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3章 玉斧开神海,剑气吐成霞

苍瞑身为现世神使,却闭上眼睛不敢看众生之恶。

观衍前辈身怀他心通,却几乎从不听心声。

那些神道有成者,在信仰成神第一步,却是要过滤信徒的杂念……

姜望虽修成见闻仙术,得见闻仙域,可称见闻之仙,也当以此类为鉴。

他只有一颗心,一个人,无法认同世间所有的想法。

他只有一双手,一柄剑,也管不了世间所有事。

他有观自在耳,如今开发出仙念星河,也能真正“观世音”。但——“心怀苍生者,必为苍生苦。”

姜望脚步一抬,无穷光线与声闻,交织成纯白色的见闻之舟,载着他一闪而逝。

数十万人生活的城市,并不是所有人都光鲜亮丽。总有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总有人倒卧在沟渠。

通常人间有其自我的轨迹。

但奇迹偶尔会发生。

那被偷走的钱袋,回到了失主的腰间;那掳走孩童的牙婆,被铁链捆得得严严实实;那持刀的劫匪,反被刀子架在脖颈……

寒花城的府衙中,忽然间砸进来数十个人,东倒西歪,滚落各处,惊得衙役卫兵纷纷拔刀。

若非是这些人全都被五花大绑,好像并没有反抗之力,他们的刀就已经砍下来了。

作为雪国对外开放的最大的城市,城主的位格很显然是有所拔高。寒花城的城主王笛,乃是神临修为,主政一方,从来悬如神明,颇得朝野敬重。

此刻高踞正堂,虽不知前因后果,也是保持了镇定:“何方高人在此!擅闯府衙,欲戏雪国命官耶?”

那骤然降临府衙上空的纯白之舟,化为无数流光,收归姜望眼眸。他走进府衙,将手里捆起来的两个恶徒丢进人堆,也不废话,遥遥一指——

虚空之中,一柄小小的玉质斧头,干脆劈落。

仿佛混沌之时,斧凿天地。

不容抗拒,不容闪躲。

道术·开海玉斧。

这门道术本是姜真人为劈开对手元神防御所创造,此刻不为杀伐,挥玉斧如弄绣花针,举重若轻。

寒花城城主王笛的脑海被轻松打开,当世真人所截留的诸多见闻,便尽数涌入其中。

“他们所为之恶行,已尽叫汝知。寒花城自有律法,你循律为之吧!”

有那么一瞬间,王笛以为自己整个人已经被劈开了,但恍惚之后,毫发无损。

他慢慢地消化了姜望所给予的见闻,开口道:“这三十一人各有其罪,阁下既已看得如此清楚,何不量刑提刀,自分血肉?还绕一圈丢到府衙里来,岂不是多此一举?”

“我是法家门外汉,草读几本著作,仍不得其理。但我也知,维护一地稳定的,是行之有效的律法体系,不是偶然出现的某几个行侠仗义的人。”

姜望淡声道:“况且我所见不过一面,所听不过一辞,我所了解的,未见得就是全部真相。杀人者或许不得已,受害者未见得是无辜人。究竟要如何论罪,还待你们这些懂法之人厘清个中真相,梳理前因后果,按照你们的律法来恰当量刑……我非主官,不便擅专。王城主,我尊重雪国的治权。我不是要左右寒花城的政治,这只是一个看不过眼的路人,对贵城法治的维护。”

王笛起身拱手,顺着台阶便下来:“姜真人!感谢伱对寒花城律法的尊重,更感谢你愿意为本府缉恶、还提供线索论刑。王某小人之心,对真人妄加揣度,实在是不该。”

姜望略略抬眉:“你认得我?”

这时后堂转出一人:“星月原上剑仙人,天下谁人不识君!”

满地的罪囚都不敢动弹,满衙的府兵衙役都安静。

景国曾一再强调,星月原是中立之地,决不允许任何人、任何势力占有。

姜望也的确信守承诺,从来没有尝试在星月原组建势力,守着一座十二层的酒楼,再没有扩张过。

但还是不知不觉,就留下了烙印。世人提及星月原,再撇不开他的名字。很多人都已经忘了,那里曾是齐景相争的战场。

从后堂转出来的这人,五官生得甚好,眸泛精光腰仗剑,行走之间,自有卓然气质。

姜望看他一眼:“你又是谁?”

寒花城城主王笛面露讶色:“俞先生,你怎么出来了?”

又主动介绍道:“此人名俞未,是我的师爷,三年前来到寒花城,以才学折服了我,受我所聘,现于府中任事。这几年帮我梳理寒花城法治,使寒花城治安大好,繁荣远胜之前。今年我正打算将其引荐入朝——冒犯了真人,还请不要见怪。”

“我倒也没有那么容易被冒犯。”姜望摆摆手,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俞未:“你如此实力,在这个地方做师爷,是不是太屈才?”

俞未礼道:“真人高看了我。米粒之辉,能光则光,没有屈才一说。”

姜望并不陪他绕圈子,淡笑一声:“你若要韬晦,要隐藏实力和身份,姑且不论是何目的——却又为何站出来见我?”

覆盖寒花城全部见闻的这二十息里,他没有得到什么关于谢哀的关键线索,毕竟是那个层次的强者,有资格论及的人已经不多。那些闲得乱扯的,就算提及谢哀之名,也都是些毫无意义的呓语。

而有用的线索是什么呢?

除了那些躺在地上的罪囚,便是眼前这个人了。

俞未沉默了一阵,似乎在思考应该怎样回答——这确实是个问题。这位姜真人一来就见闻铺地,他根本无法藏身,也不觉得自己还能隐蔽,索性直接站出来。而现在,姜真人竟然还要问他为什么站出来。

我为什么,你不知道?

最后他道:“姜真人对法的探讨,展现了渊博学识,令我受益匪浅。能认识到各国之法非同律,一地有一地之法,已经是对当代法宗有深刻认知……我忍不住出来一见。让姜真人见笑了!”

他转过身去,却是对着王笛轻轻一拱手:“咸阳卫瑜,今日向城主辞行。”

大秦帝国,咸阳卫家!

这个家族了不得,其历史渊源,要一直追溯到中古时代。

中古时代尝试冲击超脱的盖世人物、曾与中古法家集大成者薛规辩法的卫幸,乃咸阳卫家有谱可查的先祖。圣贤血脉,数十万年未绝,延续至今。

道历新启之后,有名“卫术”者,作为中古圣贤卫幸的嫡系后代,追随秦太祖嬴允年建功立业,创造了西境霸秦。当代卫氏家门,亦由此而立。

姜望在《秦略》之中,也读到过卫术的名字,其人作为秦法代表人物,在历史中熠熠生辉。

卫氏传承至如今,始终是秦国顶级名门。今时之家主,乃义安伯卫秋,是秦十兵之凤雀的执掌者。卫瑜即是卫秋之子,也是名满咸阳的才俊。

这份家世,别说是在雪国,便是放眼天下,也能数得着名次。

而他竟甘于寂寞,在寒花城当师爷?

“俞未……卫瑜。好个卫瑜!声名显赫的大秦天骄,竟然隐姓埋名来我寒花城。”王笛的眼神十分警惕:“秦国竟是想要做什么?”

“城主大人莫要误会。”卫瑜礼道:“这纯粹是我个人的修行,与秦国无关。卫某年华虚度,一生至此无波澜,耽于族望,而自视甚高。所以想要隐姓埋名,过一段平静的生活,审视自己。当今天下,太虚幻境贯通南北,东隅之事,桑榆早知,实在难有清净地。卫某囿于声名,思前想后,便来了雪国修行……”

他颇是认真地道:“秦国若真要做什么,也不可能派来我卫瑜来。若我真要做什么,也不可能把三年时间都浪费在寒花城,每日只是勤勤恳恳辅佐你治政,你说是么?”

王笛冷道:“回望过去三年,处处生疑!”

卫瑜道:“那是因为你心中有疑。”

“霸国骄子,苦心如此。”王笛道:“你说的话,我竟不知哪句为真。”

“那就都别当真!”卫瑜却不耐烦继续解释了,一拂袖:“卫某隐姓埋名,在寒花城做了三年师爷,一边潜修,一边为雪国治城。雪国若以此为罪,你往上请令,叫人来抓我便是!”

又对姜望道:“真人此间事了否?”

姜望摊了摊手:“我无余事。”

“那就走吧,咱们出城说话。”卫瑜完全不在意王笛的表情,抬步便走。

姜望负手于后,潇洒跟上。

他自然不会替王笛憋屈,王笛是不是真憋屈,都且得两说。

秦国就算用间,也不可能用卫瑜为间。

像卫瑜这样身份的人,不会做这么不符合身份的事情,他的身份更不可能瞒得过真正的雪国高层。他在寒花城当师爷,对傅欢、谢哀等人来说,只怕是公开的秘密。

从这个角度来说,卫瑜倒也确实是能言“清白”。

但是他在雪国寒花城做了三年师爷的这件事,多少能有一些引申的可能,太虚阁里某位出手豪绰的阁员,肯定愿意为此花一点点小钱。

“我好像从未见过真人,真人却好像认识我?”飞出寒花城,在茫茫的雪中往前走,卫瑜直接问道。

姜望道:“你是指我今天过来,目标明确?”

卫瑜点了点头。

姜望并不遮掩:“我关注过你。”

“关注过我?”卫瑜有些感慨,语气莫名:“泱泱大秦,人才辈出,论根基有秦至臻、论天资有甘长安、论杀伐有黄不东……我何德何能啊,能让您这样举世瞩目的人物特意关注。”

“既然说到这里……我倒是有一桩陈年旧事想问你。一直没有得闲去秦国,也便搁置了。”姜望淡声道:“吾友向前,当初西赴秦地,寻你问剑。战前说得清清楚楚,无意争名,无意伤面,仅为问剑。你也说得清清楚楚,必不生怨。后来秦至臻却追出来,一拳把向前砸进渭水,你怎么解释?”

卫瑜愣了一下,他倒是没有想到,姜望是因为这个才关注他。

这位真人对待朋友,倒真是没话说。都过了这么多年,还替朋友耿耿于怀。向前自己都没说过介意。

“我无法解释。”卫瑜诚恳道:“秦至臻是我好友,见我折剑,自发要为我出头。我虽然事先并不知情,但事后也没有推诿的可能。这件事情绝对是我的责任。姜真人想要怎么样,为朋友出头也好,解气也好,我都担着。”

卫瑜当初如果是真的生怨,向前不可能活着离开秦国。

所以他这番话是可信的。

姜望便只略略点头:“既然你这么说,这件事情就简单了。我记在秦至臻账上,回头也一剑沉他便是。”

卫瑜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话。

当初秦至臻找向前,是约定等向前也跃升内府,同境再为战。

而姜望,显然并不以他卫瑜为对手……也确实有不以为的资格。

两人走在茫茫雪地里,彼此不再对话,只是一步一痕,刻意般的留下脚印。

一阵之后,卫瑜问道:“姜真人找我还有别的事情吗?”

姜望道:“太虚幻境在雪国遇阻。我代表太虚阁来处理此事,你在雪国呆了三年,有什么建议给我吗?”

卫瑜很是费解,要是秦至臻代表太虚阁来雪国,他卫瑜肯定是没有二话,任凭差遣。你姜望是谁?咱们很熟吗?

纵然你是名满天下,一等一的显赫人物,咱们也只是第一次见面啊!怎能使唤得如此理所当然?

但他毕竟没有这样问。

只是道:“我可以拒绝吗?”

姜望给了他一个微笑。

卫瑜沉默地往前走。

姜望补充道:“但是我把秦至臻沉河的时候,可以下手轻一点。”

卫瑜道:“天下根基雄厚者,未有过于秦阁员。就算是您,要将他一剑沉河,也未见得轻松。”

姜望淡然而笑。

卫瑜转过头来,看着他问:“姜真人不相信我来寒花城只是为了修行吗?”

“我不在乎。哪怕你是要来雪国当皇帝,又与我何干呢?”姜望淡声道:“我只要做我的事情,好好建设太虚幻境。”

卫瑜沉默片刻:“我能怎么帮你?”

姜望平静地道:“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现在还没有头绪——你可以想一想,你能怎么帮我。”

卫瑜再一次沉默。

强迫我帮忙,还要求我主动。上哪儿说理去?

姜望很有耐心,只是近乎恒定地往前走。

走着走着,卫瑜开口道:“如你所知,寒花城主有意荐我入朝,但我不可能真正加入雪国,所以在你过来之前,已经准备离开——也正因为如此,这几年我都只是在区区师爷的位置上,雪国的隐秘,不可能对我开放。我甚至没有往西走过,只在三座对外放开的城池里打转。我不了解雪国。”

姜望静静地听他解释完一大堆,然后道:“介绍一下冰阳城。”

卫瑜随口道:“冰阳城是由雪国大将洪承道驻守,此君神临修为,实力在整个雪国都拔尖。此城驻军十万,配备有高等阶的护城大阵,能够扛得住真人十息进攻。城高墙厚,武备严整,若无真人打头,没有五十万大军,很难正面破城——姜真人,但我们的方向是雪寂城。”

“是的,我们正要去那边。雪寂城可以亲眼看,所以不必再介绍。”姜望道:“你观察冰阳城的视角……很独特。”

卫瑜道:“在军中呆习惯了。”

姜望哈哈一笑:“我还以为秦国想要入侵雪国呢!”

卫瑜扯了扯嘴角:“怎么可能?且不说雪国国力雄厚,地缘复杂,易守难攻。我大秦与雪国一北一南,中间隔着多少国家!就算调兵远征,就算荆国玉京山都不干涉,真个拿下了……它在可预见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也只能是飞地,无法向秦国输送资源,反倒需要秦国持续供血。这不符合秦国的国家战略,也实在有些短视。”

姜望颇有自说自话的架势,你解释你的,我聊我的,摸了摸下巴:“都在计划怎么治理了吗?”

不等卫瑜回应,又突然道:“我对冬皇成道之战很好奇,你能不能同我讲一讲经过?”

卫瑜深深吸气:“我也只是三年前才来,那时候冬皇已然成道。”

姜望轻呼一口气,贯成白虹在高天,顷刻铺开数千里,如云海翻滚,一时截住漫天雪。

剑气吐成霞,一挂在长空。

是提前向雪寂城宣告姜阁员的到访。

也就此隔绝了若隐若现的窥探目光。

剑霞好似华盖,铺开好大排场!

此华盖之下,姜真人施施然转回头,看着卫瑜,眼神宁定,却如此明亮,仿佛叫人心无所遁隐:“此等大事,我不相信你没有关注。”

(本章完)

第2124章 天下风云在楼外

面对太虚阁员的注视,卫瑜终道:“出于好奇,我确实也调查过,但得到的消息并不完整,也不能保证准确。”

姜望不置可否:“说来听听。”

茫茫雪原无行人,深一脚浅一脚都在雪中。

卫瑜恍惚有一种自己与姜望是同行老友的感觉,但抬眼看看一直铺开到视野尽头的剑霞,这种错觉也就碎灭了。

他稍稍组织了一下语言,便道:“首先要从雪国的形势说起。雪国是一个政教合一的国家,以凛冬教为国教,国君同时也是教宗。但他们并没有神。不仅没有苍图神、原天神那般的现世神祇,甚至也没有‘诸天万界五方五行敕法真身’那样纯粹无我的位格之神。凛冬教的信仰,是凛冬本身。”

“雪国人几乎都信教,但很少有狂热的教徒。凛冬教也不热衷于扩张。自古以来,凛冬教都没有往雪域之外发展过。不像苍图神教那样,总想着去别处播撒神光。我个人更倾向于凛冬教是一种生活方式和生存哲学的融合,人们总结了在严寒中生存的方式,以信仰的形式,在雪原延续文明。”

“此地名义上的最高权力者,当然是雪国国主、凛冬教教宗洪星鉴。实际上一念而动风云、真正左右雪国命脉的,是真君傅欢。但傅欢常年闭关修行,通常不会插手具体事务。现在出来个冬皇,也基本不理朝政。”

卫瑜所讲的这些情报,姜望事先也了解过,但他还是听得很认真。

一个人讲述的方式、描述的视角,有时候也是一种表达。

他既是在了解雪国,也是在了解卫瑜,或者说……秦国。

“整个雪国,设有五个教区,分别是——冬哉、凛意、青鸟、霜合、羽心。这五个教区的主教,也即是雪国最高权力层。正是五大主教和教宗洪星鉴一起,决定整个雪国的前进方向。”

“其中冬哉教区是雪国核心,也是雪国都城极霜城所在教区。除了这个信息之外,一切都很神秘。”

卫瑜简单地将雪国形势勾勒出来,便转入正题:“五大教区里,我只对霜合教区稍有了解。雪国对外开放的三座城池,寒花、雪寂、冰阳,都被这个教区覆盖。这也是五大教区里,唯一一个会与外界产生接触的教区。”

“霜合教区的主教,名为柳延昭,三年前才当上主教,前年才证洞真,是现存五位主教里资历最浅的一位。而正是他的上一任,霜合教区前主教澹台斐,主导了对冬皇的追杀——”

“澹台斐现在还活着么?”姜望问。

卫瑜道:“在冬皇成道的当天就被掌毙。”

姜望又问:“毙他的是傅真君还是冬皇?”

卫瑜看了姜望一眼:“自然是冬皇。”

“澹台斐为什么追杀谢哀?柳延昭与谢哀又是什么关系?”

“澹台斐为什么追杀谢哀我不清楚,柳延昭的话……他现在是冬皇的人。”卫瑜说罢,摊了摊手:“我就知道这么多了。”

卫瑜所知定然不止这些,但姜望也不追根究底,只一笑而过:“依你之见,我若要在雪国推广太虚幻境,应该从哪里入手?”

“若能说服傅真君,则大事可成。”卫瑜道:“其次是赢得冬皇的支持,再次……教宗洪星鉴如果愿意支持,建设太虚角楼也不是难事。”

这建议不能说不对,但全是废话。

谁不知道在雪国办事,找傅欢是最有用的?

问题是能跟傅欢搭上话,还用得着问你卫瑜要建议么?

姜望抬眼看向前方,此刻并不言语。

片刻之后,远远一线黑点,出现在视野中,逐奔似浪涌。那黑点迅速靠近,清晰成一个个具体的人。

数百骑军在雪原上散开,身上黑甲大约是有意区分色彩,骑乘着毛发浓密的高大雪狼,在厚厚的积雪上奔驰,如踏云而飞。

骑军尚远,洪声先至:“雪寂城城主吕魁武,携三百雪骑,见过姜阁员!”

姜望面带微笑,负手于后,一步而前。

三百雪狼如遇无形之屏,顿在当场,人立而起。

吕魁武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寒风中通红的酒槽鼻十分显眼。他直接翻身落下,对姜望躬身大礼:“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太虚阁员当然应该在任何一个地方都得到尊重,但在雪国境内,身为雪国官员,却也不是必须如此殷切。那寒花城城主王笛,一开口还带刺呢。

吕魁武实在是让人感受到雪国罕见的热情。

姜望抬手将他扶起来:“吕大人不必多礼。”

吕魁武瓮声道:“我非敬您的阁员身份、真人位格,我敬的是人族英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姜真人为人族而战,屡得大功,我帮不上什么忙也就罢了,若对英雄不敬,那还是人吗?”

姜望的目光在卫瑜身上一掠而过。

卫瑜立即道:“姜真人,我也很尊敬你的!”

“吕大人说这话就实在生疏,我生来为人,不过做人族分内事,又恰有几分运气罢了。”姜望视线落回吕魁武身上,说着便话锋一转:“说到人族分内事,太虚幻境乃诸方共推,人道宝舟,洪流源起……意义天下皆知。吕大人准备为此做些什么?雪国又准备为此做些什么?”

“咳咳咳咳!”

吕魁武一下呛住,连声咳嗽。

外边的大人物都这么直接吗?寒暄才刚开始啊!

“不会是没有准备吧?”姜望温和地看着他。

吕魁武打了个哆嗦,一下子醒过神来,连忙道:“怎会?我一直在努力推动这件事,城中就建有两座太虚角楼……”

姜望直接迈步往前走,前方雪狼都本能地避让,骑卒也都分开两边,行注目之礼。就连城主吕魁武,也自觉地跟在身后。

倒仿佛,他才是这片雪域的主人。

“我听冬皇说,整个雪国使用太虚幻境的不超过三百人。而吕大人出一趟城,随行卫兵就有三百——”姜阁员的声音,浸在风雪中:“吕大人,伱确然在努力推动吗?”

雪寂城里的两座太虚角楼,是太虚派时代就已经谈定的事情。雪寂城也可以说是这个西北大国里,唯一对太虚幻境开放的城池。

作为太虚阁员,自然有权利过问这两座角楼。

吕魁武很是委屈:“朝廷有令,为避免泄露军事机密,军人不得参与太虚幻境。至于城中其他人,大家不愿意,我也没有办法啊。牛不喝水,总不能强摁头?”

“齐景秦楚荆牧,此天下六强,竟不担心泄露军事机密。放眼天下,列国列宗,全都参与太虚幻境,全都不担心泄露机密。何也?”姜望道:“若雪国的军事机密能够得到确保,是否太虚幻境就能在此地推行?”

“这……这个我不能做主。”吕魁武支支吾吾。

“你使用过太虚幻境吗?”姜望问。

吕魁武道:“我身负要职,更不被允许。”

“冬皇让我自己看,自己听。”姜望淡声道:“吕大人觉得,我应该在雪寂城听到什么?”

吕魁武小心翼翼:“冬皇大人的意思是?”

“冬皇大人什么意思,不必说与你听。”

“是是是。她老人家自有主意,是我僭越了。”

姜望缓步而行,轻描淡写地道:“这件事情冬皇不会表态,但我不妨告诉你——我在寒花城与她见面,坐下来一起喝了几杯,她明确表示,太虚幻境的阻力,不在她那里。”

卫瑜在一旁面无表情,心中颇为感慨。到底是谁传的姜真人纯心修道、温良质朴?这次雪国接触,可算叫他开了眼界。

就拿眼下来说,姜真人这会说的句句都是实话,但这样表述出来,给人的感觉,分明就是冬皇在支持太虚幻境!

那吕魁武的眼神,已经是凝重非常了。一定以为自己卷入了雪国高层的路线斗争……现在都该慌死了!

姜望悠然问道:“有些话冬皇不便明言,我一个外人也不好讲。你能不能告诉我,太虚幻境的阻力在哪里?在你这里吗?”

“与我无关!”吕魁武下意识的高声辩白,但又本能醒觉,左右看了看。

“无妨。”姜真人的声音十分温和,很能抚平紧张情绪:“从刚才开始,你所说的一切,所做的一切,都只能被我听到看到。”

吕魁武先是松了一口气,但又警惕起来,斟酌着道:“太虚幻境的阻力肯定不在我。都是朝廷的命令,我只不过应命而行……您要问这阻力究竟在哪里,也不是我三言两语说得清的。”

姜望贴心地为他创造安全说话的环境,反倒叫他警觉了。

由此观之,雪国虽然常年闭锁,勾心斗角却也一点不少。哪怕是这个被发配来守冻肉的,也没那么好忽悠。

“没关系。”姜望温声一笑:“太虚阁做事,没有那么霸道。你不愿意说,我肯定不勉强……太虚角楼在哪里?麻烦带路。”

吕魁武如释重负,赶紧前方带路。

姜真人虽然年轻温和,但却是天下享名的大人物。面对这等人物的质询,压力之大,肩脊难承!

相较于寒花城的繁荣,雪寂城给人一种雪棺的感觉。城里的家家户户好像都不爱说话,也不爱出门,个个闷头做事不吭声。偌大的城市主干道上,只有零星的几个人散落,一个拖着一车冻肉往前走,一个拿着凿子在墙角凿冰,一个举着油纸伞,独自慢慢地在街上走……

雪骑入城,狼足踏地的声音十分清晰。

这座城市的民房大多是方方正正的,屋顶都很平整——上面铺着各种雪兽的冻肉。

它们赤裸的陈列在街道两侧,如同展示在砧板,描述着原始的冷酷。门窗后有时会投来一些目光,大都迅速收回去,就连好奇也是很淡的。

这座城池的人,情绪仿佛被冻住了。

“卫兄以前来过这里吗?”姜望随口传音。

卫瑜道:“采购冻肉的时候来过。”

“此地向来如此?”

“向来如此。”

“你在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吗?”

“姜阁员指的是?”

“呵呵……”姜真人边走边看,表情平和:“没事。”

“整个西北五国的肉食,我们雪寂城的出产,要占到足足两成!”吕魁武说话的时候,他的酒糟鼻也跟着翕动,在这样的环境里,倒是显出了格外的生气:“姜阁员要不先随我去府中用餐?试试咱们这里的特色冰刀肉,号称西北第一鲜——”

“去太虚角楼。”姜望淡声说。

吕魁武的热情被打断,丝毫不见恼色,只是紧了步伐、少了废话,很快就把姜望带到雪寂城的东北角。

两座太虚角楼光秃秃地立在视野中,楼中一个人都没有。

雪寂城本来就冷寂,这一角更是除了冰碴子什么都没有。像是为了给太虚角楼腾地方,把这里的一切都清空了——当然,从那些未能完全抹去的痕迹,姜真人还是不难判断,这里之前是被封锁起来的。

“雪国视太虚幻境如洪水猛兽啊。”姜阁员感慨道。

吕魁武在旁边讷讷无言。

“看到这两座太虚角楼空空如也,我非常痛心。”姜望道:“我在齐国有一座独属于我的太虚角楼,你知道一个月能赚多少吗?”

“太虚角楼还能赚钱?”吕魁武十分惊讶。

姜真人随口道:“生意最好的时候,一个月所赚元石超过三百六十颗。这几年太虚幻境推广开了,更为世人所接受,太虚角楼也越来越多,利润才开始下降。”

吕魁武这个“乡下人”有多震惊且不说,卫瑜这个大城市来的人,也很有些开眼界,太虚角楼不是国家建设的基础设施吗?还能用来盈利?

姜阁员昔为武安侯时,真是在齐国一手遮天啊。

“太虚幻境的价值,早已得到天下亿万人的认可。若是让雪国人自己做选择,太虚幻境早就在雪域通行。你们朝廷出于各种目的所下的禁令,是逆时代潮流的。我们本不会管这些事情,太虚幻境一任自由,从不强迫谁来参与。而且,你们继续这样关锁下去,早晚有一天,时代的力量会倒推你们走。这于我是没有半点影响的,太虚阁本也不必在意。”姜望看着吕魁武,语重心长地道:“但神霄战争在即,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团结所有能够团结的力量,做所有能够提升人族整体力量的提升。这才是我过来的目的。”

他也不管吕魁武或者其他关注此地的人有没有听进去,负手走进了太虚角楼:“吕大人回去忙自己的事情吧,我自己在这里坐坐就好。”

吕魁武和他的属下停在楼外,一时不知何言。卫瑜则跟着姜望走进了太虚角楼。

他本以为姜望会利用太虚角楼做些什么,但跟进来后,看到姜望随便找了个地方,聚云气为蒲团,竟就这么坐下来,开始修炼。

欲擒故纵?守株待兔?

心中转着种种念头,卫瑜却也不急着走,同样在旁边找了个地方,打坐调元。

就这样坐了一天,两天,三天……

姜望一直在修炼,不分早晚,没日没夜。

实在是……过于枯燥了。

在漫长的、持续了五天的静默之后,卫瑜开口问了几个修行方面的问题,姜真人也都耐心作答。

如此又过了五天。

“我很好奇——”在姜真人解答了神临境的极限问题后,卫瑜忍不住道:“姜阁员为何会愿意指点我呢?”

姜望瞥了他一眼:“你是人族天骄,又没什么恶行,又不是脑子不好指点也没用……举手之劳,我为什么不愿意?”

“我的意思是,当今大争之世,天骄相竞,群雄并起,指不定哪天咱们也会对上……”

“那就对上的时候再说吧。”姜望淡声道。

卫瑜苦笑一声:“果然,姜阁员并不以为我会是对手。”

姜望平静地道:“我没有觉得你是对手,但我也没有觉得,你绝不可能成为我的对手。只是咱们对‘大争之世’的理解不太一样,我不担心我的对手太多,我不在乎我的对手是谁,我只希望站在我面前的人足够强。因为只有足够强大的对手,才有资格验证我这一路的修行。”

卫瑜沉默良久:“您的坦诚,叫我忐忑。”

又一阵后,他道:“我怎么感觉……对于太虚幻境在雪国推行一事,姜真人好像并不着急?”

姜望笑了:“我以为你会一直跟我讨论修行的问题。”

卫瑜道:“只是个人的一点好奇。”

姜望观察着掌中方寸剑狱的变化,漫不经心地道:“还不明白吗?当我来到雪国,太虚幻境铺设至此,已经势不可挡。我代表的难道是我自己吗?太虚阁的决议,难道只是我们九个人的态度吗?他们所有的一切抗拒,都是在为自己争取时间而已。我既不愿意逼迫过急,为自己招惹什么麻烦。也是想看看,他们都要用这些时间来干什么。”

他的视线从剑狱收回,落向卫瑜:“我说的这个‘他们’,也包括‘你们’。”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