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军事之后是政治

当加藤清正的尸首被绑在高高的木架上,展示在守城倭兵的面前时,倭兵的士气就崩溃了。

本来困守孤城就看不到希望,倚为精神支柱的主将又这样暴死悬尸,绝望无助的情绪迅速蔓延。

虽然加藤清正一直把手下兵将当成野兽来培养,但野兽也是会产生恐惧情绪的,甚至反应更大。

按照野兽的行事逻辑,绝望的时候往往会向着更弱者开展屠杀。

但此时吉州城内已经没有平民了,除了一万倭兵,就只剩两千朝奸“伪军”,还有若干家眷,以及被俘虏的两位朝鲜国王子和有关陪臣。

当初加藤清正因为兵力不敷使用,所以才容留了这两千“伪军”。

“伪军”的将领是原咸镜道北兵使韩克諴,战败被俘后就投降了加藤清正,与鞠景仁并为咸镜道文武两大朝奸。

在士气全面崩溃的情况下,一部分丧失了理智的倭兵举起屠刀杀向朝奸伪军。

但在这时候,朝奸们为了保命和保住家眷,居然小小的爆发出一点战斗力。在付出几百人伤亡的代价后,死死守住了营区。

毕竟比起绝望到走投无路的倭兵,朝奸的心中还是有希望和信念的。

听说天兵连鞠景仁大人都能收留,还听说鞠景仁大人在天兵那里当上了军师。

所以只要坚持下去,一直坚持到向天兵投降,他们这些朝奸可能还是有活路的。

在加藤清正尸首的指引下,吉州南门被迅速攻破,加藤家三杰之一庄林隼人在城门战死。

大明官军现在也算是轻车熟路了,破城之后迅速封锁了所有城门,然后准备施展大火焰术。

二兵团主将麻贵稍稍检查了一番引火之物,便和三兵团的董一元商议着,兵分两路在城中“送温暖”。

正在这时候,忽然有倭将带着通事出现在不远处,喊话说要投降。

麻贵的部将摆赛认出了倭将,咬牙切齿的指着说:“先前到营中来交涉的倭将就是此人,名字叫做森本力士!”

当时森本力士奉加藤之命来交涉,由身材高大的摆赛冒充林经略接见,所以认得。

那会儿森本力士态度蛮横故意挑衅,把摆赛气得差点动手砍人。

麻贵有点为难,嘀咕说:“不是说倭兵在破城后也会顽抗到底,不会投降的么?”

直接烧死省心省事,接受投降就麻烦多了,麻总兵现在的思维模式也渐渐像林经略了。

这时候,那边通事又喊道:“临海君、顺和君两位朝鲜国王子及顺嫔、陪臣都在城中,愿将此辈归还天兵!”

听到这些,董一元便对麻贵道:“是否受降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先回禀军门再说。”

麻贵点点头,涉及到朝鲜国王子的事,那就不是纯军事范畴的问题了。自己扛不动这种政治责任,只能去请示林军门。

完成“斩将”成就的林经略并没有直接参加攻城,而是在城外上风口搭起了临时帐篷歇息。

听到倭将请降的消息,林泰来这才确定,原来朝鲜国两个王子如今都在吉州城里,顿时心中也有点纠结了。

倒不是怕倭兵诈降,现在倭兵诈降完全没有意义。

本来可以不用考虑那么多,用老办法一路放火烧过去完事,但倭人裹挟着朝鲜国王子来投降,就让人为难了。

当然,林天帅也并不在意朝鲜国王子死活,就算玉石俱焚了,他最多也就是又被弹劾一次。

但临海君乃是朝鲜王的长子,而且还是不受宠、没被立为世子的长子,因此作为政治棋子的价值非常大。

此人是插手朝鲜国内政的绝好借口,如果被“玉石俱焚”了有点可惜。

可是如果就此接受近万的倭兵投降,后续的手尾也很不好办啊,现在真没粮食养这么多降兵。

至于说先接受投降,然后再找机会杀光,这也是很麻烦的事。

“杀降”从古至今都不是什么好名声,没必要担上这个名声,从利益角度得不偿失。

而且如果“杀降”事件传出去后,以后遇到的倭兵只怕都要死战不降,长远来看也不是好事。

林天帅还琢磨着,以后在条件允许时,抓几万倭兵当壮劳力去挖矿呢,都死战不降哪来俘虏?

政治问题从来都比军事问题更难抉择,正当林天帅左右思量时,已经预定了咸镜道维持会会长的朝奸鞠景仁又在帐外探头探脑。

“有事就放!”林泰来不耐烦的斥道。

鞠景仁连忙开口道:“方才城中有几个本土官兵联络上了我,他们说城中有存粮四千石!”

林泰来左右暗暗感慨,这鞠景仁确实是个有头脑的人才,非常知道林经略对什么最感兴趣。

四千石!林天帅听到这个数字,心情小小的雀跃了一下。

如果多了四千石军粮,那么他带到咸镜道的三万大军起码又可以续命二十天,战略回旋余地就更大了。

之前的林天帅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为了能获得几千石粮食而激动。

在苏州,林氏集团掌控了府城济农仓,常年存粮十万石左右,林坐馆啥时候把四千石当回事啊?

但在朝鲜国都算边荒的咸镜道,又刚经历了一遍战火洗刷,四千石粮食就是这么珍贵。

有了“四千石粮食”作为砝码,林天帅心中的天平终于向一方倾斜了。

朝鲜国王子玉石俱焚了也就算了,但那四千石粮食如果有机会,还是要尽可能保存下来。

“传令,接受倭兵投降!但要让倭兵先把被俘的朝鲜国王子、陪臣送过来!”林泰来做了决断后,立刻下令说。

鞠景仁忍不住提醒道:“还有个顺嫔。”

林泰来没在意,随口补充说:“哦,还有个顺嫔。鞠景仁你去负责接收吧。”

鞠景仁:“.”

天帅你是认真的吗?不怕自己尴尬死吗?

这帮人当初都是被自己绑了献给倭寇的啊,这是自己的最大黑历史!

现在又让自己面对面的把这帮人接回来,那自己的脸面还能要吗?

林泰来不容置疑的催促道:“去吧!就是要通过你的现身让一些人知道,这里到底是谁说了算!”

现在林天帅越来越发现,鞠景仁这朝奸身上的指向标意义很大。

通过使用鞠景仁,可以表达出一些自己不便于公开宣之于口的深意。

聪明人看到他林泰来重用朝奸鞠景仁,应该就能想明白他的心思。就是那种不愿把被收复各地统治权归还给李朝小朝廷的微妙心思。

打发了鞠景仁去做事,然后林天帅又继续下令道:“城东五里有山名曰长德山,让所有降兵放下武器离开城池,前往长德山扎营!”

看起来这道命令也很正常,近万降兵不可能仍然聚集在城中,另行安排营地也是应有之义。

接受倭兵投降后,咸镜道吉州之战基本上顺利结束,这是林天帅入朝后亲自指挥的第三次较大规模战役。

继一天一夜攻克平壤府、两天一夜攻克咸兴府之后,林天帅又创造了三天攻克吉州、全歼敌军的战果。

是役大明官军直接杀敌一千余人,俘获敌军八千余人。

倭军第二兵团主将、倭国关白嫡系亲信、肥后国熊本藩初代大名加藤清正被林泰来亲手毙于阵前,字面意义上的“亲手”。

到此经过北方两道的三次战役,林天帅已经累计歼灭倭兵三万七千人以上。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吉州城没有像平壤城、咸兴城那样遭受“战火”荼毒,较为完好的保存了下来。

所以光芒如太阳、拯救半岛万民于水火、再造藩邦功绩巍峨如长白山、恩情永远被还不完的林天帅不必在城外上风口扎营露宿了,可以安安稳稳的住在城内屋舍内。

(注:此时朝鲜国提及长白山指的是咸镜道镜城长白山,乃是咸镜道的最高峰,并非后世中朝交界处的长白山。

又因为李朝太祖出生在咸镜道,所以镜城长白山被赋予了一定政治色彩,朝鲜人有诗歌云:山从长白山来太祖大王乃生。)

朝鲜国在州级设置的地方主官叫州牧,林天帅入城后,就将经略幕府行辕设在了原州牧官署。

在不大的木桶里泡了个舒适的热水澡,林泰来的身心得到了极大放松,唯独遗憾没有异性助浴。

从西海岸横穿四百里山区来到东海岸,以孤军姿态杀入咸兴道,确实冒了一定风险。

虽然林泰来在别人面前始终云淡风轻、镇定自若,但内心一直如履薄冰,唯恐因为自己决策失误葬送三万多大军。

如今全歼了倭军在咸镜道的第二兵团,林天帅终于可以暂时松弛下来了。

虽然咸镜道大半数地方还没触及,但那也只是“传檄而定”的问题了,根本就不用派兵。

如今各城还都是由投靠了倭寇的朝奸把守,但有鞠景仁这个“千金马骨”在,各城朝奸都应该明白,应该选择谁当新主人。

不向英明神武、光芒如太阳、巍峨如长白山的天帅反正,难道等着被李朝小朝廷清算?

正当林泰来正在考虑,今天怎么改善伙食时,麻贵又进来请示了。

“城中原本有两千投靠倭寇的朝鲜兵,他们不想和倭兵一样去俘虏营,吵吵着也要为军门效力。

这帮朝鲜伪军的将领韩克諴现在就在辕门外,长跪不起求见。”

此刻求见林天帅的人有点多,鞠景仁、朝鲜国王大王子临海君都想来拜见。

林泰来也懒得分批应酬,干脆一并叫进来接见了。

于是把王子出卖给倭寇的鞠景仁、大王子临海君、投降倭寇的伪军将领韩克諴共聚一堂,屋里气氛似乎有些尴尬。

林天帅对此无所谓,只要自己不感到尴尬,那么尴尬的就是别人。

几个人在林天帅眼里都一样,无所谓高低,不过还是给了年方二十的临海君一个座位,毕竟是朝鲜国的大王子。

“进度”最落后的韩克諴跪在地上,哀求道:“小人也可以像鞠景仁一样,为天帅效力!”

林天帅皱着眉头说:“本部院不养无用之人!加藤能用你,是因为他缺兵少将,但本部院又不缺兵将,也用不着你啊。”

韩克諴连忙解释道:“小人被加藤使用,绝非小人对加藤多么忠心,而是因为加藤抢走了小人的两个女儿侍寝。

如果天帅不嫌弃,小人可将两个女儿再转送给天帅解乏!”

林泰来:“.”

这都什么人啊?不到半岛真是不知道奇葩多。

你那两个女儿,到底是你主动送给加藤清正,还是加藤清正抢走的?这很不好说吧?

不过已经旱了一个多月,如今精神猛然松弛下来,确实感到有点饥渴了

鞠景仁忽然跳了出来,喝道:“韩克諴你胡扯什么!天帅何等样人,岂能收纳这种曾受辱于贼的不洁女子!”

然后又对林泰来道:“天帅莫要受韩克諴蛊惑!回头小人马上给天帅介绍更为出众的女子,必定比韩克諴那两个女儿出色百倍!”

韩克諴忍无可忍,用朝鲜语对鞠景仁破口大骂,鞠景仁也不停还嘴,当场对骂起来。

这咸镜道文武两大朝奸,看起来似乎早有宿怨。

林天帅捂住了脸,难道自己就只能靠这些虫豸来治理朝鲜了吗?

在旁边侍立的左护法张文向前大喝一声:“够了!肃静!”

韩克諴双目饱含热泪的叩首道:“小人不知什么叫有用,也不知怎么做才算是有用。

只知道今后任凭天帅使用,天帅让做什么,就去做什么,能做天帅的狗就是最大的荣幸啊。”

卧槽!林天帅震惊了,就凭这个觉悟,不收了当狗都对不起这句名言。

于是林泰来对韩克諴吩咐说:“这样,有件事情本部院不便亲自动手,但可以委派你去做。

若做得好了,你就是咸镜道忠义救国军总兵官!”

鞠景仁却又嘲讽说:“有些野狗跑来跑去,都不知道自己的主人是谁。”

一直沉默不语的朝鲜国大王子临海君,此刻突然站了起来,冷哼一声后拂袖而去。

可能是年轻人有点气盛,也可能是不愿意再看两大朝奸的丑恶嘴脸。

林泰来看着临海君的背影,转头对鞠景仁道:“你方才的表现有些刻意,莫非你想故意激怒临海君?

然后使得临海君在本部院面前表现无礼,又会让本部院对临海君产生恶感?”

鞠景仁额头“刷”的冒出几滴冷汗,没想到攻伐威武的天帅对于政治斗争也如此敏感!

(本章完)

第711章 先做再说

这时候鞠景仁才发现,自己对天帅的了解远远不够,这些天看到的天帅只是军营里的天帅!

但天帅不只是数万天兵的统帅,另一个身份还是大明朝廷里的权臣!

鞠景仁没见识过大明朝廷里的政斗,但他见识过李朝小朝廷近二十年的激烈党争。

大明作为上国,政斗水平肯定更高端!不会像本国这样只会互相辱骂和挥拳动手!

能在大明朝廷里站稳当权臣的人,对勾心斗角的敏感性岂能差了?

想到这里,鞠景仁也不敢再表现小心思,对着林天帅叩首答道:

“先前天帅对小人亲口言及,有扶持临海君之意,但这临海君桀骜不驯,恐非可用之材。

故而小人便想着请天帅亲眼察看临海君,以免择人失误,悔之莫及。”

林泰来反问道:“临海君乃是贵国国王的长子,无论他人品如何,身上天生就有大义名分,不用他还能用谁?”

别管是不是一个好棋子,现在也没得选,不扶持临海君这个大王子当牌坊,还能扶持谁?

鞠景仁回复说:“对天帅这个问题,小人也无法为天帅解答,但有一个人愿意为天帅解答。”

林泰来纳闷的看着鞠景仁,你这老小子到底想干什么?随口问道:“是谁?”

鞠景仁答道:“顺嫔金氏,她愿意为天帅解答疑惑!”

听到这个名号,林泰来便想起,先前与临海君、顺和君两位王子、若干陪臣一起被俘的,还有个什么顺嫔。

但林泰来一直无视了这个女人,因为在当前的朝鲜国体系下,女人在政治上没什么用,不要被那些韩剧误导。

从“嫔”这个名号来看,应该是朝鲜国王的侧室。

当今朝鲜国的国王正妻只能称王妃,绝对不可能称为王后。在历史上,甲午战争之后朝鲜国王正妻才改称王后,然后又改称皇后。

而“嫔”在朝鲜国后宫里,就是“妃”之下的最高等级封号了,当然肯定也不止一个“嫔”。

听到鞠景仁提起顺嫔,林泰来更诧异了,“到底什么情况?”

鞠景仁介绍说:“顺嫔乃是六王子顺和君之生母,先前倭乱逃亡时,顺嫔与儿子顺和君一起来到咸镜道。”

至于再后面,鞠景仁自己都不好意思继续说了。

顺和君母子连带大王子临海君,一起被他鞠景仁卖给倭寇了,反正这黑历史抹不掉了。

听到这里,林泰来顿感兴趣缺缺,原来顺嫔就是顺和君他妈,跟着儿子一起逃亡来的。

估计人老珠黄岁数不小了,所以自顾不暇的老公不乐意管她,就只能跟着儿子跑路了。

偷偷看了眼天帅的表情,鞠景仁赶紧继续介绍说:“顺嫔十六岁入宫,十七岁生下六王子顺和君。如今顺和君年方十二,所以顺嫔也只有二十九岁。”

林泰来:“.”

你这老小子如此刻意的介绍年纪什么意思?你的想法正经吗?

鞠景仁又补充说:“先前因为顺和君年幼,顺嫔为了照顾独子顺和君,所以才与顺和君一起逃亡到咸镜道,没有跟随国王去义州。

小人敢担保,顺嫔风姿绝对强过韩克諴那两个女儿!

而且加藤清正行事讲究道貌岸然,对被俘王室都以礼相待,顺嫔并未受辱于贼。”

林泰来瞥了眼在旁边做同步翻译的崔五魁,正气凌然的拍案怒斥道:“你这混账!越说越不像话!这是你们的娘娘,不容你如此肆无忌惮评头论足!”

而后林泰来不禁又想起,鞠景仁刚才和韩克諴吵架时说的一句话,“小人马上给天帅介绍更为出众的女子”,难道指的就是这个?

于是林泰来再次怒斥道:“你将本部院当成了什么样的人?”

鞠景仁又一次偷偷看了眼天帅脸色,“天帅休要误会!真不是小人有什么拉扯念头,而是顺嫔主动求见天帅,小人只是代为传话!”

林泰来冷哼道:“男女授受不亲,她一个妇道人家来见我作甚?”

鞠景仁回答说:“她认为,在我国八道的未来格局中,顺和君应该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但天帅目前尚未认识到这点,所以她便恳请面见天帅,共同探讨我国八道之未来格局。”

林泰来沉吟片刻后,开口道:“如今形势一片大好,贵国北方马上就能平定,复国大业到了一个新阶段。

关于贵国未来格局如何规划,本部院心中踌躇不定。确实也应该集思广益,多听取各方意见啊。”

鞠景仁问道:“那小人将顺嫔请来,给天帅提供思路?”

林泰来瞥着崔五魁,有点纠结的说:“语言不通,需要通事在场么?”

那我走?崔五魁深深的低下头,很想假装自己不存在。

鞠景仁答道:“顺嫔能书写汉字,笔谈即可,可以不用通事在场。”

这也是本时代朝鲜国上层的常态,能认识和书写汉字,但不会说汉话。

林天帅的御用翻译崔五魁悄悄松了一口气,但心里似乎又有点遗憾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林泰来很周密的说:“前堂人多眼杂,怕会影响顺嫔名声,还是晚间请到内院相见吧!”

鞠景仁面有喜色,转身出去办事了。

崔五魁便对林泰来道:“属下以为,这鞠景仁必然与顺和君母子有所勾结。

不然顺和君母子理论上也是他仇家,他为何要如此卖力推销?”

林泰来对此没太在意,“他也是为了尽可能增加活命的希望而已,所以不惜拉住每一根稻草。”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炭火正旺,室内温暖。

光芒如太阳、巍峨如长白山、再造恩情如三海的林天帅懒散的倚着几案,翻阅着从倭军缴获的春宫画册。

不必怀疑,这时代倭国就有春宫画产业了,也是对大明的出口项目。

(注:朝鲜国三海指的是东海、西海、南海,也就是半岛三个方向的海洋。)

屋门被轻轻的拉开,有人走进了屋内。林泰来轻轻抬头,从下往上扫描。

看到了带着花纹的蓝色袄裙,看到了一袭紫红色的华丽大袖圆衫,看到了双手恭恭敬敬的笼在袖中并贴在胸前。

还看到了白皙的脖颈,看到了清纯宛如少女的鹅蛋脸,看到了有着独属于少妇妩媚的眉眼,看到了光洁的前额,看到了梳起的高髻。

阅人甚多的林泰来在心里默默打了个分,单纯相貌大概在横塘黄氏和木渎范氏之间,绝对不如白秘书,不过气质仪态和身份方面的加成比较高。

林泰来将春宫画册扔到了一边,应该不需要这东西了。

然后持笔写道:“顺嫔娘娘所为何来?要与我探讨贵国未来格局?”

顺嫔紧紧贴着林泰来坐下,提笔在纸上写道:“别说话,弄我。先做再说。”

林泰来:“.”

这位顺嫔想表达的意思,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到底是顺嫔的汉字表达能力不高,还是自己的理解能力不足?

顺嫔轻轻笑了笑,又写道:“男儿急色之下纵然信誓旦旦,也大都虚假不可靠。

唯有事后冷静时,言行最为真实,若能有一二承诺也最为可信。

妾身宁愿事后一无所获,也不愿听信事前之虚假谎言。”

林泰来:“.”

没想到,这位顺嫔居然还有哲学家潜质,精通部分辩证法。

这不就是“事前像条狗,事后嫌人丑”的写照么?

层层衫裙缓缓滑落,一室皆春。

半个啊不,一个时辰后,光芒如太阳、巍峨如长白山、再造恩情如三海的林天帅开始思考人生之真谛、宇宙之本源、心学和气学之区别、以及今后怎么培植和推广马铃薯。

顺嫔金氏没有说话(写字),侧着脸闭着眼静静趴在天帅那粗壮的大腿上,仿佛十分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当林天帅判断出,这时代已经有福建人将马铃薯从吕宋偷回国,可以派人去福建寻找后,就结束了思考,缓缓的坐起来。

然后拍了拍腻在大腿上的朝鲜娘们,游戏时间结束,该起来说正事了。

如果这娘们不想说,那也没关系,反正本天帅提上裤子也不亏。

金顺嫔懒洋洋的起身,提笔在纸上写道:“听闻天帅对我国地方兴趣浓厚,想必有羁縻之志也。”

林泰来有点诧异,这娘们文化水平不差啊,居然还知道“羁縻”这个词。

金顺嫔继续写道:“以天朝之仁德,行扶危再造之义举,自然不可能倾覆吞并李朝。

故而为了门面,天帅终要将王京及南方还付李朝,只能在北方自为之。

行羁縻之事尚需本土王族配合,恳望扶持吾儿顺和君。”

总而言之这意思就是,如果天帅要在北方搞分治,能否考虑一下自家儿子顺和君?

林泰来一边把玩着白馒头,一边看着金顺嫔的笔述,不禁轻轻叹口气。

是什么让一位母亲为了儿子的未来前途,如此不惜代价和尊严?

甚至宁可原谅鞠景仁这个出卖过她的大仇家,也要通过鞠景仁牵线拉皮条,献身给能掌控她命运的真正强者?

难道是最近这半年多颠沛流离、担惊受怕、朝不保夕、生死难料、几近国破家亡、差点母子齐扑街的生活,让这位母亲受到了巨大刺激?

将白馒头换到左手,林泰来用右手提笔写道:“临海君乃长子也,大义所在,顺和君只是六子。”

金顺嫔以笔答道:“临海君母家出自安东金氏,在我国南方也。

而妾身出自延安金氏,在黄海道,属于北方也,更能为天帅助力。”

林泰来忍不住嘀咕了一声,贵国姓金的真多。

但这话也不是没道理,半岛北方的绝大多数地方属于平安、咸镜、黄海三个道。

想要分治北方,来自黄海道名门的支持,确实比远在东南庆尚道的有用。

又见金顺嫔写道:“所谓大义,在天帅一念之间。以天帅之威能,六子顺和君未见得不如长子临海君。”

林天帅渐渐坐直了身体,开始正色看待眼前的金顺嫔,这娘们还是有点东西的。

她居然根据一些传言,就能看出自己对朝鲜国的“不轨之意”,然后还能判断出自己分治北方的想法,然后投自己所好。

这绝对不是鞠景仁教的,鞠景仁这样的土官没有这种格局和见识。

这样的人物,怎么在历史上默默无名?可能是完全找不到出人头地的机会吧?

毕竟她的儿子只是庶六王子,又不是最得宠的,所以在礼法规则禁锢下,根本没有施展余地,除非有自己这样的外力打破规则。

在历史长河中,“时运不济”这个词真是不知埋没了多少人物。

林天帅突然对这个朝鲜王嫔产生了些许走心的兴趣,提笔问道:“怎么看待贵国大王殿下?”

可能是痛恨最近的遭遇,金顺嫔咬牙切齿的脸色难看,以笔回答:

“无能之物!上不能保宗庙,下不能护妻儿,连死战之勇气也无,不如天帅之万一也!”

林泰来内心舒坦了,最后提笔道:“以后多学说汉话。”

金顺嫔忽然掩面痛哭出声,泪水滴落,打湿了案几上的纸张。

林泰来叹口气,怎么还哭上了,整得跟自己强迫似的。

次日林天帅坐在前堂发呆,崔五魁问道:“经略公何所思。”

林天帅唉声叹气的说:“鞠景仁害苦了我啊!我正想,如果走漏风声再被弹劾,还能否安然过关?”

崔五魁:“.”

说曹操曹操到,鞠景仁带着谄媚的笑容,站在门外请安。

林泰来就吩咐说:“不要总是在我这里晃了!未来数日你抓紧时间招抚各城,督促投靠倭寇的各城朝奸向我反正!”

鞠景仁感觉自己的性命这才真正保住了,笑呵呵的领命而去。

又有大王子临海君前来拜见,林泰来想了想后,婉拒说:“本帅身体欠佳,暂且不见了。”

随后林泰来又对崔五魁说:“督促下韩克諴,抓紧办事!本部院不想继续浪费粮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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