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姐妹

岁末的汴京,正是官宦人家互相送年货的时候。

位于国子监旁的章家大门前,如今则是车水马龙。

但凡一般人家出了两个进士,即不得了了,而章家是出了一个状元,一个省元。

以往这处宅子便是热闹,如今章越虽去了熙州,但其热闹却更胜过从前。

一辆马车远远地停在路边,一名都管模样的人看了一眼章府门前那热闹景象不由道:“今日这人怎么比昨日更多了?”

马车里坐着一位美妇,正是十七娘的姐姐吴十五娘。

十五娘道:“不必等了,都是要进去一遭,与其装着哪里巧遇,倒不如直接进去更显得我们诚意。”

说完十五娘下了马车。

官宦人家女眷,自不会走正门与来访的客人撞见,而是走旁门。

章府地方狭小旁门不容车马,如此相府的马车只能停在路边,十五娘少不得必须抛头露面。

章府旁的曲巷中,两名健壮的妇人贴身搀着戴着头纱的十五娘下了马车,走了一段路方才至旁门前。

一旁的都管道:“也不知为何章舍人如此还住这里,委屈娘子走这么远的路了。”

这都管一言一谈之中,仍还是相府管家的气派。

一旁妇人笑道:“听说章舍人是寒门出身,举族供出一两个读书人不容易,家底子毕竟薄了些,哪里能与我们相府比。”

另一旁妇人笑道:“是啊,嫁进去少说也要先吃十年的苦,等到苦尽甘来了,也成了黄脸婆了。”

两名妇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令十五娘心底好受了些许,她面上却啐道:“当年我吴家也是耕读传家,哪里有那么苦,再说了我妹妹当初嫁过去时,也是十里红妆。”

五个姐妹中十七娘的嫁妆是最多的,十五娘心底也是有比较,虽知道章家家境如此,故而娘家贴补多了些,但她的心底还是难免不痛快。

两名健妇连忙道:“娘子说得是。”

叩门通报后,但见十七娘略带惊讶地看着自己。十五娘知道妹妹惊讶什么,笑道:“妹妹这我还是第一次来,所幸没走错了门。”

十七娘笑着迎了十五娘进门道:“我这陋巷自比不得姐姐。”

十五娘仔细打量十七娘,但见她不施粉黛,只是简简单单地梳了一个坠马髻,但素净的脸庞仍显红润,也比当年作女儿家时更圆润了些。

观她的气色的,就知道自己妹妹这几年在章家着实过得不错。

当年这位妹妹她是知道的,平日与姐妹们比起来显得更文静,只是更喜欢读书而已。整日在自家书楼中读书罢了,有人笑她女儿家又不考科举,何必读书呢。

倒是父亲吴充道,女儿家读书好,自己用不上,日后教养子孙总是用得上的。

果然其子章亘闻一知十,是个读书种子。过年时,吴充当初出了几道题目考教吴家下一代子弟,结果无一人答得出。

后来十七娘带着章亘来见吴充,吴充问了同样几个问题,对方是对答如流。

十五娘听说吴充听了很是高兴,将自己相藏多年的砚笔赠给了章亘。这套砚笔是当年吴充第一次上京,以后学的身份向欧阳修讨教。

欧阳修对吴充十分赏赐,将之赠给吴充的。

吴充一直很珍惜,自己都没有用,也没留给吴家子孙,而是送给了章亘。

可见吴充疼爱这外孙到了什么地步。

不过听说吴充也有些感慨,自家子弟无一人比得上章越也就罢了,但孙儿之中也是如此。

十五娘打量了一番宅子道:“以妹夫如今的官位,又不是置不起好宅子,我在内城看了好几处好宅子,到时候与妹妹一起去看看。”

十七娘笑道:“那多谢姐姐了,只是如今刚生了孩子,也懒得走动。”

十五娘闻言幽幽地叹道:“妹妹命真好,生了两个男丁,为章家传了香火,似我只有一个女娃,倒是庶出的生了几个。”

十七娘道:“那姐姐就从庶出中选一个听话,好好教养,日后还不是如亲生的一般。”

十五娘按了按十七娘叹道:“这些事时我们当年在闺中哪里曾想,但如今嫁鸡随鸡,一切都要替夫君打算,替家族打算,这才是我们一辈子的寄身之地。”

说到这里,十五娘顿了顿道:“今日我带了如意坊的点心来,妹妹与侄儿都多尝一些。”

二人入了宅子,二人坐下说了一阵子的话。

十五娘握住十七娘的手道:“偌大的相府,唯有到妹妹这里才听到几句体己话……如今大姐去了颍州,二姐三姐身在西京,眼下也只有你我姐妹能说说话了。”

“实不相瞒,我这一次是为我家官人的事来托妹夫来了。”

十七娘虽心底有数,但听到十五娘这么说时,仍是心底惊讶。

自己这姐姐是一向心高气傲,二人在闺中时候年纪相近,故而常比来比去,哪知今日……

十七娘有些恍惚,她突然记起当年作女儿家时,一日她与十五娘同在一起从宫里来的老嬷嬷学女红。她与十五娘都不喜这些,那日十七娘娘知老嬷嬷好酒,便拿了几瓶家中的陈酿骗给老嬷嬷品尝。

老嬷嬷吃醉了酒,二人便悄悄到家中湖心亭中游玩,说起老嬷嬷醉酒的事,二人笑得前仰后合。

那一天的午后,阳光是那么明媚,十五娘的笑声是那么轻盈,二人少有地放下芥蒂,在一起说笑,心情也是飞扬起来。

十七娘看着十五娘,当年的少女如今也是将柔发盘起了发髻。

十七娘对十五娘道:“姐姐,姐妹中我们年纪最近,又是一起长大,当年虽是吵吵闹闹,有那上下之心……”

说到这里,十七娘十五娘提此都不由莞尔。

……

新设转运司,经略安抚司在朝堂上议得差不多,已是定下。

转运司路负责民政,经略安抚司路负责军事。

之后了两府转对,官家今日兴致很高对问道:“王韶,高遵裕二人议赏朕是看了?诸卿以为如何?”

顿了顿官家又道:“高遵裕非首谋,又退缩避事,本不应该功居第一!朕知道诸位将他列在第一,是看在太皇太后的面上。不过让他为经略安抚使,朕以为未免太过了。”

(本章完)

第706章 经略安抚使

官家道:“两府报上来的封赏名单,朕都过目了。”

“如王韶之弟王夏推恩,官为江宁府法曹参军,王韶长子王厚因军功兼推恩,升授三阶为会州军事推官,章越长子章亘推恩,官授秘书省校书郎,章越侄章直推恩,升授太常丞。这些朕都准了。”

推恩之制,也是如此。

章越,王韶收复熙州全境,此军功极大,再行在职名官位封赏必然引起太多争议,但恩及家人子侄兄弟倒是容易。

而景思立,王君万在武资都迁作三等。

下面在议论高遵裕,章越,王韶三人封赏上,几位执政将高遵裕列在第一,官家不免要说几句。

高遵裕功劳到底多高,众人都是心知肚明。

王安石奏道:“启禀陛下,高遵裕功劳虽非首功,但是与王韶,章越还算和睦,并非阻挠,当初攻取临洮城也是他的首功。”

官家看了李宪的奏报,哪不知高遵裕攻取临洮的真相如何?

只是顾念着对方是自己舅公的面子,他也不好直说。

王安石等大臣们不说是顾忌着自己的面上,但官家自己不说,则不太懂事了,说出去怕是大臣们暗中骂自己是昏君。

官家道:“当初朕令章越修庆平堡,高遵裕修玛勒寨,结果庆平堡修成,但高遵裕却屡请缓功,言玛勒寨近西夏点集,需从秦凤路调大军,非仰仗其他人马不可。”

“如今章越已修成庆平,渭源二堡,高遵裕却毫无所成,如此焉能为首功?若再让高遵裕为熙河经略安抚使,岂非遭天下人笑话,朕不准此奏!”

王安石道:“那就升授高遵裕为西上閤门使,荣州刺史!如今曹佾也不过是横行加带器械,如此封赏不为过了。”

官家点点头,如今高遵裕的地位在曹太后的弟弟曹佾之上,确实不算委屈了,这样他也算可以跟太后交差了。

官家道:“准奏!章越当赏何官?”

王安石道:“章越可赏赐紫袍,知熙州军州事再兼知河州!再赐《御制攻守图》、《行军环珠》、《武经总要》、《神武祕略》、《风角集占》、《四路战守约束》各一部。”

紫袍为三品以上官员所着,绯袍为五品官员可着。原先章越作为天子讲官,曾赏赐服绯,如今则赏赐紫袍。

但宋朝的知州可是着紫袍的,不过这称为假紫。

所谓假紫,就是朝廷官员到地方任知州可以穿紫袍,充一充面子,但回朝任职就必须还回去,原来什么服色还是什么服色。

而章越为熙州知州,是可以着紫袍,但只是假紫而已。

如今赏赐紫袍,就是真紫袍而非假紫了。

到了这一步几乎到了堂上官,唐朝将三品以上官员称为显贵,五品以上官员称为通贵。

所谓满朝朱紫贵是也!

至于兼知河州也是有名堂。

官员差遣上升迁,从小州通判至大州通判,大州通判升小州知州,再从小州知州升大州知州。

但熙河路没有大州,只有小州。

当然设立熙河路后,熙州升为了节镇州,理论上也可以是大州。

但章越兼知熙州,河州两州,算是真正坐实大州知州的资序。当然眼下河州全境还为木征所据,章越这河州知州还纯属画饼。

反正当初章越为‘渭源堡堡主’,尚敢称为熙州知州,如今有了熙州全境,再兼知一个河州知州也不在话下。

当然这也显示宋朝兼并河州的决心,让木征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

官家道:“章越之功,如此之赏实在太薄。”

王安石道:“诚然如此,但若升授本官则为谏议大夫,若赏馆职,则为直学士也。”

谏议大夫在朝可为四入头,在外可为路都转运使,吴充为枢密副使时本官也不过是谏议大夫,至于阁直学士已相当官入三品,如此连紫袍都不用赐了。

到了章越这一步,升官本来就难。

官家也知暂不可授此二职,但他又想多赏章越一些,于是道:“李宪奏说章越自驻通渭堡以来,与蕃民秋毫无犯,其教军以爱民歌,士卒人人能唱,军纪严明至极。”

“其兵马入临洮城时,番酋女子皆联袂围绕汉官踏歌,言此后蕃汉之间只有买卖,而无杀戮,快乐作得活计,从此不怕木征来强征牛马。”

说到这里,官家叹道:“人心向背,实是天命所归,朕为天子者不可不畏民心,亦不可不从人心,章越能为朕招抚蕃部,如此深得人心,实是大功一件,朕又岂能委屈了他。”

不知情况的人还以为这李宪受了章越多少钱,竟给章越说了这么多好话。

但在场人都知道李宪说得是实话。

官家道:“那便再让章越保举一人为官。”

“遵旨。”

“王韶当赏何官?”

王安石道:“馆职可升授予集贤殿修撰,本官加为右司谏!”

官家毫不犹豫地道:“准奏!”

在官家心目中,章越功第一,王韶功第二,高遵裕功第三是毋庸置疑。

这样的安排正合适。

封赏已是议定,下面就是熙河经略安抚司的编制和兵力。

王安石道:“熙河路经路安抚使司设后可为极边,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司即为次边。”

“可使秦凤路的兵马六成分属熙河路,臣等计过,其中一共兵二万九千七百二十二、马三千二百七十八,其中驻泊兵一万三百二十八、马九百四十八,蕃兵一万八千三百九十四、马二千三百二十。”

“另从泾原路经略安抚司使调拨弓手五千,知军景思立所管正兵一千五百,皆调拨熙河经略安抚使司。”

一共三万六千五百名兵马,从陕西诸路调入熙河路经略安抚使司。

王安石又奏道:“此外熙河路经略安抚使司置钤辖二员、路分四员、走马承受一员,熙州通判二员、曹官三员、驻泊监押三员、物务监官九员。”

“同时先拨钱一千五百万贯,以实其边费。”

这么多兵马,以及这么多钱财,以及这么多的官员位置。可知朝廷为了新设熙河经路安抚使路砸下了多少资源。

那么最要紧的是这熙河路经略安抚使到底是何人?还有秦凤路转运使司的都转运使是何人?

对秦凤路转运使司王安石势在必得,于是当堂推举了天章阁待制蔡延庆。

三舍人之事后,王安石便推举了蔡延庆为舍人。

文彦博则不同意,他认为蔡延庆这个人不知兵,便推举龙图阁直学士蔡挺。在朝堂上人事的决定,是宰执们交锋的一个焦点。

就连王安石这样不结党的大臣也不例外,也会推举亲附自己的人出任要职,因为从私情来说谁也不会推举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哪怕对方再有才干。

秦凤路转运使司是一路最高行政长官,除了军事,刑名以外全部都管,同时监督下面各州知州这样的行政官员。

文彦博推举蔡挺的原因是蔡挺更知兵,作为镇守陕西多年的官员,蔡挺确实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不过王安石却认为用兵之事自有经略安抚司去为之,都转运使最要紧的还是在于理财。众所周知秦凤路是大窟窿,每年需要朝廷用转移支付的办法去维持。

中枢这么多钱财用到秦凤路,必须有一个善于理财的官员坐镇在此。

二人争论了半天,官家支持了王安石。

对于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官家明显地偏袒王安石,但也不是绝对,若文彦博提出了人事他若一个都不采纳,文彦博也早早辞职了。

异论相搅是祖宗家法,所以官家再偏袒王安石,但在一些人事上还是要向文彦博让步,维持一个三七开的局面。

秦凤路都转运使定下后,便是熙河路经略安抚使之职。

王安石仍然推的是高遵裕。

官家眼见对方再推,于是皱眉道:“高遵裕哪有这个才干,怎可为一路经略安抚使兼兵马都总管?朕看来一路钤辖足矣。”

经过李宪一说,官家也明白高遵裕的才干,秦凤路钤辖已是顶天了,真要放到经略安抚使得位置上统帅一路兵马,那还不得出事。

王安石奏道:“既是如此,不如为都总管。”

一旁吴充对王安石想法也是猜到了,他出面反对道:“高遵裕如今还知会州,从无总管离帅府而知军州者。”

兵马都总管是一路兵马统帅,知州则是行政官,你如果不是经略安抚使身兼二职十分怪异,有违民事与军事分开的原则。

不过王安石坚持的态度十分坚决。

文彦博,吴充都是心想,王安石坚持让高遵裕为熙河路都总管,分明就不欲他人兼之。

都总管本称为都部署,后避了英宗名讳改为都总管。一般而言经略安抚使都兼任路兵马都总管的。

最后朝堂上还通过高遵裕为都总管兼知会州,同时景思立为路分钤辖。

王安石又道:“可使章越为熙河路经略安抚使兼知熙州,王韶为熙河路经略安抚副使兼知通远军。”

官家便同意了。

散朝之后,文彦博与吴充一并离开。文彦博对吴充道:“向来经略安抚使都是宰相私人,我听闻令婿从未有一封私书给介甫,反倒是王子纯每隔数日便给介甫来书一封,叙说经略熙河之事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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