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6章 八章「诺尔最后的结局。」

苏明安睁开双眼。

水晶枝叶随风摇摆,煮茶小火炉「嘟嘟嘟」冒出蒸汽。

「看完了?」神明安侧头。

「……」苏明安食指抵着下颔,忖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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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记忆,简而言之:

上联:至高之主追更成真狂修文。

下联:万物终焉啃硬柿子被拖麻。

横批:故事还会重新开始。

苏明安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一直在被视奸,这个至高之主在遥遥宇宙中,一直在阅读他实时的时空记录体,等他到了罗瓦莎,更是直接亲身窥视。恐怕现在,这个家伙仍然躲在某个角落窥视他。

万物终焉之主更是重量级,作为一条宇宙规则,祂一直横行无阻,直到罗瓦莎才吃了瘪,被喜鹊的花言巧语所惑,硬生生被拖了12300年。等祂忍不住降下毁灭时,世界树已经找到了摹写世界的办法,让罗瓦莎变成了反复回弹的捏捏乐,怎么都捏不死。

罗瓦莎的大部分谜团都已解开。神明安丝毫不谜语,一点都没有隐瞒。

那么,现在是第几次重置了?他记得自己最开始的梦里,有一个叫「伊鸠莱尔」的粉发少女在诘问他,但这段记忆里并没有伊鸠莱尔,说明重置肯定发生了不止一次。

「好了,来回答第三个问题吧。」神明安一刀切碎了草莓慕斯:

「诺尔最后的结局是?」

「A.成功拥抱新世界,成为宇宙中自由的冒险家。B.成功拥抱新世界,但被困于一方天地,成为守望者,无法自由远离.升为高维后遇到危机,最后被更强的存在杀死。D.中途失败,被迭影吞噬。E.中途失败,反吞噬迭影,成为了破烂王二代。F.未能升维,为了新世界的春天而主动献祭。G.未能升维,活到了最后,成为了一位郁国知名冒险家,开设了上千家孤儿院,平安寿终。H.未能升维,被规则抹杀,失去存在。」

「请选择。」

「总是给我没有答案的问题,有意义吗?」苏明安蹙眉。

神明安眯着双眼,叉起一块草莓慕斯:

「……这题有正确答案。」

苏明安脑中一阵嗡鸣,心跳倏然加快……还没发生的事,为什么会有正确答案?

难道神明安接触过有预言权柄的人,所以预言到了诺尔的结局?

苏明安果断道:「我选A。」

成为自由的冒险家,一直是诺尔的心愿。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诺尔是有概率实现心愿的。

那双无机质的金色瞳眸晃了晃,祂轻轻放下刀叉,餐盘发出清脆之声:

「……回答错误。」

错误。

那就说明结局是其他几项中的一个。

苏明安心中一跳,彷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凝结。

「这一题你答错了,不过我还是会给你看记忆。」神明安伸出手。

苏明安闭上眼,额头传来冰冷的触感。

……

神明安睁开眼时,就是神明安。

祂身在世界树下,记忆不太清晰。只记得自己睁开眼时,就是神。

「……世界树,是你帮我成了神?」神明安望着世界树。

世界树晃荡着枝叶。它提出,他们可以合作,它会帮助神明安变强。

神明安同意了。

神明安能感觉到,作为神明,自己的实力很强大,但似乎……差了一筹。毕竟,祂若是成神,一定是最强的那一档次的神,但现在的自己貌似远远没有达到最强的地步。

所以,自己也许不是真正的苏明安,因为真正的苏明安和玩家们在一起准备冲树。自己可能只是人造品。

红日降临的这一天,神明安坐在树内,泡好了红茶,祂想见到真正的苏明安。

至于其余的34名玩家?反正世界即将重置,这34个人经过『记录』后,还会复生,所以杀死也无所谓。

目睹他们的死亡,祂心底毫无波动。即使祂记得一些曾经相处的记忆,也陌生得像在观看别人的故事。祂无法理解过去的欢笑,也无法理解眼泪,更不明白自己以前为何那么挣扎。<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反正——不在意不就好了吗?

情感的基底都消失了,锚点也消失了,随之支撑的一切也就消失了。再没有东西能拉扯住祂,祂的心脏中也并无五根连接他人心脏的丝线。

花海盛开,燕子归来,这一切和祂有什么关系?祂的同伴是谁?家在何方?

方糖一颗颗沉底。

九颗,八颗,七颗……

……一颗。

「嗒。」

脚步声突然离祂极近。

祂擡起头,望见繁茂的树盖下,有人朝他走来,脚下拖着长长的血痕。

瞳眸对视,皆是金色。一方炙热如融化的暖阳,一方冷然如凝固的熔浆。

故事中的主人公,祂的镜中倒映。

——苏明安来了。

……

苏明安睁开眼。

神明安的记忆很短,这就是全部的记忆了。

目前,苏明安一共知道五种「苏明安」。

苏1,苏2,苏3,神明安,2021版小苏。

前三种,是重置前的自己切片而成,属于自己本人。

神明苏,不是自己本人,应该是某种造物。

2021版小苏,不是自己本人,形成原因未知,目前已经被冷冻。

「嘟嘟嘟……」热气蒸腾,第二壶茶煮好了。

神明安揭开茶盖,几颗草莓、黑莓、桑葚漂浮在水面,犹如沉沉浮浮的硕果。祂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苏明安面前。

「我不喝茶。」苏明安拒绝道。

神明安笑了一声,笑容冷得似冰:「……你总会喝的。」

苏明安不解:「嗯?」

……为什么这么说?

神明安揭起茶盖,拂了拂茶沫,淡淡道:

「再怎么坚持的东西、再怎么怀念的理由,到了一定时间,总是会有违背的那一刻。」

「人永远都会有更想坚持的东西。老的思想一旦和新的比起来,就像被抛弃的茶沫,很轻易地就会以『思想革新』之类的理由抛掉。」

「你现在说你不喝茶了,是因为你在怀念一位逝者。但你可曾记得,仅在几个月前,你还对另一个人说过『你的茶很好喝』?」

「有些事情实在太过稀松平常,人总会轻易地推翻自己曾经的想法。」

「就像你,苏明安,你曾经对多少个人许诺过『我不会忘记你』?小寒,爱丽莎,奈落,特蕾蒂亚,苏文笙……光是这五个人,你就对他们许诺过近乎一模一样的『我会记得你』的承诺。还有所谓『最称职的光明骑士』、『最自由的白鸟』、『稻亚城最明亮的月光』……短短半年,你遇见过多少个『最』?等你的时间足够长,这样的『最』又会有多少?」

「我猜你已经快要记不清最开始刘安娜的样子了,连她是谁都有些记不得了吧?」

「曾经信誓旦旦的理念,在时间的冲刷下、在足够多的见识下……终究会变得一文不值。」

「你站在19岁的尺度上,回望你的15岁、12岁、8岁,都会像是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人。更何况,百年,千年,万年。」

「小时候,你会觉得一次考试失败就天塌了,现在呢?你觉得考试失败根本没什么大不了,无法拯救故乡才是真正的天塌了。那未来呢?你是否会觉得无法拯救故乡也没什么大不了?」

「人的理念与意志,取决于外界的输入,等你成为『我』,眼界足够开阔,你就会明白,你目前所困惑、所坚持、所犹疑的东西,其实并不值得眷恋。」

「所以,你愿意喝下我的茶吗?」

神明安的手掌摊开,指向桌上冒着热气的茶水,红红黑黑的莓类水果上下摇摆。

……喝下祂的茶,就意味着同意祂的看法。

苏明安移开了视线,染满鲜血的双手未动,问道:

「你想否定我?」

……神,你想否定我的一切?否定我迄今为止走到今天的理由?

神明安双手摊开,垂下眼睑,流露出几分悲悯。

祂缓缓道:

……

「不。」

「……我想挽救你。」

……

红日下垂,最后的艳红遍布大地。

几缕光辉带着丁达尔效应刺入树皮缝隙,落到他们之间,像是一条胶质的、光亮的通路。

这是一种神圣的静谧感的光线,犹如宗教传说中耶稣降临时候的效果,故丁达尔现象又被称为耶稣光。

光芒洒下通路,也隔开了他们清晰的眼神。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最初的问题。」苏明安却转移了话题:「你刚刚说:【希望『固化』这个红日降临的团灭结局,所以酿造了这一切】。固化是什么意思?」

神明安毫不遮掩地回答:「重启是对抗万物终焉之主的办法,但每一次重启都会有不确定性,熵增速度可能不减反增。所以,我们需要『固化』每次的结局,保证每次结局几乎一样。而全员毁灭,是最为稳妥的、极为有序的、绝对不会发生偏差的结局。」

苏明安说:「这就是你杀死所有人的原因?」

神明安说:「是。」

苏明安紧跟着说:「有一个问题我十分在意。下一次重置,这些珍贵的信息,我又会忘记吗?」

神明安点头:「对。下一次重置,你依然没有任何记忆。」

「我已经在罗瓦莎多少天了?」

「我没有为你计数,所以不知道。」

「我不想跟万物终焉之主耗下去,要怎么我才不会忘掉这一切?」

「很简单,我可以帮你。但条件是……在世界树的见证下,你要向我宣一个誓。」

苏明安心中有一股「终于来了」的恍然感。

果然,神明安对他揭露这么多,给他送了这么多信息,就是以其为饵诱惑他——如果你不付出点什么,下次重置后,这些珍贵的信息,你全都会忘掉。

所以,付出点什么吧,付出点什么吧。

神明安提到了「在世界树的见证下」,这个宣誓肯定不是空口说说,而是说出来就必须履行,像一种规则。

「你想让我对你宣什么誓?」苏明安淡淡道:「出让权柄?出让主人公的身份?还是彻底臣服于你?」

究其种种,不过就这几项。

无非是觊觎、胁迫、掠夺。一经许诺,无法反悔。

如霜雪般冷淡的白发青年双手合缝,置于膝盖,凝望着他。

祂就在那胶质的烟雾后面,模糊地若隐若现,金色的眼瞳是唯一清晰的色泽。

然后,祂开口了:

「……苏明安,我要你宣誓:」

「——【从今以后,我只在乎自己,只关注自己的强大,只想着自己的成神之路。】」

「——【不再回望,不再眷恋,不再软弱,不再犹疑。】」

「——【不再去连携……那些一直拖我后腿、要我一直拯救的人们,以及我的故乡。】」

「——【我要自私,自信,自爱。我的前途如此广阔,我的潜力如此强大,我理应远离一切会把我彻底害死的东西。我明明拥有那么宽阔的长路,我不该裹挟着跛足的泥沙而俱下。】」

「——【只有清醒过来。我才能在那极低的存活率中,活下去。我才能在那么多个ADEFGH的悲剧选项中……活下去,脱离这些选项中的结局,走上更远的路。】」

「苏明安,我要你对我宣誓,宣誓你会好好活下去。」

……

……

神明安的话语散发着爱与赤忱。

而苏明安很清醒。

他知道,神明安并非完全无私。

只有苏明安活下去,神明安作为人造产物,才有长远的存在意义。所以,这才是神明安要求他珍惜自己的原因。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神明安是想让他抛弃同伴,长长远远活下去。

「如果我不宣誓呢?」苏明安说。

神明安悲悯地垂下头,金色的眼眸满是哀伤与怜悯:「……我会用各种方法『劝』你,到你宣誓为止。」

「咔哒」一声,亚尔曼之剑刺入了神明安脸侧的椅背。

神明安白发随着剑锋飘起几缕,切断在风中。

苏明安的左手伸来,扼住了神明安的下颔,指节绷紧,向右下压。令神明安的右颈几乎压在了剑锋上,脸颊贴着剑面。

风声极为安静。

「……所以你杀死吕树他们,也是为了让我解脱,无牵无挂?」苏明安压低了语声:「成神后还真是不一样啊,能做出这样的事。」

第1357章 九章「与君决。」

金色的眼瞳平静地望着他。

「你以为,你占据了神的身份,就能要求我抛弃一切?」苏明安轻声说:「你希望我走向更长更远的人生。可有些东西,永远比生命更重要,一旦丢下了这些东西,人只是动物。」

他偏转剑刃,剑锋闪着寒光。

「你这样有用吗?」神明安眼神露出不解,甚至将右脸颊愈加贴紧了剑面:「你刚刚捅穿了我的胸口,我依然好好的。就算你切断我的脖颈,又能怎样?」

祂的态度一直让人有种轻慢感,彷佛瞧不起任何人。但其实祂只是正常在说话。

「我想把你的头摘下来当球踢。」苏明安说。

「就像你胸前的这颗?」神明安看了眼苏明安胸口的行囊,几撮血淋淋的金发露在外面。

「像你脖子上的这颗。」苏明安手腕一动。

只是轻轻一声,不需要多费力,就像餐刀划过柔软的奶油舒芙蕾,伴随着浓稠而黏腻的金色奶油,一颗白色的「舒芙蕾」呈现在了剑上。

「舒芙蕾」之下的身躯,则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露出鲜血淋漓的颈部断口。

苏明安单手拿着神明安的头,神明安的头颅还在朝他眨眼,一滴滴血液顺着断裂的颈骨往下流。

「……我不可能许下这种誓言。」苏明安说:「你的话很有道理,也许未来,我会觉得这一切都不重要。但至少对于现在的我……有些东西确实高于生命。」

神明安垂下眼皮,叹息道:

「……好吧。」

「世界树,我劝过他了。」

「软的硬的,都试过了。我无法改变他的心意。你动手吧。」

苏明安一怔。

倏然,四周响起剧烈的隆隆声。

无数条水晶色的枝叶,朝苏明安涌来,尖头闪烁着寒光。

「唰啦!」一声,一根枝叶扎透了苏明安的肩膀,顷刻间,一大批枝叶扑了上来,疯狂地挤入他的伤口。

水晶色的枝叶渴求地汲取着血液,犹如一条条蠕动的蟒蛇,瞬间变得鲜红。

……世界树原来没休眠,而是在暗搓搓等着偷袭。

「嗷呜!」黑焰一口咬在枝叶上,毫无威胁力,差点被紧跟而至的枝叶碾成黑色猫饼。

苏明安手指微动,身后五口浮游小炮迅速融合,化为一杆飘在空中的透明大炮。浓厚的蓝紫色电浆聚集在炮口,带着炫目的光芒,刹那间喷吐而出,炸开一道转瞬破灭的火焰烟花!

「轰——!!!」

磅礴的蓝紫色与橙红色交织,冲击力掀飞了一旁的糖罐,炽烈风波骤起。一缕火星烧上了苏明安的白发,顷刻间火势蔓延,即使他及时切断发丝,一大片白发依旧洒在了地上。

这下,苏琉锦也不用剪了,彻底短了。

苏明安后退数步,还好他反应及时,没有被世界树完全贯穿。他望向神明安:

「——神!我向你发出高塔邀约!」

顷刻间,湛蓝色的屏障猛地升起,环绕了二人。世界树在屏障外疯狂敲击,却无法突入。

神明安的头颅像果冻一样弹跳了几下,回到了脖颈上。祂伸出双手,「咔哒咔哒」几声,安好了头。

「高塔邀约。」神明安望着周围蓝莹莹的屏障:「这应该是你最神奇的技能。无视位格,无视战力,直接发起1v1决斗,任何存在都无法插手……即使是世界树,现在也拿你没办法。」

苏明安横起剑刃,剑尖向前。

……世界树竟然如此阴险,还好他反应及时。

鲜血顺着他的肩膀流出,锁骨处满是孔洞状伤口,失血的眩晕感晃荡在脑海,

现在,他心里的评级已经变成:至高之主>>神明安>万物终焉之主>世界树。越往后,越不是东西。

「你没有在罗瓦莎待下去的必要。」神明安伸出右手,一柄金色的剑刃,逐渐在祂掌间凝形:「你的原初——司鹊·奥利维斯还活着,这是他与众多创生者的责任。」

「我不是为了拯救你们而存在的。」苏明安说:「——我是为了拯救我们自己而存在的。」

「你想活着,我也想要你活着。」神明安说:「那为何,你不能向我宣誓呢?」<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因为你的『活着』和我的『活着』,不是一种概念。」苏明安一剑斩下!

「铛——!」

清脆的撞击声。

一柄一模一样的亚尔曼之剑,接住了他的剑。

双方的白发,一长一短,在烈风中飘摇。

苏明安染满血的袍裾,与神明安素雅庄严的白袍,在金红色的胶质光辉中涌流,如同流云。

神明安没有使用神力,仅仅使用身为「人」的苏明安的能力,与苏明安战斗。

剑斗,是最古老、最原始、最简洁,最庄严的决斗方式。

彷佛通过这种方式,他们形而不同的灵魂可以在交锋中得到相互的诘问与解答。

「你说过——【意义最模糊的词语,有时候拥有最强大的影响力。】」神明安挥剑。

由于苏明安从未学过剑术,所以即使是神明安,挥起剑来也毫无章法,全靠职业基础加成。

两个人的剑术都上不得台面,一板一眼全由职业带动,乒桌球乓一阵凌乱的敲击,宛如学生打架,观众们看得目瞪口呆,剑术家们看得几欲吐血。

「【例如,大义。例如,爱。】」

「铛——!」又是一声。

神明安单手持剑,剑刃下压,直刺苏明安面部。

苏明安双手持剑,剑刃横举,挡在额前。

双剑交叉为十字,迸射出金黄色的烈光,双方的眼神直直交汇。

千帆过尽的「他」,与尚且怀揣热情的他,隔着短短的距离对视着。

遥隔悠远的岁月,一声声叩问落下。

「【这些简短的言语,被赋予了神奇的力量。好像一说出来,就在人们脑中唤起了庄严而模糊的形象。】」

「铛——!」

「【甫一说出,彷佛征服了每个人的自由意志,让他们心甘情愿高高托举这些字词所代表的意义。】」

「铛——!」

「【可你知道,苏明安,有些词汇并不出自于你的思考。】」

「铛——铛——铛!」

剑刃交接,风声嘈杂。

一剑又一剑,虽然毫无章法,却对剑极快,金红色的光辉不断涌现,摩擦着一缕又一缕四溅的火星。

苏明安从未有过这样与人对剑的经历,平时不是他秒人,就是人秒他,能量波轰来轰去,正正经经剑术决斗还是第一次。

神明安只用剑,没有用其他任何能力,彷佛在说——【这是我们之间单纯的剑斗】。

只要苏明安不使用别的能力,神明安就不会使用别的能力,仅用最单纯质朴的剑作较量,像古欧洲的骑士决斗。

简洁,古老,庄重。

哪一方再也无力挥剑,哪一方就输。

「铛——铛——铛——」一声声剑刃对撞声,火花四溅。

每一次对剑,苏明安都能感受到对方剑刃上巨大的力量,像泰山压顶一样袭来。

神明安的力量太高,苏明安的虎口震出血液,握剑的手开始颤抖,早知如此,应该找吕树学点近战技巧。但转而一想,又确实是没时间。

他连自己的时间都很少。

太少了。

「【你只是出于『被裹挟』或『为自己寻根』,才会将短小的词汇上升成玄而又玄的『理想』、『意志』、『锚点』。习得了这种极度简化的思考方式与想像力,为了麻痹自己求生的渴望。】」

「铛——!」

金色剑尖落下,苏明安的左肩飚射出血花,与此同时,他也一剑砍在了神明安的右肩。

没有用神力防御,殷红色与金色的血,淅淅沥沥落在地上,行径分明,互不相融。

由于失血过多,苏明安脑中模糊,竟开始下意识胡思乱想。他想到自己高中看过的动漫里许多厉害的角色,都是临战爆发,突然明悟到剑术绝招,爆发小宇宙干掉敌人。他又想到林女士看过的一些武侠电视剧,厉害的剑客都会和剑对话,讲究什么剑魂相通。又想到玥玥喜欢的仙侠文,神剑会寄宿着老爷爷,老爷爷往往是修仙大能,会帮助主人打下一场又一场胜仗……

可他没有,也做不到。

没有小宇宙,没有剑魂,也没有随身老爷爷。

他只有自己。

「【理想只是形式、是工具、是概念。而满足自己的欲望与需求,才是根本。究其所终,我们的本质只是几缕脑电波,就连四肢与躯干都称得上是满足自我念想的『工具』或『外物』。所谓理想与荣誉,更是裱装在工具之外的鲜花,为了满足自己『成功拯救』、『没有辜负人们期望』的欲望。】」

「唰——」

顺着伤口,剑刃下滑,谁都没有抢先松开剑。

金色与红色的液体同时在他们的左肩与右肩涌流,随着双方剑尖下滑,双方肩部的伤口越扩越大,豁口顺着表皮、血管、骨骼……一路飞速向下。

「【如果过多依赖于心中反复固化加深的概念,理想就会最终滑落向执念。因此你产生了『只要能拯救翟星,要我做什么都行,即使是死也无所谓』的想法。它的意义已经高于了一切,甚至成为了支撑你活下去的工具,在极端的本末倒置下,你把自己的其他一切合理的欲念与需求都视作了『无用品』,这是极度危险的体现。】」

「铛——!」

剑刃切断血肉,苏明安的左臂与神明安的右臂,同时掉落在地。

苏明安却彷佛感觉不到痛,不顾失去的手臂,右手握紧剑柄,往前直刺,拼尽一切。

他用力极大,脚跟蹬地,脚下的水晶地面碎裂而开,形成蜘蛛网状的裂痕。

咔,咔咔咔——

分不清是地面开裂的声音,还是他骨骼开裂的声音。

神明安立刻换手,左手持剑,用力斩来,全力迎上苏明安的决绝一击——

「【这会导致……当你失去了概念指代的对象,你就将彻底失去你自己。】」

「苏明安。」

「——你到底是苏明安,还是『为了拯救翟星不惜一切代价的苏明安』,亦或是『甘愿接受自己死亡,甚至为此感到心满意足,最后安然阖目的苏明安』?」

……

「铛————!」

剑刃脱手而出。

苏明安左臂空荡,右手仍然维持着握剑向前的姿势,手掌形状扭曲,手骨尽皆弯折。

神明安反馈而来的力道太强烈,苏明安终于握不住剑。

一声碰撞之下,那用于弹钢琴的白皙的手,骨骼扭曲成麻花状,鲜血涌流,满目鲜红,骨节错位,指甲外翻。

左臂断裂,右手骨折。

鲜血淅淅沥沥落在地上,溅开一道又一道血花。

亚尔曼之剑落在地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咔,咔咔咔——」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裂响——这柄从第二世界到第十一世界、跟随了苏明安整整十个世界的伴生武器,这柄从绿级一路进化到金级的玩家巅峰武器,这柄无往而不利、代表着旧日之世命运之剑的武器……碎成了两半。

剑尖沾染着神的鲜血,银白染成了金黄。

剑柄部分露着一小截剑身,豁口犹如断裂的颈骨。

——像是一枚被斩首的头颅。

「……」

神明安未曾追击,满头白发如同银白色的丝线,在残余的剑风中晃动,祂的右肩空落落的,垂下几片撕裂的皮肤和上臂骨。

祂左手仍然握着剑,看似胜者是祂。

但在苏明安的亚尔曼之剑开裂的这一刹那——

「咔嚓——」

神明安手里的剑,也应声而裂。

剑刃的尖头,掉落在地,发出清脆一声。

「铛——!」

除却神明之力,仅用「人」的力量作战的神明安……原来,并不能凌驾于苏明安之上。

而苏明安犹然胜之。

因他仍在坚持。

他蹲下身,伸出颤抖不已的手掌,一次、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拿起那柄断裂的剑,想用仅剩的剑尖,继续作战。

他的双臂软趴趴地垂着,像迎风而倒的稻草人。

血流如注,他的脸色苍白到极致,几乎一吹就倒。

手骨尽皆扭曲,骨节错位碎裂,满是触目惊心的森白与血红。

「……你到底在坚持什么?」神明安轻轻地说。

一语双关,语声满是困惑。

苏明安握住了那柄断裂的剑,手掌握了握,骨骼痛得喑哑作响。

……他在坚持什么?

也许确实有必须坚持的东西。

是他……是他作为苏明安,仅仅作为苏明安,而不为着什么的、干干净净的、单单纯纯的、属于他的东西。

……

【「这些简短的言语,被赋予了神奇的力量。好像一说出来,就在人们脑中唤起了庄严而模糊的形象。」】

……

大义,无私,拯救,还是旁的什么。这些高高在上、令人振聋发聩、庄严而模糊的概念,他不关心。

……

【「甫一说出,彷佛征服了每个人的自由意志,让他们心甘情愿高高托举这些字词所代表的意义。」】

……

他只知道,比起其他的那些爱欲、食欲、权欲……比起那些明面上的、众人喜欢的、俗世追寻的、令人无比欢欣鼓舞的欲望……

……

【「你只是被裹挟,才会将短小的词汇上升至玄而又玄的理想。所谓理想与荣誉,更是裱装在工具之外的鲜花。」】

……

比起那些,

他手里正在握住的、眼里正在瞧见的、心里正在追寻的、他认真思考过的,关于故乡与故人的一切……

这些,

——这些才是,「让他甘愿赴死的缘由」。

……

【「理想只是形式、是工具、是概念。而满足自己的欲念与需求,才是根本。在极端的本末倒置下,你把自己的其他一切合理的欲念与需求都视作了『无用品』,这是极度危险的体现。」】

……

这些「被倒置的末」。

才是他本心深处,

最危险、

最固执、

最恐怖、

最邪恶、

也最无可救药的……【最深切的欲念与需求】。

他是,需要他们的。

……

他们,才是他心底里,最邪恶也最强欲的——【欲求】。

……

……

「——放开他!!」

倏然,一柄犹如岩浆熔铸、橙红似火的长剑,像是开天辟地的盘古之剑,劈开了层层迭迭的枝叶,直刺而下!

一名身着复古长衫、别有金盘龙纹扣的青年,驾驭巨龙出现在火红色的高空。一瞬间,霞光万丈,灿若白昼。

巨龙高高昂起头,咆哮一声,树内俱震,空气同鸣。

他垂下头。

金眸凛凛,烈火飘飞:

「——苏明安!」

……

【所以,当他的欲念无以为继,即将难以坚持、解放自我、投向自由之时……】

【最幸运也最残忍的,】

【——「他们」出现了,朝他伸出手。】

【总是这么及时。】

【及时到残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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