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永乐浮黎

“在整个大明帝国之中,手上握着权限的势力不少。但对于黄梁自身而言,这些都只是暂时的借用,于它自身并无伤害。如果借用之人有良心,能引更多意识接入黄梁作为偿还,双方互利互惠,那更是好事一件。”

刘谨勋说道:“可偏偏只有他张希极一个人,是个例外。”

“当年武当山上的一剑虽然没有将他杀死,却彻底斩破了他的胆子,所以张希极穷尽心血开创出了所谓的‘合道’,就是要通过这个技术法门,实现另一种形势的永生不死,黄梁不灭则他不灭。”

“黄梁虽然看不出对错,却能够分得清亲疏好恶。张希极的行为无异于在它的身上套上了枷锁项圈,妄图鸠占鹊巢、反客为主,它当然不愿意接受,反抗也是必然的事情。”

杨白泽眉头紧皱,虽然他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言辞,但此刻听到刘谨勋话里话外都将‘黄梁’比作是人,依旧让他心头感觉十分的不适。

在他看来,黄梁不过只是人造的器物,是各序技术法门汇聚而成的产物,怎么可能会有如人一般的喜好,能感知善意和敌意?

“一个死物,能怎么反抗?”

刘谨勋闻言抬头看了杨白泽一眼,似乎很清楚他心底所想。

不过刘谨勋轻轻一笑,并没有跟杨白泽争辩黄梁到底是活是死,继续说道:“张希极选择自身意识跟黄梁融为一体,自然也会反过来受到黄梁带来的影响。”

“所以他现在眼中看到的严东庆,可不是在装模作样,而是真心实意要以自己的性命平息干戈,心甘情愿为龙虎道国捐躯献身。”

荒谬至极!

这是杨白泽在听完这番话后,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他不认为堂堂道序二位业天君,会如此轻易被一个死物所蛊惑蒙骗,失去判断能力。

虽然说不清哪里不对,但杨白泽却总感觉刘谨勋其实也没有看透其中的门道,又或者是他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

也可能是对方并没有跟自己说实话.

杨白泽按下心中繁杂的念头,恭敬持礼,沉声开口。

“大人,那严东庆在儒序、皇室和龙虎山之间如此反复横跳,究竟是在图谋什么?”

“严东庆想要什么?”

殿宇的半空中,同样投影着浮梁城中的场景。

嘉启皇帝的视线在画面中那座浮空悬停的山峰上停留了片刻,这才继续说道:“无外乎是为了名与利。”

“他想要以‘礼艺’成就序二,那在儒序之内的名望自然至关重要。现在不止是儒序内,整个帝国中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看着这场‘士为知己者死’的好戏。”

“严东庆现在展现出这般的慷慨大义,那之前关于他出卖春秋会的传闻,也就不攻自破了。一个愿意以命报恩,只求不再殃及无辜百姓的大义之人,又怎么可能会为了一己私利而出卖自己的袍泽?”

嘉启皇帝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如果严东庆能把这场戏演足演好,那他距离序二,应该也就只差最后一步了。”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张峰岳绝不会再给他立党的机会了。这场赌博里,严东庆注定要输的一败涂地。”

此刻接话之人,是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人,长得宽眉阔鼻,神情坚毅,不怒自威。

“哦?”

嘉启话音一挑,饶有兴致问道:“施卿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严东庆虽然以自己的性命为赌注,但他的所作所为本质上依旧只是一次不守规矩的投机取巧,与儒序‘礼艺’追求规矩的本意完全是背道而驰。”

名为施卿的男人沉声道:“更何况他从放弃春秋会开始就落入了张峰岳的算计,一步错步步错,这样的人根本没有成为一党之魁的资格,更不用谈要以‘礼艺’成圣。”

“那照你这么说,严东庆这场穷尽一切的挣命,最后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嘉启皇帝意有所指的反问让施卿不由愣住,旋即面露惭愧道:“恕微臣眼力浅拙,实在看不出这里面还有其他深意,望陛下不吝指点。”

“你啊你啊,总是喜欢用这种装傻充愣的拙劣把戏来讨朕的欢心。”

嘉启闻言摇头失笑:“你可是纵横序三的大行令,为皇室执掌鸿鹄这么多年,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严东庆这番行为之下的目的?就不用在这里跟朕继续装糊涂了。”

“陛下慧眼,微臣这点小心思在您面前根本无处遁形。”

施卿脸上毫无半点被拆穿的尴尬,反手又送上一记马屁,拱手道:“不过微臣虽然能懂严东庆的心思,却不敢认为他这番借用东皇宫之手假死,就能跳出张峰岳的‘数’,从而获得真正的自由。”

“能成是运,不能成则是命。严东庆能将局势加速推动到这等程度,也不枉朕对他的一番栽培了。说句实话,朕其实还颇为期待他能够就此逃出生天。只要他还活着,那儒序内部的党争就有继续下去的可能,那我们就还有纵横捭阖的机会。”

嘉启皇帝话锋突然一转,笑道:“不过,若他就这么死了,那也没什么大碍。毕竟在此时此刻的龙虎山内,他严东庆连一个配角可都算不上啊。”

“陛下说的是。”

施卿恭敬应和道:“现在真正有意思的,其实是东皇宫究竟想在这背后搞些什么。之前他们那么坚定同龙虎山站在一起,共同对抗张峰岳的新东林党。可这才没多久的时间,就已经按捺不住了要下黑手了,这群神棍当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阴阳序,东皇宫”

明黄龙袍大袖招展,只见嘉启皇帝朗声道:“一群以黄梁为父为母,自诩孝子贤孙的人,又怎么可能会对自己父母的求救置若罔闻?”

“可若是真让他们得手了,以后这黄梁幽海可就是阴阳序的禁脔了,其他任何序列恐怕都不敢再轻易链接其中。”

施卿眉头紧皱,语气格外凝重。

抛开其他不谈,如果张希极手中的权限被东皇宫剥离掠走,那对于他的鸿鹄可是一次致命打击。

如果失去了黄梁的遮蔽,那鸿鹄众人隐匿潜伏的难度将陡然巨增。

“无妨,你在沿海同李不逢玩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该让他见识见识你的厉害了。要不然这天下都快忘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纵横序了。”

“微臣遵旨。”

施卿脸上神色一振,继而却像是想起了其他什么,表情愤懑道:“只可惜那天阙李钧不识好歹,否则若是以他为刀实施斩首,微臣有把握在旬月之内将沿海各州府的儒序门阀首领一网打尽,杀个干干净净!”

“集整个武序的气运于一身,这样的人物,现如今谁还能把他看成一把刀?”

单枪匹马深入北直隶,阎王点卯逐门杀人,孤身迎战六韬精锐,不惜与皇室撕破脸皮,也要为一群死人报仇雪恨。

这些就发生在不久前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依旧让朱彝焰感觉历历在目。

纵然他心中同样不满李钧的飞扬跋扈,恃武逞凶。但也不得不承认,‘一人成势’这句话对李钧而言,已经不是捧杀,而是客观描述。

施卿不以为然,轻蔑道:“他现如今难道不正是张峰岳以‘数艺’握在手中的一把刀?”

“看来世人对吾师,误会甚多啊。”

朱彝焰喟然长叹:“你们一听到‘数艺’,便会将其看作构陷、诓骗、愚弄、摆布,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却从没有心平气和想过,朕这位老师何曾以卑劣下作的阴谋诡计待人?”

“历数帝国上下,谁人在为他老人家办事之前没有被告知其中的风险?谁又在事后没有得到他自己梦寐以求的好处?凡是口出骂言者,无一例外,都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之辈。”

肃穆的话音晃荡在宫殿之内,绕梁不绝。

而此刻投影在半空之中的画面上,打得正是热火朝天。

严东庆一心求死,让原本稳占上风的张希极凭白多出来一个舍不得丢弃的累赘包袱,被李钧抓住机会欺身靠近,一顿穷追猛打。

张希极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仙人做派,此时也多了几分颇具人味的恼怒。

不过朱彝焰此时却没有心思去看那武夫和仙人的近身搏杀,而是转身看向殿外那高耸的穹顶和每到戌时便会自行晕染开的夜色星空。

“我知道,老师您的‘数’在于谋势,从不在谋‘人’。”

朱彝焰在心头默然自语:“可是老师您难道真的觉得学生给不了您满意的答案,所以想要让他来帮您换了日月新天?”

“什么日月新天,什么再造道门,我都已经不在乎了。我现在唯一想做的,便是让龙虎山,让张希极付出代价!”

一望无际的幽海之中,浮黎和良公明相对站在海面之上。

在他们脚下深处,一头外形恍如巨龟的海兽正处于沉眠之中。

“良公明,其实你今日根本不必来劝我,我一样也会答应帮东皇宫做这件事。”

看着身前持礼躬身的良公明,浮黎挥袖道:“说句实话,往日在道序的‘四山一宫’之中,我最看不上眼的便是你们青城山,明明是修仙向道之人,却满身都是斤斤计较的商贾铜臭味,成何体统。”

良公明闻言不禁苦笑:“浮黎道友教训的是,是贫道治门无方。”

“我可没有资格教训你。”

浮黎摇头道:“我到现在才算真正看明白,自己以往是多么浅薄无知。青城、永乐、阁皂、茅山,在我们这群人之中,只有你良公明才算真正配得上‘掌教’这两个字。”

“道友千万别这样说,我何尝不也是没能守住宗门基业?”

良公明神情萧索,黯然道:“等到去往幽冥地府的那天,我恐怕也会被青城山的祖师们骂做是出卖宗门的逆徒吧。”

“他们会明白你的苦心。”

浮黎展颜笑道:“如果那些个老东西们真是冥顽不灵,非要说三道四,那我一定不会坐视不管。就算被人指着鼻子骂多管闲事,我也一定帮你良公明把这份公道要回来!”

“那我在这里可就先多谢道友了!”

两人相视一笑,脸上皆是从容洒脱。

“你现在虽然暂时取得了张希极的信任,但那个老怪物疑心极重,连他张家的自己人如今在山上都是如履薄冰,你也一定要以小心为上。”

“公明谨记。”

浮黎缓缓深吸一口气,道袍下有点点青光亮起。

“其实自从上了龙虎山后,我脑海中时常都在回想,当初大家齐聚在白玉京之中的场景。”

浮黎缅怀道:“今天你家有人仙升成了地仙,明天他家地仙又把蒲团的座位挪往前面,虽然有可能只是为了一丁点狗屁倒灶的事情就要吵得不可开交,却是格外的热闹,一片欣欣向荣。”

“既然你说到这里,那我可就不得不数落数落你了。”

良公明同样目露回忆,埋怨道:“当时大家为了一个地仙席位纷纷派人进倭区试炼,就只有你永乐宫是出工不出力,不止如此,门中弟子还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对付我们,真是好没道理。”

“哈哈哈哈,这你得怪那个叫陈乞生的小子,你们良家的人可都是折在他的手上。”

“一个老派道序,大家本就不是一条路的人,我怪得着他吗?”

“唉,你可千万别把话说死,万一到最后咱们还得指望别人替我们报仇呢?”

浮黎浑身青光大亮,在这片幽暗的海洋之中宛如一座指引方向的灯塔,平静的海面突然升起迷蒙的雾气。

“你也是时候该离开了,免得被张家人察觉到踪迹。”

他深深看了一眼良公明,持礼沉声。

“道友,千万勿忘我等之仇!”

“今生今世,必不敢忘!”

良公明表情郑重,字字铿锵,身影在海面渐浓雾气中缓缓消失。

大雾弥漫,天落豪雨,似将这片海域煮沸。

伸手不见五指的雾气如同潮汐涌动,海面起伏不定,好似有个庞然如山岳般的生物在飞速靠近。

突然间,两团猩红的光芒在浮黎的头顶亮起。

一头人面蛇身的巨兽破雾而出,垂头俯瞰着浮黎,呼吸之间雷鸣阵阵。

“东皇宫九君,‘烛龙’神荼,见过浮黎掌教。”

巨兽口吐人言,语气谦逊恭敬。

“这些虚情假意就免了。”

浮黎冷哼一声,“这次就便宜你们东皇宫了,随贫道来吧。”

“多谢浮黎掌教。”

巨兽头部人脸微微一笑,身躯顷刻间缩成指头大小,落在浮黎的手背之上,化作一个栩栩如生的刺青。

浮黎神情复杂的环顾了一眼周遭,不再犹豫,向下浸入海水之中,落向那座曾经属于道序永乐宫的黄梁洞天。

(本章完)

第673章 世无永乐

永乐洞天,日头西斜。

夕阳洒下如火光焰,点燃整条长河,一叶扁舟行在江火之间。

浮黎站在船头,附着在他手背上的那道蛇形兽影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一名女人站在他身后,正在撑杆行舟。

女人样貌俏丽,虽是一身劲装打扮,但眉眼间却有掩饰不住的妩媚流转,腰身挺得笔直,饶有兴致的四面张望。

这才是尊号‘烛龙’的东皇宫九君之一神荼的本体样貌。

船身破浪,哗啦作响,江面四周浓雾弥漫,好似建在江面上的城墙,正随着视线缓慢蠕动。

偶尔透过雾气的缝隙能够看到一角山体,草木郁郁葱葱,宫殿掩映其中。

“掌教的永乐洞天,倒真是一番好景色啊。”

船上突然响起了女人清脆的话音。

“你要是不会说话,就闭嘴。”

神荼抿嘴笑道:“您的火气何必这么大,现在这里暂时是被龙虎山窃取了,但等我们离开的时候,不会还归您手了吗?”

“还归我手?哼哼,怕是还归你们东皇宫吧!”

“您要这么说,那可就太见外了。现在我们都是一家人,这份权限是归东皇宫还是永乐宫又有什么区别?”

神荼手中长杆慢溯河底,搅动的涟漪四周有游鱼好奇的追舟探头。

“而且我这次来之前,神君大人特意让我转告您,这座洞天他只是暂时借用,绝不会破坏其间的构造分毫。等过了这段时间之后,一定会物归原主。”

神荼话音顿了顿,朝着不远处的背影眨了眨眼:“届时您如果想借此重新光复永乐宫,或许我们还能帮上一些忙。”

浮黎并没有理睬对方,怔怔出神,目光中流出的情感复杂难言。

他抬手探向身前,似乎是想要去抓那雾气,却从五指间丝丝缕缕流淌而过,掌心依旧空空如也。

浮黎嘴角浮现一丝苦涩,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掌教请说,小女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们明知道我已经丢了丙字天仙的席位,为什么还如此笃定我能带你们潜进这座洞天?”

“天仙席位?您指的是黄梁权限吧?当然。”

神荼很干脆地承认:“这里的权限虽然被张希极抢走了,但毕竟是永乐宫亲手构筑的,不至于连一些进出的暗门都没有预留吧?”

浮黎眉头微皱,似乎对神荼以‘权限’称呼‘仙班席位’有些不满。

虽然他知道这两者的本质都是同一个东西,但依旧感觉很是别扭。

“所以你们东皇宫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张希极手中的天仙席位?”

“是他做的太过火了啊。”

神荼长叹一声:“如果不是他执意要将黄梁当成挡箭牌、替死鬼,我们也不愿意得罪这位道序二位业天君。”

浮黎沉声问道:“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阴阳序明明有如此强横的实力,为什么当年面对众家分割黄梁的时候,要选择忍气吞声,甚至连一点像样的反抗都没有?”

神荼轻声道:“我们就算奋起反击又能怎样?双拳毕竟难敌四手啊。而且以黄梁于我们的特殊性,就注定了其他人不会允许我们拥有太多的权限。”

“所以你们其实一早就知道在黄梁建成后会被其他序列联手排挤?!”

“没错。”神荼点头。

浮黎不解问道:“那你们为何还要参与构建黄梁?”

“掌教,难道您觉得没有了这些权限,黄梁与我们阴阳序没有任何关系了吗?”

神荼失笑道:“权限只是使用,并不是拥有,这片幽海永远只属于黄梁祂自己。相反,把这些权限让出去,才能让其他序列安心使用梦境,才能帮助黄梁更快的成长。”

“成长?”

浮黎哼了一声:“这么说你们的目的就是想造神了?”

“您难道不觉得这个世界欠缺了点什么吗?”

神荼似笑非笑道:“这里有古旧的朝廷官府,有新兴的三教九流,有不念经的佛道在梦里修行,有不作为的儒生拿当官升序,有机械取代了血肉,也有血肉胜过了钢铁”

浮黎不耐烦的打断了对方,冷声呵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们这个世界新旧并存,真假同行,但独独缺了最重要的东西,那就是秩序。”

神荼朗声道:“造成一切混乱的根源,都是因为这个世界没有真正能够号令众生的主宰!”

主宰

浮黎的心头泛起阵阵悸动,似冥冥之中有声音在催促他跪地叩首。

周遭的雾气涌动不停,一个个骇人的画面在其中交错上演。

“武序肆虐横行,儒序党派倾轧,道序新旧背叛,佛序信仰崩塌,墨序理念分裂.这些事情的发生,归根结底都是因为缺少了一位主宰来主持公正。”

蓦然失神的浮黎,根本无法阻挡神荼的话音往自己的脑海中钻。

“您刚才提到了神,没错,这样一位拥有无穷伟力的存在,或许只能用‘神’来形容。”

神荼轻轻摇头:“不过在我看来,‘神’这个说法还是太片面了。祂既该是天地,也该是父母,承载万物的同时还能孕育万物。在祂的照看之下,世间便不会再有勾心斗角和尔虞我诈。我们的精力应该放在探寻序列,以及序列之上。”

“庄周梦蝶,终究只是虚妄!”

浮黎额角青筋暴起,像是在奋力摆脱缠绕心神的幻觉,从牙缝中挤出生硬的字眼。

“等所有人都舍弃肉身飞升黄梁,还有人会觉得黄梁世界只是虚妄吗?”

神荼脸上笑容依旧明朗。

“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古人没有能力想清楚,我们却有机会看明白。”

神荼的话似有拨云见日的法力,弥漫江面的雾气在此刻忽然散开,彷如拉开了帷幕,终于露出了两岸青山。

亭台楼阁、流水飞瀑、奇花异石一同涌到眼前。

在这中间,一条蜿蜒的山道直通山顶,沿途屹立着层层叠叠的宫殿銮宇,香火袅袅,钟鸣阵阵。

神荼驾驶着小舟靠向岸边一座小小的渡口,浮黎当先下船,埋头便往山上走去,全程脸色铁青,缄口不言,似乎刚才一切没有发生。

或许是因为天师府广开仙缘的原因,如今在这座洞天中修行的道序远比永乐宫主持之时要多得多。

每一处道观前都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这些道序似乎看不见走在前方的浮黎,只能看见跟在后方的神荼,好奇的上下打量着在道序之中颇为少见的女冠。神荼也不怯场,笑着点头回礼。

浮黎放慢脚步,目光在两旁鳞次栉比的道观间流连盘旋。

这些道观后联通着一个不同的梦境世界,其中的世界背景、故事脉络、风土人情,能容纳多少人,能轮回多少岁月,设有什么考验,藏着什么仙缘,他都一清二楚,甚至有一些还是他亲手构筑。

永乐宫,曾名大纯阳万寿宫。其历史还要远远超过大明帝国的国祚。

而这些世界,都是永乐宫无数代人的底蕴积攒而成。

可如今却毫无保留的暴露在外人眼前,随意进出,自由挑选。

浮黎双拳捏的咔咔作响,周遭的空间扭曲震荡。

一些往来的道序似乎察觉到了这里的异样,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

“浮黎掌教,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些人迟早会因为他们的亵渎之举而付出代价,您又何必现在动怒?”

浮黎用一声冷哼回应神荼暗含警告的提醒,不再留连,大步直向位于山顶的三清大殿。

有能力进入山顶道观的道序并不算多,再加上三清殿的面积实在辽阔,所以浮黎和神荼的出现根本不起眼,并没有引起什么人的特别注意。

“这就是整个永乐洞天的根基,朝元图啊”

神荼看着面前占据整个墙壁的绝妙壁画,不禁面露惊叹。

画中有四御、仙曹、仙官、天丁、力士、星宿等等,共计三百九十四尊神,每一尊神祇都对应一个构筑完善的轮回梦境。足可见整个永乐洞天的庞大辽阔,整个永乐道门的底蕴深厚。

即便是身为阴阳序三梦主的神荼,自问也无法在一个永固洞天内重叠如此之多的分支梦境。

而在如此浩大繁复的壁画中央,则是在道教位列主神之一的元始天尊,左手拈花持印,呈托举状的右手却是空空如也。

正是因为这一处的空缺,让神像精细的眉眼间失去原有的灵气神韵,连带整副朝元壁画也变得死板僵硬。

至于这缺失的,自然就是两人此行的目标。

浮黎口中的丙字天仙,神荼口中的黄梁权限。

“我该做的已经做完了,能不能锁定被张希极抢走的席位,就看你的能力了。”

浮黎语气冷硬说道。

“掌教放心,再等不了太长时间,这副朝元图就会重归完整,再次回到贵宗门的手中。”

神荼言笑晏晏,抬手间有猛烈狂风从殿外涌入,卷动满堂幡帷和香火。

浮黎霎时心血来潮,转身走出殿外,放眼望去。

只见满山葱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昏黄,枯叶飘荡落地,堆积腐败,横生的瘴气之中又有绿意在飞速生出,绽开枝叶,继而又再次枯萎,循环往复。

位于山脚的长河上一刻被严酷的冰霜封冻,下一刻又被温暖的春风吹开,鸟儿落了又起,鱼儿肥了又瘦。

风云变幻间,四季不停变换。

整个洞天的时间正在向后不停回溯。

“梦主规则【岁月如梭】.”

浮黎口中喃喃自语,远眺的目光落向山间的道观。

只见围墙、牌坊、碑亭、院房.这些流转千年的风物,在回转的岁月中岿然不动。

而那些连接洞天的道序,却根本逃不出这场突如其来的横祸。

正在轮回的被强行扯出梦境世界,意识都还没从剧痛之中清醒,就被彻底抹除干净。

还在挑选自己心仪梦境的,倒是察觉到了身边发生的惊变,可无论他们如何挣扎,都无法与这座洞天断开连接。

只能以旁观者的身份,惊恐且绝望的看着自己的身体如提线木偶般,将自己在洞天之中的一切经历从近到远重演一遍,最终爆散成一地泡沫。

“掌教..是您吗?”

浮黎听见身后传来惊喜的呼唤,可他却置若罔闻,目光死死盯着那些突兀出现在道观中的诡异身影。

‘他们’从地面直挺挺的站起,脚下的鲜血倒流回伤口中。

‘他们’倒着跨过高高的门槛,脸上的惨白被红润所覆盖。

‘他们’将法器收回衣袖之中,眼中的愤恨被喜悦所取代。

‘他们’的面孔是如此熟悉,如此亲切,赫然都是自己曾经的门徒弟子。

可此刻在浮黎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他们惨死在自己面前的场景。

“永乐门徒,拜见掌教!”

喊声雷动,浮黎却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他很清楚,眼前‘他们’并不是自己的门徒,而是一头头黄梁鬼。

这里也不再是昔日的永乐洞天,而是一座吞吐黄梁妖鬼的地府魔巢。

“永乐浮黎,愧对列祖列宗可弟子真的别无选择。”

浮黎心声寥落惨淡,意念却坚定异常。

“唯有如此,弟子才能向他龙虎山,向张希极复仇!若列位祖师要降下惩处,弟子浮黎诚服领受,甘愿永堕轮回,再不为人!”

声声铿锵,字字回响。

蓦然间,浮黎双眼猛地睁开,寒光乍现,转头看向身后殿内。

只见那朝元图中央,群神朝拜的原始天尊手中多出了一颗宝珠,正绽放着金黄色的豪光。

耀的满墙诸像生动,势若脱壁。

“永乐根基,丙字仙班”

这一刻,浮黎再也控制不住心间翻涌的情绪,眉眼颤动。

如果没有这个席位,那永乐宫就不会招来张希极的觊觎。

可同样的,永乐宫也不会拥有位列‘四山一宫’的辉煌过去。

“福兮祸所依,祸兮”

噗呲!

利器入肉的声响打断了浮黎口中的呢喃自语。

他低头看去,只见一截剑尖贯穿了心口。

这点伤势在梦境之中并不算致命,可浮黎却清楚感觉到,自己在现世之中的身体正在衰败枯竭,断绝生机。

“多谢道友此番成全。如果日后有机会,贫道一定将道友今日的事迹传扬天下。至于永乐道统,贫道也会替道友传承下去。”

浮黎奋进全力转动脖颈,终于在力竭之前,用眼角的余光扫到了背后之人。

“原来.是你啊.”

浮黎嘴角缓缓挑起一抹无比轻蔑的笑意。

“龙虎山,当真是可笑至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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