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欢喜与哀愁

早在具装甲骑冲散贼军两千骑的时候,牙门军一千五百步兵已经追着敌军大肆砍杀了起来。

追出去上百步后,他们压根没听到收兵的钲声,反倒是在其身后,又有整整三个幢的银枪军步兵追了出来。

不光如此,辅兵们还在后方整队,依次而出。

车阵上一下子开了三个缺口供其出入。显而易见,这是放出胜负手,痛打落水狗了。

而在主阵的西北、西南两侧,车阵亦同时打开,接到命令的陈有根、李重各遣两千余兵出击。

万余将士呐喊着冲向敌军,鼓噪而进。

敌军第二阵步兵直接溃散,向后奔逃。

后阵再次万箭齐发。

但这一次,他们没能驱散掉无脑乱跑的贼兵。

溃兵一排接一排倒下,欲往两侧跑,但两侧尽是高亢的喊杀声,无奈之下,只能推挤着前面人,以他们为肉盾,一股脑地涌向己方后阵。

追兵一刻不停,手起刀落,长枪攒刺,溃兵涌入后阵,直接将其带崩。

至此,尚存于战场之上的四万贼军步卒整体崩溃,被三路追杀而来的万余晋军杀了个人仰马翻。

邵勋站在高台之上,气定神闲地看着这一刻。

数万人崩溃的场面是壮观的,极为震撼人心。

从高处俯瞰而下,三把锐利的尖刀从左中右三个方向捅入敌人柔软的腹部,瞬间打出了巨大的伤害。

追亡逐北,一往无前。

而这個时候,石勒的帅旗才刚刚落地。

他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了。

“石勒这人,也不知怎么成势的……”邵勋摇了摇头,下了高台。

随公师藩造反时,被范阳王司马虓杀得大败。

去年的东武阳之战,五万大军在苟晞面前被打得总崩溃。

历史上明年的飞龙山之战,十余万大军被王浚杀得大败而逃。

这人前期的关键战役不知道输了多少场,最后居然能基本统一北方,也是个异数。

或许,坚韧不拔、善于纠错是他的优秀品质吧。

整个追击行动一直持续到傍晚才落幕。

九百骑兵最先回来,然后是步兵。

粗粗一点计,此战斩首两万余级,俘万人,算是彻底击溃了南下汉军主力。

车阵内外,人人喜气洋洋,高谈阔论,大笑不已。

苦逼的辅兵们又要打扫战场,又要照料伤兵,还要生火做饭,甚至要修理器械、修剪马蹄、整理物资……

将士们吃饭的时候,邵勋带着亲兵至各营巡视。所至之处,虽然没有太多言语,但从将士们的表情、动作来看,主帅的威望又提高了。

这就是战争红利。

除了战场缴获、地盘、名气之外,在军队中威望的提高,同样是巨大的收获。

没人喜欢跟吃败仗的人混。

打胜仗的人,总是更容易得到他人的投靠。

出征的两万大军,自己人只占了一半,剩下一半人是朝廷配属的。他们是人,不是机器,跟着鲁阳侯打了这么大一场胜仗,心中自然会有倾向。

或许,在当前这个阶段,这种倾向还不足以让他们背弃朝廷,投靠邵勋。但正所谓量变产生质变,当形势大变时,就会显现出威力了。

吃罢晚饭之后,邵勋没有任何犹豫,趁着敌军大败,惊魂未定的有利时机,全军北上,入夜后夺占邺城。

几乎与此同时,他令李重、陈有根二人率牙门、长剑二军及辅兵丁壮七千余人,携带辎重车、偏厢车北上追击——他特别叮嘱,大军以持重为主,先以己之不可胜,待敌之可胜,毕竟贼人的骑兵大部分都逃掉了。

******

石勒被部下簇拥着溃逃之后,先向东,再向北,直至半夜时分,马力实在不足之时,才停下来休息。

他让各将自报本部兵马数量,粗粗点计一番,身边已不足三千骑。

王弥、刘灵仍跟在身边,此时正在外面喂马,与部下们待在一起。

石超、王桑则掉队了。

这一仗,败得实在太惨了。

吃了些食水后,他幽幽咽了口气,然后见到众人都垂头丧气的,眉头一皱。

片刻之后,他脸上挤出了些许笑容,道:“一个个垂头丧气作甚?”

夔安抬头看了下他,欲言又止。

石勒哈哈一笑,道:“当年在茌平苑劫道的时候,咱们才百余骑。后来跟随公师藩起事,被豫州兵追得东奔西跑,部众四散。”

“公师藩败后,汲大将军自己单干,部众扩充至五六万人,后又被苟晞击败。最惨的时候,身边不过千骑。”

“投奔汉天子后,一番辛苦,终有数千落、万余骑。此番前后忙活两月,众至数万,虽被邵勋击败,但仍然不算亏。”

“眼下有三千骑,再收拢收拢,五千骑不是问题。剩下的兄弟也未必就死了,可能已经跑回家了,到时候还能见面。”

“赵郡那边,旬日前便已转运丁壮、财货回并州,咱们即便就这样回去,也是大赚,何忧之有?”

石勒一番话,先忆苦,再思甜,还是有点效果的。而且他并没有说谎,都是实情,一点没夸大。

自几年前起事以来,他们就是这样一路吃败仗过来的。但失败并没有压垮他们,反倒让实力愈发壮大,越打越强。

众人仔细想想,确实是这么回事,于是士气稍复。

不过,终究是吃了大败仗,不可能完全恢复。尤其是这次,聚拢了六万余步骑、无数钱粮财货,是他们起事以来最兵强马壮的时候,也是心气最高的时候,结果被人来了当头一棒,怎么可能不难受?

场中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众人各自吃着食水,想着心事。而就在这个时候,张伏利度、张督、冯莫突等人走了进来。

石勒心中咯噔一响。

“大王。”三人齐齐行礼。

你看我我看你之后,还是张伏利度开口了:“部众们吵着要回家,不想打了。”

石勒沉吟着。

内迁诸部,即便过了百余年,仍然是传统的部落组织形式。

部落由氏族构成。

所谓氏族,可以简单理解为姓氏,头领有姓,他的姓就是这个氏族的名字。大部分人无姓,立功后可以以本氏族为姓,盖因一个氏族的成员之间基本都有血缘关系。

一个或多个氏族共同组成一个部落。

部落首领需要得到氏族头人的支持,不然根本坐不稳位置。

氏族头人对部落首领不满,有可能拉着本氏族的人出走,加入别的部落。

当然,由多个氏族构成的部落,也有可能脱离某个部落联盟,加入另一个部落联盟,这都很正常——大名鼎鼎的契丹八部,其实就是一个部落联盟,唐玄宗时以大贺氏族为首,故称“大贺氏联盟”,玄宗中期被唐军击溃重组,以楮特部落的遥辇氏为可汗,故称“遥辇氏联盟”,而迭剌部落的耶律氏则世为军事首长(夷离堇)。

羯人、乌桓、匈奴都是这个组织形式。

所以,当张伏利度提到有部众吵着离开时,他也没办法。

石勒的眉头皱得很深。

以前还不觉得,经过野马冈之战,他愈发深刻认识到了部落兵的危害。

他没法直接指挥哪怕一个兵,必须通过部落首领下命令,而部落首领则要通过氏族头人来执行军事行动,因为他们是以氏族、部落为单位出动的,而不是队、幢、军等晋、汉步兵常见的军事组织形式。

这种部落兵,以利相聚,无利则散,不可能为你死战的。

“部大走之何急也。”石勒很快反应了过来,拉着张伏利度的手,笑道。

张伏利度叹了口气。

他接受了汉国的官职,其实是愿意服从石勒命令的,但底下人不理解啊。

汉国又不发钱粮,出征要自备马匹、器械,亏的都是自己的钱。若能抢到东西还好,抢不到的话,凭什么听你的?

“真要走?”石勒没有松开手,轻声问道。

“真要走了。”张伏利度说完,似乎为了安石勒之心,又道:“回去之后,明年还会尊奉大王之命出征。”

石勒暗松了口气,对张伏利度等人说道:“诸位部大也不容易。班师之后,我会遣人送一批钱粮过去。”

张伏利度等人大喜,齐声道:“多谢大王赏赐。”

石勒亦笑,待张伏利度等人离开后,脸色才阴沉了下来。

眼见着屋内全是亲信,他也不掩饰什么了,直接说道:“此辈只可驱使,不可倚之为臂助。”

刁膺等人默默点头。

“大王。”桃豹起身说道:“此番抢了不少钱粮,回去之后,不妨以此招诱代北诸胡,编练成军,或可如臂使指。”

“大王,早该这么做了。”夔安在一旁帮腔道:“在张伏利度、冯莫突等人头上也花了不少钱了,到头来兵还不全是咱们自己的,有甚意思?”

石勒伸手止住了众人的话。

事实上他心中已经有了决定,征战河北,还是得靠自己人,桃豹等人说的话并没有错。

不光代北杂胡可招募,甚至连匈奴部众都可招诱而来——呃,方才听到桃豹提到“胡”之一字,他微微有点不喜,但这会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吃一堑长一智。

吃一次亏,就要总结经验教训,再加以改进。

骑兵要以自己人为主。

步兵也要好好练,随意征发入伍的丁壮,在邵勋那些技艺娴熟的精兵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明年——要不去王浚那里碰碰运气?

听闻他麻烦缠身,都已经派兵前往辽东支援段部鲜卑了,或许无力看顾常山、中山等郡国。

至于邺城么,石勒短期内是不想来了,真的晦气,待实力积蓄到一定程度后,或可再次尝试南下。

(本章完)

第232章 人心

战后第二天的邺城非常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与汲郡父老竭诚欢迎朝廷大军相比,邺城百姓就是漠然以对了。

其实这也不怪他们。

四年前,王浚攻破邺城,鲜卑在此狂欢,死者逾万。

两年前,新蔡王司马腾入主邺城,百般盘剥,家破人亡者不在少数。

一年前,汲桑攻破邺城,死者以万计。

今年,石勒再破邺城。还好,死的人不算多,石勒还是愿意约束军纪的。

另外,邺城或许也没多少人可死了吧。

石勒破城不过月余,邵勋又收复了这座被贼军放弃的城市。

四年之间,四次易手,死者不计其数,财货损失更是难以估算。

试问如果你是邺城百姓,对这些来来回回的大兵们有好感吗?

如果你是邺城百姓,对洛阳朝廷还有几分忠心?

邵勋行走在宽阔笔直的街道上。

军士们如临大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所有百姓被勒令紧闭门窗,不许探头探脑,违者以刺客论处。

甚至就连街道两侧的房顶上,都有牙门军的弓手攀爬了上去,目光灼灼地盯着各处。

邵勋对此很不高兴,但所有人都坚持这么做。

对此他只能沉默。

是啊,他已经是一个冉冉升起的军政集团的核心了。

这个集团的武人们不在乎邺城百姓怎么想,甚至不在乎天子世家怎么想,他们只希望保住自己的利益,不希望看到集团分崩离析。

如果邵勋被人刺杀于邺城,没有一个人有足够的威望挑起大梁,继承领袖的位置。

广成泽武人集团,势必会解体。

“开门!”邵勋随意挑了一户百姓家,说道。

这是一个小院,兴许里面住了还不止一户人。

唐剑没有废话,直接开始敲门。

许久之后,才有一老者颤颤巍巍地打开了院门。

如狼似虎的军士瞬间涌了进去,挤满了每一個角落,甚至还有人拿长枪戳刺角落里的一个柴堆。

老者何时见过这个场面,顿时吓得哆嗦了起来。

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勿忧,不是来索逃兵的。”

说罢,他径自走进了堂屋。

屋分三间,左边是卧室,可能是老两口住的,因为此时正有一个老太婆躲在屋内,眼怀恐惧地看着挤进来的铁甲武士。

他们一个个神色漠然,手抚在刀柄之上,目光扫视四周,落在她身上时,仿佛在看物件一般。

在死人堆里滚过几回的老兵,不把别人的命当命,有时候甚至也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堂屋右边同样是一间卧室,此时传来一阵惊叫。

邵勋走了进去,数名银枪军武士正要去掀榻上的被子。

被子下窝着一大一小两个少女,已经缩到了墙角,瑟瑟发抖。

“够了!”邵勋说道。

银枪军武士立刻退了回来,持械肃立着。

老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连声说道:“将军不可!将军不可啊!”

邵勋搀扶住了他,问道:“老丈怕甚?”

老人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唯紧张地看着两位少女。

“这是你孙女?”邵勋问道。

“是。”

“令郎呢?”

提到这事老人眼圈一红。

他还没说什么,对面卧房里的老太婆却抽抽噎噎了起来,道:“我家本有三男,长男随成都王攻洛阳,再也没回来。二男为汲桑所征,都说他死在了东武阳。三男尚未长成,却暴病而亡。就连我家长男之妇,都受不了跑啦……”

说到这里,老太婆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老者以目示意,不断对老妇使眼色,担心她哭得太厉害,让这帮兵大爷们厌烦,直接一刀斩了。

邵勋走向榻边。

小小的薄被根本掩盖不住两位少女的身体,大半个肩膀露在外边。

老者欲上前阻止,直接被两名亲兵给按住了。

邵勋脱下披风,盖在少女肩上,转身问道:“日上三竿了,为何窝在榻上?”

老者一愣。

“君侯问你话呢。”唐剑提醒道。

“这……”老者嗫嚅了一会,方道:“成都王、南阳王、新蔡王、汲桑、和都督、石大胡来来去去,征派频繁,家中衣物多被征收。而今就两套衣物,谁出门谁穿。”

邵勋叹了口气,他早猜到了。

比起坞堡内的庄客部曲们,自耕农和城市居民尤其凄惨,因为没人庇护他们。

当然,如果战争深入进行,坞堡的生活也会急剧恶化,早晚的事情罢了。

他拉过唐剑,吩咐了两句。

唐剑立刻照办。

片刻之后,有亲兵捧来了几匹绢帛、麻布,还有人搬了几袋粮食。

“布收下吧,给她们做几身衣裳。粮食藏好了,莫让人知道。”邵勋对老者说道。

老者大张着嘴巴,不敢置信。

“我不是什么好人。我首先要养活我的兵,让他们吃好喝好,然后才会考虑百姓过得好不好。”说到这里,邵勋拍了拍老者的肩膀,道:“但有些时候,我也会任性一番。”

说罢,看了一眼俩少女。

大一点的有些羞涩地转过了脸去,小一点大睁着眼睛,看着这个身材魁梧的“君侯”。

邵勋笑了笑,转身离去了。

军士们排着整齐的队列,跟在他身后,铁甲铿锵,鱼贯出门。

“缴获的财物,归属邺城百姓的,着即归还。其他的,好生收拾,运回梁县。”邵勋吩咐道。

“诺。”唐剑应下了。

邵勋继续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走着。

邺城缴获之财物,显然不全是在城中抢掠所得,还有大量来自周边诸郡的钱粮。

邵勋不是好人,他做不到分毫不取,但眼皮子底下看到的,他也不会装看不见。

就像进军关中的时候,他半激于义愤半出于其他目的,将烧杀抢掠的五千鲜卑骑兵闷死在城内一样,看不到就算了,他也有很多顾虑,不可能随心所欲,但看到了之后,他没法再无动于衷,没法像司马祐、戴渊、刘琨一样与鲜卑称兄道弟。

人,本身就是矛盾的啊。

二十七日,邵勋又像在襄城时那样,收殓邺城及周边死难者尸骸,带着官员将士举行会葬。

与此同时,他认真思考起了班师之后,汲、魏、顿丘三郡的权力安排问题。

权力最厌恶真空,你不填补,自然有别人来填补。

汲郡已经有了老丈人庾琛,这几年内威望逐步蹿升,控制力还是很强的。

顿丘郡同样遭到了石勒洗劫,而今皆已退走,一支偏师就能占领。

魏郡太敏感,邺城又是朝廷紧盯着的地方,不可能给你。但邺城之外,却并非不可操作。

关键是人心。

人心向着你,你即便一时当不了刺史、太守,也可以实际控制这片土地。

人心不在,再没有大义,那就真的不好办了。

野马冈之战,在都督、刺史完全缺位的情况下,邵勋独自击败了刘汉大军,他估摸着,人心还是有的。

如今需要做的,就是继续巩固,并等待消息逐步扩散、发酵。

他还需要继续留在邺城一段时间。

打完仗就撤,起码损失一半以上的好处,智者所不为也。

二十八日,报捷信使离开了邺城,奔往荥阳、洛阳。

野马冈之战的消息,也在河北大地上飞快地扩散着。

******

离开邺城后,石勒一路向北奔逃,沿途收拢了点残兵败将。

十月底的时候,仓皇抵达中丘。

此时一清点,身边只有骑千五、马两千七百,留守中丘、襄国两地的步卒汇拢过来,也不过两三千人罢了。

稍事休整一天后,听闻追兵已过邯郸,直奔襄国而来,又带着这不到四千步骑北上常山。

行至半路之时,甚至嫌步卒走路太慢,分派部将统带之后,又一路奔往井陉。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呢?石勒就是典型了——

十一月初五,刚刚抵达井陉的石大胡遇到了集结而来的幽州兵及常山、中山二郡兵数万人。

他完全没有抵抗的念头,丢下还在转运物资的部分人员,西窜回了河东。

好在幽州兵没和他较真,俘虏一批财货后,兴高采烈地离去了。

这一仗,真是打得石勒欲哭无泪。

野马冈之战前,他在邺城指挥着六万二千余步骑,在赵郡、常山一带还有三万步卒在转运钱粮、牲畜。

如果算上中丘、襄国等地的少许留守兵马,兵众已近十万。

野马冈之战后,六万兵覆灭大半,转运物资的三万大军也被幽州人咬走了五六千。

被他亲自带回河东的不过一千五百骑兵罢了,其中至少一半还是王桑、刘灵的青州老贼,将来会不会被索要回去还不一定呢。

遗弃在山东的步卒最终能跑回来几千人了不得了。

也就是说,他现在能直接控制的不过就三万步骑罢了,绝大部分还是新兵。

羯众、乌桓七千骑最终能回去五千就不错了,甚至只有四千。

明年怎么打,该好好想想了。

在石勒撤回河东的同一时间,败报也传到了刘汉的国都蒲子县。

刘渊正带着人在山中打猎,看完之后,沉默许久,然后唤来了大鸿胪范隆。

范隆抵达之后,见到了刘宣、刘猛、刘和、刘聪、刘曜、刘欢乐等宗室,以及呼延翼之类的外戚。

除他们之外,只有一人比较特殊:氐人酋长、镇西将军单征。

他女儿单氏刚刚被立为皇后,与呼延皇后并列——是的,大汉现在有两位皇后,即呼延皇后、单皇后。

这个女人,范隆曾经见过一面,本为陛下侍妾,或许出于拉拢需要,被立为皇后。

对陛下的这种行为,范隆没有太多异议。

草创之时,为了拉拢人心,不得不如此,也是没有办法。

但这个女人,长得实在漂亮,被很多人觊觎,其中甚至包括车骑将军刘聪。

红颜祸水,却是个隐患。

“朕早年识得邵勋,屡次相召,不来助我,惜哉。”刘渊说这话时,颇有些遗憾的表情,神色间更有些追忆,似乎在感慨逝去的时光。

“陛下,臣办事不力,以至于此,请责罚。”范隆上前,躬身一礼道。

“范卿何须如此?”刘渊反应了过来,连忙拉起范隆,叹道:“朕并未责怪范卿,只是感慨英才不为朕所用罢了。”

范隆直起身子,一脸感激之色。

“还是谈正事吧。”刘渊说道:“方才单卿建议朝廷向关中用兵,众不能决。忽又听闻河北之败,更是众议纷纷。范卿乃朕之股肱,可能建言?”

范隆眼角余光悄悄扫过众人的脸色,思忖了下后,便道:“臣闻天无二日,人无二主。晋国骨肉相残,民不聊生。殿陛之上,乃亡国之暗夫,江湖之间,多无用之士人。如此孱弱之象,合该攻之。”

“哦?”刘渊笑了,道:“朕都不敢小瞧晋国君臣,范卿何轻之耶?野马冈之战,石勒六万大军土崩瓦解,鲁阳侯邵勋威震三台。晋国如此气象,何来亡国之说?”

“六万新附之卒,难挡二万悍勇之兵。”范隆回道:“大汉有劲兵二十万,却非邵勋所能抵挡。王师大举南下之日,便是邵勋投归明主之时。”

刘渊哈哈大笑。

范隆察言观色,在顺着他的意思说话,这不难看出来。

不过,他确实有这个意思,只不过还没下定决心罢了。

“卿再走一趟洛阳吧,为朕打探虚实。”刘渊吩咐道。

“臣遵旨。”范隆应道。

“河北之局,伱觉得该如何处理?”刘渊又问道。

“陛下当遣使安抚平晋王。”范隆回道。

既然河北不是朝廷的用兵方向,那么就需要好好安抚石勒了,至少要让他打起精神,继续为朝廷牵制晋国河北的人力、物力、兵力。

“传旨,授石勒安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一应幕职,着即报来,有司当准其所请。”沉吟片刻后,刘渊做出了决定,下令道。

而这道旨意一出,匈奴下一个主攻方向基本明确了:不是洛阳便是关中,河北已经被排除在外。

“邵勋击败石勒的战法,诸位好好参详,说不定哪天就对上了。”刘渊又转过身去,看着刘和、刘聪、刘曜等一干人,道:“他这是奔着咱们大汉来的啊,银枪军亦堪称劲旅,将来遇到了,定要小心。”

“臣遵旨。”众人纷纷应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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