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乌龙军寨

职责所在,李延庆不可能因为有西夏探子就止步不前,两天后,风浪减小,已经适合渡河,李延庆一行在二十名克胡寨士兵的护卫下乘坐巨型羊皮筏子渡河。

河面上水流浑浊而平缓, 但河面下却暗流湍急,四名船夫紧张地撑着长篙,一点点向对岸前行,他们都是经验极为丰富的老船夫,在黄河上摆渡数十年,但他们依旧神情高度紧张,注视着水流的任何细微变化,他们知道只要稍不留神就会筏毁人亡。

所有人都明白此时船夫在和死神搏斗, 连筏子里的几匹战马也格外安静,士兵们默默坐在筏子里,没有人说话,也没有抱怨,两名从事脸色惨白,瘫在角落里。

李延庆则站在半人高的皮筏边缘,注视着河面浑浊的泥水,虽然河面看起来十分平缓,但他能感觉到一种强大的力量在撕扯着皮筏,没有人能和这股力量抗衡,连船夫也只能是顺流而下,然后一点点向西南斜向前进。

这次渡河足足用了两个时辰, 当他们抵达对岸时,几乎所有人都瘫软地坐在地上, 休息了半个时辰, 喝了水吃了干粮,众人这才启程继续出发。

对岸便是今天榆林地区, 黄土丘陵沟壑纵横, 到处是起伏的丘陵山脉和巨大的断层, 这里没有官道,只有如蛛网一般的羊肠小道,一名向导带着他们向西北方向前行。

他们还要去三处宋军的后勤重地,乌龙寨、神泉寨和通秦寨,这三处都是去年才修建的防御军城,每城驻军两千人左右,在边境地区,这样的城寨很多,大大小小有数十个,他们要去的乌龙寨、神泉寨和通秦寨是最大最坚固三座军城。

在荒凉无人的丘陵和山峦中又大约走了一个半时辰,李延庆发现周围居然没有一处村庄或者民房,荒凉得令人心惊胆战。

他便问向导道:“我发现这一带基本没有人烟,一直都这样吗?”

向导叫做莫五郎,是个三十余岁的汉子,皮肤黑亮,长得十分健壮,他是虞侯张卫介绍给李延庆,原来是晋宁县的放羊娃,对这一带地形十分熟悉。

莫五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他用很浓重的当地口音说:“官人不知道咯,从去年开始就赶人,搬去河那边,剩下的赶进军寨,树砍光,房子也烧掉,这叫坚坚什么?”

“叫坚壁清野!”

“对的,上面就是这样说,要打仗了嘛!”

“还有多远?”李延庆大声问道。

“莫远啦!再走十几里咯!”

这时,从事严九龄催马上前对李延庆低声道:“参军,我和老杨年纪都大了,要不我们就留在乌龙寨吧!”

李延庆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从事杨林,见他俩脸色异常苍白,还没有从渡河煎熬中恢复,说他们年纪大,其实都三十余岁,只是平时养尊处优,才承受不起长途跋涉。

李延庆也能体谅他们的难处,上有老下有小,万一小命丢在这里,一家人就悲惨了。

他便点点头道:“好吧!你们两人就留在乌龙寨,盘点结束后就自己回去,我们可能从北面渡河,就不回来和你们汇合了。”

“多谢参军体谅!”

李延庆又指着二十名克胡寨士兵道:“我让他们护卫你们回去,他们也正好回克胡寨。”

严九龄大喜,再次感谢李延庆的关照。

一行人又走了半个时辰,远处出现了一座白色的城寨,依山而建,居高临下,地势十分有利。

“那就是乌龙寨了!”

向导指着远处的城寨笑道:“里面很热闹,就像一座小县城一样。”

穿过一条三里长的山沟,一行人终于来到了乌龙寨下,名义上叫做寨,实际上就是一座军城,外围是用石头砌成围墙,高约一丈,房子也基本上是砖木结构,层层叠叠向上蔓延,一共有三层防御线,即使敌军攻下了外围一层,向上还有第二层和第三层,背后是悬崖峭壁,防御十分严密。

一名士兵飞奔上前,将巡查公文绑在箭上,射进了军寨内,不多时,军寨大门吱吱嘎嘎开启了,一名当值都头上前躬身行礼,“欢迎李参军前来乌龙寨!”

“孙知寨可在?”

“知寨在内城,请随我来。”

乌龙寨是大寨,除了两千驻军外,还有三千平民,主要是随军家眷,但军寨并不是临时驻军,而是长期防御的军城,里面的主官叫做知寨,和知县同级,皆为从八品官,由粗通文墨的武官出任。

寨中街道很窄,都是石板路,盘旋而上,最多只能两人并行,紧靠山体一侧修建了密集的房舍,大多是民居,他们无法骑马,只能牵马缓缓而行。

走进第二层寨中,迎面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前面有木制大门,上面牌子上写着‘乌龙瓦肆’四个大字,令人忍俊不住,居然还有一座小型瓦肆,里面便是寨子的商业中心,有杂货铺、布店、小吃铺、有酒馆、茶馆、客栈、妓院等等,大小二十几家店铺。

“回头有时间李参军可以来逛逛,不过还是先见知寨,请这边走!”

都头带着他们转向另一条向上的道路,就在这时,李延庆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大喊:“老李!”

李延庆一愣,这不是王贵的声音吗?

他回头望去,只见一名年轻将领正向上面狂奔而来,稍稍奔近,李延庆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王贵。

他连忙将马缰绳扔给自己,快步迎了上去,两人激动万分,紧紧拥抱,忍不住喜极而泣。

李延庆给了王贵肩窝一拳,“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直在这里啊!这就是我的驻地,倒是你.你怎么来了?”

王贵上下打量他,又惊又喜,“你当官了?”

“你不知道我考上科举了吗?”

“不知道!这里消息闭塞,什么都不知道。”

“牛皋呢?”李延庆又问道:“和你在一起吗?”

“他在北面的神泉寨,距离我这里有八十里,我也好几个月没见到他了。”

这时,都头走过来笑道:“李参军和阿贵认识?”

“我们是同乡,一起长大的。”

“那就巧了,他乡遇故知啊!”

王贵经过两年的武学生涯和半年的军旅生涯,已经成熟了很多,他点点头,“老李先去忙公务,回头我请你喝酒。”

“好吧!回头我来找你。”

“我在山脚军营内,说找神箭阿贵,大家都知道我。”

李延庆忍不住笑了,两人再次拥抱一下,这才暂时分手,王贵返回了军营,李延庆继续向上,不多时便来到了内寨。

内寨是仓库和官衙所在地,知寨孙清已经在大门口等待多时了,李延庆两个月前在太原见过他,两人还比较熟悉。

两人见了礼,又寒暄几句,孙清请李延庆和两名从事到官衙就坐,其他士兵去则安排去别处休息吃饭。

李延庆和两名从事在大堂坐下,有丫鬟进来给他们上了茶,孙清笑道:“李参军这趟过来不容易啊!”

“没办法,职责在身,我不来也是别的同僚来,要不没法向大帅交代。”

“这也是,大帅是认真的人,定下了各种制度,就一定要执行,这就名将和一般将领的区别。”

“这次就只巡查晋宁军吗?”

李延庆点点头,“上个月去麟州,这个月就巡查晋宁军,前两天在克胡寨,然后是你们乌龙寨,再向北去神泉寨和通秦寨,我估计今年就不会再来了。”

孙清关切地问道:“李参军知道什么时候开战吗?”

李延庆摇摇头,“恐怕连大帅都不知道,这要天子决定的,按照惯例,我们八司在各地巡查结束后,把物质和各地备战状态写报告给大帅,大帅认为备战已经完成,就会向朝廷提交备战完成报告,天子就根据报告决定何时开战了,所以至少还要等几个月。”

孙清叹了口气,“迟迟不战,士气都有点受影响了。”

(本章完)

第300章 西夏探子

傍晚时分,在乌龙寨瓦肆的一家小酒馆内,王贵和李延庆坐在一张小桌前,他乡相遇的激动已经平静,两人在叙述别来之事。

王贵给李延庆倒了一杯酒,叹了口气道:“我家的关系是太原府厢军团练丁景, 而我们却是进禁军,这就隔了一层关系,我祖父希望托他帮我留在太原守城,偏偏种帅很重视我们这批武学学生,全部安排我们去了边境,说是让我们在血与火中成长,结果我就来乌龙寨了,丁景说情也没有用。”

“你们这批来太原的武学学生一共多少人?”

“一共二十三人,十三个去了陕西路,十个在河东路,乌龙寨就我一人,老牛他们神泉寨倒有三个。”

“可我听杨再兴说你们是来边境修筑工事。”

王贵摇摇头,“老牛他们是,我不是,乌龙寨已经修筑好了,神泉寨要重筑外墙,他们在卖苦力呢!”

两人喝了一杯酒,李延庆抢过酒壶给两人满上酒,笑道:“如果你想回太原,我倒有办法调你回去。”

“你有办法?”

李延庆点点头, “我可以让你做巡查护卫,实际上巡查已经快结束了, 等最后一批巡查结束, 你就可以直接留在太原。”

停一下,李延庆道:“你明天就可以跟我走, 我去神泉寨和通秦寨。”

王贵低头沉思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我明天可以护卫你去神泉寨,但我还是不想去太原。”

“为什么?”李延庆不解地望着王贵,“刚才你还说找关系也没有用。”

王贵苦笑着摇摇头,“刚来乌龙寨确实很绝望,总觉得自己迟早会死在西夏人刀下,又恨自己为什么要读武学,可现在这种想法已经没有了,我觉得自己象一条鱼,终于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鱼缸,不知你能不能理解这种感觉。”

“你说的鱼缸是指乌龙寨,还是指边境?”

“都有,在武学我什么都不是,平凡得就像块土渣子一样,可在这里,大家都叫我神箭阿贵,我既是乌龙寨的第一神箭,同时也是乌龙寨弓箭社首席教头,虽然我只是一个押官,但没有人敢小瞧我,就连知寨得到什么赏赐,也会派人送给我一点,这种感觉我从未有过。”

李延庆笑了起来,“你确实是找到了一个好鱼缸!”

“不仅是在这里混得不错,而且我还亲手射杀了五名西夏士兵,那种杀敌的感觉令我热血沸腾,我觉得我天生就是上战场的命。”

“你去哪里杀死西夏士兵?”

“猎杀西夏探子,我上个月率弟兄在外面埋伏了二十天,干掉三批西夏探子,老李,别看你骑射了得,可论实战猎杀经验,你比不过我。”

“我现在是文官,主事参军。”

李延庆重重强调自己的文官身份,王贵顿时大笑起来,李延庆也忍不住笑了,他确实是很久没有摸弓箭了。

次日一早,两名从事继续在乌龙寨清点军资物品,李延庆则带六名军士以及向导莫五郎前往神泉寨,王贵主动请缨,率领十名弟兄护送李延庆一行前往神泉寨。

神泉寨在乌龙寨西北八十里外,这一带丘陵密布,沟壑众多,虽然宋军实施坚壁清野,将所有民众都迁徙到黄河以东,使大队入侵的西夏军很难找到补给,但有利就有弊,没有了民众监视,西夏探子便活跃起来,常常深入宋朝境内探查情报。

“西夏探子平均五人或者十人一队,马速极快,我们基本上都是步兵,追不上他们,只能靠伏击猎杀。”

王贵虽然只是押官,相当于班长职务,但他毕竟是从武学过来,和普通的宋军还是有所不同,最大的特点是他有一匹战马,在宋军,战马是很比较稀缺的,西北军近十万大军,只有六千匹战马。

整个乌龙寨也只有十一匹战马,王贵就有其中一匹,不过这是他自己的战马,他考上县学后,他祖父花高价买到了一匹乌骓马,跟随王贵已经多年。

李延庆的六名军士也没有马匹,只能步行,向导莫五郎倒是骑了一头毛驴。

“阿贵,你说西夏探子会猎杀我们吗?”

“很有可能,我们听抓获的西夏探子说,他们也不敢过于深入,抓到我们人也能打探到不少情报,尤其像你.”

王贵打量一眼李延庆身上的文官服,忍不住笑道:“我怎么就觉得你象一块诱饵,强烈诱引着西夏探子来抓你呢?”

李延庆却淡淡笑道:“穿官服有个好处,那就是我不会被冷箭射中,要射就射我旁边这位!”

“你什么意思?”

“就像你说的,我很有情报价值,当然要活捉,碍事的人就必须干掉,比如你.”

王贵哼了一声,拍拍胸脯道:“能干掉我王贵的人还没有出生呢!”

话音刚落,只听‘嗖!’的一声,一支利箭疾射而至,正中王贵的头盔,王贵大叫一声,翻身落马,李延庆惊得头皮发炸,翻身跳下马,扶起王贵大喊:“老贵!”

“我没事!”

王贵摆摆手,他取下头盔,这一箭擦着他的头皮射过,惊险万分。

这时,又一声惨叫,是向导莫五郎的声音,李延庆回头,士兵们已纷纷卧倒,莫五郎仰面躺在地上,一支箭正射中他的胸膛。

“这帮狗杂种!”

王贵骂归骂,却一翻身躲在一块大石背后,把李延庆也拽了过去。

跟在李延庆身后的林小乙反应迅速,一把牵住李延庆和王贵的马,向后奔去,这时,又是一箭射来,林小乙一声闷哼,一头栽倒在地,这一箭射中了他的后背。

这时,李延庆已经看到了射箭人的藏身之地,就在他们前方五十步外,横亘着一座长十余里,高二十余丈的小丘陵,李延庆看见了两名西夏士兵,手执弓箭瞄准着他们。

王贵忽然问道:“你看见上面有几人?”

“只有两人!”

王贵脸色一变,急声道:“快撤!其他人肯定已经包抄过来了。”

李延庆也立刻反应过来,这两人只是狙击手,真正伏击他们的西夏探子一定会从两边杀来。

这时,马蹄声已响起,西夏骑兵已经杀来了,李延庆见左边十几步外是条沟壑,便大喊:“进沟壑里去!”

士兵们纷纷向沟壑里奔去,又是两支箭射来,一箭射空,另一支箭射中了王贵的一名手下,士兵惨叫一声,摔进了沟壑。

李延庆已经疾奔几步翻身上马,对王贵喊道:“你带大家走,我们引开他们。”

这时,李延庆忽然发现林小乙还没有死,正痛苦地向沟壑爬去,他正要下马,王贵却冲了过来,“你快走!”他一把将林小乙扛上肩头,口中打个唿哨,乌骓马则跟着主人向沟壑里奔去。

李延庆眼角发现两边的西夏骑马已经冲到二十几步外,竟然有二十人之多,若不是想活捉他,他早就被乱箭射死了。

李延庆催马疾奔,向东南方向狂奔,从一队西夏探子面前冲过,激起滚滚黄尘,两支西夏骑兵大呼小叫,在后面奋力追赶。

正如王贵所言,身穿八品官服的李延庆在西夏人眼中就是珍稀宝贝,抓到李延庆,胜过数百名探子打探的消息。

这时,李延庆已经从弓袋里抽出了豹头弓,又将一壶箭背上肩头,他抽出一支箭,张弓搭箭,拧身回射,这一箭快如闪电,正中最前面的西夏骑兵额头,骑兵惨叫一声,翻身落马,紧接着又是五支箭如连珠射出,箭箭如追命索魂,五名西夏追兵纷纷中箭落马,皆是一箭爆头。

转眼间,奔在最前面的六名西夏士兵被悉数射杀,着实让西夏骑兵大吃一惊,统帅这支西夏骑兵的正首领大喊一声,剩下的骑兵纷纷停止追赶。

李延庆也停止了奔跑,他是要将这些骑兵引走,给王贵他们逃生的机会。

忽然,乌龙寨方向黄尘滚滚,百余骑兵正向李延庆这边基本而来,李延庆大惊失色,调转马头向东北方奔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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