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透骨龙

九月末清晨,露珠晶莹,薄雾如纱。

“荣兄弟,发生了甚么事?”蒲逵一如既往地在镖局内与赵荣打招呼,见他两只眼睛如同食铁兽,甚为诧异。

“哦~~我夜读《春秋》。”

赵荣顶着熊猫眼,找了个高大上的理由,对自我点穴造成气血淤塞绝口不提。

接连几天摸索穴位法门,他如痴如醉,大有所得。

“佩服!”蒲逵肃然起敬,又见他面色憔悴,小声劝说,“但也要留意身体。”

“老哥,君子之学,向来是死而后已的。”

蒲逵不敢苟同,朝他竖起单掌,支开话茬:“还有四天,总镖与南边的朋友就将抵达。”

“又慢了两天?”

“那也没办法,来信说又等了两位韶州的朋友。”

蒲逵朝北边努了努嘴,“还不是三合门那帮人搞的。”

“听说他们早几天已至长沙奔雷山庄,那大庄主闻一贞和沈天涛早年一起闯荡绿林,相交莫逆,估摸着闻一贞会让他儿子助拳三合门。”

赵荣倒是好奇了:“这庄主的儿子很厉害吗?”

“在桃江年轻一代颇有名头,前年单枪匹马除掉了流窜于醴陵、宁乡的虎狼双盗。”蒲逵正色,“此人有一身强劲的横炼功夫。”

“人称奔雷手闻泰!”

赵荣哦了一声。

这匪号有点耳熟,但不是如雷贯耳那种,不太像顶级高手。

他们联袂去往镖局内部。

一路上,又聊到设宴之事。

“这次动静不小,连市井中茶铺酒肆都传出声了,知道咱们要大摆龙门,等着三合门的人上门。”蒲逵有点兴奋,“估计做过一场后,说书人茶博士都会宣扬此事。”

喂,咱们的目标不是三合门啊。

赵荣有点无语,说好商量对付劫镖匪人呢?

不过,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武风盛行,民风彪悍之地多如牛毛。

“消息是镖局镖头们找人放出去的吗?”

“当然不是,”蒲逵摇头,“牵连着丢镖货的事,谁想往外传啊?”

“那就是三合门的人干的,他们的手已经伸到了衡州府,”赵荣明悟,“多半是想把咱们镖局的名声搞臭,看来很有信心啊.”

来者不善,赵荣见到卢世来后,探听一些关于衡山派的口风。

事情闹大了,衡山派会有前辈出来主持吗?

卢世来支支吾吾,给不了明确答案。

莫大先生少问俗事神出鬼没,刘三爷沉迷音律,金眼乌鸦点满了墙头草属性,除这三人外,衡山派的高手也有不少,比如方千驹等上代弟子。

但这些人的功力始终排不上五岳派一流,也没有足够话语权。

三合门背后有泰山派的背景。

根据五岳一家亲原则,就算打脸也只能打三合门,不能让泰山派难堪。

与松散的衡山派相比,巍峨泰山那就家大业大了。

赵荣瞧卢世来的气势与几日前明显不同,估计是向师门询问过,又没得到满意回复。

罢了,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

再说也塌不了。

今日没去仓库述职,卢世来将他安排到芦贵那边,让他再练练骑术。

年关出镖少不了骑马上路,基本技能隔三差五便要熟悉一下。

“荣兄弟,你来啦!”

南院那片宽敞的马厩内,芦贵瞧见赵荣后,立时打了声招呼,把手上的活交给两个马厩帮工。

“芦大哥。”

芦贵的骑马技术在镖局内是一等一的,早年他曾在河北帮大户养马,熟悉马性,后来单骑南北闯荡,直到在临江遇到龙总镖头,才入了长瑞镖局。

“咴嘶~~!!”

突然,响亮的嘶吼声传遍南院。

顺势瞧去,只见一匹头顶白毛、形如满月的大马仰头怒嘶,它双足抬起,一使劲便让两边的马厩帮工滚倒一地。

偏瘦小的帮工见马蹄高抬,吓得哇哇大叫。

“不好!”

“透骨龙又发威了!”

芦贵赶忙冲到马厩旁,一甩马鞭抽打地面,啪的打出一道脆响。

这匹强壮大马突然涌现暴躁不安之色,眼中闪烁凶猛光芒,它没理会芦贵,一顿剧烈摆动,缰绳挣脱木栓,马厩内的群马朝它瞧去,登时响起一片马嘶之声。

“给我停下!”

芦贵的胆子比帮工大无数倍,但跑得太急,弯着身子堪堪抓在缰绳尾部,倏忽间感觉到一股巨力涌现,缰绳脱手险些让胳膊脱臼。

只听唉的一声,一头撞在旁边的木桶上,嘴中骂了声“妈个巴子的”。

芦贵两眼冒星光,还没爬起来,突然感觉有劲风扫面,一道身影从他身边急窜而出。

“使不得!荣兄弟,这烈马你可把握不住!”他丢了大丑,看到赵荣冲上去瞬间慌神,生怕他被烈马一蹄子踢出个好歹来。

然而.

让芦贵与两位帮工目瞪口呆的是,

穿着灰色镖师服的少年急奔出去,一把拽住缰绳。

他面沉如水,两腿一前一后如抓地之根,猛然回腕拉拽,抢在烈马启动前凭一股力气将它生生拽住!

“嘶~~!!”

透骨龙没有服软,马头昂扬奋起,马鬃飞动,整个马首就像一个展翅飞翔的凤凰一般。

头如翔鸾月颊光,背如安舆凫臆方!

它双蹄再抬,想把下面的少年拽飞。

但少年猛喝一声,再压缰绳,竟以巨力将透骨龙从空中拽下!

他们僵持的片刻,芦贵如同看到一张巨大弯弓,赵荣在拉弦,烈马成箭矢!

“轰!”

人未仰,马先翻。

赵荣一把上前,将马头按在地上摩擦。

烈马四蹄踏空使不上全力,胡乱瞪踏。

赵荣抓着它的头,继续摩擦。

地上的烈马睁开眼眸,如有灵性一般瞅着眼前这暴力的家伙。

“荣兄弟,别伤了透骨龙啊!”芦贵是爱马士,这会儿看到赵荣糟践马厩宝贝,又心疼起来了。

他不再发愣,赶忙爬起来。

奇怪的是,烈马在挣扎一番没有作为后,选择在赵荣手下躺平。

任他摩擦,动也不动。

赵荣试着将手松开了,它还是不动。

“老哥,透骨龙这是.”

“它服了。”

“服惹?”

芦贵嘴中叼着一根茅草,神色暗淡,“我训它半个月,好吃好喝,各种伺候。这家伙从未服我,你一个马术菜鸟,它竟然对伱服软。”

“凭什么?”芦贵有种挫败感。

他不允许自己在专业领域败给一个小白,很不甘。

“芦大哥,兴许是我玉树临风。”赵荣乐呵呵一笑,顺手摸了摸它的鬃毛。

透骨龙从地上站了起来,没再像之前那样暴躁。

芦贵让赵荣伸手。

他照做。

神奇的是,那高抬的马头竟然凑到他的手边。

这种感觉让赵荣觉得新奇。

没想到在瓶颈稍稍突破后,第一个战胜的,竟然是这个家伙。

“啧啧,荣兄弟真叫人刮目相看啊。”

“谬赞了。”赵荣谦虚一声。

“这可是总镖头托人弄来的宝贝,正宗的西凉玉顶干草黄!你敲敲它的腿骨,一股子铜铁声响。”

“此马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它的料草极好,力气大的吓人,平时我也不敢生拉硬拽,今天突然发飙,你竟然能将它按住!”

芦贵上下打量着他,摸着下巴开玩笑:

“荣兄弟,说实话,你其实姓项对吧。”

旁边的两个帮工凑了上来,搭话道:

“神力啊。”

“活像是西楚霸王再世”

……

(本章完)

第20章 天柱

“去去去,都干活去!“

芦贵将两个凑热闹的帮工喝走,“所有栓子全插仔细了,再跑了马立时扣例钱。”

“别啊老大,俺们的活干得精细着,”瘦点的帮工一脸委屈地指着透骨龙,“这畜生的力气忒大了,您自个都拉不住,休说俺们。”

“是啊,俺们哪有荣小哥的神力,若有这本事,总镖头再开几倍的例钱还要掂量咧。”

另一个高个帮工还欲帮腔,芦贵听得烦心。

一鞭子抽在地上,这两个家伙比透骨龙还害怕,屁不敢放一个便溜了。

赵荣笑嘻嘻瞧着,觉得挺有趣。

芦贵又盯他几眼,心想着眼前这位能击伤老王,只怕不是偷袭那么简单。

这匹黄彪大马性情暴躁,它有多难缠芦贵门清着,就算总镖头回来想收服也不是短时间能办到的。

但这畜生还有一个特点,那便是聪明。

碰到实在惹不起的,它也就服软了。

越是了解烈马的秉性,芦贵越觉得不可思议。

这匹傲气暴躁名扬西凉诸地的黄彪大马,在这少年身边如此低眉顺眼。

玛德,畜生真现实!

他胡骂一句,作为驯马人,内心又有点小失落。

“这才几日,荣兄弟的武艺又见涨啊。”

“呵呵,几位老哥整天与我分享心得,耳濡目染嘛。”

赵荣给他一个舒服的台阶,芦贵满意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又用肩膀抵了他一下,冲他挑了挑眉。

“想不想骑它兜风?”

“不好吧”赵荣意动,“才说这是总镖头托人弄来的宝贝,在衡阳城内,我几乎没见过这种体格的黄骠马。”

“好办。”

芦贵清了清喉咙,放大声音喊道:

“总镖头让我驯服这畜生,南院太小放不开,荣兄弟,你陪我出北城门后山,就到望风亭那条山道。”

赵荣第一反应是摇头,求稳想拒绝。

可朝旁边的透骨龙一瞧,心如猫抓之下应了一声“好”。

秦琼也就这座驾,是真宝马。

所有的身家加起来,他也买不起这家伙。

“芦老哥,我的骑术能驾驭得住吗?”

碰见专业对口知识,芦贵扳回一城,露出‘你小子不懂哦’的表情。

“你太小瞧它了,也一点不懂什么叫宝马良驹。”

“它既已服伱,无需高明骑术照样来去如风。”

赵荣眼睛一亮,又摸了摸透骨龙的鬃毛。

它依然温顺,但只要马头朝芦贵方向一瞥,立刻变得警惕。

芦贵自然瞧见了,把他气得够呛。

先骂它是白眼狼,又骂它是白眼马。

他们牵着两匹马一前一后出南院,卢世来碰见后只问了一声,便嘱咐赵荣注意安全,又让芦贵多照看。

打门口过时,正巧碰上了鼎盛武馆的人。

龙萍自知道三合门的事后,总是心怀愤懑,也在帮表哥联络人手。

不过瞧见牵马的赵荣,她却和颜悦色,拿出罕见笑脸。

便是卢世来也得不到这份脸色。

互相打了声招呼,龙萍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停顿片刻朝旁问道:“那是表哥托人买的凉州马吧?”

“是的。”

有汉子接话:“这种黄彪马可不多见,听卢镖头说这匹马野性难驯,转手几个主人都没驯服。”

“不见得吧。”有人不信:“我瞧着很温顺啊。”

“怕是遇到不懂驯马的庸人,又以讹传讹。”

龙萍没听他们掰扯,转身进了镖局。

她直接找卢世来打听黄骠马的事,搞得老卢一阵诧异。

这龙馆主是个女中豪杰不假,但向来清冷。

如今怎关心一匹马来?

他将芦贵反馈黄骠马的情况转告龙萍,见她先是诧异,然后突然笑着说什么“原来如此”。

搞得老卢挺纳闷,心说这女人咋回事,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另外一边。

赵荣与芦贵到了城北,走街串巷时因为行人商贩太多,芦贵一直骑马在前掌控速度以免失控惹事。

赵荣跟在后面。

起初他小心翼翼,手勒缰绳处于随时发力的状态,提防这烈马突然发狂伤人。

盏茶功夫便发现担心多余了。

透骨龙慢悠悠跟在芦贵身后,显得很惬意。

它步伐富有节奏,走得四平八稳,给马背上的人秀了一波什么叫西凉宝马。

赵荣新奇无比,连呼“好马”。

待出了城。

芦贵在前吆喝一声,挥鞭提速。

透骨龙轻松跟上。

呼呼风声灌耳,听着马蹄踏地嗒嗒声响,赵荣眼睛一亮,他心神放开,“驾”喊一声,轻拍透骨龙。

这家伙聪明得很。

登时四蹄发力,踏起泥路尘沙,疾驰狂奔,带出一条‘黄龙’。

“哈哈哈!”

赵荣畅快大笑,肆意驰骋。那芦贵也大笑一声,又连连喊道:“荣兄弟,这可不是它的极限!”

“驾~!!”

赵荣催动马鞭,骑士前倾,透骨龙再度加速,直接把前面的芦贵超了过去。

芦贵也甩动马鞭。

一个路沟边沿过弯,展现技术。

可再一个弯道过后,他就连尾气都吃不到了,只能在后面急急喊着“慢点慢点”。

草头一点疾如飞,却使苍鹰翻向后!

赵荣没理会芦贵,只留下一点笑声余音传入他的耳中。

因为曲非烟的关系,他拂去了武修门槛上诸多迷雾,如今正是豁然开朗,觉着天地开阔的时刻。

江分九派水,海石一方天。

此时纵马狂奔,肆意驰骋。

天下之大,仿佛哪里皆可去得!

山行顶端有一亭,名曰望风亭。

赵荣将马停住,拴在靠山崖旁的亭柱上,摸了摸透骨龙让它自行吃草。

他站上亭前一块大石。

朝远处眺望,只见雾气腾飞,诸峰时隐。

李太白写过:衡山苍苍入紫冥,下看南极老人星。回飙吹散五峰雪,往往飞花落洞庭。

赵荣依次看到五座巨峰,连绵成片,巍峨高耸。

“哒哒哒”

“聿聿~~!”

这时,跟上来的芦贵下马,来到赵荣身边。

“芦大哥,你看那边,可知最靠近我们的是哪座峰头?”

赵荣没提黄骠马,反而问山。

芦贵顺势望去,噢噢了一声。

“当然认得,那便是天柱峰。”

“据说衡山派有一套绝强剑法便从此峰衍化.叫做天柱云气!”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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