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有钱人家

章越提出了解库这个概念,令沈言,骆监院等产生了深深地顾虑。

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些。

交引所已是一个破天荒之物了,如今又加上一个解库,虽说不是堂而皇之地向民间借贷,但以当朝保守的风气而言,怕是难以容下。

他们担心分引所一出,立即遭至谏官弹劾而至连交引所都保不住。

章越反复强调分引铺类似于交子铺的,至于借贷只是运用于盐引茶引的范畴,仍是打消不了众人顾虑。

章越感慨改革差得不是想法,而是要有王安石这般雷厉风行的人顶在前面方可,否则任何变革都会遭到反对而无法上马。

最后沈言提出建议,现在陕西,洛阳两地设分引所,打得乃是陕西运司的名号。

章越于是便同意了。

陕西囤积重兵,每年军粮转输之费甚巨,还有马商,茶商等贩边的商人。在陕西有着迫切的盐钞与金银交易需求。

以边需的名义推行分引所,这点谁也没办法挑理。

至于洛阳则名义上是陕西至汴京的中转。

交引所本没有难度,就是本大信用好为之。

到了这里董事会所议之事差不多讨论完了,下面即是第一次分红的一万五千贯如何划分。

之前交引所的管理层也就章越,蔡京,骆监院三人。

交引所的其他人原先在都盐所任职的,在本俸上加支一笔俸禄。而新聘之人则是相当于老人五分之三的薪水。

这些都记入成本之中,并非是分红。

这一万五千贯,众人都推章越拿大头也就是一万贯,骆监院拿三千贯,蔡京拿两千贯。

一万贯是多少钱?

章越的月俸是十七贯,各种贴补拿到手是五十七贯,年俸是六百八十四贯。

九千贯是章越近乎十五年的俸禄。

他身为著作佐郎,身上还有贴职,虽辞去经筵官,但官家仍记着当初自己扶他上位的功劳,故而即便免去官职,但经筵官的俸禄照给。

至于骆监院本官不过太常寺奉礼郎,身上没有任何贴职,月俸只有八贯。章越办交引所后,骆监院从头到尾都是这几句话。

章学士高见。

章学士言之有理。

章学士所见,非我等所能及也。

对于这样忠心耿耿的人,三千贯的厚赐足矣。

至于蔡京连进士都尚且不是,两千贯足够他在汴京买房了。

如此第一次董事会即是落幕。

章越回到房里,蔡京即立即跟了尾随入屋道:“非学士所赐,京一介布衣如何能得两千贯,京感激不尽,日后愿效犬马之劳。”

章越看得出蔡京骤得这笔钱十分兴奋和激动言道:“元长,不必如此。”

蔡京继续道:“学士放心,京日后必不负此言。”

顿了顿蔡京忽道:“学士,京想拿到这两千贯后从增发股中购得四十股,不知可否?”

章越心道,此子真有眼光啊。

章越道:“钱是你的怎么用都好!必须问我。”

蔡京按捺住喜色然后道:“章学士,在下还有一事禀告,都盐院中有不少人怠慢于事。”

章越问道:“是都盐院还是交引所?你与我细说。”

蔡京道:“好教学士知道,从外聘得人多是本分,不敢轻易造次,只是原先都盐院中有不少人,人浮于事。”

章越闻言略有所思。

蔡京道:“这些人都是老吏,平日在都盐院油滑懒散惯了,作事磨蹭不说,且无精打采怠慢公事,一日到衙五时辰竟有三时辰不知所踪,但退衙后却是呼朋引伴好不热闹。”

“如此也罢了,他们仗着有些资历,不仅敷衍骆监院,也不将我的话放在耳里。”

章越道:“你打算如何处置?”

蔡京道:“需找个事由,将这些人打发出去走,否则会延误了真正作事之人。”

“说革就革?都盐院的吏人多是正名,就算是待阙也不好轻易革之。”

吏人分正名,待阙,私名。

正名是有编制,待阙说是没编制,但也定编,只有私名没有编制。

蔡京道:“此事交给在下来办,自有办法让对方在这里待不下去,还挑不出理来。”

章越道:“我知晓了,眼下还不是安排这些人之时,咱们先站稳了脚跟再说。你先叫几个管事的人进来,我看看如何?”

章越看着蔡京远去,他也算见识到蔡京对上献媚,对下狠厉的一面。

接着几名管事被蔡京叫入内向章越禀告。

章越就他们手头上的事一一询过去,问话就是考察的方式。章越对蔡京,及他荐上来的人作一个评估,觉得这些人能力还是可以的。

判断一个人是否历事之才,就其陈述多问几句便可,有的人连关键数据都记不清的,就很难称得上靠谱。

只是看着他们诚惶诚恐,汗流浃背的样子,令章越不由暗笑,以往都是大佬考察自己,如今也轮到自己考察别人了。

几个人离去后,章越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稍稍放松一二,正好看得阳光泻落在衙门庑房的瓦片上,顿觉得心情大好。

自己也早打算好了,他这一万贯自也是回购股份,他能购得两百股。

交引所之设,全凭曹太后,本当好好打点,不过自己没有门路,最后也罢了。

所以章越便送了韩琦九十股,曾公亮六十股,欧阳修五十股。

曹太后不识股份,但韩琦,曾公亮等人必会识的。

只要交引所增发股份的事一出,京城交引商盐商,以及大商人必是闻风而动,到时定会争相购买股份,那时候水涨船高了。

这些钱少不得,否则连司马光他们随便一轮的弹劾都顶不住。

章越此举也是与薛向出钱赞助山陵钱如出一辙。只是章越没料到自己竟活成了自己曾经讨厌的样子。

章越安慰自己,薛向是想着办法多印盐钞换钱,而自己则是保住盐钞这信用货币的地位。

随后章越又拿一句话自勉,不要在意别人如何,双眼永远紧盯在目标上!如此方为一个做事的人。

三位宰执收礼后也各不同。

韩琦退了章越的八十股,象征地收了十股。

曾公亮则收了六十股,还非常高兴,还亲自设宴款待章越,席面曾公亮对章越说了几句话,大意是你这个年轻人相当的前途。

欧阳修也是笑纳,之后欧阳发回赠了自己一些收藏的书法字画古玩。

这日章越与十七娘正与欧阳发,吴大娘子看一副欧阳修从大相国寺手淘来的牡丹之画。

此画随意摆着,未知粗细,欧阳发,吴大娘子顺便请章越与十七娘来品鉴品鉴。

章越不通作画之道,只是看得上绘着牡丹丛,其下有一只猫,只此而已。

欧阳发笑道:“三郎如何,好好说一番!”

章越不答见十七娘浅笑问道:“娘子,你可看出什么端倪么?”

十七娘道:“这是一正午牡丹也。”

欧阳发闻言问道:“十七如何得知?”

十七娘手指着其画道:“此花披哆而色燥,为日中时花也,再看猫眼黑睛如线,此正午猫眼也。”

“如果是带露水之花,则花心是收敛而色光泽滋润。而猫眼早暮则睛圆,日渐中狭长,正午则如一线耳。此画善求古人心意也,真可谓是好画,不知欧阳公多少钱淘来?”

欧阳发得意地道:“家父不过用了五贯!”

十七娘笑道:“那恭喜欧阳公了。”

欧阳发笑道:“好画也要有识珠之人,娘子,多亏十七这么一说,咱们将此画挂至花厅去如何?”

吴大娘子道:“随你,整日只知淘弄字画。”

但见欧阳发喜滋滋地去,章越也是很得意啊,有这么聪慧的老婆,实在是给脸上贴金啊!

欧阳发挂完字画后,回到房里找章越道:“是了,三郎啊,你如今管着交引所么?”

章越道:“是在三司治下!”

欧阳发笑道:“那找对人了,交引所的股份我有几个金石之友想要,你帮我弄来些许!”

欧阳发说完,一旁吴大娘子亦道:“对,我也有听闻,我几个闺中好友也要询一询。”

章越道:“那可不便宜,一股五十贯,最少十股,也就是一手,五百贯起。”

吴大娘子听了露出犹豫之色,倒是欧阳发问道:“最少十股,也就是认股不认人?”

章越道:“不错,认股不认人,你只要手持股引,待年末分花红时到交引所便是,若是不要了,交引所随时以五十贯一股再减去分红回收!”

欧阳发抚掌笑道:“那岂不是稳赚不赔之事,三郎先替我订三百股!”

章越摇头道:“不可,最多两百股!”

欧阳发急道:“三郎,你我这么多年的交情了!”

章越摇头道:“真的难办!”

吴大娘子笑道:“妹夫啊,你可否也帮我留一百股?”

章越道:“大娘子放心,回头我就命人将股引送上府来!”

欧阳发……

吴大娘子满脸笑意道:“那真是多谢妹夫了。”

……

见章越给自己姐姐姐夫办妥了事情,为自己争得了面子,十七娘的心情雀跃,不顾欧阳府内其他的人目光,亲昵地走在章越身旁。

十七娘道:“官人,那交引所的股票真那么好么?”

章越道:“至少不会赔。”

十七娘道:“不如咱家也买些。”

章越失笑道:“娘子要买几股玩玩啊?”

十七娘蹙眉想了想道:“我看先买两百股吧!”

章越闻言如遭暴击,啥,娘子,咱们家这么有钱,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

(本章完)

第421章 故交

两百股即是一万贯!自己老婆怎么有这么多钱,平日与自己一起生活不是都挺俭朴的么?

以至于章越差点都忘了自家老婆可是出自官宦世家的千金大小姐。

“官人,两百股很多么?”

听了十七娘凡尔赛反问这句,章越差点把帽子一甩,怒了,老子还当什么鸟官,回家吃软饭去了。

这一口是咱的家学渊源。

章越道:“两百股即是一万贯,娘子,你可瞒得我好苦啊,平日家中有多少金银细软,我从不知晓。”

十七娘闻言嫣然一笑:“官人是作大事情的么,岂能在意这些黄白之物,再说咱们家打理田庄,铺子出租之事,我也曾与你说过,你却没留心。我再将这些琐碎的家事说给官人听,岂非分了官人的神。”

章越听了道:“娘子这么说,似有几分道理,可是我虽不当这个家,也总要晓得把。”

十七娘笑道:“好了官人,以后慢慢与你说来,这交引所的股份还有多少,我问问母亲,还有哥哥嫂嫂,这是官人头件事,咱们自家人总要支持则个,如此外头人抢的才显得物以稀为贵么。”

章越点头道:“也好,以后盐事还需多仰仗你家里。”

章越与十七娘说完即离了欧阳修府上。

十七娘坐着马车,章越则骑马跟在车侧,二人便在这汴京街头缓缓徐行。

盛夏的汴京街头,百肆开张,市民们穿着葛袍凉衫出入,炊饼铺里蒸笼一掀,蒸汽热腾地升起,遮盖了半条街面,买炊饼的百姓一拥而上,热闹喧哗一瞬间在马车旁炸开。

章越看得市井间有什么趣味之事,便与十七娘隔着车帘相语。

夏夜之际,凉风习习吹在身上格外凉爽。

“官人,我有身子了。”

“啥?”章越听了一愣,随即心脏砰砰直跳。

章越隔着车帘看不见十七娘的神色,不过心底却是欣喜非常。

“唔,好好调养便是。”章越琢磨半响道了这一句。

十七娘笑道:“我寻了半天,还道官人会说些什么好听的,但还是句平常的话语。”

章越嘿嘿地笑道:“此番权且说些,等到下次再与你说好听的。”

章越闻得帘内十七娘一顿,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侧过头隔着车帘,满眼柔情地看着章越。

章越笑了笑道:“娘子,你可吃些什么,这里的炊饼这么多人买,定是不错。不如咱们买来吃些。”

“也好,但无需买太多。”

马车在街边停下,自有随人排队买着炊饼。

不久随人将炊饼买来,章越捧过挑开车帘递给十七娘。

十七娘看了一眼,将手中炊饼掰了一半又递给章越。

章越咬了一口笑道:“果真好吃。”

十七娘在车里轻轻嗯了一声。

随即马车又再度前行,章越坐于马上吃着半块炊饼,抬起头见到满天星河倒挂于汴京的街头,想到若是人生几十年后永记得此时此景,那该多好。

马车行至御街附近,却听的有人喊道:“三郎!”

章越听得声音有几分耳熟,转过头看去,但见街旁华宅里的看街楼子里,一名身穿锦服的男子朝自己招手。

章越初见有几分不识,细辨后方才认出道:“这不是向兄么?”

那男子哈哈大笑当即道:“三郎等我。”

马车上的十七娘问道:“官人此人是谁?”

章越道:“就是我以往我曾与你说过的向七,他当年中进士后即外放当了官,如今方调任京兆户曹,看他的神态实与当年不同。”

十七娘也曾从章越口中听得向七一些事,于是便道:“官人,这般人你少与他往来。”

章越道:“好歹同窗一场,当年有些情分,不好不认。”

向七下了街楼,但见左右跟着数人。向七笑着对章越道:“三郎,自当年太学一别一直未见,可真是想煞我了,到了官场我得尊称你章学士了,如今我私下呼你,你不会怪罪吧。”

章越笑道:“你我是昔日同窗,怎么称呼都行。几年不见,向兄着实叫我惊喜。”

章越见向七这些年在外为官居宜气养宜体,再念起当年在太学微末之时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向七朗声笑道:“三郎,我这来京没几日,还不及去你府上拜访,这是我岳家给我新买的宅子,今日正邀几位朋友来坐坐。”

章越知这御街旁的华宅,没有五千贯以上拿不下。

章越笑道:“好啊,你今日是真正显达了。”

向七大笑,然后对他身旁几人道:“这位便是我平日与你们提及状元公,当年太学里我们二人最是要好不过,他这人最是念交情,结识了你们一辈子受益不尽,还不来拜见!”

几个人都是忙不迭地对章越唱大喏。章越一眼扫去这几人,看得似酒肉朋友之状。

章越拱手答礼言语几句,便对向七道:“向兄迟了,咱们改日再行叙旧。”

向七道:“诶,三郎,择日不如撞日,正好大家热闹热闹。”

其余几人也是连声,一人笑道:“久仰状元公大名,我等不胜仰慕,如今借向户曹宝地敬状元公一杯水酒略表敬意!”

章越问道:“足下是?”

对方笑道:“小人徐松作一些盐货生意,今日恰逢此机,还望多多赐教啊!”

另一人道:“状元公我敬仰你许久的,一直无缘得识,听闻如今交引所每日交割几十万贯钱财,真是了不得!”

章越听了淡淡地笑了笑,向七却轻咳了一声。

此人立即知机呵呵地笑着打了个马虎眼。

这时听得马车上十七娘道:“三郎,我先回了,你莫要迟了。”

向七一愣看向马车,章越解释道:“车上是内子。”

向七忙道:“该死,该死,忘了嫂夫人在此,度之先不急着走,我与你说几句体己话。”

章越暗笑,十七娘称自己为三郎,向七自是不好再叫,章越知十七娘看人一向比自己准,故而委婉地提醒自己。

章越道:“好。”

向七拉章越到一旁笑道:“听闻你与吴家结亲娶了一房娇妻,这般世代官宦的闺阁女子甚是厉害。”

章越心道,还不是么,老婆钱财把得紧,家里多少钱自己都不知道。

章越道:“向兄不也是娶了官宦人家女子么?”

向七叹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以往我在官场无寸地立身,都是看岳家脸色行事。但今时我得了贵人赏识,岳家也要看我一二脸色,否则如何给我买这宅子讨好我,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度之,你可知你我为何在太学里如此投缘么?因为你我都是寒门出身,我说心底话不怕你笑话我。是了,你可知刘佐破家了么?”

章越听了一愕:“刘佐他?”

向七道:“度之,你是贵人多忙,这些年我虽一直在外为官,但一直关切着他。”

“听闻他是炒了盐钞,不仅赌上了身家还将他人的钱借挪来用,以至于被追债的人闹上了门,打破了头如今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他还有老夫妻儿,唉…”

向七没看章越的神情道:“当年刘佐此人即太过重财,过于利欲熏心,当年太学时他为舍里采买冬菜炭薪,他们便支我们二人出去,自己与店家在内相谈,暗中拿了不知多少好处,而对我们只是一碗汤饼就打发了。”

“当年同窗一场我不愿揭他,便也由着他。其实我早料到他有今日,只是没料到这么惨…”

章越道:“人已至此,说这些已是无用。”

向七道:“度之说得是,我虽拿他当最要好的朋友,但他从未看得起我…”

“但昔日好歹一场同窗,我今日找你明日一起到他家看看,帮他将债还了,让他后半生过个安稳日子。”

章越道:“当是如此。不过刘佐一向家境殷实,这一次他破了家怕是欠得钱不少。”

向七道:“这些年我在为官总不是白干的。”

章越看了向七一眼,向七问道:“怎么?”

章越叹道:“向兄,你我一般出身,一番辛苦方能有今日。但你我当年同窗读书为何,是为了学而优则仕,可不是为了仕而优则贪啊!”

向七作色道:“度之,你也来这般拿大道理教训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你我读书不为此来的么?否则你我当初为何吃那么多苦,低声下气看人脸色。”

章越道:“我读书倒从未觉得吃苦,反而是乐在其中,也不曾低声下气看人脸色,反是你要的太多了。”

向七摆了摆手道:“度之,我知你是状元头甲出身,初入官场便授馆职,入经筵,走得路自是一路顺畅。但我与你不同……这世上笑贫不笑娼!你想要什么,就得舍弃什么去换。”

“当我忍受岳家的折辱,娶妻过门时,过去的向七便死了,”

章越心想,自己办得交引所也未必全然干净,也就不说了。

向七道:“度之,我知你看不上我这帮朋友,我也不引你相识了。明日你我一起去刘佐家,安顿他的家小便可,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意。”

章越道:“也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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