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王夫人:三品诰命,可比四品诰命好

荣国府,荣庆堂

贾母正在与薛姨妈、王夫人等人说着话,下首处的绣墩上,凤纨、钗黛、迎春、探春列坐相陪着。

因为凤姐的逗趣说笑,厅堂中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就连王夫人那张不见往日笑纹的脸上,也见着浅浅笑意。

宝玉则坐在黛玉跟前儿,围拢着黛玉说话。

至于贾政,则是去了梦坡斋的小书房,接受着一众清客相公的庆贺。

因为贾政今日心情还算不错,在陪着贾母用罢饭后,对宝玉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其吃罢饭后,没有让其去祠堂跪着。

当然也是等贾珩回来,说不得要开祠堂祭祀祖先,里面跪着一个宝玉,算是怎么回事儿?

“老太太,太太,珩大爷和大姑娘来了。”就在荣国府一片喜气洋洋时,一个嬷嬷进入厅中,禀告道。

贾母面上喜色流溢,笑吟吟道:“正说着话,珩哥儿就过来了,鸳鸯,去找人唤着老爷过来。”

鸳鸯笑着应是,然后去了。

王夫人脸上的喜色恍若乌云蔽月,敛去了些微,伸手接过丫鬟银钏递来的茶盅,放到唇边抿了一口。

那位珩大爷终于来了,虽她这次勉强承他的情,但这也是她应得的。

不能在府中训斥这个,训斥那个,又阻挠着大姑娘的婚事,结果不干一点儿好事儿吧?

宝钗凝眸看向屏风方向,心头也有几分期待。

只见不多一会儿,一个着石青色长衫,头戴蓝色方巾,身形颀立的少年,首先映入眼帘。

在少年一旁落后半步,一个着粉红色袄裙,葱郁云鬓之间别着金色步摇的女子,雍容雅步,款步而来。

不得不说,经过宫廷礼仪的熏陶,如论形态优美,府中甚少有如元春这般端庄仪态,几乎将丰盈、雍容的身段儿展示得淋漓尽致。

贾珩回来时,倒并未穿着蟒服,而是在晋阳长公主府上换了一身锦袍。

“珩哥儿。”贾母见到贾珩,脸上堆起笑意,唤道。

贾珩恭敬行了一礼:“老太太。”

贾母见到这一幕,笑着点了点头,更是心花怒放,这样的族长上哪儿去找?

哪怕现在身居高位,仍对她恭敬着,更不必说团结宗族,友爱族中子弟,并未忘记宝玉他老子。

不知为何,忽而想起贾珩曾经教训宝玉时,说的那句“不负宁荣两支棠棣之情”,只觉字字如金石,掷地有声,言犹在耳。

其实,这就是贾珩为何帮着贾政仕途的用意,既为一族之长,拥有权力的同时,也拥有着对等义务。

否则教导宝玉、训斥王夫人,在元春婚事上的话语权从何而来?

“好,好,珩哥儿快坐。”贾母心绪有些激动,连连说道。

贾珩倒能理解贾母的一些激动情绪,从贾赦父子被流放后,荣国府就陷入了一种不尴不尬的地步,贾母面上不显,但其实是对荣府前途担忧到寝食难安的状态。

尤其是东府又是封爵,又是一品诰命,结果反观西府,流放的流放,要丢官儿的丢官儿,心里能不犯嘀咕?

先前任凭贾珩话说得再漂亮,也难掩一个事实,相关举措没有落地。

贾珩落座下来,瞥了一眼在黛玉跟前儿说笑的宝玉,问道:“老太太,二老爷呢。”

宝玉:“???”

珩大哥什么意思?瞥他一眼,然后问着老爷?嫌他碍眼了是吧?

黛玉素来敏锐,星眸熠熠闪烁,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头不由生出一股好笑。

贾母笑道:“他等下就过来,珩哥儿这次没少费心思吧?”

“也没有费多少心思,说来都是老爷时运到了。”贾珩面色沉静依旧,许是口中有些咸,就端起一旁的茶盅,咕咚喝了一口,解解渴。

这会儿,坐在王夫人下首的元春,也不知怎么的,见着贾珩喝茶,捏着的手帕的玉手就是一颤,秀眉下的美眸涌起一股润意。

“宝玉他老子先前不是在工部待着?我还以为升着一品为郎中就不错,珩哥儿怎么想着到通政司去了?”贾母惊喜问道。

也是想就此问问贾珩的用意。

王夫人闻言,面色虽不在意,其实支棱着耳朵听着。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老爷去通政司还比工部要好很多,工部事务繁多,虽油水丰厚,可那都是官帑,而咱们家并不缺这些银子,再说老爷在工部衙门一直待着,也需得其他衙门磨勘转任,以后仕途才能平顺许多。”

凤姐笑道:“老祖宗,那些监造皇陵的官儿,往往出身小门小户,寒窗苦读那么多年,一朝得了势,可不就大捞特捞?现在好了,为了那么点儿银子,做下错事,反而丢了身家性命,老太太您说何苦来哉?”

贾母点了点头,说道:“凤丫头说的是这个理儿,咱们虽是中等人家,但也不缺那万儿八千两银子等着去养家糊口。”

薛姨妈笑道:“老太太这话说的,如是老太太都是中等人家,我们都是小门小户了。”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贾母又问道:“珩哥儿最近在督办的案子,现在是怎么说的?”

“那些官吏,现在都被关押在诏狱中,老爷这些年不贪不占,两袖清风,也算正得其时了。”贾珩点了点头,叙道:“至于工部一司郎中,位卑事繁,忙于案牍,未必如通政司这等九卿清贵部衙的副手清闲,通政司上传下达,老爷在其间也能多结交一些同僚,了解诸省民政,开阔眼界,都是好的。”

凤姐笑道:“老太太听听,珩兄弟考虑的多周全?我当初就说珩兄弟是个心头有数的。”

不得不说,有凤姐这等暖场王在,气氛就不会冷起来。

“今个儿我问过宝玉他老子了。”贾母笑了笑,说道:“他说这通政司右通政,是没有那么多职责干系,比之工部的差事要轻松许多。”

正说话间,外间嬷嬷笑道:“老太太,老爷过来了。”

贾政听说贾珩回来,第一时间就离了梦坡斋,向着荣庆堂赶来。

这时,宝玉面色顿了顿,面上浮上一丝不自然。

湘云笑了笑道:“爱哥哥,今个儿老爷高兴,未必拿你做筏子呢,倒不用老鼠见了猫似的。”

少女笑意娇憨,苹果脸一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天真烂漫的笑容颇有感染力。

宝玉也有些看呆了神,讷讷道:“云妹妹说的是。”

黛玉拿着手帕掩住嘴儿笑着,心道,宝二哥还真是这个性子。

宝玉听到黛玉的轻笑,也回转过神,满月脸盘儿现出笑意,挠了挠头。

他欣赏那些美好的女孩子,只是如赏花览月。

不多时,贾政进入厅中,先是朝着坐在上首的贾母行了一礼,道:“母亲。”

贾母笑道:“这不,珩哥儿过来了,你们说说话,对了,珩哥儿刚才说着通政司的事儿,你们商量商量。”

贾珩这时也看向贾政,唤道:“老爷。”

“子钰。”贾政面上带着浅浅笑意,唤了一声,然后落座下来,说道:“明日去通政司,子钰可有什么提点的没有?”

“老爷言重了。”贾珩道:“只是本本分分做事就好,旁得也没什么。”

在贾母以及还有数道有意无意的目光注视中,贾珩想了想,描绘了一下蓝图,叙道:“老爷在通政司,我想着也不会待长,等一年半载,京察大计铺开,地方官儿势必有不少被黜落,那时,老爷在通政司磨勘过,如才干优长,加之清廉公正,或许能外放至藩司参政或者臬司按察使,这是三品的官儿,哪怕在神京城中,也能称上一句高官显宦。”

在大汉之中,布政使是高配从二品,仅次于地方巡抚。

贾政手捻胡须,点了点头道:“子钰所言甚是。”

贾母听将来还有这一番安排,心头更是大喜过望,道:“政儿,珩哥儿虽然年轻,但见事之深,哪怕是我这个老婆子都佩服着,遇事伱们爷俩儿多商量着。”

终究是给贾政留着颜面,没有说你凡事就听着珩哥儿的。

王夫人掌中的佛珠都攥紧,心绪也有几分不平静,不仅是为贾母这话,还因贾珩许诺的三品官儿。

那可真是……

三品诰命,可比四品诰命好听多了。

元春此刻,明眸清亮熠熠,看着那侃侃而谈的少年,心头甜蜜不胜。

转头看了一眼自家面色淡漠的母亲,抿了抿樱唇,思忖道,母亲还有家里欠珩弟的,她这辈子来还就是了。

这般一想,不由忆起先前的旖旎情态,只觉芳心一跳,裙下的绣花鞋都为之并拢了下。

珩弟也真是的,那般如簧巧舌也不知怎么长的,只是一回就刻骨铭心,好似怎么都忘不了一样。

嗯?

元春忽地芳心一悸,她真是……坏掉了,怎么在姊妹和老祖宗都在的荣庆堂想这些?

可为何……

这也……太不知羞耻了。

此刻好在都在看着贾珩,并无人在意元春的神情异状。

如宝钗,柳叶细眉下的水润杏眸盈盈波动,看着那少年,只是目光时不时挪开,唯恐被人瞧出端倪。

薛姨妈脸上也见着艳羡,暗道,听这意思,珩哥儿还要帮着二老爷升官儿?

还真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相比对她薛家,这亲疏远近,一下子就分出来了。

贾珩说完,抬眸看了一眼天色,说道:“老太太,先不说这些了,这时候天色也不早了,等会儿开祠堂祭祖罢。”

贾母笑道:“是该祭祖了,也该让列祖列宗知道。”

先前,爵位丢了,她只觉痛彻心扉,现在二儿子升着官儿,也算是给祖宗脸上增光了,可爵位……终究是永远的痛。

听珩哥儿以往的意思,或许让环哥儿将来习武从军,还能有封爵的机会。

只是宝玉,唉……

这时,周瑞家的进入荣庆堂,笑道:“老太太,太太,琏二奶奶吩咐的戏班子已请着了,是现在摆着,还是?”

贾母眼角每一寸沟壑都滞留着欢喜,笑了笑道:“就在庭院里摆着吧,我们小庆一会儿是了。”

凤姐笑着,领着平儿等众丫鬟的起身操持去了。

贾珩静静看着这一幕,暗道,此刻该有一首《晴雯歌》才算应景,否则,不足以表达贾家的欢喜心情。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

待众人在庭院中听着戏,贾珩自也离了荣庆堂,与贾政前往梦坡斋小书房叙说着朝堂等事。

……

……

大明宫,偏殿内书房,午后时分,崇平帝坐在条案后,垂眸看着晋阳长公主递来的内务府相关簿册,聚精会神。

“刷刷……”

翻阅了下,见着其上记载的查抄财货名目,面色却渐渐凝重,原本心头那股欣喜为触目惊心的贪腐所取代。

因为查抄财货愈多,愈说明大汉吏治腐败,否则,这些官吏单单凭借朝廷俸禄供养,何以积攒得这般巨富家资?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千里为官只为财,这样的官场谚语,他自也是知道。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些银子也算解了燃眉之急,起码整顿、裁汰边军的饷银储备是有了,还有这一年都能从容推行大政。

崇平帝念及此处,也强行挥去心头的阴霾,说道:“这里载有不少田庄宅子,古董珍玩,拣着不违制的,让东西两市税吏变卖的变卖,折成银子充入内帑,一些铺子也寻人经营着。”

晋阳长公主点了点头,应道:“臣妹回去就让内务府的人操持此事。”

沉吟了下,问道:“只是还有一桩事要和皇兄叙说。”

“什么事儿?”崇平帝问道。

晋阳长公主迟疑了下,说道:“先前内务府无人打理,皇兄派我到内务府问事,现在这桩案子也渐渐落下帷幕,我一介女流,再管着内务府,是不是有些不妥当?先前皇兄既已派了宋家兄长过来管着,臣妹想着将一应府事交给宋家兄长,皇兄觉得如何?”

崇平帝闻言,眉头皱了皱,沉吟道:“宋璟先前在鸿胪寺多年,朕想着内务府缺人,就让他调任会稽司郎中,算是帮你理事,怎么,觉得不合心意?”

兄妹之间,倒也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直接说着。

“不是这个,只是这么一大摊子事儿,我一介女流,也管不大好,不如让魏王侄过来帮忙?”晋阳长公主笑了笑,柔声说道。

皇兄果然是个心思敏锐的。

崇平帝闻言,心头微动,却是沉吟不语。

原本他以为晋阳是对派个人监视有些不舒服,不想是因着魏王。

这是不想再牵涉到这等事上,所以防微杜渐,根本不想与皇子有所交集。

崇平帝思量片刻,说道:“内务府的事,还是由你先操持着,工部四司如今不是缺着郎中?朕调任宋璟先到料估所任郎中,皇陵的事也马虎不得,等办好那宗差事,再另作委任。”

晋阳长公主闻言,玉容微变,忙道:“皇兄这般一说,臣妹就更不能呆在内务府了,倒像是臣妹故意挤走宋家大哥一样。”

“你不要多想。”崇平帝皱了皱眉,沉声道,“内务府一向是宗亲担任,如今需得你来操持,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

先前他的确考虑欠妥,晋阳不想再掺和进什么夺嫡,自然也就对宋璟避之不及。

如果将内务府转交宋璟,不说其他,掌着钱粮度支的宋璟如是昧下一些,帮着魏王培植党羽,于江山社稷都有害无益。

晋阳长公主见崇平帝说的态度坚决,只得垂下螓首,低声应道:“那臣妹就勉为其难帮着皇兄暂管一段时间。”

崇平帝点了点头道:“好了,去向母后请请安吧,也看看父皇。”

晋阳长公主也不多留,应道:“那臣妹告退。”

待晋阳长公主一走,崇平帝叹了一口气,也觉得头疼。

自己这个妹妹好不容易对当年的事儿释怀,和他关系也渐渐融洽,但也正是当年的事儿,不想再与任何争储的事搅合在一起。

只是,这样一来,皇后多半是要起小心思了。

(本章完)

第528章 元春:大不了

第528章 元春:大不了……

夜色低垂,万籁俱寂。

一轮大如玉盘的明月爬上梧桐树梢,洒下万道清冷月辉,宫苑之内早已点起一盏盏八角宫灯,彤彤灯火,在夜中随着凉风摇曳,在通明如水的丹陛上晕出一圈圈红黄交织的光影。

而雕梁画栋之下,竖悬着一方以篆字书就「坤宁宫」三字匾额的宫殿内,灯火辉煌,锦绣盈眸,澄莹如水的地板倒映着一个个垂手而立的宫女、内监身影。

宋皇后正在招待着宋璟及其夫人沈氏,还有侄女宋妍,端容贵妃则携一双儿女——咸宁公主以及皇八子陈泽在一旁坐陪,此外还有在宫内作客的清河郡主李婵月,以及梁王陈炜。

“你到了内务府,要好好做事,不要辜负了陛下和我的期望。”

宋皇后一身朱红色绣凤芙蓉衣裙,高立秀美的峨髻下,一张明媚、雍美如三月桃蕊的雪颜玉容,在鹤形宫灯投来的光芒映照下,柳叶细眉下的狭长凤眸明亮有神,而涂着的眼影绚丽,只是脸上见着郑重之色,这让丰熟的丽人多了几分温婉母性。

宋璟听着自家大姐的叮嘱,点头应道:“臣弟定谨慎细致,将陛下交办的差事办好。”

端容贵妃在一旁笑道:“姐姐,叔玉从来勤勉,倒也不用耳提面命的。”

宋皇后柔声道:“内务府不比旁处,会稽司更是度支钱粮,位卑权重,叔玉以往在鸿胪寺毕竟没作过这些,需格外用心才是。”

宋璟夫人沈氏,面带微笑道:“娘娘说的是,多加一份小心,总不是坏事儿,臣妾回去也当提醒着老爷才是。”

宋皇后点了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忽而,殿外传来内监尖锐的唤声:“陛下驾到。”

众人都停了叙话,起得身来。

不多时,崇平帝在大明宫内相戴权以及一众内监的簇拥下,众星拱月一般进入殿中,威严的目光掠向殿中几人,目光落在宋璟脸上,顿了下。

“微臣(臣妾)见过陛下。”

宋璟与夫人沈氏连忙过来,向崇平帝行大礼参拜。

端容贵妃以及咸宁公主也纷纷离座起身,向着崇平帝行礼。

宋皇后笑道:“陛下用过晚膳了没?”

“已用过了。”崇平帝面色和缓几分,轻声说着,然后在主位上落座,看向宋皇后,面上现出几分笑意,问道:“梓潼方才都说什么呢,看着这么热闹?”

宋皇后笑了笑,珠圆玉润的声音柔婉如水,道:“刚才和叔玉叮嘱着,待去了内务府,要好好办差,不负陛下期望才是。”

宋璟闻言,儒雅面容现出恭谨之色,也解释道:“方才微臣正在听娘娘教诲。”

崇平帝沉吟片刻,面色有些不自然,道:“内务府的差事,只怕还要再看看罢,叔玉他毕竟从未习过庶务,朕的意思,不妨先调至工部料估所为郎中,自皇陵坍塌后,工程又当重建,比起先前,也需得加快进度。”

宋皇后原本耀如春华的笑靥凝滞在脸上,心头微惊,忍不住低声道:“陛下先前不是说……”

崇平帝道:“内务府最近查抄着不少犯官,朕瞧着账簿都摞了好几大箱,叔玉他毕竟之前在鸿胪寺为典客,骤然去会稽司核销账簿,未必熟稔事务,朕想着不妨先到料估所,估销皇陵土木物料支取,顺便也能磨勘下庶务之能,以后才可大用。”

崇平帝说着说着,心头也有些尴尬。

无他,君无戏言,先前都答应得好好地,现在骤然变卦,好在并未下旨,不然更为尴尬。

暗道,晋阳可是给他出了个难题。

就在坤宁宫中空气突然安静,几人面面相觑时,宋璟愣了片刻,连忙道:“陛下所言甚是,臣先前还和娘娘说,臣弟未作过这些,一下子只怕还不明就里,原想着如实在一两个月不能胜任,当和陛下请辞,如今陛下让臣去料估所,帮着监修皇陵,与工部同僚共事,涨涨见识,说来正合臣意。”

宋皇后这会儿,玉容苍白,袖中的手帕被素手攥紧,心头虽然失望不已,但见此,仍是笑着开口接话道:“陛下,叔玉去工部也好,臣妾想着工部最近是缺人,让叔玉去锻炼锻炼也好。”

崇平帝也觉得自己这事儿干得有些不地道,想了想,道:“叔玉去工部好好做事,如陵寝在这一两年完工,工部一应吏员都要叙功,那时再简拔叔玉为三品侍郎官儿,也不是没有可能。”

宋皇后闻言,面色微顿,压下心头的一丝异样,忙道:“陛下,叔玉他并非科举出身,只怕真为一部部堂,上下也有非议之声。”

“科举出身也未必为官正直,想那潘秉义、卢承安两人原是科甲出身,可一朝得了势,利欲熏心,丧心病狂,跟随着庶人陈荣在皇陵上动着手脚。”崇平帝说到最后,面色不好看,沉声道:“这次工部两位侍郎官儿,也不能局限科甲之途。”

事实上,科甲出身只是在翰林院、詹事府、都察院这等衙门限制的比较死,尤其是前者,不仅要两榜进士出身,还需得二甲之列。

迎着宋皇后的目光,崇平帝沉吟道:“后日就行廷推,工部尚书赵翼既回本部理事,如是有一位部堂佐其事,倒也足以应对工部事务。”

说来这还是临时起意,工部只留下一位侍郎官儿,可无疑为刚才的话多了几分说服力。

不去内务府,而是去工部,办好了差事,升为一部部堂。

而且工部侍郎出缺儿,齐浙两党闻风而动,他是都不打算用着。

宋皇后心头微动,却蹙眉道:“一部部堂,叔玉他才具未必堪任,陛下还是要斟酌才是。”

原本的打算,去内务府,一二年就可同知府事,内务府支取钱粮,来日说不得让晋阳回去,四弟就可独掌大权,那时然儿也势必受得惠及,现在却不知怎么的,又变卦起来。

可这时候是万万不能流露出其他情绪。

崇平帝点了点头,道:“叔玉谨慎心细,去工部参与监造皇陵,朕也能放心,齐郡王和楚王他们终究年轻,经得事少,这是头一次建着皇陵,叔玉过去,既是长辈,也能帮着提点下。”

这时,见话说到这份儿上,宋璟连忙道:“娘娘,臣弟原就未在部衙中辗转,贸然领着内务府差遣,不知要出着多少岔子,如陛下所言,这般去工部监修皇陵,磨勘才具,正是一桩好事儿。”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这时候只能将错就错,前往工部就职,将来为着工部侍郎。

宋皇后见此,也不好再说什么,叮嘱道:“去了工部也要好好办着差事,恭陵出了那般大的纰漏,你去了工部,可要用心办差。”

端容贵妃看着这一幕,心头叹了一口气。

宋妍捏着手帕,看着自家父亲,明亮的眸子现出关切之色,豆蔻少女柔婉白腻的脸蛋儿,五官极为肖似宋皇后。

崇平帝坐了一会儿,叮嘱了几句,也没有多留,领着内监重又返回大明宫。

宋皇后这边儿则吩咐女官将宋璟一家三口送离皇宫,咸宁公主与清河郡主也渐渐散去。

宋皇后拉着端容贵妃的手,在宫殿里厢的凤榻上坐下,婉丽玉容上现出疑惑,问道:“妹妹,你说陛下为何变卦起来?”

端容贵妃摇了摇头,柔声道:“这谁知道?不过陛下从来都是一言九鼎,今日的确有些反常。”

宋皇后柳眉微颦,转头看向一旁的女官,低声道:“去吩咐夏守忠,问问今天下午谁去大明宫觐见了陛下。”

她总觉得这里不寻常。

那女官顿时领命去了。

过了一会儿,女官回来,轻手轻脚来到宋皇后耳畔,低语几句。

宋皇后白腻脸蛋儿上,顿时蒙上一层清霜,凤眸也有几冷芒一闪而逝。

“姐姐怎么了,这是?”端容贵妃柔声道。

“今儿下午,晋阳去了大明宫。”宋皇后玉容重又恢复柔美,轻笑了一声说道。

“这……”端容贵妃秀眉微微蹙起,玉容怔了下,疑惑问道:“晋阳,她这是为了什么?”

对那个小姑子,她既谈不上什么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只是自家女儿与晋阳关系不错。

宋皇后抿了抿粉润唇瓣,心头也起了恼意。

那个小姑子,她是一再忍让,偏偏得寸进尺,现在她四弟去着内务府,也没碍着谁的事,如何从中作梗?

见宋皇后神色不虞,端容贵妃低声劝了一句说道:“姐姐,其实去工部也好,方才陛下不是说了,等一二年,再为四弟升任工部侍郎做准备。”

她先前也觉得不太妥当,四弟去了内务府,如是然儿需用银,求到内务府,四弟也不会不允,长此以往,只怕会有不测之祸。

可自家姐姐的心思,她是知道的。

宋皇后美眸凝了凝,点了点头道:“我没说这里不妥,去工部也好。”

晋阳背后有太后撑腰,她暂且也奈何不得,但这事儿,她记下了。

……

……

梨香院

已是夜色笼罩着府中,一轮皎洁明月悬于中天,匹练月华照耀在大地,为庭院深深的梨香院披上一层银纱。

廊檐下,宝钗与莺儿挑开棉布帘子,屋内光线顿时随之泻出,将廊柱上的楹联烫金字迹照得金黄熠熠,主仆进得厢房,宝钗将身上披风解开,递给莺儿。

薛姨妈这会儿坐在高几前,品着香茗,抬眸看向宝钗,笑道:“乖囡,回来了。”

原来宝钗下午听戏后,就去了东府寻秦可卿说话。

“妈,怎么这般早回来了?”宝钗就近而坐,问道。

“今个儿有些乏了,就早些回来歇歇。”薛姨妈轻声说着,看向自家女儿,感慨道:“珩哥儿还是帮着伱姨父谋成了那事,不想还是四品官儿。”

想起下午时,见到自家姐姐眉梢眼角难掩的喜色几乎要将皱纹撑开,心思也有几分复杂。

一母同胞,偏偏姐姐嫁得好。

宝钗落坐在绣墩上,从莺儿手里接过茶盅,垂下品了一口,少女肌骨莹润,举止娴雅,垂首之间,额前的空气刘海儿也在脸蛋儿上掩下一团暗影,愈见温婉如水,抬起莹润杏眸,柔声道:“妈,珩大哥他说的话,什么时候没有兑现过?”

既能兑现着姨父的事,那么对她的允诺也能兑现着。

薛姨妈点了点头,道:“是啊。”

不过,心底难免涌起一抹古怪,宝丫头这话说的隐隐有些……

薛姨妈压下心头乍起的古怪,问道:“乖囡,听说东府珩哥儿媳妇儿的父亲,也在工部,还是一司郎中,乖囡你说你珩大哥,会不会也有着谋划?”

宝钗容色怔了下,低声道:“这个,我倒是不知了,这等事珩大哥不说,咱们也不好去问,但秦老大人原是郎中,想来怎么也不会比姨父低才是吧。”

秦姐姐的父亲也在工部,且为正五品,以他的性情,当不会厚此薄彼才是,就不知是四品还是三品了。

如是三品……

宝钗心头不由响起少年的话,那时可就是服绯色官袍的高官显宦了。

薛姨妈见此,张了张嘴,终究化为一叹:“乖囡,唉。”

她也说不出为什么,心头直冒酸水。

再看自家,女儿嫁不出去,儿子还在囚牢里待着,人比人,气死人。

“乖囡,你说珩哥儿对你兄长的前途,能不能帮着操持着?”薛姨妈想着,忽而心头一动,期待问道。

宝钗面色一顿,轻声道:“妈,人家和咱们家终究隔着一层,再说哥哥他也不是当官儿的料啊。”

“不是还能在军中为武将?珩哥儿现在管着京营,你哥哥如在军中,混个参将、游击什么的,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儿?我可听说了,同族里的爷们儿,都有在军中任职的。”薛姨妈压低了声音,说道。

分明见到贾珩帮着贾政升官儿,薛姨妈心思难免活泛起来。

宝钗:“……”

眸光闪了闪,劝道:“妈忘了那次哥哥受伤的事儿?军中刀枪无眼的,也不是好待着的,富贵险中求罢了。”

以哥哥的莽撞性子,去了军中,如是出了什么事儿,妈说不得又该怨怼着他,这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可自家兄长却不能为助力,终究……

宝钗心头幽幽一叹。

薛姨妈却笑道:“我看未必,我瞧着你哥哥他是个有福气的,再说珩哥儿只要想栽培他,也不用太涉险,你看司狱所里,你哥哥也不用吃什么苦头。”

宝钗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可咱们家终究隔着一层。”

这其实也是某种引导,隔着一层,如是成了您老女婿,就不隔着一层了。

“是啊,珩哥儿说着对亲戚不错,但我看也是分着亲疏远近的。”薛姨妈说着说着,就有些酸溜溜。

“说来也是可惜的紧,要是咱们当初但凡早来半年,那时候珩哥儿他还没娶亲,妈说啥也要……”薛姨妈看向自家女儿,说着连忙顿住口,真是一不小心说出心里话。

人都不是傻的,薛姨妈自然分出好坏,那样一个金龟婿在东府摆着,岂能没动过这番心思?

宝钗嗔恼道:“妈说什么胡话呢。”

“乖囡儿,唉,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薛姨妈叹了一口气,心头不无苦闷,叹道:“你瞧瞧那珩哥儿媳妇儿,她才多大?可就是一品诰命了,我瞧着你品貌不比她差了……罢了,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了。”

却是见着宝钗羞红了脸,顿住不言。

但忽而想起一事,目光紧紧盯着自家女儿,郑重道:“丫头,你常寻着珩哥儿,娘知道珩哥儿这般年纪,模样生的好不说,又这般大的权势地位,但你可别生了旁意,他现在已有正妻,纵是平妻,虽私下不讲大小,可官府也没承认过,那时想封着诰命也不可能。”

唐时并嫡之风尤胜,在陈汉民间也有平妻之称,但因礼法所限,并没有在官府上予以承认,无他,会自下而上地动摇承祀礼法。

宝钗这次一下子就羞红了脸,嗔恼道:“妈,怎么说着说着又提到我身上了。”

说着,就要起身返回房中。

“好,好,妈不说了。”薛姨妈连忙伸手拉住宝钗,笑了笑道:“我家乖囡儿是个懂事明理的,不用妈提醒着,心头也是有数的。”

先前见自家女儿为着蟠儿的事,频频与东府珩哥儿来往,心头未尝不担心,但想着那珩哥儿的性情,还有自家女儿打小就聪慧,应不会有什么。

宝钗重又落座,岔开话题道:“妈,快别说这些了,嗯,兄长呢?怎么还没回来?”

因为薛蟠仍为戴罪之身,如是在外面出了事儿,只怕连他面上也不好看。

正说着话,忽地外间传来熟悉的声音,“妹妹找我?”

话音方落,薛蟠摇晃着大脑袋,高一脚、浅一脚地进得厢房,笑道:“祭祖之后,陪着几个贾府爷们儿喝了两杯,这明天可就要去司狱所了。”

本来是想去翠红楼听听曲,但谁想刚一出府,就被人拦下。

“我的儿,怎么吃这么多酒?”薛姨妈见得薛蟠脸上红光满面,走路更是摇摇晃晃,面带担忧道。

薛蟠笑道:“在狱中也不好吃酒,这就多吃了两盅。”

说着,看了一眼自家妹妹,笑问道:“怎么刚才听着妈又和妹妹谈着珩表兄?”

却是在外面听了有一阵儿。

薛姨妈道:“嗯,就是随便说说。”

“妈,妹妹不用你乱操心着,她比谁都明白着。”薛蟠笑道。

他瞧着,妹妹和珩表兄今天还坐着一辆马车,谁知道在马车中有没有……嘿嘿。

以珩表兄的权势地位,想来不会亏待了妹妹,当然,也不会亏待了他这个大舅子。

薛姨妈恼道:“你吃多了酒,就在这儿胡吣,赶紧去洗洗,明天还要走呢。”

说着,也渐渐起了伤感,眼圈儿微红道:“这半个月才见着一回的。”

薛蟠笑了笑道:“好了,我又不是不回来,等过几天就回来。”

说着,也不多言,在同喜同贵的搀扶下回到居处。

却说另外一位王家女院落,厢房中烛火亮着,映照着两道人影在窗纱上。

王夫人同样拉着元春的手,坐在床榻上,娘俩个说着体己话。

“大丫头,有几天没见着了,你在公主府上还好吧?”王夫人面带关切问道。

元春柔声道:“妈,我挺好的。”

王夫人点了点头,道:“那就好,我就担心你离着家,终究是伺候贵人,再受了人家欺负。”

元春抿了抿粉唇,道:“妈放心好了,珩弟常过去看我,会照顾我的。”

“他再怎么说,也没人家公主金贵,真有事儿,也未必护得住你。”王夫人叹了一口气,说道。

她家大女儿,简直快要视那东府的那位为亲弟弟了,胳膊肘子一个劲儿往外拐。

元春柔声道:“妈,你也别误会着珩弟了,这次父亲的事儿,不就是珩弟操持着?”

如果有可能,她还是想化解着自家母亲和他的怨气。

“那是他应该做的,他自成了族长,你说家里生了多少事儿,你原在宫里好好的,他非要将你接出来,现在你的亲事又不上不下的,还有宝玉的事儿。”王夫人低声说着,见元春蹙眉,道:“罢了,知道你不爱听,我也不说这些了,你爹现在听他的,你呢,在宫里熬的苦,娘都知道,出来其实也是对的,不过你也少喝一些他的迷魂汤,他怎么安排你的亲事,娘也看着呢。”

元春心头一跳。

嗯?

她为何又在妈跟前儿想起这些?真是……太不知羞耻了。

王夫人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你父亲还好,将来能不能做三品官,我其实也无所谓,关键是你弟他还年轻,宝玉的前途他不能不管着。”

说着对三品官儿无所谓,但偏偏在嘴里挂着,显然也是嘴上无所谓。

元春美眸微凝,柔美如春花的玉容怔怔失神,须臾,安慰道:“妈放心好了,珩弟他都会管着的。”

有她在,宝玉的前途自也就有了着落,大不了……

王夫人叹了一口气,道:“唉,还有一桩事儿,上次我见着那秦老爷子,年岁那般大了,头发都白了不少,也该好好荣养了,不知道东府是怎么谋划的?”

心头也有些好奇,以她来看,该年老荣养才是,应该不会升着四品官儿了吧?

“我也不知道,珩弟平时也不和我说这些的。”元春柔声道。

王夫人道:“你们平日里,好的跟什么似的,你也问着他,还有你弟弟的事儿,你也抽空和他说说。”

元春心头又一跳,说道:“妈,我会问着的。”

王夫人又叹了一口气,心底浮上一抹隐忧。

自从荣国府大房被除了爵后,感觉一切都变了。

归根到底还是爵位,爵位才是旱涝保收的铁庄稼,当官儿也没有当一辈子的,要是当初大丫头封妃,宝玉为国舅就好了,哪怕是如那甄家,也比现在强上许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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