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笑傲江湖(万历二十五年)

万历二十五年,古老的中华大地在暮色中盘跚前行,大明帝国的航船看似依旧庞大威严,却已千疮百孔,在风雨飘摇中逐渐驶向未知的深渊。

三月的紫禁城,乍暖还寒。

文华殿内,铜鹤香炉里的香灰已经积了寸许厚,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无人问津。

自万历十七年起,明神宗便深居后宫,再未召见内阁大臣。昔日热闹非凡的朝堂,如今冷冷清清,仿佛被这个帝国的统治者遗忘。

首辅赵志皋已至暮年,须发皆白,形容枯槁。每日依旧颤巍巍地来到空荡荡的朝房,机械地誊写着那些“留中不发”的票拟。

所谓“留中不发”,便是内阁大臣们对各类政务提出处理意见,写成票签呈给皇帝后,皇帝既不批示,也不发还内阁,任由这些关乎国家命运的文件在宫中沉睡。

赵志皋望着堆积如山的奏疏,心中满是无奈与悲哀。他知道,这个庞大帝国的心脏,正以一种诡异的姿态逐渐停滞。

太仓库的账簿显示,当年岁入白银 485万两。然而,辽东军饷却已拖欠达三年之久。辽东,作为明朝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重要防线,士兵们在艰苦的环境中坚守,却迟迟拿不到应有的军饷。士兵们的怨言越来越大,军心开始动摇。

与此同时,陕西延绥镇的士兵因缺饷哗变竟达七次。延绥镇地处边疆,战略位置重要,哗变事件不仅严重影响了当地的稳定,也给明朝的边防带来了巨大的隐患。每次哗变发生,地方官员都疲于应付,他们既要安抚士兵的情绪,又要向上级汇报情况,请求解决军饷问题,然而这些请求往往石沉大海。

在权力真空的阴影下,司礼监掌印太监田义趁机将批红权化作生财工具。

批红,本是皇帝对内阁票拟的最终裁决,经皇帝朱笔批示后,便成为正式的政令。但如今,这一至关重要的权力却被田义肆意滥用。

吏部文选司郎中顾宪成详细记录下了当年四月发生的事情:山东布政使空缺,这一职位竟标价三万两白银;浙江盐运使的肥缺则被徽商汪氏以五万两购得。

在田义眼中,官职就如同市场上的商品,可以明码标价,随意买卖。更令人发指的是,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也成了他敛财的工具。只要交足两千两白银,犯人即可“病殁”脱身。

诏狱本是关押重犯、审讯要案的地方,如今却充满了腐败与黑暗。犯人们在狱中饱受折磨,而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却可以通过贿赂逃脱惩罚。权力的腐臭从中枢蔓延至地方。

山西巡抚吕坤在私信中哀叹:“州县官如市侩,刑名钱粮皆可易。”

地方上,官员们贪污成风,司法公正被肆意践踏,百姓们有冤无处申,有苦无处诉。

而鸭绿江畔,硝烟弥漫,战火从未真正熄灭。日本丰臣秀吉野心勃勃,再度发兵十四万侵朝。明朝作为朝鲜的宗主国,为了维护自身的宗主地位,不得不重启抗倭援朝之役。

兵部职方司的塘报如雪片般飞来,每一份都触目惊心。

万历二十五年正月,明军先锋查大受部在蔚山与日军遭遇。日军凭借先进的火器,对明军发动猛烈的火攻。查大受部虽奋勇抵抗,但终因寡不敌众,战损三千精锐。

六月,水师总兵陈璘率领的八十艘战船在海上遭遇飓风,最终沉没海底。此次灾难不仅使明军损失了大量战船,还损失了军粮十万石。

军粮,是军队的生命线,如此巨大的损失,给明军的后勤补给带来了沉重的打击。

这场持续五年的战争,如同一个无底洞,已耗尽太仓银库。

户部尚书杨俊民忧心忡忡地奏称,单是万历二十五年,军费支出即达白银二百八十万两,占全年财政收入的 58%。巨额的军费开支,使得明朝的财政陷入了困境。为了筹集军饷,朝廷不得不增加赋税,百姓们的负担越来越重。

军事系统的溃烂更是令人胆寒。辽东总兵李如松英勇善战,曾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然而却不幸战死。他战死后,其弟李如梅为了获得辽东总兵官的职位,竟以五万两贿赂兵部。

在明朝的军事体系中,官职的任免本应依据将领的才能和战功,但如今却被金钱所左右。驻守武昌的楚王卫所,兵册上记载的兵员有一万二千之多,然而实际仅存老弱三千。空饷被湖广巡抚支可大与镇守太监张晔瓜分。他们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不惜克扣士兵的军饷,导致士兵们生活困苦,战斗力低下。

在陕西,固原总兵麻贵为了弥补军饷不足,竟纵容士兵劫掠商队,还美其名曰“借饷于民”。士兵们在麻贵的纵容下,肆意抢夺商队的财物,百姓们对他们恨之入骨。

四月,惊雷乍响。

而此时,税监陈奉却正坐在黄鹤楼宴饮作乐。陈奉,这个由万历皇帝亲自委任的矿税太监,在湖广地区推行着“见矿即税,无矿则税人”的暴政。

江夏县《万历二十五年灾异录》详细记载了陈奉的恶行:他的爪牙们以寻找矿产为名,四处横行霸道。他们掘开民宅地基四百余处,许多百姓的家园瞬间被毁,流离失所。那些敢于抗拒的百姓,更是惨遭毒手,被逼死的人数多达六十七人。

在襄阳,陈奉的党羽强征“桑枣税”,他们不顾果树是否结果,一律作价收税。枣阳农民王嘉胤实在无法忍受这种苛捐杂税,于是聚众抗税。然而,他们的反抗遭到了卫所兵的残酷镇压。三百具尸体被无情地抛入汉江,汉江的水被鲜血染红。

江南地区同样未能幸免。

苏州织造太监孙隆为了满足自己的贪欲,将织机税从每张三钱大幅提至八钱。这一举措使得机户们不堪重负,纷纷罢织抗争。

六月十六日,织工葛成义愤填膺,率领两千名织工奋起反抗。他们冲进税署,将其焚毁。孙隆吓得惊慌失措,匆忙逃入杭州知府衙门,才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在松江府,致仕礼部尚书董其昌凭借自己的权势,大肆扩张田庄,其田庄面积竟达四万亩。

佃农徐念祖一家的租契清晰地显示:万历二十五年,他耕种二十亩水田,却要纳租米十八石,而当年的水稻亩产仅一石二斗。沉重的地租使得徐念祖一家生活极为艰难,他们辛勤劳作一年,收获的粮食大部分都要交给地主,自己却只能勉强维持生计。

这一年,除了人祸,还有天灾。

黄河在开封朱家寨突然决口,淹没了大片的农田和村庄。这场持续四十天的暴雨,引发了中原地区的大饥馑。

河南巡抚曾如春心急如焚,向朝廷奏报:“归德府人相食,汝宁府鬻妻女者塞道。”

在汝宁府,道路上到处都是卖妻卖女的人。陕西澄城县志记载,全县饿死三万余人,而知县张斗耀却不顾百姓的死活,仍强征“剿饷”。最终,饥民们忍无可忍,王二率众将张斗耀杖杀于县衙。

流民如汹涌的潮水般蔓延开来。在湖广荆襄山区,来自河南、陕西的二十万流民聚集在一起,结成“棚民”。

他们为了生存,开矿垦荒,但这却引发了土客械斗。当地的土著居民与外来的流民之间矛盾不断激化,双方为了争夺有限的资源,时常发生冲突。

南京应天府捕获的流民团伙供状显示:其头目原是蓟镇逃兵,成员包括被矿税逼破产的铁匠、遭卫所军官侵占田产的军户,甚至还有苏州抗税逃亡的织工。

日月神教“文成武德,泽被苍生;明王出世,日月重开”的谶语沿着运河迅速传播。教首任我行已发展信众十万余,暗中制造兵器甲胄,准备发动起义。

日月神教以其神秘的教义和组织形式,吸引了众多生活困苦的百姓。他们对现实生活感到绝望,将希望寄托于日月神教所描绘的明王出世。

士大夫阶层的分裂同样剧烈。

东林书院悄然兴起,顾宪成在讲学时大声疾呼“天下之是非,自当听之天下”

他主张言论自由,反对专制统治,认为天下的事情应该由天下人共同评判。他的门生李三才任凤阳巡抚时,公然上疏请罢矿税。在奏疏中写道:“陛下爱珠玉,民亦慕温饱;陛下爱子孙,民亦恋妻孥。”

然而,浙党首领沈一贯却操控科道言官,将反对矿税的奏疏悉数扣留。为了维护自己和浙党的利益,不惜与民争利,打压异己。

冬至日,北京钦天监的官员们紧张地观察着天象。他们惊恐地发现日食“食既,星昼见”。

在古代的星象学中,这被视为“主阴盛阳衰,神器易主”的不祥之兆。这个庞大的帝国,似乎已经被一种无形的阴影所笼罩,正一步步滑向深渊。

太仆寺报告全国马政崩溃,存栏战马不足永乐年间的三成。

战马,是古代战争中的重要战略物资,马政的崩溃意味着明朝的军事力量将受到严重削弱。

工部虞衡清吏司奏称,遵化铁厂年产生铁仅九万斤,不到嘉靖朝产量的四分之一。

铁,是制造兵器和农具的重要原料,铁产量的大幅下降,不仅影响了明朝的军事装备制造,也对农业生产造成了不利影响。

武昌蛇山之巅,楚王府的琉璃瓦在血色残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佃农刘六因反抗王府的压迫,被残忍地杀害,尸骨被挂在王府田庄的界碑上,以警示其他佃农。

刘六的妻子悲痛欲绝,带着三个孩子跳入长江。在跳入长江前,在船舷上刻下“田虎食人”四字。

而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紫禁城里,万历皇帝正悠闲地把玩着新贡的缅甸翡翠,他沉浸在自己的享乐之中,全然不知这个帝国已经危机四伏。

如果一切照常发展,十二年后,他的孙子崇祯皇帝将在景山自缢,明朝的统治也将宣告终结。

万历二十五年,成为了明帝国走向衰落的重要转折点。

在这一年里,明朝的政治、军事、经济、社会和文化等各个方面都出现了严重的问题。这些问题相互交织,如同一张紧密的大网,将明朝紧紧束缚。

尽管明朝在表面上仍然维持着庞大的帝国架构,但实际上已经摇摇欲坠。万历二十五年的种种乱象,就像是帝国崩裂前的血色黄昏,预示着一个时代的即将落幕。

朝廷内外开支庞大,北方战事吃紧,军饷耗费巨大;宫廷的修缮、皇室的奢靡生活,也让国库如流水般不断支出。为了填补这巨大的财政窟窿,一个看似能快速敛财的主意在明神宗心中萌生——派遣宦官担任矿监税使,到全国各地强征矿税、商税。

很快,一道道旨意从京城发出,被任命的宦官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迫不及待地奔赴各地。其中,陈增、高淮等宦官最为显眼。手握皇令,一路招摇过市。每到一处,便以天子之名,肆意横行。

在他们眼中,征税不过是巧取豪夺的借口,百姓的血汗、商户的财富,都是他们可以随意掠夺的对象。

武昌,这座长江中游的重镇,因其发达的工商业,成为了宦官们重点盘剥的目标。

陈增一到武昌便与当地的地方官吏勾结在一起,在城中各处设立税卡,无论是江上运输货物的商船,还是街边摆摊的小贩,都难以逃脱被征税的命运。只要货物稍有挪动,税吏们便一拥而上,强行索要税金。若是有人胆敢反抗,便是一顿毒打,货物也会被没收。

商户们苦不堪言,许多小本经营的店铺,因为沉重的税负,纷纷关门大吉。原本热闹的街道,如今变得冷冷清清。百姓们的生计也受到了极大的影响,一些靠卖手艺、做小买卖为生的人,也失去了收入来源……

(本章完)

第845章 笑傲江湖(十年后 上)

万历二十五冬,江夏县郊。

天还未亮,晨雾亦未散尽。雾气里,农庄院子的篱笆上结着薄霜,在微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直直地刺向天空,上面挂着长长的冰凌。树下,青石垒的水缸结了一层脆冰,冰面平整光滑,几片枯黄的槐叶就那么嵌在里面。

“喔喔喔~~”

窗外的鸡鸣声打破了寂静,门轴发出“嘎吱”一声。易华伟推开东厢房的榆木门走了出来,哈出的白气在胡须上迅速凝成细珠。

他上身只穿一件灰布短打,腰间紧紧束着一条三指宽的靛蓝布带,将他精壮结实的腰身钩勒得格外分明,裤脚扎进鹿皮靴筒。

“嘎吱——”

迈出步子,鹿皮靴底踩在老槐树下那五尺见方的霜地上,碾出两行浅痕。仔细观察,便能发现,这霜层下的土质竟比旁边板结了足足三寸。

易华伟站定后,左足虚点,右掌平推,开始了每日的混元一气功晨课。

这个动作看似简单,像极了老农推磨,但三丈外水缸的薄冰“咔”地一声裂开,蛛网般的裂纹迅速蔓延开来。紧接着,双臂如揽太极,缓缓转动,袖口被气流鼓荡得猎猎生风。空中飘落的冰凌在距他三尺之处诡异地悬停,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随着他的手势逐渐聚成一个碗口大的冰球。忽而翻腕振臂,冰球瞬间炸成晶粉,在初升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一道道七彩的光晕。

收功之时,鼻息拉长,如蚕吐丝般均匀绵长,白气在胸前凝而不散。脚下方圆五尺的霜地在内力的催发下迅速融成湿泥,蒸腾的水汽里混杂着泥土的腥味。

吐纳间,白气时而成箭,时而化雾,昭示着他对混元劲的掌控已达随心之境。额角冒出的细汗不等滑落便被体内的热气蒸干,只在鬓角留下一层淡淡的盐霜,与晨霜混在一起,难辨彼此。

混元一气功练完,易华伟稍作停顿,便开始演练独孤九剑。

剑未出鞘,手腕轻轻一抖,三枚被虹光吸引来的麻雀刚俯冲到槐树枝头,就被剑气扫落的冰凌精准地贯穿翅膀,整齐地钉在了草垛上。麻雀扑腾着,却未流一滴血,只因剑气精准地震麻了它们的筋肉,这份对力量的掌控,让人惊叹。

忽然返身刺向晾衣绳,麻绳上冻硬的蓝布衫“嗤”地一声裂开一道寸许的缺口,后方的土墙随即传来“笃”的一声闷响。仔细一看,剑气竟穿透布衫,在夯土墙里点出一枚铜钱大的凹坑,坑的边缘土质已被强大的力量硬化。

收剑时,剑脊擦过鞘口,带起一阵清脆的嗡鸣,惊得草垛上的芦花鸡扑腾着窜下草垛。鸡爪掀起的草屑还未及落地,就被他左手食中二指稳稳夹住,反手射入水缸冰面,恰好补全了蛛网裂纹的最后一笔,动作一气呵成,潇洒至极。

“岳哥哥,趁热喝!”

清脆的声音从西厢房窗口传出。只见一个包着蓝头巾的妇人探出身子,双手稳稳端着一碗粟米粥,腾腾热气不断从碗里升腾而起。

这妇人正是任盈盈,十年过去,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上身穿着一件青色粗布衣衫,样式简单却干净整洁。衣衫的领口和袖口打着精致的补丁,针脚细密均匀,看得出是用心缝补的。一条深蓝色的布裙,齐整垂落至脚边,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布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脸庞依旧白皙,肤质细腻,眼睛明亮而有神,眼角微微上扬,透着一股灵动与聪慧。鼻子小巧而挺秀,下面是一张红润的嘴唇,嘴角总是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让人看了心生温暖。

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旁,即便穿着这朴素的农家衣物,举手投足间仍难掩那与温婉动人的气质。

易华伟听到声音,快步走到窗边,伸手接过粟米粥。仰头看向任盈盈,笑道:“盈盈,辛苦你了。”

任盈盈轻轻摇了摇头,展颜一笑:

“你练功辛苦,先喝碗热粥暖暖身子,饼一会就好。”

“好!”

易华伟端着粥走到院子里的石凳旁,缓缓坐下。轻轻吹了吹粥面上的热气,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粥的温度刚刚好,软糯的米粒混合着淡淡的米香,顺着喉咙滑下,化成一股暖流在腹间蔓延开来。

任盈盈双手托腮,看着易华伟大口喝粥,嘴角不由微微上扬,转身从屋内拿出一件厚棉衣,来到易华伟身边:“早晨冷,披上点。”

说着,便将棉衣轻轻披在他的肩上。

易华伟放下手中的粥碗,握住任盈盈的手,笑道:“有你在,真好。”

即便是老夫老妻了,但任盈盈依旧还像少女一般容易害羞,脸颊微微泛红,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门口,轻轻抽回手:“快喝粥吧,一会凉了。”

喝完粥,任盈盈端着碗返回屋里,易华伟开始了农庄里平常的劳作。正当他弯腰修补鸡笼时,老槐树突然“咯吱”响动。

易华伟眼皮微抬,一挥手,一片落叶不偏不倚地落入从屋顶翻下的褐衣少年手中。

“师父!县里武馆那帮人又在打探师父你了……”

少年气喘吁吁地说道,话还没说完,就发现手里粘着一片槐叶。仔细一看,槐叶的叶脉被熨得笔直,正是紫霞神功的运劲图谱。

“把叶纹拓给王铁匠。”

易华伟头也不回,弹指震落剑穗上的霜花:“他的八极枪该突破瓶颈了。

“是,师父!”

少年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易华伟看着少年的背影,若有所思。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此时日头已经攀过槐树梢,洒下温暖的阳光。

方才还如惊鸿般的剑客,此刻与寻常农户无异,唯有那双布满茧子的手,透露出他的不凡。

“咯咯、咯咯哒……”

芦花鸡突然炸毛惊叫,原来是草垛里窜出一只偷鸡的黄鼠狼。

易华伟顺手捡起半截柴枝,信手一掷,黄鼠狼应声僵立。走近一看,柴枝穿过其尾毛钉入地面,黄鼠狼毫发无伤,却被封住了逃路。

“终究是畜牲,哪有人心难测。”

易华伟摇了摇头,上前解开禁制,笑了笑,便继续弯腰修补着鸡笼的竹篾,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竹篾之间,动作娴熟。

“沙~”

西北角屋顶的积雪突然无声滑落。

“为什么你们都不喜欢走正门?”

易华伟头也不抬,声音在这清冷的早晨传出。脑后忽有尖啸破空,三枚透骨钉成品字形急速飞来,封住他的退路。

易华伟鼻子微微抽动,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毒味。目光扫向钉头,那泛着的孔雀蓝让他微微叹了口气:

“倒是舍得用翠羽鸩毒。”

手中竹篾不停,反手划出半圆。混元劲透过脆竹瞬间勃发,周围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出现肉眼可见的涡流。

毒钉被这强大的气旋带偏,“夺夺夺”三声,深深钉入槐树主干,惊落了簌簌冰凌。

一道黑影如鹞子翻身,迅速掠下,剑光比人影先到三分。

易华伟终于起身,腰间束带无风自动,脚尖一挑,地上的劈柴斧便稳稳落入手中。

来人身量颇高,约有七尺有余,身材是标准的猿臂蜂腰,裹在玄色箭袖劲装里。脸上蒙着黑巾,但颈侧还是露出小片瓷白肌肤。就在蒙面巾被剑气掀飞的刹那,终于可以看清来人的面容。

眉峰如折剑斜挑入鬓,透着一股凌厉,眼尾却生着颗朱砂痣,为这张脸添了三分别样的艳色。鼻梁挺直如剑脊,下唇有道旧疤,抿紧时像衔着枚柳叶镖。

来人正是易华伟的大弟子——易飞燕。

易华伟避开剑锋,腾挪起来,双腿就像装了机簧,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易飞燕旧力将尽新力未生的节点上。足尖点在霜地上,竟未留下一丝痕迹。

易飞燕挽剑的动作如同挥毫,剑尖快速颤动,瞬间颤出七点寒星。每点星光对应着北斗方位,将易华伟周身大穴牢牢封住。这招“天枢七变”脱胎于破箭式,却被她巧妙地掺入唐门暗器手法。

“星位错了。”

易华伟沉声道,柴斧贴着剑脊迅速滑入,斧刃稳稳卡在护手盘。腕底轻轻一抖,混元劲透过斧头瞬间传出。精钢制成的剑身竟被震成弓形,发出的嗡鸣声惊飞了十丈内的麻雀。

易飞燕见势,剑锋陡然软化,如灵蛇般缠斧而上。她弃刚取柔,将峨眉派的“白猿通臂”和黄河帮的“叠浪劲”融合,剑势层层堆叠,一重接着一重。到第五重浪时,易华伟手中的斧柄裂纹已如蛛网,密密麻麻。

“劲走偏了。”

易华伟目光一凝,忽然撤斧后仰,剑尖擦着他的喉结惊险掠过。左手二指快速探出,稳稳夹住剑身中段,此处正是叠浪劲新旧交替的断点。指尖紫气一吐,长剑应声断作九截,然而易华伟动作不停,凌空抓回前八截,按八卦方位精准地钉入冻土。

“喝!”

易飞燕反应极快,握住仅剩的剑柄,旋身用力甩出残剑。断刃在空中二次分裂,九枚碎片化作流星追月般射向易华伟。最后一枚碎片暗藏袖箭,箭尾缀着浸油棉纱,竟是江南霹雳堂的火器手法。

“花里胡哨!”

易华伟并指成剑,混元劲凝于指尖三寸之处。断刃距他面门半尺时突然悬停,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袖箭爆开的火星被他轻轻一吹,尽数拂散,落地竟成七朵梅印。

“试试我这招!”

易飞燕突然扯下腰带,灌入内力后,腰带瞬间绷直如枪。原本的九节牛皮鞭化作丈二点钢枪,枪头正是那坚硬的腰带铜扣。她将白蜡杆子功与杨家枪法融合,直取易华伟中宫。

“这才像样。”

易华伟脸上终于露出笑意,左手负后,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如闪电般刺出。指尖紫气氤氲,竟以血肉之躯硬撼枪锋。

“叮!”金铁交鸣声清脆响起,铜扣被指劲点出凹痕。易飞燕虎口渗血,可枪势却未乱,反而借力抖出七朵枪花。每朵花心暗藏倒刺,显然是塞外回马枪的路数。

易华伟指锋忽化柔劲,如春藤缠枪般绕上枪身。小臂快速画圆,混元劲透过枪身直攻易飞燕手心劳宫穴。易飞燕果断弃枪,袖中迅速滑出分水峨眉刺,合身近战。

但峨眉刺刚亮出半寸,就被易华伟指节精准叩中曲池穴。易飞燕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却借势旋身飞踢。鹿皮靴尖弹出的钢刃,离易华伟太阳穴仅差三寸。

“腿抬高了。”

易华伟忽然矮身,肩头撞入易飞燕空门。混元劲含而不发,只震飞她腰间皮囊,里面滑出七十二枚毒蒺藜,叮叮当当落进柴堆。

易飞燕踉跄退至水缸边,突然双掌并起,用力拍向冰面。缸中积水瞬间炸成冰锥,如暗器般激射而出,每一枚冰锥都映着两人身影。双指夹住最细的冰针,以唐门“捻丝手”射出,直取易华伟京门穴。

“可惜了这块冰。”

易华伟哈哈一笑,大袖翻卷,冰锥尽数落入袖中。掌心紫霞微吐,冰锥融水成雾,在晨光里映出一道淡淡的彩虹。雾气未散,忽以指代笔在空中连划三横,赫然是“三”字的起笔。

易飞燕瞳孔骤缩,这是华山派“太岳三青峰”的起手式。她还未及变招,肩井、环跳、曲垣三穴同时刺痛。低头见霜地上插着三根冰针,针尾还在微微颤动。

“天枢七变的第三星该落玉枕,而非风府。”

易华伟踩碎霜地上的“三”字痕迹,目光看向易飞燕,开口道:“叠浪劲到第六重需留三分收势,否则……”

话音未落,东墙根埋陶罐处突然塌陷,正是易飞燕第七重劲力未消的余波所致。

易飞燕抹去鼻血,忽然并指刺向易华伟咽喉。这记手剑毫无花俏,却是她十年来刺出最朴拙的一击。易华伟不避不让,喉结与指尖相触的瞬间,皮肤泛起涟漪般的紫晕。

“成了!”

易飞燕眼中爆出精光,这招“紫气东来”终于突破桎梏。不料易华伟喉头微缩,混元劲如潮水退去,指尖顿时落空。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际,后颈已被易华伟扣住。

“劲透三寸便得意?”

易华伟拎猫般提起徒弟,“混元一气讲求余韵不绝,看好了。”

他并指轻点柴堆,碗口粗的松柴应声断成七截,断口却无木刺。更奇的是后三截在半空二次断裂,而第一截方才落地,竟是隔山打牛的劲道。

易飞燕怔怔望着柴堆,突然夺过易华伟手中竹篾。篾条在她掌心寸寸碎裂,到第七寸时突然停滞。

“留了三分?”

她转头时,发现易华伟正在修补被剑气划破的鸡笼。苇条穿梭如剑光,补丁竟织成混元八卦图。

西厢房飘来蒸饼香气,晨雾终于散尽,师徒二人的这场比试也落下帷幕。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