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一路向北

正月初一,天色微明。

夜惊堂站在衣柜前,对着镜子,穿上了素洁黑袍,长发以发带束起,云璃送的胖头鸟玉佩挂在腰带上,腰后则挂上了黑布包裹的螭龙刀和佩剑。

收拾完后,他转身挑开帘子看了眼。

三娘睡在最里侧,作为昨天的主力,骑马猫猫伸懒腰自己喂什么的来了好几遍,累的不轻,此时脸颊上依旧带着一抹酡红。

水儿则抱着凝儿熟睡,虽然两人被欺负的比较少,两个人加起来战斗力都比不过三娘,门当户对叠罗汉一起折腾,基本上是大水淹龙王,都精疲力尽了,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此行前往西北,他得骑着宝马火速赶过去,三娘可能会以开堂口的名义去关外,梵青禾也得回冬冥部,但马再快也跟不上胭脂虎,抵达时间恐怕会慢好些天。

算起来又是十天半月没法见面,夜惊堂心底难免不舍,但年关过已过,新的一年又开始了,乱七八糟的事情摆在面前,只有尽快办完,才能落得真正清闲。

为此夜惊堂注视良久后,终是压下了对温柔乡的留恋,悄悄附身在凝儿和水水额头上啵了下,又探身在三娘唇上轻点,再度捏了捏大西瓜,而后才把幔帐合上,悄然出了门。

外面天蒙蒙亮,虽然景色和昨天没什么变化,但时间来到正月,总感觉春天到了,好似连墙外的柳枝都多了一抹绿意。

夜惊堂回到房间中,取来了鸣龙枪,用黑布包好扛在肩膀上,左右打量,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对了,鸟鸟呢……

夜惊堂轻拍额头,觉得温柔乡确实是英雄冢,自己竟然都成了见色忘鸟之徒,如此想着,尚未走出侧门,忽然听见游廊里传来脚步声。

踏踏~

回头看去,打扮成异域美人的梵青禾,肩膀上挂着包裹,从后院里小跑出来,睡眼惺忪揉着眉心,看起来昨天喝多了,现在还没完全清醒

梵青禾快步来到跟前,开口道:

“你要去天琅湖是吧?怎么不叫我?”

夜惊堂回过身来,稍显无奈道:

“雪湖花好像开了,得尽快过去。我要送钰虎回京城,胭脂虎就一匹,带两人还能保证速度,三个人就真不好走了。你先在镖局歇息,三娘会准备尽快出发,到时候你和三娘一起去关外……”

梵青禾是冬冥部的族长,雪湖花这么大的事情,哪里待得住,但短时间能从东南杀到大西北的,也就女帝那匹马王,她确实不好凑一起,在马背上叠罗汉。

梵青禾思索了下,伸出手来:

“把伱腰牌给我,我走驿站,沿途换马,从这里到黑石关,也用不了多少天。”

夜惊堂明白梵青禾是想走驿站千里加急的通道回去,这个法子倒是快,但以梵青禾的性子,肯定吃喝都在马上,沿途不眠不休,太熬人,他皱眉道:

“你就和三娘一起走,也慢不了几天,我过去还得搜集情报,不用这么着急。”

“我和三娘一起走驿道不就行了,三娘肯定也着急。你放心好了,我们都是老江湖,自己有分寸。”

梵青禾说话间,在夜惊堂腰间摸索起腰牌。

夜惊堂青禾和三娘一起走驿道,路上有个照应,倒是放心了些,略微斟酌,还是把黑衙指挥使的腰牌取出来,放到梵青禾手里:

“对了,昨天梵姑娘喝醉了,我抱你进屋,你非得要我亲一口,才让我走……”

“哈?”

梵青禾本来有点精神不振的,听见这话顿时清醒了,抬眼望向夜惊堂,看眼神是在分辨他是不是开玩笑。

夜惊堂做出童叟无欺的模样,笑道:

“我就是和你说一声,免得你想起什么,又误会我。”

梵青禾感觉夜惊堂在说真话,心底自然慌了,脸色涨红,却故作镇定询问:

“那你……你亲了没有?”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意思不言自明。

梵青禾嘴唇微动,无地自容之下,想扭头就跑,但心头气不过,又转身把夜惊堂往外推:

“你怎么能这样?我酒后胡言乱语,你该君子一点吗,我让亲你就亲?你走走走……”

夜惊堂被推出后门,满眼都是笑意,还想回头摆手道别,结果满心窘迫的梵青禾,直接把后门关上了,还插上了门拴。

咔哒~

夜惊堂见此暗暗摇头,隔着墙道:

“我走了,路上小心点。”

“知道,你也小心点……妖女!你死了没,给我出来……”

声音渐行渐远。

夜惊堂估计梵姑娘是要找水儿算账,而后又戒酒了。

在围墙外聆听片刻后,夜惊堂才轻叹一声,扛着鸣龙枪,迎着正月的晨曦走向了城东。

———

东湖湾,国公府。

天色刚亮不久,大年初一起的都晚,府上依旧是静悄悄的,看不到几个人影。

国公府的侧门外,停着一匹身如火炭的烈马,吐息粗重如龙蟒,却又很温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女帝身着艳丽红裙,腰后悬着一刀一剑,因为身材很高,整体透着几分凌厉感,气质不像是女侠,而像是常年位居山巅的绝世女宗师。

太后娘娘常年晚睡晚起,这个点正常应该还在被窝里,不过今天还是起了个大早,双手叠在腰间,端端正正站在门前,柔声嘱咐:

“出门在外,路上可要当心点……”

女帝虽然觉得这番叮嘱女儿般的话语很温馨,但着实不知道该怎么点头,毕竟她和夜惊堂走一起,唯一需要担心的,可能就是失手把外人打死。

“我自有分寸,太后先回去吧,过几天就要登船返京了,路上也不要胡思乱想,等到了京城,我会去旌节城巡边,到时候把太后也接过来。”

“……”

太后娘娘正发愁怎么提这事儿,见女帝自己开口,心中自然窃喜,抿了抿嘴道:

“本宫和爹爹大哥叮嘱一声,让他们近几月甲不离身加紧战备,圣上若是有需要,只需一声令下,东南水师便能即刻拔营北伐……”

这些事情,女帝会亲自和秦国公沟通,哪需要太后去提醒,不过太后有这个心,她还是轻轻颔首。

两人闲谈不过几句,街道上就出现一道人影。

夜惊堂扛着大枪,在建筑群间起落,落在了国公府外的街面上,遥遥便开口招呼:

“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大早上出门送行,就是为了看夜惊堂一眼,此时见着人了,她反倒不好当着女帝面说什么了,只是微微颔首:

“夜惊堂,路上你可切记注意安全,若是出了半点闪失,本宫唯你试问。”

夜惊堂把鸣龙枪挂在了马侧,拱手道:

“明白,娘娘回去歇息吧,剩下的交给我即可。”

太后娘娘也不好多说,看了两人一眼后,便带着红玉进入了门廊。

夜惊堂目送太后娘娘远去,才回过身来:

“走吧。”

女帝腰间挂着一刀一剑,和夜惊堂装备一样,站在跟前倒还真有种天生一对儿的感觉,她扫了眼马鞍:

“你坐前面还是后面?”

夜惊堂身为男子,坐前面被姑娘抱着算怎么回事?当下翻身而起坐在马鞍上,拍了拍身前:

“来。”

女帝倒也不扭捏,把腰后兵器取下,挂在了烈马侧面,而后轻轻跃起,侧坐在了马背上,自然而然把夜惊堂当成了靠背:

“驾~”

蹄哒蹄哒~

炭红烈马当即在街上小跑起来。

夜惊堂温香软玉在怀,姑娘不拘谨,他倒是拘谨起来了,手都不知道朝哪里放。见钰虎出远门还穿骑马不方便的长裙,他询问道:

“穿这裙子不方便,路上一直侧坐很累,要不要先回去换件衣裳?”

“不用,习惯了,穿裙子凉快。”

凉快?

夜惊堂略微琢磨,偏头看向钰虎裙摆下的白皙脚踝:

“你不会又没穿裤子吧?”

女帝眨了眨眸子,回过头来:

“你猜?”

夜惊堂感觉钰虎干得出真空和他出门乱跑的事儿,为了打消猜疑,用手在臀侧按了下感觉——嗯,有蝴蝶结,还是穿了小裤裤……

啪~

女帝在夜惊堂手背上拍了下,双眸微眯:

“你手往哪儿放呢?”

夜惊堂也没乱摸,只是侧面摁了下罢了,当下迅速收手,把裙摆拉紧用腿夹住,以免跑快了走光:

“好啦,走吧。”

“哼……”

胭脂虎是女帝的御马,世间仅此一匹,无论耐力速度都皆非凡品,两人闲聊不过片刻的功夫,就已经飞驰出了城门,来到了东陵港附近。

大年初一,基本上不会有人远行,走亲戚串门都不到时候,渡口自然没什么人。

夜惊堂在渡口外放慢马速,抬眼便瞧见集市客栈的门外,停着两匹马,薛白锦往马侧放着兵器,睡眼惺忪的小云璃,则抱着同样犯困的鸟鸟,站在旁边说着些什么。

马蹄声传入集市,客栈外的薛白锦回过了头,发现马上的女帝后,也没说话,直接转身进入了客栈。

小云璃瞧见夜惊堂准备出门,眼底稍显意外,但女皇帝在马背上,她也不好往过凑,只是抬手招了招:

“惊堂哥~你去哪儿?”

夜惊堂勾手示意鸟鸟过来,同时回应道:

“我去西北一趟,你早点回去,到时候和三娘她们一起。”

“哦,惊堂哥慢点。”

……

鸟鸟晚上不睡觉,早上正是犯困的时候,飞到跟前连叽都没叽,便一头钻进了马侧行囊里没了动静,突出一个自律。

夜惊堂摇头笑了下,挥手示意云璃回客栈后,才驾马顺着江州的广袤大地,往中原行去。

蹄哒蹄哒……

马蹄声奔腾如雷,飞驰过田野间的笔直官道。

女帝靠在怀里,寒风吹起了墨黑秀发,抚慰着夜惊堂的脸颊。

可能是自幼身居高位,第一次体会到江湖人浪迹天涯的自由自在,女帝眼底还多了几分感触,连话都不说了,只是安静体会着专属于江湖人的风与自由。

夜惊堂坐在背后,因为钰虎比较高,下巴基本上是枕在肩头,本来也在欣赏风景。

但走了一截,便发现钰虎的衣领并不是非常贴身。

从正上方往下瞄,能看到领口有条小缝,里面满是白皙柔腻。

马匹奔波,丰腴衣襟也在很有节奏的摇啊摇……

夜惊堂不想暗中占便宜,但荒郊野外软玉在怀,他能注意啥?走了一截后,觉得不合适,就从马侧取来披风,盖在了钰虎身前:

“天气冷,别着凉了。”

女帝回过神来,把披风收拢了几分,赞许道:

“你还挺贴心,怪不得骗了那么多姑娘。”

“唉,怎么能说骗……”

“你平时和姑娘一起骑马,都说些什么?还是光动手动脚了?”

“大马路上,我怎么可能轻薄女子,就是讲些江湖事。”

“什么江湖事,说来听听。”

“嗯……就是我小时候走江湖的经历,记得有次去沙州,遇到个洪山女寨主,身高七尺虎背熊腰,标准的西北老爷们长相……”

蹄哒蹄哒……

两人一马,在平原上渐行渐远,那一袭夺目红裙所过之处,好似连阳光都多了几分春日的明媚……

……

——

黑市关外,一座无名小镇。

正月时分,荒原上依旧吹着猎猎寒风,大雪封路外加年关,原本的商道上鸟兽禁绝,连镇子上也少见人影。

铺天盖地的风雪之下,曹阿宁裹着披风斗笠,在镇子一间茶肆外来回踱步,不时看一眼镇外的风雪。

曹阿宁被夜惊堂吓出心里阴影投诚后,和关内的接头人,便是梁王麾下的黑旗帮首脑胡延敬。

上次归来后,因为出去六个只回来三个,还发现了海帮枭雄田无量的踪迹,左贤王并未追究他们责任,但曹阿宁等人依旧处于审查阶段,并没有让他们去西北都护府,而是留在平夷城,负责西海各部的情报工作。

没法去西海都护府,自然就没法调查雪湖林的情况,曹阿宁这些天基本上就是在平夷城闲着干着急,今天收到消息,说黑旗帮商队会途径此地,曹阿宁便在这里等着,想询问下朝廷的动向,看看夜大阎王有什么安排。

在风雪中驻足良久,镇外雪原上出现了一只商队和马铃铛声。

叮铃叮铃——

商队有十余辆大车,在雪地中艰难前行,为首是十余个携带兵刃的武夫,胡延敬走在最前,裹着羊皮袄,脸也用毡帽包了起来。

曹阿宁瞧见此景,便搓手哈着寒气,快步来到镇子口:

“老胡,你狗日的怎么才来?还有不是小商队吗?怎么来了十几辆车……”

坐在马上的胡延敬,看了曹阿宁几眼后,并未说话,而是驱马退到了旁边。

跟着后方押车的十余名车夫,也同一时间翻身下地,来到雪地间躬身静立。

曹阿宁瞧见这场面,本来以为夜大阎王到了,等发现静立人影中有几个熟悉的老暗卫统领,脸色便猝然一白,看脚步是想跑,但又没敢动。

咯吱咯吱~

一架马车,碾过雪地缓缓来到了曹阿宁面前,暗卫上前恭敬掀起车帘,在外面驻足的十余人,齐齐拱手:

“曹公!”

?!

曹阿宁听见声音如遭雷击,都没敢往马车里看,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以头触底:

“孩儿拜见义父!”

马车上,身着大红袍子的曹公公,头上带着纱帽,在车厢内盘坐,原本满是褶子的容颜,恢复了紧致,看起来就是个四十出头稍显阴厉的中年人。

虽然仪态一丝不苟,也没露出什么凶戾之气,但作为从开国服侍天子到十年前的大魏‘九千岁’,还是让瞧见之人产生了几分不寒而粟之感。

“阿宁,过来。”

曹阿宁身为义子,很了解义父的性格,他背叛了东方氏,只要义父出来,那肯定是要清理门户的,此时人都已经懵了。

听见呼唤,曹阿宁跪着走到马车前,以头触底道:

“孩儿知罪,孩儿已经痛改前非,近几月都在帮夜国公……”

曹公公出来后,已经从靖王哪里知道了情况,并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平静询问:

“雪湖林,情况如何了?”

“呃……”

曹阿宁跪在地上,心底是真怕义父随意一抬手,就给他开个脑洞,紧张的有点语无伦次,稍加整理思绪后,才回应道:

“我从云安全身而退,左贤王应该起了疑,没让我回西海都护府。不过这些天我四处调查,已经确定雪湖花开了,北梁人正在从湖面上把雪湖花运回湖东道……”

“可查到今年有多少收成?”

“不清楚。雪湖花未晒干前,不能挤压堆叠,只能平铺在托盘里,以免闷坏损失药性,运送起来很占地方,加之有不少江湖人盯着车队,我估摸短时间内没法全部送去燕京……”

“雪湖花存放在什么地方?”

“应该在西海都护府的几座大库之内,防卫很严密,这几天左贤王已经抓了好几波飞贼,在城门上悬首示众,暗中盯着等待时机的江湖人恐怕更多……”

……

曹公公聆听完大概情况后,微微颔首:

“走,去西海都护府。”

“啊?”

曹阿宁知道义父是为雪湖花而来,但听见义父要单刀直入,还是惊了,起身跟在马车旁:

“义父请三思,您守城有余,但攻城遇上左贤王,没任何胜算。此事完全可以让夜国公来,咱们声东击西拖延,打打配合就行了……”

“夜国公江湖气重,我等送死给他铺路,反而让他束手束脚;他一个人深入敌腹,想走只有左贤王敢追,得手的机会,要比我等帮忙大的多。”

曹阿宁知道武艺练到夜大阎王这种地步,带的人越多累赘越多,单枪匹马当独狼,战斗力反而最强。但他依旧劝道:

“那就该等夜国公过来办这事儿,义父不是左贤王对手,咱们跑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曹公公合上了帘子,在车厢内平淡道:

“时不可待,夜国公一人,也带不走多少。咱家又不是横冲直撞的江湖莽夫,打不过,不能潜进去偷?”

“西海都护府现在卧虎藏龙,如果被发现……”

“被发现,咱家便把左贤王拖住,你们将雪湖花带回云安,哪怕只送回去一两,义父也算为东方氏尽忠而死。此行九死一生,心有迟疑者,即刻散入雪原,给夜国公搜集情报,也是为朝廷尽忠。”

曹阿宁听见此言,下意识顿住了脚步,而随行的十余名暗卫,也有半数停在了原地,拱手道:

“遵命。”

余下五个老暗卫,回手一礼道别后,便驱马跟着马车,朝着天琅湖方向行去。

曹阿宁没被义父责罚,心底羞愧难当,很想跟着一起过去,但这一走,十有八九得陪着义父殉职,想坦然赴死谈何容易。

曹阿宁咬牙纠结良久后,终还是重新跪在地上,以头触底:

“孩儿恭送义父,祝义父旗开得胜,无惊无险凯旋。”

咯吱咯吱……

大雪无声而落,车架与五匹快马,在风雪中渐行渐远……

(本章完)

第388章 践行

咚咚——

暮鼓声从钟鼓楼响起,尚未出正月的云安,慢慢又化为了灯火的海洋。

鸣玉楼内,正处于休假的东方离人,在露台上摆开了画案,眺望着街道上的形形色色,寻找入画的灵感。

但无论怎么酝酿,脑子里都是一人一鸟从黑衙外经过,把刀架在王赤虎脖子上的场面。

东方离人不相信一见钟情,但到现在也搞不懂,当时她为什么要让表哥王赤虎,跑去街上拦一个小江湖游侠儿。

说是给姐姐选皇后吧,最后怎么又偷偷私藏了……

难不成看到那色胚的第一眼,就春心萌动……

如此胡思乱想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画卷刚画到一半,忽然瞧见王赤虎驱马从街上小跑而来,也不知跟谁学的,穿着身黑袍子,腰后还挂着把官刀,如果不是矮了一截还胖,真能让人看走眼了。

东方离人见此眼神微冷,正想让侍女把王赤虎叫过来训一顿,就瞧见王赤虎直接在黑衙外停了马,而后提着袍子快步跑向后方的鸣玉楼,遥遥就开始呼喊:

“殿下,快下来,夜老弟回来了……”

“嗯?”

东方离人听见这话,威严冷冽的神色便是一收,化为了女儿家的惊喜,翻身一跃,在飞檐上两次轻点,就落在了黑衙的后围墙上。

或许是察觉到急急慌慌的,容易惹人笑话,落地后东方离人又摆出了王爷该有的气势,单手负后冷声道:

“回来就回来了,大呼小叫什么?还有这身袍子是怎么回事?”

王赤虎快步跑到围墙下,表情有点无辜:

“这是你嫂子给弄的,现在京城都流行水云锦的黑袍子,我能撑起来已经算人中龙凤,殿下要不去梧桐街看看,那才叫一群歪瓜裂枣……”

东方离人知道夜惊堂名声鹊起后,模仿扮相之辈很多,但有资格走到她面前的人真没几个,本来她就在回想夜惊堂的模样,猛然看到身宽体胖的王赤虎穿成这样,那是怎么看都不顺眼。

听见是表嫂给弄得,东方离人也不好再多说,只是蹙眉道:

“衙门重地,急急慌慌便装出入成何体统?下不为例。夜惊堂到哪儿了?”

王赤虎抬手示意外面:“刚进城,应该马上就到了,我……诶?殿下?”

王赤虎话没说完,就看到围墙上的靖王,飞身而起直接往黑衙外行去,突出一个迫不及待……

……

——

稍早前,城外。

蹄哒蹄哒……

长途奔袭的炭红烈马,在抵达熟悉的清江沿岸后,速度渐渐放缓下来。

夜惊堂骑在马上,身上多了件披风,钰虎靠在怀里小憩,鸟鸟则从马侧行囊里探头,看着天边的落日“叽叽叽~”,应该是嘀咕——夕阳西下,断肠鸟在天涯……

从江州返回云安,要经过邬州泽州,大抵方向是往西北走,为此肯定是越走越冷,离开时江州城已经有了几分春意,而到了云安城,田地间还能看到没有消融的白雪。

因为赶时间,夜惊堂这几天都是昼夜赶路,马累了就在驿站停留歇息几个时辰,吃点便饭洗漱,而后再度出发,一路上倒也没发生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

虽然路途遥远,但胭脂虎确实称得上神驹,连续奔波三四天,此时缓步小跑依旧轻松惬意,似乎都没被逼到极限,如果不是夜惊堂心疼马怕跑死了,恐怕还能回来再快点。

眼见到了云安城的轮廓近在眼前,夜惊堂低头看向怀里,轻声呼喊:

“钰虎?”

侧靠在胸口的女帝,睫毛微动,而后便睁开眼帘望向城门楼,眼底带着三分困倦,显然长途奔波下来,还是有点疲惫。

“到了?”

“嗯,可算回来了。”

“唉……”

女帝回到自幼长大的地方,并不是非常高兴,毕竟回去之后,就是日复一日上朝批折子,在权谋局势之间周旋,看似忙碌生活却十分空洞,而且根本看不到头。

不过身为一代帝王,女帝也不是自怨自艾的弱女子,并不需要夜惊堂来安慰,一声轻叹后,就恢复了平日里的慵懒闲散,回头玩笑道:

“你还真挺老实,抱着美人跑几天,硬是坐怀不乱,没做什么禽兽行径……”

“叽?”

伤春悲秋的鸟鸟,捕捉到了关键词,回过头来望向钰虎,意思估摸是——禽兽招你啦?

夜惊堂感觉钰虎这意思是在说他禽兽不如,想想也开玩笑回应:

“摸一下伱都打我手,我还能做什么?”

“嫌弃我没其他姑娘乖巧?”

“怎么会……”

夜惊堂闲聊两句后,因为到城门口了,便翻身跃下马牵着缰绳徒步前行,顺便和城门卫说了声,让他们去黑衙通报。

女帝也跳了下来,走在了跟前,彼此同行进入了城门,微沉默后,又偏头看向夜惊堂的侧脸:

“回到京城,你马上就得出发,等下次相见,就在旌节城了。说吧,这次如果完成差事回来,想要什么奖励?”

夜惊堂摇头一笑:“拿着朝廷俸禄,这些都是分内之事,哪需要额外奖励。再者,有些东西,我真要你又不给。”

女帝明白夜惊堂是说她和师尊一样,烧又烧的很,真来又不肯,反问道:

“我真给,你敢要?”

夜惊堂倒也没直接回应,而是道:

“给不给是你的事情,要不要是我的事情,不能混为一谈。”

“……”

女帝想想倒也是,没有在说话,等到走进一条无人的僻静小街时,忽然顿住脚步,把裙摆拉起来了些。

窸窸窣窣~

夜惊堂走在大街上,猛然瞧见身边的大白腿,心中一惊,连忙撩起披风把钰虎挡住,左右打量注意有没有人:

“你做什么?”

女帝抬眼望着夜惊堂的脸颊,以免他乱看,稍微摩摸索后,从裙下取出块红色小布料,握在手心递给夜惊堂:

“你以前不是想要吗,给?”

“……”

夜惊堂没料到钰虎这么虎,看着近在咫尺的玉手,稍加思索准备去接。

结果不出所料,女帝手儿一收,便把小布料放进来了袖子里:

“以前的功劳,已经因为师尊的事儿一笔勾销,无功不受禄,等你立了功回来再说。”

夜惊堂就知道会如此,摇了摇头玩,转而说起正事:

“我马上就得走,没法随身保护,你去旌节城,路上还是注意点,别再那么莽。上次偷偷和薛白锦打架,还好我及时赶到,不然你们俩能光溜溜在泥浆里打滚儿,多不体面……”

女帝双走在身侧,平淡道:

“我又不是莽夫,自然知晓进退。对了,薛白锦的长青图,你还是得在意一下,我偶尔会胸闷气短,也不知道是不是长青图出的岔子……”

夜惊堂听见这话,眼神严肃起来:

“没大碍吧?”

“短时间内无碍,但长此以往下去,心里终究是个坎,你也不用心急,先办当前事情即可……”

两人如此行走,很快就来到城东的鸣玉楼附近,尚未走到黑衙,蹲在马背上的鸟鸟便抬起头来,望向了远处的房顶,而后便扇着翅膀飞了过去:

“叽叽叽……”

夜惊堂抬眼望去,可见许久不见的大笨笨,直接从建筑群上方起起落落跑了过来,后面还跟着孟姣等护卫。

女帝瞧见此景,脚步轻快了几分,显然和妹妹分别月余,心中也甚是想念。

夜惊堂脸上露出笑容,抬手招了招:

“靖王殿下!”

东方离人心底很是急切,但真看到夜惊堂后,又压下来,稳稳当当落在地面,摆出从容不迫的王爷气态,先接住鸟鸟打量几眼:

“怎么出去一趟又长胖了?”

“叽?”

鸟鸟刚想蹭两下卖萌,听见这话就抬起翅膀扇了几下,看模样是想把胖头龙抽醒看清楚点。

……

夜惊堂本想上前招呼,但钰虎在,又不好抢在前头,便作势牵着马停进黑衙,让她们姐妹俩先聊。

不过女帝角色扮演似乎是上了瘾,不想破坏长久以来维持的默契,来到跟前后,直接走向鸣玉楼:

“我去把东西放下,你和靖王汇报下情况。”

东方离人见姐姐到现在还装宫女,都有些无语了,不过此时也没说什么,目送姐姐进入黑衙后,才转过头来,眼神不悦:

“说好的过几天就来护送本王去江州,你怎么才回来?”

夜惊堂这些日子,可是想死笨笨了,见随从都自觉退下,来到跟前便是一个熊抱:

“我的错,让殿下久等了……”

东方离人本想来句放肆,但这次确实离开太久了,她还一个人待在京城过年,想保持威严神色,却压不住心底相思,最终还是没躲,只是稍显羞恼道:

“夜惊堂!出去几天忘记自己身份了是吧……呜!”

夜惊堂抱着尚且不够,又在红唇上狠狠嘬了口,笨笨后仰,他还托住后腰,来了个下腰式热吻。

东方离人可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大街上被摁着亲还躲不开,抬手就拧住了腰眼儿。

“嘶~”

夜惊堂迅速站直松开怀抱,微微抬手:

“我的错我的错,是我冒犯,殿下息怒。”

“哼~”

东方离人擦了擦嘴唇,把还在揍她的鸟鸟摁住,胖头龙微微起伏,但最终也没训夜惊堂,转身往回走:

“你要去西北?”

“对啊,雪湖花开了,我不去没人能镇住场面。”

“准备什么时候走?”

“马上,去鸣玉楼取点东西就走。”

“啊?!”

东方离人脚步猛地一顿,本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颊,也瞬间变化万千,回过头来看向夜惊堂,双眸中甚至显出几分委屈。

毕竟她在京城苦苦等了一个月,好不容易等来了春天,结果夜惊堂见一面就走,这都成什么?

丈夫打仗,在京城守活寡的小媳妇?

东方离人抿了抿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压住,扭头往回走:

“好歹吃个饭在走,国事再大,也不能让将士饿着肚子上路……”

夜惊堂跟着走进黑衙,笑道:

“路上再吃就行了,免得耽搁时间。”

“……”

东方离人袖子里的手握了握,脚步也重了几分,本来不想流露情绪,但最后还是没克制住:

“那你走就是了!要取什么?本王让人给你拿出来。”

夜惊堂自然看得出笨笨的心思,呵呵笑了下并未多说,先行来到鸣玉楼,从兵器架上取来亱迟部的传承之物‘逐日’,而后便往楼上走:

“殿下衣服放在哪儿?”

东方离人饶是久居上位性子坚韧,站在背后看着情郎急匆匆准备出发的模样,眼圈儿还是有些红了,咬牙道:

“你要我衣服做什么?”

“带着,路上好换洗,不然你穿什么?”

“嗯?!”

夜惊堂把马槊靠在门口,而后便顺着楼梯往上,去笨笨的卧室。

东方离人明显愣了下,待到夜惊堂上了楼才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跑上去:

“夜惊堂,你给我等等,你……你什么意思?”

夜惊堂脚步不停来到四楼的卧室,在衣柜离翻找起小衣小裤:

“去天琅湖呀,殿下有要事抽不开身不成?”

“……”

东方离人满眼都是错愕,不过方才的委屈不悦都烟消云散了,眼底肉眼可见的显出光彩。

她正想开口,又觉得不对,迟疑道:

“雪湖花的事可相当凶险,本王……本王是居于幕后出谋划策的智将……”

“那不就对了,我是横冲直撞的莽夫,总得有个出谋划策的人跟着。”

夜惊堂打开衣柜,取出软甲小衣:

“咱们先到边关,我去打探情报,殿下负责处理情报,必要时殿下还能强令边军给我当靠山,要是我一个人过去,真要调集军队,梁王不听我的怎么办……”

夜惊堂话是这么说,但更多原因,还是因为让笨笨一个人留在京城过年处理政务,确实是亏待了。

东方离人见夜惊堂真准备带着她一起,心头何尝不明白夜惊堂的心意,本来想做出波澜不惊的模样点头,但最后还是没绷住,快步跑上前,在衣柜里翻找,同时用肩膀撞了夜惊堂一下:

“算你这色胚有点良心,真是……”

“呵呵……”

“你别乱碰!”

东方离人见夜惊堂拿着她的肚兜打量,连忙抢过来,把夜惊堂挤开:

“你先去歇着,本王自己收拾。”

夜惊堂见笨笨很开心,也没再帮忙了,偏头在脸蛋上啵了下,被肩头挤开后,才转身出了门。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鸣玉楼灯火通明,些许丫鬟在上下行走,等候靖王和女帝的差遣。

夜惊堂走出卧室后,便来到了楼上的书房,抬眼可见一袭红裙的钰虎,站在了窗外的露台上,手持画笔在笨笨的画卷上画蛇添足……

夜惊堂也不知脑子里为什么冒出‘画蛇添足’这个词,这话说出去铁定挨打,为此迅速压下心念,来到背后道:

“等靖王收拾完东西,我就出发了,你好好休息,等准备好了再去旌节城,不用太着急。”

女帝仪态很是贵气,手里拿着毛笔,看似在看着万家灯火作画,实际犹豫半天没敢落笔,免得狗尾续貂。

见夜惊堂来了,女帝便顺势放下画笔,回身来到屋里:

“坐吧,先喝杯茶。此行出去,靖王的安危要放在第一位,如果觉得有风险,就让她在黑石关待着,由边军保护,不要强行孤军深入……”

“这我自然……咳——?!”

夜惊堂刚在茶案旁坐下,尚未坐稳,就见钰虎坐在了笨笨的太师椅上,而后轻提裙摆,左腿架在了右腿上。

这动作本来没什么,但钰虎的裙摆踢得恰到好处,他坐在斜对面的茶案旁,刚好可以从书桌下面,看到裙子下面……

关键刚才在路上,钰虎还把小布料脱了,粉嘟嘟的白老虎,在眼前惊鸿一现……

夜惊堂措不及防,差点坐歪从椅子上溜下去,闷咳两声脸都憋红了,他迅速坐好,眼神错愕望着钰虎。

钰虎摆好慵懒架势后,脸色也红了几分,不过仪态倒是如常:

“你怎么了?”

“……”

夜惊堂觉得钰虎完全是故意的,但也没证据,想说什么,却有点理不清思绪,便站起身来:

“也没什么……天色不早,我去收拾兵器,先告辞了,旌节城再见。”

“去吧,一路平安。”

女帝目送夜惊堂揉着眉心出门,直到脚步声下楼,嘴角才勾起了一抹笑意……

———

下面字后加的,不算点币。

今天事情确实有点多,写的比较慢o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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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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