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最后的东西

张元清和小圆顿时偃旗息鼓,小圆坐回高背椅,并拢两条长腿,侧着脸对他,张元清也用侧脸对她。

就像刚吵完架赌气的夫妻。

在“同伴”和“正义”之间,他们都没能互相理解。

寇北月就很理解,他知道小圆对同伴的感情,小圆是无痕大师最得力的助手,负责招揽、审核、纪录等工作。

除了小部分元老,团队里大部分人都是小圆发展来的,由她考察、接触,最后引荐给无痕大师。

她是无痕宾馆的前台,也是整个团队的前台。

过去的几年里,小圆看着一位位同伴离开,她什么都没说,冷眼旁观着,但每走一个人,寇北月就会看见她孤单的坐在宾馆的顶楼,一坐就是整晚。

他们这类群体,太孤独了,需要志同道合的伙伴才能搀扶着走下去。

寇北月也能理解元始天尊,他永远记得从治安队长家里出来那晚,元始天尊突然说想抽烟,结果刚吸一口就直咳嗽。

原来他不会抽烟。

抽完烟,他就去干铜雀楼了,哪怕那里是龙潭虎穴。

而这件事,其实跟他没任何关系。

“小圆,你不是想知道我的过去嘛,正好赶上了,我跟你说说.”

床上的张叔木然的望着天花板,这位不善言辞的老人,措辞了很久,想了很久,嘶哑着嗓音说:

“你们听说过禹省清河县灭门案吗?”

没听说过从不关心新闻的张元清心说。

小圆蹙眉思索几秒,道:

“一家七口只剩一个八岁小孩的那件案子?”

老人看着天花板,声线沧桑:“是我干得。”

小圆没有惊讶,因为他们这类人,几乎都背着命案,她只想知道原因,道:“为什么?”

“我们这种邪恶职业,双手沾满了鲜血,就像冤魂一样活在这世上,向世人索命。这句话是‘愧为人父’说的,说得真好,我就说不出来。”张叔笑了笑,开始回忆他的前半生。

“我就是一个没读过书的农民,除了种地,每别的本事了。我跟我婆娘生了四个娃,一个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一个病死,一个被人贩子拐走,最后就剩一个独苗。

“那年头,大家都活得很艰难,必须没日没夜的下地干活才能吃饱饭,顾不上孩子,每家每户都有活不成的娃娃,能有一个独苗就很好了。

“我把儿子养到二十二岁的时候,替他娶了媳妇,第二年就生了大胖小子,小孙子可爱极了,很像他父亲小的时候.”

张元清和小圆听着他絮絮叨叨,谁都没有开口打断,因为说起这些往事时,老人眼里是有光的,冲淡了他愁苦的面相。

“孙子长到六岁那年,夫妻俩出车祸死了,被人撞死的,我听说撞死他们的人好像喝了酒,当场就弃车逃跑了,跑的时候踉踉跄跄,不知道真假.

“那人的家里在当地很有些势力,有钱有关系,打官司的时候,他家人给他弄了一份精神病证明,然后他就没事了。

“律师告诉我,精神病杀人是不犯法的,我一个农民,不懂法律,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理。”老人笑了一声,笑的悲苦且无奈:“呵,没得讲理。”

“我不服,我说打不赢官司,我就进京告御状。他们就带人来打我,七八个人把我按在田埂上,把我的脸按在泥水里,很痛,痛了我大半辈子。后来,每天都有人在我家附近徘徊,他们抢走了我的身份证,不准我坐车。他们还威胁我,说如果不想家里的崽也出意外,就别搞事。所有人都跟我说算了,崽还那么小,总得有人养吧。我想了想,那就算了吧。”

“第二年,我老伴就走了,她就是个眼窝子浅的婆娘,想来想去想不通,就跳河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那些陈年往事已经无法动摇内心,只是灯光下,那张黑得发亮的脸庞,似乎愈发愁苦。

“但我不能走啊,我还有孙子要养,我还要供他读书,他已经没了父母,总不能再没了爷爷。种田供不起他上学,我就农闲的时候出去做短工,一块钱一块钱的攒,到他上高中那年,我攒了好几万,想着他大学也有着落了,于是我就去做了一件当年没做成的事儿。”

“那年春节,我买了一把快刀,藏在腰里,坐公交车进了城,把那一家两代人全杀了。小娃娃我下不去手,想了想,就算了。”

“事后我逃离清河县,在外面东躲西藏了几年,偷过东西,当过乞丐,心里唯一放不下的是我的孙子,我想等他大学毕业结婚了,再看他一眼,然后就去自首。”

“没想到后来成了灵境行者,认识了无痕大师,他知道我的故事后,邀请我一起修行,忘记过去,重新开始,重新做人。”

“可我始终惦记着孙子,我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我悄悄回到老家清河县,才知道当年灭门案后,他怕那家人的亲戚报复,搬离了清河县,不知去向。”

说到这里,张叔望向元始天尊,声音沧桑而嘶哑,但很温和:

“元始天尊,伱是个好人,当年如果能遇见你这样好官,我也许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北月是幸运的,我很羡慕他。”

张元清没有说话,面无表情的听着,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番夸赞,干脆就没有表情了。

张叔继续说:

“大概在半个月前,我在静海市见到他了,他也成为了灵境行者,还入职了五行盟,有了编制,真好。

“我详细打听后,发现他的处境不是很好,一直升不了官,这孩子太实诚了,不够滑头。”

张元清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猛的抬起头,盯着老人:

“你的孙子是魏元洲?!”

老人缓缓点头:“他本名叫魏远舟,我也不姓张,我姓魏。”

张元清有些猝不及防,懵了半天,道:

“那,你为什么要暗杀白虎万岁,魏元洲他知道这些事?”

“这次超凡境的杀戮副本,守序阵营晋升圣者的人特别多,而执事位置有限,远舟熬了那么多年,我不能让任何人影响他的前途,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我想补偿他。他不知道我做的这些,他要是知道,一定会阻止我的。”张叔歪了歪脑袋,看向小圆:

“对不起,我辜负了无痕大师,辜负了你们。我的事说完了。”

张元清在窗边呆立许久,忽然用力搓了搓脸。

有那么一刻,他在心里说,要不算了,反正白虎万岁没死,可以选择以隐晦的方式补偿他。

但话到嘴边,说出来的是:“感谢告知,按照规矩,我要逮捕你,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老人苍老的声音说道:

“请给我一天的时间,我还有些心愿未了,明天晚上,我会回无痕宾馆,跟你走。”

张元清点点头:“好!我在无痕宾馆等你,希望你遵守承诺。”

他转而看向小圆:“我会替他求情,争取终身监禁!”

小圆表情看不出悲喜,轻轻点头。

张元清又看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出房间。

廊道里,寇北月靠着墙,低着头,默默的站在那里。

他的脸上满是沮丧。

张元清本想让他去取张房卡,他要在隔壁住下,见此情形,便没有开口,身躯化作一道星光,直接遁入房间。

房间一片漆黑,但对夜游神来说,黑暗才是主场。

进入洗手间,洗脸刷牙,然后返回房间,躺在床上,他给关雅发了一条报平安的短信后,就直愣愣的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发呆。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张叔的故事,仿佛看见了一个再也直不起腰的老农,在田野间日复一日的耕种,年复一年的劳作,用一双粗糙龟裂的手,倔强的养大了孙子。

直到那年灭门案,他重新挺起了腰杆,却已经成为通缉犯。

耳畔仿佛又回荡起了什长说过的话:邪恶职业,是人类自身的业火。

他憎恶邪恶职业,但又同情他们,同情不愿意与这个世界和解的“愧为人父”,同情含冤受辱的寇北月,也同情为了孙子忍辱负重的张叔。

他现在知道是什么把一个老农逼成邪恶职业了。

但正如张叔所说,这一切都没得讲理!

天蒙蒙亮,静海市人民医院。

僻静的角落里,穿着破烂大衣,皮肤黝黑发亮,布满皱纹的张叔,柔声道:

“你放心,爷爷已经把一切都扛下来了,这件事你就当不知道,不会影响你前途的。”

在他对面,是穿着正装,俊朗沉稳,气质温润的青年。

正是魏元洲。

魏元洲一边环顾四周,一边问道:

“我也没想到来的会是元始天尊,你怎么跟他说的?”

张叔把事情经过简单的说了一遍。

魏元洲听完,缓缓点头,沉默一下,问道:

“如果他保不住你呢?”

张叔摇了摇头:“那就是爷爷的命,爷爷苟活这么多年,早就活够了,就这样吧。”

他饱经风霜的脸庞露出一抹柔色:“小舟,爷爷能看到你现在这样,就已经很满足了。这些年是爷爷对不住你,让你受苦”

魏元洲摆摆手,打断他,“我知道了,这里人多眼杂,你先回去吧。”

张叔看了他几眼,似乎要把孙子的脸印在脑海里,这才恋恋不舍转身,没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魏元洲的声音:

“爷爷,你是故意不杀他的吧。”

张叔停住脚步,沉默不语。

魏元洲沉声道:

“你不杀他,我怎么当执事?我跟你说过的吧,因为你的缘故,我的家庭背景评级一直是乙下。除非立大功,不然我竞争不过他的。

“你已经害了我一次,为什么就不肯帮我呢?”

张叔苍老的脸庞透着沧桑,道:

“爷爷不想杀人.”

话音刚落,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喉咙里像是卡了浓痰,他咳的声嘶力竭,咳的脸色通红,咳的额头发烫,呼出的尽是灼热的气息。

他生病了,病的很重。

“噗!”

一柄利刃从背后捅穿了他的心脏,刀尖自前胸刺出。

耳边,是魏元洲咬牙切齿的声音:

“爷爷,你去了松海分部,我就一定会暴露,你瞒不过他们的。与其这样,不如把功劳给我啊。有了你这笔功劳,我就能晋升执事了,您也希望我成为执事的,对吧。”

巨大的疼痛袭来,分不清是来自心里,还是来自心里。

张叔浑浊的眼里闪过痛苦,闪过酸楚,闪过失望,唯独没有惊讶,最后统统转化为释然。

他嘴唇轻轻颤抖着,说出最后的遗言:

“也好.”

这是爷爷最后能给你的了。

“铃铃铃”

听见熟悉的电话铃声,张元清猛的睁开眼,垂死病中惊坐起,心脏骤停。

摸出枕下的手机,看一眼来电显示,是关雅打来的。

不是说了今晚就回去吗,大清早打什么电话.张元清心里抱怨两句,接通电话,懒洋洋道:

“关雅姐,想我也不用大清早搅我春梦吧,梦里的你可乖了,一个劲儿的朝我摇屁股。”

关雅没好气道:

“你是打算继续在梦里看我摇屁股,还是跟着我们回松海?”

张元清一愣:“回松海?我不是让你们在医院等着吗,这个案子我会处理的,你不用管,等消息就好了。”

关雅道:“不用你处理了,因为已经处理完了,昨晚的袭击者已经被击毙了。”

“什么?!”

张元清一个激灵,困意全消。

PS:错字先更后改。

(本章完)

第340章 真相

袭击者已被击毙.张叔死了?!

猝不及防的得到这个消息,让张元清脑子霍然清醒,又陷入混乱,呆呆的坐在床上。

大概有个七八秒,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语速极快的道:

“怎么确定凶手的身份?哪里击毙的凶手,你把情况仔细说一下。”

扬声器里传来关雅的声音:

“今天清晨,魏元洲在医院里巡逻时,逮住了昨晚的那个袭击者,他以偷袭的手段成功击毙敌人,尸体已经被运回静海市治安署。

“身高一米七,年约六十,皮肤很黑,手指粗大,有厚茧.他胸口还有烧伤的痕迹,而且一夜间长出的嫩肉也能证明,你造成的刀伤也还在”

是张叔,死在医院里的张元清一瞬间想明白了什么,感觉心被扎了一下,他从床上弹了起来,只穿了一条四角裤的他,赤着脚,大步奔出房间。

“哐!”

他绷着脸,一脚蹬开隔壁标间的门,屋内空空荡荡,那张昨晚躺过人的床,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

张叔已经离开了。

“元始,你那边怎么了?”关雅听见了踹门声。

“我没事,关雅姐,伱发个照片给我,张袭击者的照片。”张元清看着那张空床。

“尸体运到治安署了,我在医院呢.好吧,我现在去一趟治安署,所幸离的不远,你等会儿。”关雅只得先挂断电话。

张元清返回房间,快速穿好衣裤、鞋子,进入楼道,沿着楼梯来到一楼。

他此刻连等电梯的耐心都没有。

宾馆大堂。

空调呼呼的吹送冷风,穿着白衬衫小西装的小圆,站在前台,身姿笔挺。

听见脚步声,她扭头冷冷的看了一眼,就把头转了回去,但转到一半,又扭了回来,审视着元始天尊的脸色,蹙眉道:

“怎么了!”

“张叔去哪了?”

小圆明艳素白的俏脸一沉,淡淡道:

“不知道!如果你是担心他潜逃,大可不必,张叔会说到做到,他若失信,我也会负责找到他。”

她在元始天尊面前,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只是她并没有注意到这点。

“张叔死了!”张元清轻声道:“今早死在静海市人民医院里了,被魏元洲杀死的。”

小圆呆在那里,眼里的冷淡迅速瓦解,她的手一点点的握成拳头,握的那么用力,她猛地闭上眼睛,似乎怕藏不住的悲伤从眼里逃出来。

好一阵子,她睁开眼,神色平静,道:

“知道了,这是他的选择”

他的选择张元清沉默一下,低声说:

“他不肯跟我走,他所谓的心愿未了,就是为了这个?”

——用自己的命,换孙子晋升执事。

面朝黄土背朝天数十年,孤寡半生,一粒粒稻子把孙子养大,一个个铜板供他读书,到最后还要为了孙子的前程,奉献残身。

何其愚蠢张元清很想嗤笑一声,但胸口莫名的堵得难受。

小圆“嗯”了一声:

“他大概早就有这份想法了,半个月前,他在静海市被官方行者打伤,我去看他,他受了很重的伤,却非常高兴。

“认识这么多年,我很少见他笑的那么开心,他说自己的心愿终于了结,后半生就专心跟着无痕大师修行,告别过去。”

张元清静静的听着。

“但昨天他来见无痕大师,却像变了个人,神色沉郁,心事重重我便知他有事,暗中跟踪他来到静海市,才知道他在暗杀官方行者.”

因为不想破戒,但为了孙子的前程,不得不违背心意?张元清皱了皱眉,觉得有些矛盾和不对劲。

这时,手机“叮咚”一声,短信进入。

他掏出手机查看信息,是关雅发的照片。

照片里,黝黑枯瘦的老人静静的躺在停尸床上,岁月雕琢出的愁苦永远凝聚在脸庞,他的胸口有一道暗红的创口,以及大片新生的嫩肉。

“是张叔”

张元清叹息一声:“他没化蛊。”

巫蛊师化蛊时战死,身体会保留半人半兽的模样,而张叔是以人类的模样死去,这意味着他没有选择战斗,心甘情愿赴死。

“叮咚!”

提示音再次响起,关雅发来一大段的文字内容:

“刚才通话被打断了,我还没说完,我有几个细节没弄懂,袭击者是被魏元洲从身后偷袭,刺穿心脏而死,死前感染了重病,这是瘟神的能力。

“但是,这样的伤势、病情不应该一击毙命,通灵师是有垂死挣扎机会的,可他没有化蛊,很奇怪.

“这些问题我没当面问,你回来一趟,试试问灵。”

“不用问了,我们回.”张元清键入信息,回复关雅,输到一半,又看见了关雅的第二条信息:

“我总觉得这件事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袭击者暗杀白虎万岁的目的不明,又是怎么摸到白虎万岁住所的。

“通过昨晚战斗的视频,袭击者身法敏捷,擅长追击,作为资深圣者,提前埋伏的情况下,居然还让白虎万岁逃走?

“第二次暗杀的监控我看了,我严重怀疑袭击者的暗杀水平”

关雅半吐槽半诉说着自己对事件的看法。

张元清看着这些信息,眉头一点点的拧起,察觉到了矛盾的地方。

按照张叔自己所说,他是为了替孙子升职扫清障碍,才暗杀白虎万岁,那就不存在留手的可能,一个老牌圣者埋伏刚刚晋升的圣者,优势这么大,却失败了,确实存在疑点,不太合理。

最不合理的是,既然白虎万岁只是无关紧要的路人,期间不存在蓄谋已久的跟踪、调查,那张叔一个邪恶职业,怎么可能轻易摸到白虎万岁的住址?

除非有内鬼!

张元清眉头一跳,道:

“我要去见一趟无痕大师。”

小圆不解的看他。

但张元清没有解释,转身奔向楼道,沿着楼梯,一口气冲上四楼,他停在“404”号房门外,拍打房门,道:

“大师,我有事求见!”

喊完,张元清尝试拧动门把手。

“咔嚓!”

门把手很顺利的拧开,下一秒,宾馆走廊消失,木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飘着青烟,点着蜡烛的佛殿。

张元清下意识看向直达殿顶的那尊巍峨金佛,它拈花而坐,眸子半眯,似慈悲似凶戾的俯瞰下方。

金佛没有变化,大师的心境还是很稳的.张元清目光下落,看向盘坐在蒲团上的青衣背影,躬身道:

“大师,张叔回归灵境了,我有一事不解,特来请教。”

顿了顿,没等无痕大师回应,他直接问道:

“张叔昨日见您是为何事?您知道他的事吗。”

殿内沉默片刻,无痕大师压抑着痛苦的声音,回荡于殿内:

“他说,他找到了分别多年的孙子,孙子逼他暗杀官方的圣者,他不想再造杀孽,他很痛苦但他愧对那个孩子,他无法拒绝。

“他打算用自己的命补偿孙子,昨晚是来向我告别的,他要提前回归灵境了。”

魏元洲逼他暗杀白虎万岁?!

张元清脑子“轰”的一响,如有惊雷炸开,表情陡然凝固。

短暂的混乱和惊愕后,他的思绪迅速回归,不再疑惑,不再茫然,整个事件的脉络豁然开朗。

杀戮副本结束后,官方圣者数量小幅暴涨,挤占了老牌圣者的升职空间,魏元洲因为“不合群”的关系,升职机会本就渺小、艰难。

恰好前阵子与失散多年的爷爷重逢,还是个通灵师,于是动了歪心思,强迫爷爷暗杀白虎万岁,替他扫清障碍。

所以,白虎万岁明明没有察觉被跟踪,住所却暴露了,因为敌人来自内部。

关雅提出的疑点,都得到了解释张元清心里苦笑一声。

按照张叔的心态,再接下来应该是“主动奉献”了,但事与愿违,没想到前来支援的人会是我。

张元清循着逻辑思考下去。

难怪昨晚张叔听小圆介绍我时,表情那么惊悚,元始天尊是正义伙伴的名声,他已经从寇北月那里知晓。

如果魏元洲逼迫他暗杀同事的行为曝光,我一定不会宽恕,所以他扛下了所有罪行。

如果我是斥候,昨晚就应该看出端倪,唉,想着私底下解决,就没带关雅姐还有一件事没想明白,这样的话,根本不需要向松海求援,私底下“解决”,由魏元洲击毙袭击者,独揽功劳不是完美?

逼迫爷爷暗杀同事,不成,就把养育自己长大的爷爷当成功勋杀死.魏元洲是个外表恭谦温润,内心偏执阴沉的疯子。

关雅姐怎么没看出来?他有特殊的道具隐藏了自己的性情?还是君子装久了,就真成了君子,难分真假?

这个畜生张元清吐出一口浊气,道:

“大师,我明白了!”

他目光冷冽的转身,朝殿外走去,身后传来无痕大师的告诫:

“此事自有因果,贫僧尊重他的选择,你无需多事。”

这是要我别管闲事?别再插手?张元清脚步一顿,他停在殿门口想了几秒,反驳道:

“大师,我非你弟子,你也无需教我做事。”

大步离去。

他返回大堂,径直走到前台,望着小圆:

“开车!

“送我去静海市治安署。”

静海市,河门区治安署。

停尸房里,魏元洲独自站在停尸床边,无声的凝视着老人的遗容。

过往的岁月在心里翻涌不息,他自幼没了父母,打从记事起跟着爷爷生活,爷爷除了种地,什么都不会,日子过的清贫而艰难。

魏元洲从小就羡慕同学有零花钱,羡慕他们有新衣服和漂亮书包,而他一件衣服穿三年,缝缝补补又一年,贫困补助也拿不到。

从小学到初中,穿的鞋子是邻家哥哥不要的。

一个和爷爷相依为命,连新衣服都买不起的孩子,注定成为同村孩子疏远的对象,上了学之后就更惨了,同村孩子尚会看在家长的薄面上,顶多疏远。

学校里的同学,对他这种没有家长撑腰的贫苦孩子,只会诉诸暴力。

魏元洲记得刚上中学那一年,班里开家长会,刚做完农活的爷爷,沾着一身泥巴,急匆匆的就来学校了。

结果连校门都没给进。

同学老师们的那个眼神,他能记一辈子。

他讨厌那些同学和老师,更讨厌让自己丢脸的爷爷,难道你连换一身衣服都做不到了?

魏元洲的前半生,是在疏远、轻视和暴力中度过的,所以他拼命的读书,那是他改变命运唯一的途径。

为了不让人看不起,为了不再遭受暴力,他积极表现自己,参加班级活动,帮助同学,配合老师,温良恭俭让,成为同学眼里的好人,老师眼里的好学生,校霸眼里的好狗。

做一个完美的人,就不会被人轻视,被人欺负了,因为他们在你身上挑不出毛病。

爷爷出事那一年,他怕极了,怕被那家人的亲戚报复,十几年的艰苦生涯没有磨砺他的意志,反而给他带来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他想不明白爷爷为什么要报仇,为什么要打破平静的生活。

弱者就是会被强者欺凌,自古以来的道理,没读过书的爷爷很可悲,因为他不懂这些道理。

想要成为强者,不是依靠匹夫之勇,而是智慧和努力,他靠着自己的努力,顺利读完大学,偶然机会下成为灵境行者,进入五行盟,终于迎来了美好的生活。

这些年来,他一丁点的错都不敢犯,他害怕犯错,害怕遭遇暴力和责罚。

但爷爷的阴影一直笼罩着他,爷爷的罪行严重阻扰了他的前程,让他成为组织重点观察对象。

而就在半个月前,他再次见到了失散多年的爷爷。

他感受到的不是亲情和喜悦,而是恐惧,是的,强烈的恐惧。

因为那是一个邪恶职业。

对于魏元洲来说,这是一个灭顶之灾。

为什么你还要回来?既然当初选择抛弃我,就请彻底消失在我的世界里啊,为什么要破坏我的生活,破坏我的前程?

魏元洲想了一个一石二鸟的办法,他告诉爷爷,如果你真的为我着想,真的想补偿我,就为我清理掉竞争对手吧。

但那次暗杀没有成功,看过监控后,他知道爷爷不愿意动手。

那就只有清理掉他了——魏元洲当时是这么想的。

但爷爷是资深圣者,又是强于守序的邪恶职业,他没有把握。

于是说服上级执事向松海分部求援。

这么做,一方面是松海分部的人不清楚他的底细,不可能知道他和爷爷的关系,而静海分部的高层是知道他家庭背景的,极有可能在调查期间,捕捉到蛛丝马迹。

另一方面,松海分部的人获得的功劳,不会影响到他,不会成为他的竞争对手。

而他也可以凭借这份功勋,更上一层,成为执事。

但他没想到,元始天尊加入了松海巡逻队,并被派来处理此事。

好在事有波折,但终归完美落幕。

不,还差一步.魏元洲从物品栏里取出一张外圆内方的白色冥纸,盖在老人的脸庞。

冥纸无声无息的燃烧,火焰窜动间,隐约有一道苍老的身影,于火光中消散。

这是魏元洲在过去半个月里,于黑市中购买的消耗品,它的作用很简单,就是驱散死者残存的灵体。

魏元洲掌心水光闪动,轻轻抚过爷爷的脸庞,带走了冥纸烧成的灰烬。

“对不起,以后的路,我要自己走.”

他低声自语,最后看了一眼爷爷的遗容,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

踏出停尸间的刹那,他一阵轻松,心底再无阴霾。

七楼,官方行者办公地。

河门区执事办公室里,魏元洲身子笔挺的坐在会客厅的沙发边,坐姿如钟,一丝不苟。

河门区的执事是5级山神,灵境ID搬山,是一个身材矮小,但无比敦实的中年人,性情温和,也迂腐。

“已经确定是通灵师了,干得不错,按照组织制度,击毙一名通灵师,记C级功勋一次。我会替你提交申请报告。”搬山执事微笑道:

“加上你过去几年积累的资历、功勋,等级也到了,问题不大,以后大家就平级了。”

魏元洲俊朗的脸庞露出一抹温和的,由衷的笑容:

“谢谢领导!”

搬山执事微微颔首,问道:

“查出那个通灵师的身份了吗?”

魏元洲摇头:“已经让治安署的同事做人脸识别了,但是没有任何信息,DNA比对也没有收获,您知道的,dna采集还没有普及到全民。”

其实人脸识别已经出结果了,只是被他压了下来。

作为队长级行者,除非搬山执事亲自盯着,不然,压下这种小事轻而易举。

而领导是不可能事事亲为的,况且该事件影响不大,又已经解决。

最多让他写一份报告,肯当面问询,已经很负责任了。

搬山执事点点头,道:

“通知一下太一门的夜游神,过来做个问灵,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这”魏元洲面露难色。

搬山执事放下茶盏,“有什么问题?”

“是这样,”魏元洲说道:

“我袭杀那通灵师前,为了确保成功,防止对方困兽犹斗,波及无辜,利用夜游神职业的道具,重创了对方的灵体。

“眼下恐怕已经魂飞魄散,没有灵体残存了。”

搬山执事皱了皱眉,沉吟道:

“那就算了。”

他重新端起茶盏,品着芬芳甘甜的茶水。

魏元洲适时起身,“我先回去做事。”

搬山执事笑着点头。

离开办公室,魏元洲穿行在偌大的办公区。

“魏队!”

“魏队长好!”

“魏队,事情解决了吧,晚上一起吃饭吧。”

沿途走过,官方行者、文职员工们,纷纷抛开善意,个个都是好人,个个都无比谦恭。

魏元洲一一应着,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就在这时,他看见办公区门口,松海巡逻队大步走来,为首的正是消失一晚的元始天尊。

PS:错字先更后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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