谓,‘百劫生死未回头,世间超凡有绝巅’!”

柴阿四肃然起敬。

听听这随口一句,就是多么大的哲思!

他柴阿四也是读过书的,回味无穷,回味无穷啊!

“不知小妖能为您的重回巅峰之路,做些什么呢?”他真心诚意地问。

镜中的伟大声音回道:“好好练剑,练成之后,本座自有吩咐。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记录在本座重回巅峰的道途上。吾之荣光,与你共享!”

多么伟大的古神!

只给予,不索求。先让我修行哩!

柴阿四愈发觉得自己做了此生最正确的决定,拿了个破铁条,就干劲十足地去院中练剑。

“对了。”镜中的声音又很随意地道:“之前好像听说南天城那边在打仗,这几天你去酒坊的时候,顺便问一问关于南天战场的细节。本座需要通过各种战场细节,来判断人族现在的整体实力。顺便也观察观察,这么多年没见,那小蜘蛛变也未变。是朋友,还是仇敌。”

小蜘蛛!

祂竟然称天蛛娘娘为小蜘蛛!

一腔热血,直往脑门里冲。柴阿四只觉得脚下有些轻飘,身将乘风而起。

那如日横天的恐怖存在,在古神这里也只是小妖一般……

他柴阿四有什么理由不做大梦啊?

他的小目标,很有必要往上再提一个档次……

摩云三俊,不过如此。各大宗王,冢中枯骨!

蛛兰若是掌中之花,偌大上原,不过吾澡盆。

柴阿四拎着破铁条,在眼花缭乱的剑式之中,已经看到了这灿烂的妖生——

有朝一日。吾也要在那高穹之上,俯瞰那个横扫八方、威风凛凛的绝世强者,亲切地叫一声……小猴子。

感谢书友“同风风风”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77盟!

感谢书友“月下逐梦闯天门”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78盟!

感谢书友“卖饭盒的茄呢啡”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79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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