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气数断绝?

红教上师?

赵都安怔了下,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老僧瘦削而虔诚的脸。

那是当初西域使团来京师的首领,亦曾暗中投靠赵都安,坚定地将他认为“行走于人间的世尊”,是“慧”的化身。

数月前。赵都安前往湖亭,将薛神策换去西平道时,曾塞给薛神策一封手书。

告知了他红教上师这枚暗子,要薛神策可相机使用。

“公主不必着急,且慢慢说来。”赵都安屏息凝神,竖耳倾听。

文珠公主点点头,凄然地解释道:

“其实内里因果,本宫所知也并不详细。西域诸国起兵前,本宫刚察觉到苗头,就给佛门祖庭派人软禁了起来,也夺走了权柄。

之后本宫对外界的消息所知甚少。直到有一日,红教上师突然拜访本宫,逼迫本宫书写劝虞国投降的书信,要送来京师给贞观。”

“本宫原本不肯,岂能助西域佛门侵占我虞国江山?

只是后来,本宫转变念头,想着或可借此机会,与贞观通信。

便假意写了一封劝降书,实则在那封信中,以特殊手段藏了真实信函……”

赵都安恍然:“是那封劝降信……”

女帝曾与他说过此事,提及了文珠公主以密信提醒要警惕佛门。

文珠公主苦涩道:

“彼时本宫也是在赌,也担心那封信被佛门瞧出名堂。不过似乎成功瞒天过海了。

可直到不久前,红教上师派遣弟子丹澈,秘密联系了我,我才知晓,那封信内藏的玄机并未逃过红教上师法眼,只是他选择了视而不见。”

“红教上师拿出了一封你的亲笔手书,说乃是薛神策秘密联系了他,也提供给了薛神策不少情报。

红教上师还说,他与薛神策联系的行为,已经露出了马脚,只怕瞒不了太久,所以他要在最后时刻,送我逃出西域。”

文珠公主回忆道:

“本宫起初并不很相信,仍担心乃是佛门阴谋。

但想着索性一条性命罢了,也便赌了。之后,红教上师以他的权力,成功将本宫与亲近的护卫,一同带离了金帐,来到了西平道,又送去前线。

本想送去薛神策的军营,但可惜,中途败露,我们遭到了佛门高手的追杀。

红教上师一路护送,最后选择带着亲信断后。

本宫这才得以逃出追捕。”

“而后,西域大军在西平到处搜捕我们,我们也不敢去接触朝廷军队,索性一路向东逃。

路上几次被追上,身边的护卫陆续死去,等到了这里,只剩下本宫与护卫长一人罢了。”

说到心酸处,这位外嫁多年的公主眼泪簌簌落下。

赵都安没有她这般多愁善感,迅速捋清楚逻辑:

红教上师这枚棋子,的确被薛神策启用了,并在报废前冒险让文珠传信。

倘若这一切为真,那文珠携带的消息,必然不简单。

文珠哽咽了下,又强忍住,继续道:

“本宫进了城,心知难以进宫,便来诏衙寻你。本想见贞观,才得知她几日前西征了,可惜路上不曾撞见,便只能等你来。”

去西平道的路很多,双方错过不意外。

赵都安沉声道:

“红教上师要你带来什么秘密?可是与玄印有关?”

文珠怔了下,意外道:

“你怎么知道?他只要我带给你一句话。”

“什么话?”

“玄印与法王乃是一人。”

赵都安瞳孔骤然收窄!

什么意思?玄印和尚与西域法王,是同一个人?!

怎么可能?

可转念一想,又为何不可能?

曾经他与贞宝就疑惑,为何玄印能与法王联手,能想到的唯一靠谱的猜测。

乃是当年未入天人的玄印西行,于西域总坛抢回两箱经书时,其投靠了法王。

不过这个猜测存在逻辑bug,即:

玄印在成为神龙寺住持后,晋升天人。

已成了比法王更强的存在,岂会仍受摆布?

而再联想到,玄印曾经制造过一个“法神派首领”的分身,也曾达到半步天人的修为。

那么……是否存在一个可能:

当年入西域的玄印早就死了,肉身被法王取代?

甚至想的更深一层,有没有可能,玄印本就是法王制造的一个“身外化身”?

逐步在神龙寺内成长?

如此一来,才能完美解释,玄印为何一生中两次入西域,都安然无恙,如今更与法王联手。

才能解释,当初玄印为何暗中授意大净上师刺杀赵都安后,遁逃向西域,制造出“叛逃”的假象。

因为看似“分裂”的东西佛门,其实领袖早已是一人。

“使君?使君?”文珠公主见他出神,小声呼唤。

赵都安回过神,掐断心乱如麻的状态,深深吸了口气,目光凝重追问:

“红教上师还说了什么?”

文珠公主回忆了下,道:

“他还说,如今西平道的这场战争,便是法王,或是说玄印希望看到的,目的并非抢夺地盘,而是这场战争本身,疑似能帮助法王与玄印融为一体。”

这么邪门?难道是某种晋升仪式?赵都安只觉喘不上气,他站起身,在房间中踱步。

不断梳理思绪。

显而易见,倘若这消息为真,再结合张衍一此前说过,他预感到西方将出“人仙”。

那么,在这场战争的催化下,玄印与法王的融合,应就是晋升人仙的真相了。

“我知道了。”赵都安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躺在床榻上虚弱的公主道:

“你且先在衙门里休养,此事我会禀告陛下。”

说完,他撇下疲惫不堪的文珠,迈步就快速往外走。

出了门。

马阎、海棠等人围拢上来:“怎么样?”

赵都安故作沉稳:

“事情我知道了,涉及到西平道的一些军情上的事务,我会禀告陛下。文珠公主就先养在衙门,劳烦督公保护,莫要令闲杂人等与她接触。”

马阎瘦长的脸上神色凝重:“好。你放心去吧。”

不是……什么叫我放心去,会不会说话啊……赵都安心中用吐槽缓解沉重。

离开衙门,他骑上一匹快马,迅速朝皇宫赶去。

兹事体大,没时间给女帝缓解情绪了。

可等他抵达宫中时,却没寻到女帝的踪影,当他追到武功殿,坐镇皇宫的海供奉听闻他的来意,抬手指了指旧楼:

“你晚了一步,陛下已‘走’了。”

……

……

西域,佛门祖庭。

镀金的巍峨寺庙内,一座涂抹着姹紫嫣红色彩的大殿内,一身褐色僧衣,身材佝偻的玄印正跪坐于地,闭目诵经。

突然,殿门“咣当”一声打开,阳光中,辩机拖曳着白色的僧衣走了进来:“住持,红教上师带回来了,可要送进来?”

“恩。”

辩机转身,朝外头挥了挥手。

俄顷,两名孔武有力,露出半条肌肉线条明显的手臂的武僧,一左一右,将一名披着红色袈裟的老人,如拖一条死狗般拽了进来。

将老人丢在地上,而后沉默地转身离开。

玄印睁开了眼睛,缓缓站起身,又转过身体,居高临下俯瞰瘫软在地上的老人。

红教上师遍体鳞伤,双腿尽断,气海中央被一根巨大的涂抹金漆的木钉子贯穿,伤势狰狞可怖。

然而红教上师仍缓缓地,用最后的力气,一点点坐了起来,迎上了玄印那双冷漠的,近乎非人的眼瞳。

“你背叛了世尊。”玄印冰冷地开口,如同审判。

红教上师却摇了摇头,虚弱而坚定地道:

“我从不曾背叛,是你,是你们背叛了世尊真意,背离了摩耶行者的路。”

他仿佛还在笑,哪怕一张脸上满是血迹,脸上却仍蒙着一层虔诚的光辉,喃喃道:

“神龙寺继承了千年前摩耶行者的遗产,可你却篡夺了这一切,背叛世尊的是你。”

玄印冷漠地道:“告诉我,你知道了什么?”

红教上师微笑着,用颤抖的双手,一点点将脖颈上染血的一串佛珠取下,双手合十,缠绕佛珠,闭上了眼睛。

他拒绝回答。

一旁的辩机忍不住道:

“住持,我带他去执法堂用刑吧。”

“不必,”玄印摇了摇头:

“他不会说的,你出去吧,关上门。”

辩机愣了下,不明所以,他想要问,但话未出口,就给玄印以目光逼退了。

辩机心生胆怯,突然觉得眼前的住持越来越陌生,越来越……让他……畏惧!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似就是抵达总坛起。

辩机离开了,并关上了殿门。

阳光抽离,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着。

玄印一步步走向了盘膝打坐的红教上师,说道:

“既然你如此虔诚,便送你去见世尊。”

他忽然趴在了红教上师身上,张开嘴,狠狠咬在了红教上师的脖颈上,撕扯下一块肉,鲜血喷涌出来,玄印一口口,将血肉吞咽下肚子,先是脖子,然后肩膀,胸膛……

红教上师无声死去。

而昏暗的大殿深处,不知何时多了一尊高大的莲花台。

莲花台上,一张镶嵌满了五彩斑斓的上百枚珍稀宝石的巨大袈裟铺在台上,袈裟披在一名庄严肃穆的僧人身上。

僧人头戴冠冕,一手持禅杖,一手持转经筒。

正是西域法王。

可此刻,法王那张中年人模样的脸上,却缓缓露出笑容,那张脸,也与玄印越来越像。

……

……

天师府,大门外。

“赵兄?我们正说你呢,你就来了。”

公输天元哈哈大笑着,率先从门内迎了出来。

他被委任看家,因此错过了西南之行。

老天师等人回来后,公输天元拽着其余几个同门,一个劲盘问,得知了这四天来,一行人做下的大事,不禁羡慕嫉妒恨,只怨愤为何自己不能参与。

“啊,这位就是拓跋小姐吧?”

公输天元又热情地向披着黑斗篷的女祭祀递出宽厚的手掌。

拓跋微之面无表情:“呵呵。”

公输天元:“……”

这时候,玉袖、金简、韩兆三人也迎了出来,女道姑挑起眉毛:

“你怎么这么快就又来了?莫非是有事发生?”

赵都安点了点头:“我要见天师。”

几人面面相觑,皆看出他语气中的认真,纷纷打起精神,当即带着主仆二人往张衍一的院子走。

可当一行人推开了深处的院门时,皆是一怔。

只见清幽的庭院中,张衍一正负手站在大榕树下,仰着头,神色凝重地望着树冠。

而那在春日里,本该郁郁葱葱的大榕树,此刻一半的树冠仍保持着葱郁与旺盛的生机。

可另一半树冠,却如进入深秋,叶片一片黄灿灿的,春风过院,金黄色的叶片簌簌落下,铺满地面。

一派寂寥萧瑟之感。

“这……”

赵都安一惊,没来由地生出强烈的不安。他不知这意味着什么,但直觉告诉他,眼前的异象绝非好事。

“师尊,榕树是怎么了?!”公输天元瞪圆了眼睛,充当嘴替。

一旁的韩兆一改往日里不正经的样子,神情空前凝重:

“气数。天师府一脉的气数在损失。”

赵都安看向他:“此话何意?”

这位主修【命运】的神官沉声道:

“这株榕树,乃是昔年天师府建立时,初代天师手植,据说乃是初代天师自牧北森林中带回,彼时只有拇指粗细的一根小树苗,近千年才长大如今日这般,榕树的根须早已与整座天师府气脉相连。

这里的连接,并非水土,而是气数。

榕树旺盛,则天师府气数旺盛,榕树凋零,则预示着天师府一脉气数岌岌可危。

六百年前,天狩灭佛时,便凋零过一次。”

竟是这样?赵都安吃了一惊,下意识道:

“是否是天师府神官大量前往西平道,与佛门交手,有人折损导致?”

张衍一此刻开口:

“这只是原因之一,西平道战局必然凶险,但绝不会令榕树这般快地变化,所以,真相只有一个。”

他转回身,看向赵都安:

“天书预兆的凶险距离我们越发近了。可能比贫道此前预想中更紧迫。”

赵都安心中一动,脸色难看道:

“我也刚得知了一个情报,关于玄印与法王。”

接着,他也没隐瞒,将红教上师死前给他的情报说了出来。

玄印法王乃是一人?!

听到这话,包括张衍一在内的,几名神官皆是脸色巨变。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张衍一喃喃:

“对应上了,征兆对应上了。”

他蓦地看向赵都安,沉声道: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行动。”

枯黄了一半的榕树,仿佛一根岌岌可危的进度条,令所有人的心弦都紧绷起来。

赵都安深吸口气,点头道:

“我明白,所以我准备只休息一日,明天我们就打开第二扇门,尽快凑齐钥匙,不能再拖了。”

……

与此同时。

东海千岛外,海面上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武仙魁脚踩麻鞋,黑白间杂的长发凌乱披肩,踏浪而行,眉心的一颗枣红印记明灭不定。

他孤身一人,仰头直面海面上狂暴的飓风与乌云,感受着“海神”的威势。

武仙魁咳出一口血,用手擦干,嘴角抿紧,一步踏入风暴之中。

(本章完)

第658章 二女争宠

榕树的预兆催生了众人心头的紧迫感,赵都安与老天师也迅速敲定了下场行动的相应安排。

次日,清晨。

赵府内,赵都安推开卧房的门扇,沿着回廊抵达饭厅时,家中女眷已在桌边等待。

早饭很丰盛,赵都安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尤金花端着饭碗,小口地扒饭,美妇人明媚的眸子不时投向继子,欲言又止。

这一幕看的赵盼儿一阵无语,少女率先打破安静:

“大哥,娘有事问你。”

“恩?”赵都安抬起头,看向继母,好奇道:“什么事?”

尤金花嗔怪地瞪了女儿一眼,才有些羞赧,不好意思地摆手:

“没什么,也没什么,就是……”

她好似憋了一肚子的八卦:

“为娘听董家夫人说,西南獠人被大郎打退了?!”

赵盼也放下碗筷,竖起耳朵,眼睛亮亮的,几乎要摆出托腮听故事的姿态:

“大哥给我讲讲呗。”

赵都安哭笑不得,心说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昨日他告知董太师边疆战争结果后,显然这个消息已经传扬了开来。

尤金花昨日傍晚才听到这个八卦,身为主母的她对自家儿郎的任何“成就”都高度关注。

可惜昨晚赵都安回家时很晚了,只好憋到清晨询问。

等赵都安挑挑拣拣,选了能说的部分说给两女,娘俩兴奋不已,俨然连饭都不想吃了,风风火火,便起身去寻相熟的妇人们吹嘘了。

至于对大郎安全的担心,在得知有张衍一保驾护航后,母女二人两颗心就放进了肚子。

赵都安目送家里两个女人摇曳腰肢离去,哑然失笑,旋即收敛笑容,眼中流露沉重之色。

巨大的危机迫在眉睫,然而整座京师中,感知到危险临近的人却寥寥无几。

“对于凡人而言,无知又怎么不是一种幸福呢?”赵都安轻声低语。

起身换了套便服,迈步出府,想了想,先前往梨花堂。

……

天师府内。

半数枯黄的大榕树下。

赵都安抵达的时候,张衍一早已等待,老天师身旁,还站着几名弟子。

而赵都安身后,一左一右,分别跟着拓跋微之,以及霁月。

“这次一起去?”赵都安看向了几名神官,表达疑惑。

张衍一摇了摇头,道:

“这次,只老朽与金简与你前往。玉袖和韩兆将动身赶往西平道,支援战场。”

女道姑上前一步,后背上多了个小包袱,一副辞行的姿态:

“有师尊前往,我与师弟去了也没用处,如今局势恶化,不如奔向西平或可发挥更大价值。”

韩兆笑嘻嘻的样子,有点遗憾地挠挠头:

“我倒是想随你去一趟,但师尊不同意。”

赵都安点了点头,显然榕树的变化也令神官们压力陡增,他想了想,抬手一抓,掌心多了七口飞剑。

摞在一起,递给玉袖,认真道:

“虽说你专修一口飞剑,但这些我放在身上也浪费,便赠予神官,在战场上或有些许帮助。”

这七口飞剑,乃是他当初在滨海道,与匡扶社内的道门强者厮杀缴获而来。

玉袖没有拒绝,以双手接过:“多谢。”

赵都安又一翻手,掌心多了一把大弓,赫然是太卜弓,他将这柄神兵递给韩兆,笑道:

“我见韩兄辅修风波,擅轻功、御风、凌空,这弓箭在我手中,也是蒙尘,今日赠与韩兄罢。”

我也有?韩兆怔了下,意外于赵都安的大方,并在了解了这柄大弓的能力后,眼珠骤然发亮。

这东西太适合他了,以风伯术法,甫以箭矢,收割赌命,简直天作之合。

韩兆不是个矫情性格,当即伸手接过,郑重道:

“无以为报,唯有在西平战场上多杀几个秃驴。”

赵都安哈哈一笑。

这时,公输天元绷不住了,忍不住抱怨:

“师尊,我呢?去东海还是上战场?我都行!”

张衍一无情打击:“你留守看家,哪也别去。”

公输天元如丧考妣,金简在旁边边打哈欠边嘎嘎地乐,死道友不死贫道。

然后少女神官眼睛直勾勾盯着赵都安,如同一只等待投喂的小狗:

“我……我的呢?”

赵都安无语道:“你又不上战场,要什么礼物?没有。”

金简嘴角的笑容消失了……公输天元大声嘲笑。

“好了,时间不早,出发吧。”

张衍一扶额,打断几个弟子的插科打诨。

一挥手,一蓬青光自袖中喷涌,吞没了赶赴东海的几人。

……

太庙主殿外。

青光鼓荡,逐一将小队成员吐出。

张衍一与金简师徒一回生二回熟,神态自然。

可拓跋微之与霁月则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两女皆好奇地打量四周。

赵都安掐诀,开启了暗道,一行人沿着台阶往地下的密室中前行。

路上。

赵都安扭头看了眼紧紧跟在自己身后,一副胆怯社恐姿态的霁月,温和笑道:

“做好准备了吗?”

黑发披肩的红衣女鬼……女术士两手攥在一起,显示出内心的不安,闻言用力点了点头,纯白的眼瞳中隐隐透出期待与忐忑。

回家……

多么遥远的一个词。

昨日,赵都安离开天师府后,找到霁月与她说明了接下来的行动。

没有解释的太过具体,只说要去东海寻找一样物品,需要带霁月这个“本地人”前往。

霁月因此辗转反侧,趴在诏衙的井口里,望着月亮,一夜未眠。

过往的几年里,她几乎已经断绝了回家的念头。

而赵都安在详细了解后,也大概弄清楚了霁月来到虞国的原因。

按照卷宗中的记录,是某次虞国船队出海,撞上了霁月被东海千岛的人追杀,而后双方意外遭遇,一番乱战。

虞国官兵击退了追兵,也将霁月当做“俘虏”抓了回来,因霁月杀了不少官兵,后被关押在后湖,充当“门神”。

可彼时,赵都安并不知道更深层次的背景信息。

比如霁月为何被追杀?她的出身等等。

直到这次要去东海千岛,他才了解了这些,说来倒也是个悲惨的故事:

所谓东海千岛,乃是虞国境外一片零散群岛的总称,由一些不服管束的异域之民占领。

追溯上去,却与很多年前,内陆术士们热衷于去海中占据岛屿,打造洞府有关。

打造洞府就要抓一些凡人打杂供养,于是就有了第一批原著民。

又因海洋资源丰沛,千岛人口少,因此术士含量极高。

且绝大多数,都是水神、海神的信徒。

而统治东海千岛的神明,正是“海神”,类似大腊八的地位,同样不在虞国内册封的正神名录当中。

海洋每年都有一段时日,会密集地发生海啸、台风等恶劣天象……

在赵都安这个理科生看来,就是很正常的气候变幻,大气环流影响什么的……

但在这个世界内,因海神的存在,事情就变得有趣起来。

按霁月的说法,海神在海洋狂暴的期间,会进入愤怒的状态,无差别袭击任何海面上的生命。

从而扰乱当地秩序。

千岛上的居民为此,千年以来,沿袭着一套祭祀海神的传统。

即:

抽签轮选一定年纪内的美貌处女,献祭给海神为妾。

而霁月那一年,就被选中为祭品。

这于她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而霁月彼时已是修士,为了避免被当做祭品,才毅然逃跑,并于逃跑过程中,在与追兵厮杀中晋级……

而后,就是撞见虞国出海采补资源的船队,被俘虏的故事了。

“放心,我们只是去拿回一样本就属于虞国的东西,不会惊扰你的家乡。”

赵都安想了想,给了她一个承诺。

岂料,霁月却抬起头,很认真的语气:

“从他们逼迫我去做祭品,并杀了保护我的爹娘的时候起,我就没有家乡了。”

赵都安一怔。

没来由地,他突然明白为何霁月是个小社恐了……一个被家乡人抛弃,父母双亡,没了归属的少女,被以猎物的身份,被抓捕去了一个陌生的王朝……并关押在冰冷的湖底……社恐只是她保护自己的手段。

说起来……自己又何尝不是与她一样?

从熟悉的地球,来到虞国的外乡人?

赵都安忽然抬手,揉了揉霁月湿漉漉,与贞子同款的长发,微笑道:

“这样的话,那大人我这次出海,就顺便替你出气。呵呵,敢欺负本官的人,他们也是活腻了!”

霁月呆住了,白瞳中闪着光。

这时候,一行人走到了最深处的密室,眼前再次出现了三扇并排陈列的大门。

居中的黄金大门厚重神秘,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拓跋微之更是微黑的脸孔上透出迷惘之色,眉心有一个模糊小人浮现,神魂好似要破体而出。

而黄金大门上,其中一个凹槽外围也对应的,有稀薄的光辉萦绕。

“看来她的确是其中一把钥匙。”老天师点了点头,狭长的双眸中透出异色。

赵都安也放下心来,按住了被牵引着,将要往黄金大门走的拓跋微之:

“现在可还不是时候。”

拓跋微之眉心的小人重新沉入躯体,她漆黑的眸子恢复理智,点了点头,后退一步:

“奴婢全听主人的。”

霁月看了她一眼,心想这么卷的吗,自家大人新收的这个下属竟如此谄媚?

一股淡淡的危机感在小社恐心中升起……哼,狐狸精。

“好了,张天师,开始吧。”

赵都安咳嗽一声,严肃看向张衍一。

后者点了点头,朝右侧的湛蓝色大门走去。

……

……

清晨,东海之上薄雾弥漫。

绚烂的朝霞自薄雾中刺出,将天海遥遥隔断。

碧空之上,一只只海鸟悠然掠过,贴着深蓝色,汪洋无际的海面自在翱翔。

忽然,海面上空数丈位置,空气突兀震荡出一圈圈涟漪。

一扇湛蓝大门凭空浮现,这门如同由海水汇成,下一刻,数道身影逐一破水而出!

“卧槽!”

赵都安出门刹那,便踩空了,踉跄着朝下方坠落。

身为武夫,他厮杀时虽也可短暂浮空,但必须借力,这汪洋大海之上,完全不适合他发挥。

“主人!”

“大人小心!”

拓跋微之与霁月一左一右,不分先后地抓住了赵都安的一条胳膊。

霁月空余的手掌朝下方虚按,海面“隆隆”地抬起,冻结成冰层,托住了坠落下去的主仆。

赵都安刚站稳身体,头顶上一个娇小身影“啊呀”地掉了下来,险些骑在他脖子上,给赵都安灵巧地走位避开。

金简啪叽一下摔在冰面上,鼻梁上眼镜差点甩飞出去。

少女神官忙爬起来,单手扶住眼镜,又抽出法杖支撑身体……主打一个手忙脚乱。

老天师是最后一个从门里走出的。

张衍一背负双手,黑色的神官袍在风中微微抖动,糟老头子闲庭信步,笑呵呵的样子,轻飘飘落下,与狼狈的几人形成鲜明对比。

“呵呵,唔,还真在大海上了。”张衍一啧啧称奇。

老张你又装逼,有意思吗……赵都安内心吐槽。

抬目望去,入目之处,是无尽的大海,相较于陆地,视野得到了极大延伸。

只隐约能看到远处有几个黑点,尚不确定是岛屿,还是礁石,更没有看到船只。

“不是……我们掉在了哪片地方?”

赵都安头疼,他从怀中取出一副海图,展开。

在地图上群岛大致以一个不规则的“环”状排列,就像在海上画了一个句号。

环的中央,群岛包围的核心水域,名为“寂海”,还有个更通俗的绰号:

“东海眼”。

据说,乃是海神的居所,海上的禁地。

这一刻,赵都安无限怀念起玉袖的罗盘。

“我们在群岛的北边,”

霁月轻声开口,女术士眺望着南方海面,咸腥的风吹开了她脸上的黑发,露出惨白的脸,他喃喃道:

“我能感应到,海神在那边。”

顿了顿,她迎向众人的视线,解释道:

“只有外地人在海上才需要海图和罗盘。我们生活在海上的人,向来都是借助海神来判断方位。”

大概类似于,通过太阳的位置判断南北?

赵都安赞许道:

“好!那你就充当我的罗盘。”

霁月眼睛笑成月牙,得意地看了拓跋微之一眼。

巫女小姐冷漠的脸上流露出少许的懵逼,很想问一句:你瞅啥……

“不过,我们怎么赶路?”赵都安看向了老天师。

张衍一没好气地道:

“别想着要老朽带着你们飞行,越靠近海神,老朽法力越被压制,岂能胡乱浪费在赶路上?”

说完,糟老头子轻轻捋着胡须,话锋一转:

“不过,此事老朽自然料想到了。”

他宽大的袖子一甩,赵都安只看到一只精巧的木制帆船模型,从他袖子里飞出,呼吸间,膨胀放大,眨眼间成了一只足以容纳十人的单桅帆船。

船只“砰”的一下砸在海面上。

颠簸片刻后,自行平稳下来。

船上风帆如有生命一般自行调整,好似有幽灵在操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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