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韧性

风暴自海上而来,推动着潮汐,挥舞着雷霆,轰鸣的雷声近在咫尺,在这残骸废墟的钢铁笼罩下回响,所有人都仿佛置身于一口大钟下,余音切割耳膜,往脑海里注入着鲜明的痛觉。

伯洛戈想起了贝尔芬格曾提过的那本书《弗兰肯斯坦》,故事里由尸块缝合起来的科学怪人,便是在这样电闪雷鸣的暴风雨里复活。

眼下这座钢铁的尸堆正在复苏,伯洛戈能感受到,一声声的雷鸣下,每一具残骸都在低吼,想要对来者诉说它们曾经的传奇。

伯洛戈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脸上挂着他人的血迹,展露出怪异的笑容,嗓音里带着笑意。

“他算是你的朋友吗?”伯洛戈看向身后,对着食腐鼠问道,“这种时候了,还要带上他。”

食腐鼠忍着身体的疲惫与疼痛,本就畸形的身体上,此刻还费力地扛着占卜师,好在占卜师很瘦弱,除了破裂的浓水会弄到身上外,食腐鼠觉得还好。

“朋友?大概吧,”食腐鼠说,“即便是在臭水沟里,健全的老鼠也会去嘲笑那些畸形的老鼠。”

食腐鼠看了眼占卜师,那张丑陋的脸庞近在眼前,换做别人已经尖叫着离开了,食腐鼠却不怎么讨厌。

“在这能和我说上话的人不多,他是唯一一个了。”

食腐鼠在对伯洛戈说话,但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没法把他留在那……”

“真好啊。”

伯洛戈接下来的话让食腐鼠倍感意外,“大家都有各自的朋友。”

食腐鼠一脸震惊地看着伯洛戈,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还真是令人难以信服,要知道几分钟前,他刚在自己眼前用那些诡异的手段屠杀了人群。

伯洛戈面对狂热的人群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兴奋不已,像极了终于找到理由大开杀戒了一样。

他……他甚至差点杀了自己。

可现在这个杀人狂在和自己一同狂奔、和自己闲聊、自己讨论……友谊之类的东西?

伯洛戈跟着食腐鼠的指示,一脚踹开了碍事的铁板,在这交错的残骸里打开一道前进的路。他没有贸然使用秘能,这里复杂的就像一片迷宫,过度使用秘能只会让自己提早暴露在敌人的枪口下。

“食腐鼠,这就是你的名字吗?”伯洛戈向前深入,“这听起来可不是一个人该有的名字。”

“人吗?”

食腐鼠低声念叨着,伯洛戈这句话好像逗笑了他,他露出丑陋的笑容。

“这确实不是我的名字……我没有名字。”

食腐鼠很少会和别人提这些,在这废船海岸里也只有占卜师知道,那还是他们一次醉酒后,食腐鼠对占卜师说的。

其实那一天食腐鼠本想灌醉占卜师,然后切割他的内脏,抢光他的钱财,但当食腐鼠揭开占卜师的衣袍后,才发觉这家伙为什么会沦落至此。这种病秧子的内脏可卖不出去几个钱。

奇怪的友谊就这样诞生了,至今占卜师依旧不知道,其实他差点死在了那一夜。

“我没见过我的父母。”

暴雨声变得清晰起来,仿佛那万千的雨滴就落在自己身旁。

食腐鼠努力地跟上伯洛戈的步伐,继续说道,“我可能是他们一夜情的产物,也可能是真心相爱的结晶,但这都不重要,当他们看到我这畸形的身体时,再怎么坚固的爱情结晶也会破碎一地。”

这些故事就连占卜师也不知道,它一直以来都被食腐鼠藏在内心的最深处,他甚至希望自己能忘记这一切。

可面对伯洛戈,这怪异暴戾的杀人狂,食腐鼠居然毫无负担地说了出来。

食腐鼠喜欢伯洛戈的眼神,那是双冷漠、漠视生命的眼神,在那令人战栗的目光里,食腐鼠能清晰地读到伯洛戈那毫不掩饰的杀意。

伯洛戈想杀了自己。

食腐鼠在极度的恐惧后反而开心了起来,在伯洛戈的眼里自己不是只卑贱的老鼠,而是一个人,一个可以被杀死的人。

食腐鼠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居然会因为这种事窃喜,也因这种事对伯洛戈说这些事。

他记得自己曾经在垃圾堆里翻到过一本书,残破的纸页里说这是什么斯德哥尔摩心理……

“每个人都觉得我活不下来,但我就是这样活下来了。”

食腐鼠说,“人大概就是这样,一种韧性很强的生物,生活在大海便忍受大海,生活在群山便忍受群山,我生活在阴影里,那么就成为阴影的一部分。”

“要么生活杀了我,要么打败它,很简单的道理。”

伯洛戈腾出手为食腐鼠鼓掌欢呼,然后又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水密门。他开始喜欢这个丑陋的家伙了。

“我没有名字,我做什么工作,人们便以工作的名字叫我,在餐厅工作便叫我打杂的,清理垃圾就叫我保洁员,在这……我就是食腐鼠,发死人财的老鼠。”

将这些话说出来,食腐鼠整个人都觉得轻松了不少。

“你看样子比其他人知道的要多很多,”伯洛戈问道,“伱了解我这类人?”

即便食腐鼠在阴影里摸爬滚打了许多年,但看到伯洛戈那宛如神迹一样的秘能,他的表现还是太冷静了。

“了解一些,主要是从那些人的身上了解到的,”食腐鼠说,“残骸废墟很大,就像一座庞大的迷宫,有着许多尚未被人发现的秘密空间,以及隐秘的隧道。为了方便处理尸体,我没事就在探索这里。”

伯洛戈说,“然后你发现了那些人,还有那些怪异的力量。”

食腐鼠点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伯洛戈说,“你第一次察觉到这东西时,就该离开的,逃离这,越远越好。”

“你以为我不想吗?”食腐鼠笑了起来,烂掉的牙齿露了出来,“没有地方能收留我这样的人,而且我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

“财富的贪欲吗?”

伯洛戈觉得食腐鼠来错了地方,如果他生在彷徨岔路的话,僭主说不定会多一位得力干将。

“不,我想要的是新生!”

提及这些时,食腐鼠的声音高了起来,与此同时滚滚雷音响起,庞大的残骸形成了金属的共鸣腔,音波横冲直撞,铁渣漫天飞舞。

“我要攒够钱,然后去誓言城·欧泊斯,”食腐鼠兴奋地诉说自己的愿望,“据说那有最先进的医疗技术,他们会矫正我的脊柱,我会堂堂正正地站直腰板,我会摆脱这该死的命运,迎来新的生活。”

伯洛戈脸上依旧带着亢奋感,但他的声音要冰冷了不少,“你是在和我讲故事,让我放过你吗?”

食腐鼠燥热的心随之降温,他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不,”食腐鼠说,“我只是希望有人能知道我的故事,即便我没有名字。”

伯洛戈没有回应食腐鼠的话,一面冰冷的铁壁映入眼中,上面有着诸多焊接的痕迹,被刻意地加厚着,化作一道隔绝外界窥探的壁垒。

潜在的敌人就聚集在这壁垒之后,伯洛戈将手按压在铁壁上,他感觉自己就像在拆盲盒。

铁壁之后的敌人或许已经逃离此地,正与列比乌斯交火,也有可能躲藏在这,只要自己打开铁壁,数以千计的老鼠就会扑面而来,爬满自己的身体,啃光自己的血肉。

自己也可能遇到赫尔特,列比乌斯和自己说过,对方是位负权者,自己的胜算不大……

食腐鼠试着增加自身的价值,“我知道一条密道。”

“不必了。”

食腐鼠知道伯洛戈身上的怪力,可他不觉得伯洛戈能像之前那样从容地砸开这道铁壁,他还想劝说一下,紧接着超越他想象的事发生了。

青色的焰火尽情燃烧,瞬间吞没了周围的金属,繁琐的花纹在其上浮现,像是来自古老时代的图腾。

坚固无比的金属在伯洛戈的手中如丝绸般柔软,伯洛戈就像分开烧红的铁水般,轻易地开辟了道路。

腐烂腥臭的血气从前方黑暗里呼啸而至,伯洛戈握紧了双剑,眼底浮现起明亮的金色光圈。

(本章完)

第558章 群蛇之甲

“神啊……”

绚烂的光芒倒映在食腐鼠那污浊的眼瞳里,他扛着占卜师的身体,疲惫似乎在这一刻征服了他,食腐鼠缓缓地跪了下去,在这神圣瑰丽的光景下,如同朝圣的信徒。

锈蚀斑驳的金属此刻正焕发新生,它们在青色的焰火中燃烧、熔化,重新冶炼、锻造。

烧红的铁水如同淅淅沥沥的小雨,哗啦啦地浇铸在伯洛戈的身上,食腐鼠惊恐地闭上了眼,他已经能想象到那一幕了,伯洛戈会在高温的灼烧中哀嚎死去。

没有哀嚎声,只有越发沉重的脚步,铁靴撼动地面。

滚烫的铁水未能伤害到伯洛戈,具备了生命力般、烧红的金属游蛇环绕着伯洛戈的躯体爬行,群蛇好像交媾在了一起,无数的线条如同编织线一样交错成甲。

风暴临近了,咆哮的狂风宛如那攻城的巨锤,反复猛砸着残骸废墟,声音回荡在这金属的共鸣腔内,游走在伯洛戈身旁。

烧红的群蛇之甲进一步地定型,模糊的棱角变得清晰起来,雷音在耳旁咆哮,如同工匠锻打金属的余音。

伯洛戈能察觉到,在这尚不可知的黑暗里汇聚着浓重的衰败气息,自己猜的没错,废船海岸只是一层伪装,以这些灰色的交易去隐藏真正的黑暗。

这座庞大的畸形建筑,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工程学,充满了安全隐患,整座残骸废墟就像孩童胡乱搭建的沙堡这仅仅是简单地将残骸相互拼接在一起,也就是说,只要摧毁某个恰当的支柱,这庞大的残骸废墟,便将像骨牌一样逐步崩塌,彻底归于毁灭。

釜薪之焰烧穿了四周的金属,这一区域的结构失去了支撑,钢铁的框架开始变形,像是地震将要来临般,巨人肋笼般的金属支架们正不断颤抖,细微的摩擦声不断,很快上方传来了一节节坍塌的声响,直到一抹微光穿透了层层金属,落在伯洛戈的身上。

坚固的壁垒上开裂出一道微小的裂隙,堆积在凹槽里的雨水沿着缝隙倒灌进来,冷雨倾注在尚未冷却的铁甲上,接触的瞬间冷水被高温蒸发,发出刺啦不断的声响,密集的水蒸汽环绕着,为这铸就的甲胄淬火。

伯洛戈深呼吸,他能察觉到黑暗里升起的以太反应,以及那一双双投射而来的癫狂之瞳。

“诸恶藏匿之地……”

伯洛戈轻声道,狰狞的鬼神铁面覆盖在脸庞上,双手缓缓张开,双剑也在金属与釜薪之焰的作用下变得更加巨大,剑身微微扭曲,边缘的利刃化作波浪状的焰形剑。

既然自己遇到了,那么就将这一切……烧成灰!

刹那间枪声大作,黑暗里盛开了数不清的枪火之花,藏匿于此的敌人对伯洛戈展开了集火,交叉的弹道在半空中扯出一道道光铸的线。

食腐鼠把占卜师丢到角落里,他蜷缩在地上,捂住双耳,他觉得自己正面临着一场雷暴。

数不清的火花在甲胄上弹起,偏折开的弹丸横冲直撞,伯洛戈猜这些人一定被吓的够呛,一名凝华者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他们身前,以太反应升起的瞬间,便将他们构筑的壁垒击穿。

长达数月的研习下,伯洛戈对于以太增幅的运用,早已不是刚刚入门的水平了,一瞬间他的力量与速度都得到了极大的加持,乃至他可以披挂着沉重的甲胄,如雷霆般迅捷行动。

如同缺帧的影片,第一秒伯洛戈还站在原地,第二秒他便抵达了黑暗的深处,第三秒时高速行动所引发的轰鸣才姗姗来迟。

在焰形剑的挥砍下,血肉之躯一瞬间支离破碎,红水银开始幻造、增殖,重重大火附着在焰形剑上,伯洛戈每一剑都将劈出一道滚动的焰浪。

当伯洛戈砍碎又一名敌人时,伯洛戈可以确定,这些人都是恶魔,并且还不是简单的恶魔。

极寒的恐惧在恶魔们的眼底爆发,可不等他们惊恐地逃亡,这股恐惧便转化为了阵阵快感,他们发出愉悦的欢声。

好在这些恶魔并非凝华者,情绪的转换后,加护·孽沌唯乐即便会带来充盈的以太,他们也无法利用。

焰火纵横,尸体燃烧着,青色的光点从破碎的血肉里升起,灵魂碎屑纷纷融入进伯洛戈的体内,进一步壮大着他。

黑暗的另一角爆发出了压制性的火力,恶魔们仿佛预料到了这里会被人突袭,他们居然架设起了机枪,火舌在枪口吞吐,近百公斤的弹药高速倾泻在伯洛戈身上。

铁甲变得坑坑洼洼,但很快便有蛇群爬行上来,填补缺口,枪击无法伤害到伯洛戈了,却如一张大手,携带的动能将伯洛戈按在了原地。

红水银朝着焰形剑的末端汇聚,恶魔们更换弹链的瞬间,伯洛戈抓住机会,朝着机枪阵地掷出焰形剑。

燃烧的火剑迅速消失在黑暗里,金属碰撞的鸣响传回伯洛戈耳中的瞬间,无穷的火光拔地而起。

伯洛戈仿佛投掷出了一枚凝固汽油弹,焰形剑在高温下破碎崩塌,红水银朝着四周溅射,洒下致命的火雨。

冲击波刮起气浪,掠过伯洛戈的身边,扫清了地面上的弹头,灿烂的火光里恶魔们烈火缠身,他们却不觉得痛苦,反而发出阵阵欢呼声。

气浪裹挟着高温的废气,从伯洛戈击穿的缺口里冲出,食腐鼠此时还在试着唤醒占卜师,紧接着咆哮而至的气流便将两人掀翻,狠狠地拍在墙上。

占卜师发出一阵呻吟声,他痛苦地睁开了眼,强烈的晕厥感从脑海里传来,他觉得自己刚刚被人塞进了滚筒洗衣机里。

“我们这是在哪?”

占卜师逐渐看清了食腐鼠的模样,食腐鼠驼着身子,勉强地将占卜师搀扶了起来。

“见鬼,”占卜师的记忆清晰了起来,“那两个疯子!”

占卜师就知道屠夫直接委托的工作,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可他和食腐鼠又没有拒绝的权力。

“他们俩是把我们杀了吗?”

占卜师尖叫着,胡言乱语了起来,“我们是下地狱了吗?该死的。”

骂到一半,占卜师又安静了下来,看了眼食腐鼠,他说,“还行,至少地狱里不止我一个受苦的。”

“冷静点。”

食腐鼠看向冒着滚滚浓烟的壁垒缺口,里面传来疯狂的声响,他知道那是伯洛戈在大杀特杀。

“解释起来有些麻烦,”食腐鼠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向占卜师描述刚刚的经历,“但我们还活着……至少现在还活着。”

听到这,占卜师那放松的神情再度紧张了起来。

如果是死了,一切都显得简单容易了起来,可现在他们还没死,还要为了活着而抗争。

“走,我们得想办法逃出去。”

食腐鼠搀扶着占卜师向着另一处小道走去,嘴里喃喃道,“那头怪物会拆了这里,甚至说宰了屠夫。”

“没有人会记得这场灾难里幸存的两只老鼠,”食腐鼠安慰着占卜师,也是在安慰着自己,“但在逃走前,我们得把东西们带上。”

占卜师咬牙站直了身子,和食腐鼠一起用力,推开虚掩的铁板,扬起阵阵尘埃。

这将是他们通往新生的路。

……

诸恶藏匿之地本就处于残骸废墟的深处,各种污秽与腐烂的尸体堆积于此,潮湿怪异的腥臭味,在焰火的灼烧下变得更加令人作呕,仿佛世间的瘟疫都凝聚于此。

伯洛戈屏住呼吸,大火挥洒下,烧干了所有的肮脏,也令这片区域的氧气快速降低,即便有尚未死去的恶魔,用不了多久他也会死于缺氧。

滚滚浓烟遮蔽住了视野,伯洛戈耐心搜索着,被自己摧毁的残骸里有着居住过的痕迹,还有诸多燃烧的书籍,怪异的刑具,颜色诡异的药剂……

很显然,这些恶魔是纵歌乐团的一份子,他们为了从欢欲魔女手中获得更为强烈的情绪,基本每个人都会尝试自残等行为。

目前伯洛戈尚不清楚赫尔特的真正目的,也搞不懂这里为什么藏着纵歌乐团的力量,难道他们是想要颠覆自由港吗?

这倒可能,汐涛之民的力量与秩序局对比起来,还是要逊色不少,更不要说他们的主体力量都散布在大海之上。

“都躲哪去了呢?”

伯洛戈在心底困惑着,这里不该只有恶魔才对的。

轻微的声响从头顶传来,伯洛戈抬起头,整片金属构造的天花板破碎、坍塌,千百吨的钢铁造物坠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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