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是友非敌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拿着贾珩书就的一封书信,去寻董迁。

董迁此刻正在家中养伤,虽只受了一些皮外伤,但还是让妻子郑氏好一通担心,寻了一些固本培元的草药来服用。

正是午时,郑氏一边儿在漆木桌子上布着菜,一边叹了口气,柔声说道:“我说你这差事要不别干了?真是天天让人提心吊胆的,我看着比去京营剿匪都凶险呢。”

董迁端起一碗米饭,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儿小青菜放进碗里,笑了笑道:“你说的轻巧,我要是不当差了,怎么养家糊口?做生意,我又不是那块儿料。”

郑氏在腰间围巾上擦了擦手,也是坐在一旁,说道:“你这见天跟着珩哥儿忙前忙后,这次差点儿命都没了,他也没个说法吗?”

董迁面色诧异,问道:“什么说法?”

想了想,笑道:“你是说公道吧,珩哥儿都因此事去伐登闻鼓了,最近神京满城都在查这个案子,现在他已被圣上派了皇差,提点五城兵马司呢。”

郑氏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家丈夫,道:“行了,你昨天就和我说过了,我是说,他也没给你……谋个一官半职什么的,你看人家蔡权,上次都升了六品武官,这次听说又立了功劳,昨天我和筠儿去周记布锻庄给你扯布做衣裳,见着他媳妇儿,和她说了会话儿,听说这次剿寇回来还得升两级呢,这次说不得能升个游击将军什么的,这是四品武官还是五品来着?”

郑氏兀自说着,放下手中的筷子,说道:“珩哥儿自小可是给你一块儿玩,现在却让旁人……”

“行了!”董迁将碗一摞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皱眉说道:“我说你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升官哪里有这般容易?你以为想升就升?蔡兄不是把脑袋别在裤子上,立着功劳,想要升迁,不说别的,兵部那边儿的堂官就过不去。”

还有一句话,董迁不好说,蔡权前前后后帮着他那表弟好多次,现在虽是京营千户,管着一千人,但差不多恨不得挂在自家表弟身上,鞍前马后,几同家将,任由驱使。

郑氏脸色怔了下,嘴唇翕动着说道:“那是珩哥儿帮着蔡权筹谋……,哎,他也不帮你筹谋筹谋,要不过两天,我在家整治一些酒菜,和你一同请他个东道儿。”

董迁闻言,皱眉道:“从哪儿学的这些路数,我们表兄弟,需得这些?”

郑氏闻言,就是轻笑道:“也是,这样反而外道了,要不,我过这两天,多往宁府走动走动,去珩哥儿媳妇儿那坐坐,说来从成亲那会儿,有段时间没过去说话儿了。”

董迁点了点头,道:“你过去坐坐说说话,才是亲戚之间的正理,只是别说那些有的没的。”

见自家媳妇儿神色不快意,董迁放下筷子,声音温和几分,道:“你个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珩哥儿现在为我这事都捅破天了,圣上刚刚点了他掌管五城兵马司,你自己想想?再说,该有的自会有,不该有的,想也没用。”

郑氏闻言,心头一动,面露惊喜说道:“是啊,他现在是五城兵马司的堂官……”

既是五城兵马司的堂官,一旦有了缺儿,第一时间就会想着自家兄弟。

亲戚终究和别家不同。

董迁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韭菜炒鸡蛋,笑道:“你也别狗衔猪尿泡,瞎喜欢,能不能成,也得自己顶事儿才行。”

郑氏想了想,道:“是这个理儿。”

说着,而后将一双秀美的眸子瞪向董迁,嗔怒道:“哎,我刚才就是这么一说,你凶什么凶?还有你给我说说,什么叫头发长,见识短?还有狗衔猪尿泡,睡瞎喜欢?我说你是最近是愈发得了意……”

董迁拍了拍桌子,道:“我方才不是在给你解说吗,就是打个比方,比方。”

郑氏柳眉一竖,清叱道:“你还拍桌子?你下次再拍桌子,别吃饭了。”

董迁就有些哭笑不得,说道:“不可理喻。”

而这时,就听得外间传来砸门声,让拌着嘴的小两口儿都是一愣。

董迁起身就开门,抬头就见着穿五城兵马司的同僚,面色一愣,问道:“这位兄弟这是……”

“董小旗,这是贾大人给你的书信。”那兵丁说话间,将一封信给了董迁,也不多留,就是转身告辞,回去复命。

董迁拿着手里的书信,见着信封上的人名,目光一凝,有所了悟。

“这信是?”郑氏走到近前,问着。

董迁道:“珩哥儿让送的,我现在去送信。”

“等吃完饭再去,也不晚。”郑氏轻声说道。

董迁摆了摆手,说道:“不吃了。”

说话间,就是从马厩中牵了马,寻谢再义去了。

只是及到下午时分,骑马去了谢再义家,却被告知谢再义不在家,说是去安化门上值,而后董迁就跑向安化门。

终于在酉时,才寻到在安化门城头上值守的谢再义。

谢再义一见来人,就是愣了下,笑道:“你小子不在五城兵马司洒水净道,怎么过来寻我?”

对谢再义的调侃,董迁也没有在意,笑了笑说道:“谢大哥,我表弟珩哥儿,让我给你送封信。”

谢再义闻言,面上笑容凝滞,诧异道:“送什么信?”

这几天,他也隐隐听说了,那个向他学着骑射,只学了两三次就中途放弃的少年贾子钰,不知怎么,竟带着蔡权的人,进剿了翠华山的贼寇,然后,如今在神京城中声名鹊起,一时风头无两。

还有那三国话本也是出自其人手笔。

念及此处,心头也不禁有些不是滋味,他谢某人骑射无双,若率五百人剿匪,也定能使贼寇不敢犯,只是却没有人用他。

这位贾子钰,现在派董迁给自己送信做什么?

谢再义收起纷乱思绪,伸手接过信封,笑了笑说道:“你回头问问贾大人,骑射他还学不学了?”

说着,也不等董迁应答,就是拆开信封,而后一行金钩铁画的字迹映入眼帘:“再义仁兄敬启,弟闻兄常怀靖边之心,存荡寇之志,具勇毅之资,擅骑射之能,却屈为一守城吏……”

谢再义阅览着信笺,手颤抖着,因为心绪激荡,古铜色的脸颊都有些潮红,目光反复在开头几句评语以及“郁郁而志不得伸”盘桓着,而后落在“乏鹰扬执戟之士以为臂膀,今请仁兄鼎力相援,未知兄钧意若何?”

只觉薄薄信笺,重若千钧。

谢再义慨然道:“生我者,父母也,知我者,子钰也。”

微红的眼圈,看向董迁,沉声说道:“董小哥,走,现在就去五城兵马司!”

董迁笑道:“有兄相助,想来神京匪患,必可早日荡平!”

……

……

京兆衙门

贾珩接应得沈炎率五城兵马司兵丁押解的三河帮一应帮众,入得府衙,由已等候多时的许庐和于德讯问着。

三人同堂会审,经过一番讯问,直到掌灯时分,才将刘攸等一干人犯的供词取得。

许庐道:“于大人和子钰先行回去,本官将这些卷宗,装订成册,”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那由沈副指挥留下二百人,在此协助京兆衙门看守要犯。”

虽说如今已尘埃落定,但还是要提防三河帮帮众。

于德闻言,面色微变,说道:“贾将军所言甚是,难保彼等不会狗急跳墙,再行骇人之事。”

许庐闻言,点了点头,道:“那就由五城兵马司派兵丁协助。”

贾珩出了官厅,就吩咐着沈炎领人看守着,而后,就和于德一同出了官厅。

行至廊下,于德笑道:“贾大人,犬子昨天还说贾大人何时再将三国后续书稿写出呢。”

贾珩道:“于大人也见到了,如今不比先前,公务缠身,只能待闲暇再写第二部了。”

于德笑了笑,说道:“是啊,正事要紧,贾大人晚上可有空暇,下官备下薄宴,与大人叙话,对了,今日犬子正从国子监回来歇息一日,还有韩公子,不若一起至府中叙叙旧?”

贾珩道:“不瞒于大人,昨晚连夜突审刘攸等一干人犯,今日白天又折腾了一天,中途到现在,神思困顿,只想回去倒头就睡,改日再登门拜访,还请于大人代我向于兄致意。”

于德闻言,面上笑意不减,看了一眼满眼血丝,脸上疲倦之色几乎遮掩不住的锦衣少年,道:“是下官唐突了,贾大人早些回去休息才是。”

两个人又是寒暄了几句,而后于德上了一顶青泥小轿。

贾珩伫立在京兆府衙前的廊檐下,沉静目光目送着于德远去,暗暗摇了摇头。

而就在这时,却听身后传来蔡权的唤声。

蔡权及几个果勇营的小校,近的前来,凝眉说道:“兄弟,刚刚我去寻了一辆马车,我们几个送兄弟回去。”

分明是方才见贾珩在问案时,直打瞌睡,留了心,就在京兆府衙的小吏那里借了一辆马车。

贾珩点了点头,倒也没有拒绝。

他此刻是真的非常疲惫,昨晚讯问到凌晨三四点,而后又是入宫面圣,又是押解犯人,与三河帮帮众斗智斗勇,身心俱疲。

贾珩冲蔡权点了点头,就是上得马车,一入车厢,就是歪靠在马车上闭目假寐,随着马车行驶产生的细碎嶙嶙之声,也渐渐陷入沉睡。

行了约莫有小半个时辰,车厢上的贾珩忽地一惊,而马车恰也在这时停了下来。

却是听得一阵“哒哒”的马蹄声,自暮色苍茫的街道尽头传来,急促有力。

临时充当着车夫,手持缰绳的蔡权,以及周围京营军卒、小校见此,都是神色一凛,“噌”地一声抽出了腰间的雁翎刀,警戒四周。

贾珩也是掀起车帘,下了马车,向着远处望去,只见彼时夜色低垂,秋风凉寒。

街道两旁商铺、酒肆早已亮起灯笼,或彤红、或晕黄的灯火照耀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此刻骤然醒来,冷风一吹,竟有一种头脑清明,天地一新的感觉。

只是贾珩迅速将这种舒适的感觉驱散,从马车上下来,目光警惕。

待拢目观瞧,忽地,前方拐角处现出两骑,一前一后,一高一低,策马而来,不紧不慢。

“前方可是贾大人的马车?”一道声如洪钟的厚重声音在长街上响起,端坐马上,背负弓箭,手持长枪的汉子,高声喊道。

未等贾珩答话,蔡权就是面露惊喜,说道:“谢兄,是你!”

谢再义此刻端坐在马上,浓眉下的虎目,目射精光,冲蔡权点了点头,高声道:“蔡兄,大人可在车厢内?”

贾珩笑着唤道:“谢兄,一向可好?”

谢再义听着这声音,就是翻身下马,快行几步,说道:“谢再义见过贾大人!”

贾珩笑着和蔡权近前,上前就握住谢再义的拳头,道:“谢兄得书仗义来援,弟心头感激莫名,有仁兄在,我可以高枕无忧了。”

谢再义闻言,心头不由大喜,面色激动,慨然道:“蒙贾大人不弃,再义愿为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贾珩闻言,笑道:“谢兄,你我兄弟,不必如此,若不嫌弃,唤我一声子钰即可。”

谢再义重重点了点头,被这礼遇弄得心头暖乎乎。

想他在京营中,武艺出众,然而所遇大多都是只会阿谀奉承的庸碌之辈,然而彼辈却颐指气使,吆五喝六,而眼前这少年虽骤登高位,却无多少骄横之气。

“那愚兄托大,唤你一声子钰贤弟。”谢再义朗声说着,忽而将身后的弓箭取下,道:“子钰贤弟,为兄此来,别无见面之礼,就射杀一二窥伺宵小为贤弟警戒吧。”

说着,捻过三根羽箭,张弓搭箭,就向着远处树荫暗影下的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就要射去。

贾珩见此,面色一变,连忙低声道:“兄弟,不可,那是内卫中人,是友非敌……”

谢再义闻言就是一愣,但拉近弓弦的手正在一松,只得向上抬高一寸。

只听“嗖嗖”之音响起,远处七十步外,树影婆娑的草丛中传出几声惊呼。

三个内缉事厂的厂卫,翻滚而出,面色惊惧。

蔡权连忙提着灯笼去看,只见三人头上用来定着发髻的松木发簪松散开来,披头散发,分明是被三根箭矢射掉发髻。

贾珩见此,瞳孔微缩,心头暗道:“这连珠箭术,夜幕之下,仍有如此准头,当真是神射!”

谢再义脸上却有几分尴尬,说道:“子钰,这几人是怎么回事儿?”

贾珩低声道:“这是宫里派人暗中相护,我平常还不知他们藏在哪儿,不过兄这三箭,却是将人引出来了。”

“愚兄方才就是见着几人鬼鬼祟祟,不像是好路数,这才……几乎酿成大错。”谢再义脸上就有懊恼之色显露。

贾珩却是哈哈大笑,说道:“如何是酿成大错,正可借此一观谢兄神射。”

其实,心头还有一个隐隐不好说的地方。

这些人虽说是保护他,但也在监视,经谢再义箭射虚惊一场,想来这些人就会撤离。

从本心来说,他并不想这些人暗中监视于他。

那边厢,蔡权也和几个内厂的厂卫简单攀谈几句,在几人将腰牌亮出之后,也不拦阻,目睹着几人一脸晦气地离开。

(本章完)

第177章 齐王:孤重写!

第177章 齐王:孤……重写!

经此装逼失败一事,谢再义心头也有几分不快意,但见贾珩温言宽慰,心头也愈是感动。

怎么说呢,礼贤下士不仅仅是卑礼厚币,还需要提供情绪价值,贾珩虽不会动辄食则同桌,寝则同床,但也是示之以诚。

“谢兄,等下至府中,不若一起小酌几杯?”贾珩笑道。

谢再义欣然应允着,道:“先护送子钰回去。”

这时,董迁也近得前来,贾珩与其点了点头,温言问道:“表兄,身上伤势可好了一些?”

董迁笑道:“都是一些皮外伤,眼下已无大碍了,正要问你,什么时候需得我回衙。”

郑氏的话其实还是或多或少对这位五城兵马司的小校有着一些影响,不过,此人的想法,是不想一直待在家里,而是出来做些事,借机立一些功劳。

“嗯,明日去衙吧,中城的副指挥冯小楼勾结贼寇事发,你先以百户之职,领着他手下的人。”贾珩想了想,说道。

他不是不能一步将表兄提到副指挥的职事,这是他的职权,但其实对表兄不是一件好事儿,无功而骤升高位,不能服众。

而表兄先前是总旗,跳过试百户一职,而跃一级而成百户,就不显得太扎眼,待将冯小楼手下的人都理顺了,再立一些功劳,再提拔为副指挥。

董迁闻言愣了下,点了点头,道:“好。”

蔡权笑道:“恭喜啊。”

想他当初为了一个百户之职,可是拼杀了不少,送了不少人情,但现在只是一句话的事儿。

贾珩而后看向谢再义,说道:“谢兄,若蒙不弃,弟愿以东城指挥聘之,如今东城匪祸为乱,不知兄敢接不敢接?”

谢再义笑道:“区区东城,有何不敢!”

在他未立尺微之功的前提下,由百户之职而升东城指挥,也算是礼遇隆重了。

一城指挥,别看仅仅是正六品,但位卑权重,比蔡权的副千户分量都要重。

贾珩见此,笑道:“好了,等下唤上范先生,一同回去喝酒。”

方才在马车上睡了一会儿,这会儿将养了精神,正好如今班底成型,一起聚聚。

还是那句话,现在的他已渐渐形成一股政治势力,哪怕这个势力还很弱小,但也是一股政治势力。

至于范仪,别说是什么失陷于敌,曾为贼寇出谋划策的举人,不值得他先前花心力收拢。

问题,他也想寻个进士出谋划策。

可正儿八经的进士,愿意跟他混?

不等他开府建衙,经略一方,让进士出身的官员为他幕僚,几乎是自取其辱。

也就亲王能够试着招揽进士出身的官员,而且人家还不一定乐意冒政治风险。

只有那些有着政治抱负的读书人,才想着为帝师,国师。

至于帝师,国师这种存在,也并不玄幻,从古至今都不乏。

哪怕是后世……

总之,别把举人不当人才,尤其是范仪还在山贼窝里混迹了这么久,当上一句通达实务,机敏练达。

“范仪如今虽被天子一言赦免,但实际上,断无出仕可能,没有人会用他了,但我却能用,唯有这种人才能心无旁骛,一条道的跟着恩主向前走。”贾珩上了马车,闭上眼睛,寻思着:“国子监的宋先生,前段时日,似也对科举心灰意冷,有出仕作事之心,等过几天,看能不能聘至五城兵马司作事,一正一奇,一明一暗,身旁掌管机谊文字的文吏就差不多了。”

贾珩想着,就是向着宁荣街而去。

宁国府中——

内宅之中,灯火通明,一架雕花玻璃屏风上倒映着两道丽人的身影。

秦可卿正在陪着凤姐叙话,一旁的平儿、周瑞家等丫鬟、婆子垂手侍立着。

凤姐用罢晚饭就过来东府,来意还是为着查账一事。

凤姐拉着秦可卿的手,脸上挂着明媚笑意,说道:“我的珩大奶奶,珩哥儿昨晚都没回来,你也不担心他在哪个女人床上睡得起不来。”

秦可卿如芙蓉的脸蛋儿上挂起一抹怅然,柔声道:“好嫂子,如是这样,我晚上反而能睡得着了,也好过提心吊胆的,担心他又和人去搏杀。”

凤姐:“……”

虽明知这是眼前丽人的真心话,但怎么听着就有些别扭呢。

秦可卿叹了一口气,说道:“他昨晚一夜未归,今早儿派人送信,说被公务牵绊住了,在老宅那里住了一晚。”

凤姐闻言,笑了笑,说道:“珩兄弟现在是愈发了不得了,掌着五城兵马司,手下听说管着万把人呢,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的,老太太前天还说封爵摆宴,祠堂祭祖的事儿,现在因他这个贾氏族长不在府里,大家也不好自个儿操持。”

先前,贾珩封爵以云麾将军,本来是想当晚在宁府设宴庆祝的,但中途出了董迁被打一事,而后又是伐登闻鼓,又是提点五城兵马司,被诸般事情一耽搁脱不开身,荣宁二府也不可能离了贾珩这个当事人自行庆祝,也太不像话。

秦可卿轻笑说道:“嫂子也不差啊,听说琏二哥也是同知来着。”

凤姐闻言,柳叶眉挑了挑,丹凤眼中有着几分异样,捏起盖碗,笑道:“捐来的官,他也不正经去做,只是装点门面的花样子罢了。”

秦可卿笑道:“倒也不用劳心劳力的,想来,嫂子和琏二哥也能有更多时间相处。”

当然,这话也只是宽慰之语,哪个女儿不希望自家的夫君出去起居八座,一呼百诺。

凤姐闻听秦可卿之言,心头愈发异样,心道,她家琏二不做官,也是天天不着家,这会子也不知在哪个骚蹄子床上躺着。

念及此事,就觉得心情愈发郁郁。

以前还不觉,自家男人不出去做官有什么,但如今想起那少年威风凛凛的样子,心底却隐隐有着一些失落。

“男儿还是得想舅老爷和……珩哥儿,出去为官作宰才是。”凤姐寻思着,细秀柳叶眉下的丹凤眼微垂,低头抿了一口茶,却是心底也隐隐觉得这想法有些……危险。

嗯,没什么危险的,珩哥儿是舅老爷那样的人。

凤姐饮了一口茶,在心底转念想着。

就在二人心思各异之时,就听得前院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喊,“珩大奶奶,大爷回来了,回来了。”

而后,就是一个婆子进入内厅,绕过屏风,喜不自禁说道:“珩大奶奶……额,琏二奶奶,大爷回来了。”

婆子却是看到了凤姐,也没有多想,顿了下,以为不能失礼,却是唤了一声。

只是,这前面是珩大奶奶,后面又是琏二奶奶的,平时倒也没什么,此刻也没有让花厅中的秦可卿、平儿等人心生异样。

但这话落在心思异样的凤姐耳畔,却在心湖中荡起一圈涟漪,面色怔了下,羞愤地看着那婆子。

但片刻,就被其强行从心底驱逐。

她,在胡思乱想什么呢,简直是魔怔了。

珩兄弟无非是看着威风了一些,哪有她家……

真是魔怔了,她拿两个人比就不对。

凤姐不敢再想,脸上重又恢复那笑意嫣然的模样,看向一旁的秦可卿,说道:“好了,这下不担心了吧,人都回来了。”

“嫂子,我们这就去迎迎。”秦可卿柔声说道。

然而却听那婆子说道:“珩大奶奶,二爷带了一些官差,这会儿去前面见面,不大方便。”

秦可卿闻言,玉容顿了顿,看向一旁的凤姐,说道:“嫂子,那我们就在这儿等着,宝珠,你先去前院看看。”

一旁静静侍立的宝珠笑着应了一声,就是向着前院而去。

让宝珠过去,显然是告诉贾珩,以示思念盼归之意。

凤姐笑道:“等下,我得好生问问他,昨天去哪儿了,怎么好让弟妹在深闺苦等。”

“嫂子,你说什么胡话呢。”秦可卿闻言,一时大羞,显然招架不住凤姐的调笑。

两个都是容色娇媚的丽人,这时说笑玩闹着,自有几分惊心动魄之美,只是这一幕却无人有眼福饱览。

平儿看着二人说笑一幕,心头也有几分感慨,她能看出琏二奶奶是真的喜欢和这珩大奶奶玩闹,两个人性格的确有几分投契。

只是珩大奶奶,有柔弱如水的一面,懂得以柔克刚,而琏二奶奶则是心性刚强。

却说前院,花厅之中,贾珩招呼着蔡权、谢再义在花厅中落座,而后就吩咐后厨准备酒菜,打算在前厅宴饮着谢再义以及蔡权、范仪、董迁等人。

贾珩道:“诸兄,天子有言,需得在年后,神京治安当有一番改善,起码东城不能再任由江湖帮派势力肆虐为祸,还需诸兄同心协力,共同助我一臂之力。”

谢再义点了点头,说道:“子钰,东城之事,我也听闻一些风声,需得下大力气剿捕才是。”

贾珩笑道:“正要借重谢兄之勇力。”

几人叙话着,这时,珠帘响动,宝珠从里间走出,笑道:“大爷,奶奶刚才还念叨着你的,你可算回来了。”

贾珩闻言,笑了笑,说道:“你先回去,就说我正在宴客。”

宝珠闻言,看了一眼谢再义、蔡权等人,点了点头,就是转身离去回话了。

蔡权笑道:“珩兄弟和弟妹新婚燕尔的,也该回去看看才是。”

贾珩端起一旁的茶盅,清声道:“等下也不忙。”

因贾珩官爵加身,威严愈重,蔡权也不好和其说一些男人在一起都会开的玩笑,其实就连平日一声珩兄弟都渐渐有些底气不足,但愣是忍着不改口。

几人说话,就是谈起正事。

“珩兄弟打算以何手段整治东城?”蔡权问道。

贾珩默然片刻,说道:“今早儿,圣上已赐了我天子剑,我心头隐隐有着一些计划,需得诸兄相助。”

“天子剑?”蔡权还好,先前就已知贾珩身佩天子剑,故而再次闻听叙说,不似刚开始那般震惊,但范仪和谢再义都是面色倏变。

尤其谢再义,坚毅目光中现出惊疑不定之色。

天子剑,尚方宝剑这等东西,他有多少年都没有听说过了,这是何等的器重?

念及此处,心头也不由生出一股窃喜来。

原本潜藏心底的最后一丝傲气也被磨消。

无他,在陈汉开国以来,天子剑赐过之人不足五人,前四人都是太祖、太宗时期,赐给名臣、将帅督镇一域。

哪怕是如今的巡抚,也只是授予王命旗牌。

范仪凝了凝眉,沉声道:“大人既佩天子之剑,职责干系重大,可谓天子殷殷在望,这差事需得滴水不漏才是。”

赐天子剑既是荣耀也是一种压力,需得将差事办得滴水不漏。

蔡权和谢再义都是点了点头。

贾珩道:“还需诸兄鼎力相助才是。”

众人都是连道不敢。

贾珩道:“其实此事,我已有隐隐的计划,明日需得见过一个人,再作计较。”

最好的办法,自是斩其首脑,将三河帮的一众匪首全部击毙,然后剩下的一些喽啰,就不能组织起有效的反抗,比如裹挟漕工作乱。

然后,他再以京营之兵隔离、弹压漕工。

否则,任由彼等串联帮众,就容易酿成动乱,那时差事就不能办得滴水不漏了。

“不动则已,动则地动山摇,施展雷霆一击的斩首行动,而这自是离不得情报的支持,需得知道三河帮匪首藏身何处,行动路线……”贾珩凝了凝眉,思忖着。

明日,他就打算见一见锦衣卫的曲朗和赵毅二人,开始布局。

这时,后厨也准备了一些凉菜,端将上来,众人就开始边吃酒边谈。

……

……

齐王府

与宁国府那边儿的酒酣耳热相比,被降爵为郡王的齐王府多少显得有些愁云惨淡,书房之中,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八个锦衣华服,头戴黑冠的内卫在书房内外捉刀把守着。

而齐王妃向氏以及两个侧妃以及几个庶妃,都在廊檐下候着,隔着雕花木窗棂望着里面的齐王。

一张张或艳丽、或柔婉的脸蛋儿上,挂满了担忧之色。

齐王正趴在书案前,屁股下垫着厚厚的褥子,虽是皮糙肉厚,但早上在宫中挨得几棒,这会儿热汗一激,火辣辣了痛。

齐王手持一管羊毫笔,奋笔疾书,一旁是整整一摞的文稿,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论语·里仁》,君子、小人之辨,几乎贯穿了整篇。

齐王提笔抄写着,字迹愈发潦草,一张胖乎乎的大脸上,五官多少有些扭曲,此刻他也不知为何,总觉得胃部阵阵泛恶心。

尤其此刻看着满纸的“君子”,“小人”,“仁”,不知为何,他发现已经不认识这五个字了,觉得十分陌生。

“特娘的,去特么的君子、小人,都是假仁假义!”

齐王心头怒骂着,时隔多年,仍是依稀想起了小时候被罚抄一百遍自己名字,所支配的恐惧。

那种看着自己名字都泛着恶心的感觉……

齐王手提毛笔,在一众内卫的监视下,只能抄写,哪怕是寻人代笔都是不能。

许久,齐王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毛笔狠狠扔至一旁,额头上满是大汗,说道:“来人啊,给孤端一碗蜂蜜水。”

而这时,外间的王妃向氏提着一个食盒,连忙向着书房行进,却见对面两个脸色冰冷的内卫伸手拦住。

“王妃,王爷他未抄完之前,不得进见。”内卫冷冷道。

“孤已经抄完了,你们看这是十遍,赶紧点验。”齐王将肥硕的身躯中从太师椅中拖出,对着内卫喝道。

那内卫转回头看向齐王,检查着一摞纸稿,面无表情地从纸稿中抽出几张,道:“王爷,这几张太过潦草,需得重写。”

“重写?你特娘的你知道在说什么话?说的是人话吗?老子字写的就这么潦草难看,爱看不看!”齐王勃然大怒道。

那内卫面无表情,寸步不让,冷冷道:“王爷,若不重写,递送到圣上那里,只怕……罚抄更多。”

齐王面上怒色仿若被压抑,一把抓起手中的几张潦草的纸稿狠狠一撕,漫天纸张雪花中,一张胖脸几乎扭曲着。

须臾,砰砰之音响起,周围各种古董花瓶被砸碎一通,发泄一通,齐王大口喘着气。

行到书案前,说道:“孤……重写!”

面沉似水,手中拿着一管笔,一笔一画写着,每一笔似要将心头的怒恨写进去。

而在外间,见着齐王发脾气的齐王诸妃,有的甚至抹起了眼泪。

王妃向氏,一袭淡黄色宫裳罗裙,头戴金钗,如小月的脸蛋儿上,几是一言不发,只是提着一个食盒,站在那里,静静看着齐王,如画的眉眼之间,藏着一抹忧愁。

一旁的丫鬟念桃,想要伸手接过,但却被王妃向氏轻轻摇头拒绝,柔弱的声音带着几分坚定,说道:“王爷在里面,我等着他出来。”

丫鬟念桃轻轻叹了一口气,深知自家主人心意,目中就有敬佩。

王妃向氏是齐王的发妻,虽是小门小户之女,但性情坚毅,算是府中唯一能规劝齐王的女主人。

远处,脚步声细碎,三道胖瘦不同的人影投映在墙面上,窦荣以及许绍真、慧通和尚站在月亮门洞前,看着灯火通明、内卫戒严的书房,都是心头沉重,暗暗懊恼。

谁知天子完全不按常理,根本不管是不是王爷做的,也不调查,直接予以出手惩戒,而且这一次甚至派内卫软禁了王爷,几乎是在警告,再搞小动作,迎来的将是真正的圈禁!

这……如果下一次三河帮再搞事,账岂不是还要算到王爷头上?

还讲不讲道理了!

还有那贾珩,在刚刚伏击了三河帮中人以后,竟是还有防备?

终究是……他们害了王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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