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幕 债务人

夜幕下,教堂内灯火通明,烛火静静地燃烧着,融化的蜡油沿着阶梯流下、凝固,随着晚风的拂过,如同落日夕阳下的海面,泛起涟漪、波光粼粼。

狭窄的忏悔室内,伯洛戈低垂着头,低语着。

“神父,好人的灵魂会上天堂,恶人的灵魂会下地狱,对吗?”

不久后,慈祥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

“当然,孩子。”

伯洛戈与神父隔着一层轻薄的黑纱,昏暗下,两人的面容模糊,无法分辨出对方的模样。

“这样吗?这样可太好了。”

听到神父的肯定,伯洛戈点了点头,如释重负。

“我有一个朋友。”

聊到她时,伯洛戈茫然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便再次冷了下来。

“不是那种用来掩饰自己的‘朋友’,她是一个实际存在的人,算得上是我仅有的朋友。

我一年前出狱后,站在监狱门口,我迷茫了好一阵,不知道该去哪,然后我看到了她,虽然很久没见了,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她把我带回了家,一直照顾着我,她之前就很爱叨叨……变成了老太太后,更加叨叨个不停,每天都会没完没了地说我……”

伯洛戈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地讲了起来,神父则在一旁静静地聆听着。

“我睡觉不盖被,会被她嘟囔,不吃早饭也会被嘟囔,就连熬夜也是,有时候我就会反驳‘你是我老妈吗’,她则一副占了便宜的样子,一边笑,一边继续叨叨。”

伯洛戈忍不住地露出笑意,听到这,黑纱的另一端,神父也跟着笑了起来,狭窄的空间内,两人的笑声回荡。

“我在她家住过一段时间,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她的孩子时不时会回家看她,大概是出于我坐过牢的原因,她的孩子们并不喜欢我,加上她是个老太太了,总怀疑我图谋不轨,比如意图她的家产。”

说到这,伯洛戈摇了摇头。

“为了不影响她们的家庭和谐,我后来就搬出去住了,一有空我就会去看她,她说我就像她没有血缘的孩子……又占我便宜。”

伯洛戈的脑海里逐渐浮现了女人的面容,那是个苍老的面容,岁月将她的美好尽数摧残,但仍能从那干瘪的皮肤与皱纹间,隐隐看到曾经的美丽。

听着他的讲述,神父也微微点头,带着微笑。

“忘年之交吗?听起来很不错。”

“是啊,她可真是个好人啊,在我这无依无靠的时刻,愿意收留我,我之前还和她开玩笑,说要给她当情人来偿还这份恩情,她摇了摇头,说我和她站起一起,比起情人,更像母子。”

伯洛戈仰起头,入目的只有深邃的昏暗,他喃喃自语着。

“这样的好人,应该有善终才对吧,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早上……”

他深呼吸,脸上的笑意逐渐冰冷了起来,就像戴上了面具,面无表情。

“神父,我想对你忏悔,关于她的死。以及她死后,我所做的暴行。”

他的声音平静,不带任何感情。

话语宛如魔咒,无名的寒意袭上了神父的心头,他紧张地看向黑纱的另一边,却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轮廓。

恍惚间,他有种莫名的感觉,仿佛忏悔室另一端的伯洛戈不再是人类,而是某种不可言说的存在。

充斥着邪异、狰狞、欺诈……

“大概是一个月前,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她按照往常一样,出门散步,但这一次她没有回来,当她被发现时,她已经死了,尸体倒在阴暗的小巷里,身上的首饰钱财被洗劫一空。”

刚刚的喜悦荡然无存,伯洛戈目光空洞,仿佛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一次普通的抢劫案件……治安官们是这么说的,神父你也知道欧泊斯这个鬼地方,这座城市秩序与混乱并存,抢劫这种事很常见,她只是有些倒霉罢了,在阳光明媚的早上遇到这样的倒霉事。

我最开始也以为是这样的,去停尸间的路上,我想了很多的事,比如怎么找出那个该死的抢劫犯,比如如何让他意识到,死亡在某些时刻,也是一种奢侈……”

伯洛戈的声音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在停尸间看到了她的尸体,她的身体冰冷,神情安详,就像入睡了一样,医生说她太老了,撞到了脑袋,然后死掉的,很多老年人就是这样死掉的。

最开始我也接受了这个死因,但很快我发现了一件事,她的身上有‘凝华’的痕迹,她的灵魂……被人抽离了。”

神父的神情凝固住了,宛如冰冷的石雕,伯洛戈则低声笑了起来,狭窄的忏悔室此刻就像监牢,将他与神父关在了一起。

或者说,神父被迫和他关在了一起。

“知道吗?神父,我的老板说,灵魂这种东西是真实存在的,因此故事中,那些渴望灵魂的魔鬼们,也是真实存在的,它们就藏在阴暗的角落里,许诺着种种美好,来诱惑凡人献出自己的灵魂。”

伯洛戈突然聊起了别的,声音很轻,就像在讲述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有些人在交易中,向魔鬼献出了自己全部的灵魂,从此他的内心便会出现一个不断塌陷的空洞——那本是灵魂的位置。

空洞就像吞食一切的旋涡,一点点蚕食着人类的理智。

他们在难忍的痛楚中,变得越发疯狂与饥饿,直到吞食他人的灵魂,从而填补内心的空洞,短暂地舒缓那折磨的饥饿感。”

不知何时忏悔室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伯洛戈的讲述声,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凝华是一种凝聚灵魂的手段,将虚无的灵魂凝固为实体,从而进行干涉,就像所谓的哲人石、不死药……这不是一起抢劫案,这是一起掠夺灵魂的谋杀案,一起超凡犯罪。”

伯洛戈的声音颤抖了起来,这不是恐惧,而是兴奋,施暴的兴奋。

“我找到了游荡在那片区域的黑帮成员,拔光他们的牙齿,砸断他们的骨骼,一根根地切断手指……那真是令人疲惫的工作,但好在我得到了一个名字,我跟着名字又找到了另一个家伙。

他是个药剂师,在黑市出售各种禁药,折磨他、拷问他,然后得到下一个名字。

打手、头目、走私犯、被贿赂的治安官……

下一个、下一个……”

寂静里与伯洛戈叙述相伴随的,便是清澈的指针声,每个音节消散后,指针便响起细小的、推进的段落声。

滴答、滴答、滴答……速度逐渐加快,仿佛陷入黑色的旋涡之中,人们无力地哀嚎着,被其拖拽、吞没、归于黑暗。

压力在神父的内心滋生,冷汗密布了他的额头。

直到在某个瞬间,伯洛戈终于停了下来,他随意地一笑,结束了这疯狂的讲述。

“算了,具体的就不详细说了,总之就是略显无聊的、机械式的工作,最后我从一个死人的手里得到了一份名单。”

伯洛戈目光缓慢地挪移,看向了黑纱的另一端。

“神父,你知道阿黛尔·多维兰吗?

黑纱之后没有声音回应,只有阵阵低沉轻微的细响,就像冰川开裂时的崩鸣,嫩芽顶开土壤的躁动。

伯洛戈静心等候着,教堂内不知为何,总是有着极为浓重的熏香味,就连忏悔室内也是如此,但很快他从这熏香里嗅到了一丝腥凝的味道。

尖啸声响起。

锋利的指骨破开血肉,如同染血的尖刀,将隔断的黑纱撕碎,沿着伯洛戈的脸庞划落,钉入身后的木板。

伯洛戈转过头,看向神父的方向,一道细小的红线沿着他脸颊延伸,而后有鲜血从中流淌。

腥臭的血气弥漫,就像某种令人兴奋的药剂,阵阵喘息声袭来。

伯洛戈一副毫不在意的姿态,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的神父,或者说恶魔。

“你不该找到这来的。”

黑暗包裹着神父的躯骸,喉咙间传来扭曲的声响。

神父能嗅到灵魂的味道,那透过血液传出的、甜美、令人迷醉与疯狂的味道,仅仅是闻到这样的美味,内心来自空洞的饥饿感都能被缓解不少。

可缓解之后,便是更大的渴望。

“恶魔可是当不了神父的啊。”

伯洛戈冷冰冰地说道。

神父没有回应,而是发出一阵嘶哑怪异的笑声。

它并不担心秘密的泄露,只要将伯洛戈杀掉就好。

吃掉伯洛戈的灵魂,再将肉体碎尸万段,丢进大裂隙的灰雾之中……一如既往。

“多伦神父,为什么你的名字,会出现在那份名单上呢?”

伯洛戈抬起头,看到了神父那张狰狞可怖的脸庞,五官完全扭曲了起来,没有一点慈祥的模样。他就像扑杀猎物的野兽,喘息声沉重且激烈,眼瞳布满血丝,猩红一片。

“是吗?真遗憾啊。”

伯洛戈这样说着。

利爪再度袭来,只听一声金属崩鸣之音,而后狭窄的黑暗内,多伦感到一阵从胸口传来的剧痛,随后身体被拉扯着,不受控制地撞出了忏悔室。

砸翻了燃烧的烛台,炽热的蜡油与焰火纠缠在它的身上,引燃了衣物,烈火燃烧,吼声阵阵,多伦就像浴火的野兽。

昏暗的忏悔室内,伯洛戈慢步走出,手中握着金属长柄,上面还有着格挡爪击留下的划痕。他用力地甩动长柄,伴随着几声清脆的声响,金属长柄一节节地延长,最后致命的尖刀滑出,映射着燃烧的烛火。

锋利的折刀被握在手中。

“还有些人在与魔鬼的交易中,没有丢掉全部的灵魂,并且还获得了魔鬼的‘恩赐’。”

伯洛戈说着,一只手摸向了胸口心脏的位置。

“老板说,这类人丢掉了部分的灵魂,灵魂不再完整,缺了一角,露出部分的空洞,所以有时也会受到饥饿感的折磨,催促着他们寻回遗失的灵魂,将缺口重新填补,但他们仍保持着理智,不会像你、像恶魔一样饥不择食。”

伯洛戈逐步靠近,烛火将地毯燃起,火光映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还算年轻的脸,黑色的长发散乱地落下,目光藏在阴影里,身上穿着黑色的风衣,内衬则是白衬衫,领口还系着黑色的领带。

很普通的人,就像下班的职员,这样的人欧泊斯内随处可见。

“魔鬼真是群狡诈、该死的家伙,对吗?”

伯洛戈抱怨着。

“这类人无法作为一个灵魂健全的人去生活,也无法像你们恶魔一样,被饥饿感驱使,完全地堕落、陷入疯狂。

不上不下。

为了自己遗失的灵魂而奔波,妄图有一天,从魔鬼的手中赎回自己的灵魂,偿还这沉重的债务。”

多伦猛地挺进,它在兽化。

尖锐的利爪如同细长的剑刃,暴涨的肌肉胀破了衣物,阵阵嘶吼的低鸣中,带着不可阻挡之势暴起。

身影扭曲成了模糊的黑影,短暂的延迟后,狂风掀起,吹动着燃烧的焰火。

尖锐的崩鸣声响彻,火花四溅。

多伦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伯洛戈单手架起折刀,轻易地挡住了它的猛击,而后震开,它再度挥起尖爪,试着将伯洛戈斩杀,可伯洛戈挥刀的速度比他更快,身影宛如鬼魅一瞬间消失。

疾风舞动,当伯洛戈再现时,带着钢铁的寒芒。

折刀映射着燃烧的火光,炫目的光芒闪过多伦的眼睛。

失神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的时间,可就在这短暂的瞬间里,折刀避开了坚硬的利爪,从侧面斩下,一举斩断了多伦的右手。

“所以这是为什么呢?神父。”

询问声伴随着刀光而至,每一声落下,都在多伦的身上留下一道狰狞的伤口。

“好人应该上天堂的啊,可她的灵魂为什么不在天堂之中呢?”

伯洛戈不解地问着,折刀掠过多伦的小腿,一刀两断,多伦的身体直接半跪了下来。

多伦喘息着,惊恐着,向着他人施加的恐惧的恶魔,此刻却惊恐万分。

“恶人该下地狱,为什么你的灵魂,不在地狱里呢?”

声音从身后响起,伯洛戈拎着折刀,站在它的身后,就像处刑罪人的刽子手。

多伦颤抖着,下一秒,啸风骤起,将话语撕碎。

它在这一刻绝地反击,猛地起身、扭转、挥爪,可迎接多伦的是更为凌冽的刀光。

利爪崩碎,仅有的手臂也被轻易地贯穿、撕碎,连带着胸口也被波及,落下一道细长的刀痕,汩汩地涌出鲜血。

寒芒交错,折刀卷起的啸风,一瞬间居然吹灭了燃烧的焰火,阵阵白烟滚滚而过。

多伦的身体僵在了原地,喉咙上延伸出了一道细小的红线,很快红线开始延伸,跨度半个脖颈,紧接着就像决堤的大坝,鲜血从其中飞溅,倾泻如注。

致命伤下,多伦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气力,跪倒了下来,胡乱地伸出断裂扭曲的手臂,试着堵住喉咙处的伤口,可这只是徒劳,鲜血还是止不住地涌出,转眼间便在身下汇聚成了大片的血泊。

伯洛戈没有继续挥砍,而是伫立在原地,眼中倒映着星群。

不止有鲜血溢出,与鲜血一同逃离躯体的,还有一股股青色的光点,它们就像粉尘一样,轻柔地飘荡在四周。

这东西似乎只有伯洛戈能看到,多伦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光点的存在,勉强地抬起头,目光里充斥着惊恐。

“碎屑……”

伯洛戈低声道,抬起手,将散落的头发梳到脑后,露出那张长年没有晒太阳,而有些惨白的脸,以及那双青色的眼睛。

他没有因这残忍的一幕而惊恐,反而像是被唤醒了什么般,青色的眼中滚动着螺旋的邪异。

与此同时那些散落的青色光点,就像受到了召唤般,纷纷涌向伯洛戈,轻易地穿透皮肤,融入伯洛戈的身体里。

一股满足感涌上心头。

“哦!不好意思。”

满足感令他微微失神,回过神后男人这时才想起了什么,伸出手朝向多伦,慢悠悠地说道。

“伯洛戈。”

伯洛戈说。

“伯洛戈·拉撒路,一名债务人。”

向魔鬼献出灵魂,从而得到神秘的恩赐,就此背下沉重的债务。

多伦倒在了血泊之中,伯洛戈话语响起的同时,它看到伯洛戈脸颊上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残留在脸上的鲜血回流,皮肤重新拼接在了一起,宛如时间回溯。

伯洛戈注意到了多伦的视线,他解释着。

“对,这就是我的‘恩赐’,我所欠下的‘债务’。”

说完,略显病态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折刀再度落下,将那尖锐的利爪尽数折断,令多伦仅有的肢体也化作一团肉泥,它就像蛆虫一样,靠着最后的求生意志,在地上费力地挪动着,身后留下延伸的血红,就像铺开的红毯。

那令人恐惧的脚步声如影随行,视线的余光观察到了伯洛戈的身影,他手握着折刀,口里哼着奇怪的旋律,折刀轻拍着手掌,打着欢快、富有节奏的拍子。

轻快的步伐,踩踏着血泊,就像舞蹈般,伯洛戈绕着多伦而行。

“我……我……”

多伦试着说些求饶的话,可血块堵住了它的喉咙,只发出了阵阵无意义的呜咽。

伯洛戈一把抓起多伦的头发,将布满污血的它硬生生地拽起来。

“求饶可不行啊,神父,你说过的,恶人的灵魂就该下地狱。”

说完,伯洛戈用力将神父的残躯抛向前方,坠入燃烧的忏悔室内,火光迸发,炽热的气息回荡,连带着数不清的火花飞溅。

能听到凄厉的哀嚎声,以及焰火炙烤血肉,所升起的一股股腐臭。

捡起燃烧的教典,随意地翻开一页,上面的字迹也因大火而化作了耀眼的金色。

伯洛戈大声念诵着其上的文字。

“在祂的目光下,群山震动,大地摇晃!”

抛起沉重的教典,折刀穿透了燃烧的书页,伯洛戈大步向前,透过教典的锋刃贯穿了恶魔的心脏,将它牢牢地钉死在了燃烧的忏悔室内。

伯洛戈没有离去,他和恶魔一同置于怒火之中,大火撕毁了他的肌肤,但很快血肉复生,烧灼的伤势被逐一抚平。

在他的目光下,恶魔的挣扎渐渐地停了下来,漆黑的空壳被烈火吞没,如同烧灼的木炭般,化作灰色死意的雕塑。

恶魔的残躯化作灰白的尘埃下坠,青色的光点从残骸中溢出,全部融入了伯洛戈的体内,他张开了双手、闭上眼,就像在享受此刻的死亡与毁灭,脸颊上露出满足的微笑,眼角的缝隙里,则不断地溢出滚烫的青光。

拔出折刀,教典破碎,躯壳崩塌,燃烧的书页飞舞,就像金色的大雪,纷纷扬扬。

(本章完)

第2章 专家

莱茵历1244年,誓言城·欧泊斯。

伯洛戈坐在路边,嘴里叼着烟,面无表情。

“阿黛尔,我就快为你完成复仇了。”

他喃喃自语着,随手将燃烧的烟蒂向前丢去,落下又弹起,带起星火,消失在了路旁流经的小河里。

河水湍急,自视野的一端起始,匆匆地消失在了黑夜的另一端。

这样的河流在欧泊斯内有很多,它们的主干为一条沿着欧泊斯蜿蜒而过的大河,那条大河被称作莱茵河。

它流经诸国,据说其源头,在莱茵同盟的最深处,只可惜伯洛戈这辈子都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验证这一切。

望着远方犹如群山的楼群,凝视了好一阵后,他低下头,看了眼自己还在泛光的手掌,或者说血管。

病态惨白的掌心里,正时不时地闪过青色的光芒,那光芒源自血肉之中的血管,就像通电的电路,迸发出耀光的轨迹。

作为债务人的伯洛戈,实际上和恶魔有着一定相似的地方,就比如他的灵魂缺失了一角,暴露出了犹如深渊的空洞。

空洞会令人饥饿、扭曲、变成怪物般的恶魔,迫使恶魔渴求着他人灵魂,驱动债务人赎回自己的灵魂。

伯洛戈在黑牢里时,就为此困扰过,每当饥饿感来袭时,那种感觉真的很糟糕。

就像……就像身体的内部出现了一个细小的黑洞,旋转吞食,它贪婪地咬食着周边的一切,将骨骼与血肉,一切的一切都要吞入其中般,物质相互挤压、崩塌,最后塞进那细小的孔洞之中、鲜血淋漓。

身体上的痛苦后,便是精神上的折磨,你会感到口渴、饥饿、困倦、疲惫等等负面情绪,你试着满足自己,试着饮水、进食、休眠,可遗憾的是,空洞永不满足,唯一能缓解它、填满它的、唯有灵魂。

躁噬症,黑牢里的人是这么称呼空洞躁动时的症状。

每当躁噬症发作时,伯洛戈都被折磨的直想啃墙皮,出狱后,他一度担心躁噬症的爆发,可在伯洛戈杀死第一头恶魔时,他发现了异常。

青色的光点。

凡是被伯洛戈杀死的恶魔,死后身上都会溢出青色的光点,他在战斗中对敌人套过几次话,最后得出结论,这样异常的光点只有自己能看到。

一开始伯洛戈不清楚这东西究竟是什么,就当做自己“恩赐”启动时引发的异象,但很快他便注意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受到躁噬症的折磨了……

在询问杰佛里相关的知识后之后,伯洛戈推断出了这些青色光点的本质。

灵魂的碎屑。

只要杀死恶魔,伯洛戈就能从它们的残骸上,吞食灵魂的碎屑。

他并不清楚这是从何得来的能力,只好归结于当初自己与魔鬼立下血契时,附带的能力。

比起自己的“恩赐”,伯洛戈更满意于这份能力,每次砍翻恶魔后,灵魂的碎屑都会被融入体内,去填补灵魂的缺口,令空洞得以宁静,以延缓躁噬症的爆发。

就像饱食一顿的恶鬼,“进食”之后伯洛戈都会有种极大的满足感,伯洛戈甚至怀疑,自己如果恶魔砍的足够多,会不会有一天,能将缺口完全填补,令自己的灵魂重新完整起来。

不过那种事情还是有些太遥远了,砍了一年的恶魔,也仅仅是让自己摆脱躁噬症的折磨而已。

可只要活的够久,砍的够多……或许,或许这并非不可能。

晚风有些寒冷,不自主地裹紧了衣服,可衣服破破烂烂的,被烧的到处都是窟窿。

回过头,教堂正处于烈火燃烧之中,伯洛戈注视着烧焦的废墟,在想要不要凑到大火旁取暖,但看到那些围在街道旁的人,想想又算了。

教堂崩塌于怒焰之中,其中埋葬着恶魔。

蛮诗意的一幕,但伯洛戈有些头疼,已经能想到老板对自己说的话了,“只是狩猎个恶魔而已,没必要把整个教堂都点了吧”诸如此类的抱怨话。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伯洛戈每次过分投入于“工作”后,都会忘记周遭的环境。

“真倒霉啊。”

伯洛戈低语着,他是个倒霉鬼,从他来到这个世界起,便是一直维持着倒霉的现状。

“一晃都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了啊。”

想到这些,伯洛戈便想起了自己来到这座城市之前的模样,或者说,自己的前世……至少他认为那是前世。

和穿越不同,伯洛戈更像是重生在这个世界上。

带着前世的记忆,出生在这个世界里,一处普通人家里。

刚开始伯洛戈慌张的不行,但绝对的现实面前,也没有什么反抗的办法,只能坦然接受,于是这么普普通通地活了下来。

伯洛戈对于自己人生的计划,规划的很好,先是安安全全地长大,熟悉这个世界,然后搜集有关的情报——他不觉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是一次偶然。

对,伯洛戈一直觉得这不是一次偶然,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一定有着什么原因,只是他尚不知晓。

计划的很好,但现实很骨感,不等伯洛戈进行什么人生理想的追求,他便意识到一件事。

伯洛戈在这个世界的家庭并不富裕,只是普通家庭,家里没有足够的资金,支撑伯洛戈去念大学,对这个世界有更深一步的了解。

所以在伯洛戈成年后,他便要为柴米油盐奔波,误打误撞下,他参军当兵,在某次巧合下与魔鬼做了交易,得到了“恩赐”,成为了所谓的债务人。

起初伯洛戈还因自己获得了超凡之力而欣喜,终于有能力更深一步地了解这个世界了,可喜悦还没持续几天,他便因债务人这一身份被逮捕。

在这个世界里,一切与魔鬼有关的事情,都被严加警惕着,根据老板所说,能杀掉的家伙,便杀掉,杀不掉的家伙,便关起来。

不幸中的万幸是,伯洛戈属于杀不掉的那类。

“伯洛戈·拉撒路!”

呼喊声将伯洛戈唤回了现实,他慢悠悠地站了起来,看向那在火光下,朝着自己挥手靠近的男人。

“呦!杰弗里。”

伯洛戈随意地回应着。

杰佛里·卡加,目前负责对接伯洛戈的人,名义上老板,他总是穿着那身破旧的黑色大衣,戴着黑色的帽子,中年发福,肚腩微微凸起。

他给人的感觉十分温和,伯洛戈曾说,杰佛里要是当爷爷的话,他的孩子一定会很喜欢他,只是这副和蔼的模样,正被升起的怒意取代。

两人的距离逐渐缩短,面对面。

杰佛里反复地深呼吸,试着令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声音从他的牙缝里勉强地挤出。

“为什么……为什么又变成这样了呢?”他一脸悲愤地举起双手,指向燃烧的教堂,“哇!这么大个的教堂!就这么点了!”

“谁知道呢,可能是神父在最后一刻迷途知返,决定浴火忏悔呢?”

伯洛戈乐呵呵地,努力推卸着责任。

刺耳的警笛声划过,短暂的骚乱后,消防车也抵达了这里,控制着火势。

杰佛里盯着伯洛戈,这样的凝视持续了很久,最后以他无奈的叹息告终。

“唉……你们债务人果然都是群麻烦的家伙。”

他看了眼伯洛戈这副衣衫褴褛的样子,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递给伯洛戈。

“但我效率不是很高吗?名单的上的恶魔,一个都没漏掉,而且也没有无辜的伤亡。”

伯洛戈接过外套,熟练地穿在身上,似乎这样的麻烦事发生过很多次了。

杰佛里停顿了几秒,寒风刮擦着脸,他再次无奈地叹气,站到伯洛戈身旁,一起望向燃烧的教堂。

火光填满了杰佛里的视线,想起那个已经死在教堂内的恶魔,哪怕是他也不得不赞叹,伯洛戈这个人有够强的。

恶魔都是一群贪婪的怪物,狩猎恶魔便成为了一件危险度极高的工作,死人什么的,已经是一种常态了。

可伯洛戈不同,他不需要队友的配合,也不需要什么援助,不用担心人员伤亡……只要派遣他一个人过去,就能完美地解决所有问题,只是每次行动后,都会附加一些财物损坏。

当然,比起生死,这样的财物损坏,完全在承受范围内。

“不得不说,伯洛戈,你说不定真是个天才,”杰佛里喃喃自语着,“处理这些麻烦事的天才。”

“是专家。”

伯洛戈指正道。

“对,专家。”杰佛里应和着伯洛戈的话,他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

“这周末,你的观察期就要结束了。”

听到这,伯洛戈沉默了一两秒,“嗯,我知道。”

“这将决定你是继续留下来,还是被遣返回黑牢里。”杰佛里说。

“你觉得我会留下,还是遣返?”伯洛戈看向杰佛里。

“我不清楚,这件事不完全由我来决断。”他摇了摇头。

“哦,你的‘老板’,是吗?”

“是。”

两人的谈话陷入了沉默,伯洛戈思考着。

魔鬼。

邪异诡诈的存在,至今人们依旧对其没有足够多的了解,只能尽可能地提防它的影响,所以无论是债务人,还是恶魔,所有与魔鬼有关的存在,一旦暴露,便会受到有关部门的严厉打击。

用他们的话说,法律只针对人类,与魔鬼有了交易的人类,便不再被视为人类……所以身为债务人的伯洛戈,根本没有人权可言,终生监禁的审判对他而言,都算是法官仁慈。

按理说,他应该在暗无天日的监牢里待到死……如果伯洛戈能自然死亡的话。

直到一年前,他被释放了出来,据说是“那些人”准备从被关押的债务人中,挑选出一批精锐,为他们效命,处理一切与魔鬼有关的超凡事件。

也就是所谓的戴罪立功,囚犯军团。

比起普通人,债务人无疑要优秀太多,他们身上携带着强大的“恩赐”,虽然有着进一步堕落为恶魔的可能,但这样的收益值得冒险。

因此伯洛戈·拉撒路在一年前被选中,成为了他们的一员,开始了为期一年的实习期,而后天便是他实习结束的时刻,这将决定他是被正式录用,还是被打回黑牢里,继续服刑。

“一年啊,居然过的这么快。”

伯洛戈嘟囔着。

“是啊,我们居然都共事一年了。”杰佛里也觉得意外。

“伯洛戈,其实我想问一些事情,方便吗?”

“你说。”

杰佛里思考了稍许,问道。

“如果你被录用,成为我们的一员,重获自由,你会做什么呢?”

伯洛戈没有犹豫,直接说道。

“把这个案子处理完,杀光这些该死的恶魔,找回阿黛尔的灵魂。”

预期之内的答案,杰佛里又问。

“如果你没能被录用,重新关回黑牢里呢?”

气氛凝固了几秒,这是最糟糕的结果。

“那只能希望你帮帮忙,对你的‘老板’求求情,让我找回阿黛尔的灵魂,再把我关回去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伯洛戈的心里还是有着些其它的想法。

或许是在黑牢里待的够久了,他居然有些习惯那样的生活,可习惯不代表能接受,更不要说伯洛戈现在还有事情要做,而在黑牢里,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不能被关回去。

“这是自然,”杰弗里说,“我知道复仇被打断的感觉,那太憋屈了,一想到你在黑牢里又要呆那么久……这会憋出病的。”

杰佛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于伯洛戈的复仇,他表示理解。

“当然,主要还是阿黛尔·多维兰太太的曲奇很好吃,如果仅仅是这样的愿望,你不说,我也会帮你的。”

杰弗里看向被逐渐控制的火势,眼中赤红一片,喃喃道。

“像她这样的好人不该这么死掉。”

两人缅怀着阿黛尔,过了一会,杰佛里又好奇地问道。

“那么,如果你被录用,也杀光了那些恶魔,找回了阿黛尔的灵魂,你还有什么想做的吗?”

有什么想做的?

伯洛戈望天,一时间他被问住了,思考了很久,手不自主地挪移到了心脏的位置,感受其下传来的隐隐震动。

“赎回……我缺失的灵魂。”

他话语坚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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