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死生共抵两家事(2)

更糟糕的是,之前的战斗让章惇意识到象幽州这样的城池,要靠火炮轰塌城墙或者城门,可能需要半个月以上的连续炮击……幽州城外这个地形,对守城方非常有利,为了躲避城墙上的火炮、床弩等重武器,宋军火炮除了拉开距离,别无选择。

但幸好章惇早就准备了第二计划,他事先制造了大量的云梯,并将它们也拉到了幽州城下。他决定执行第二计划,将神卫营第十营、二十营、雄武一军的克虏炮在幽州城南一字排开,对幽州城南的城墙,从开阳门到丹凤门,在极短的时间内,进行持续不断的饱和炮击,不追求轰塌城墙或者城门,目的是破坏辽军的女墙、马面、箭楼等设施,摧毁、消耗一部分辽军部署在城墙上的火炮与床弩、抛石机等重武器……

三天时间里,宋军的克虏炮从早到晚的炮击幽州城,发射了上万枚石弹。石弹对于炮管的损害是非常大的,不少火炮因为炮管变形直接报废,高强度的炮击下,炸膛事件更是层不出穷,再加上运气不好被辽军火炮击中的,已经有近两成的克虏炮被迫退出战场。

神卫营和雄武一军抱怨不断,但是,章惇心如坚石,丝毫不为所动。

任何武器都是拿来用的,只要能攻下幽州城,哪怕所有的火炮全部报废,那也在所不惜!

他在意的,只有战果。

尤其是已被章惇选为主攻方向的丹凤门。他力排众议,没有将克虏炮最多的雄武一军丹凤门外,也没有用张蕴这样在军中已颇有名气的后起之秀,却大胆重用成军不久的神卫营第二十营。

章惇心里很清楚,因为他强势、冒险的风格,军中已经开始出现对他指挥能力的怀疑,甚至还有人私下里编排他的笑话——一个关于“铁甲火箭车”的笑话,一些无聊的人,借着这个笑话来讥讽章惇病急乱投医。

所谓的“铁甲火箭车”,是兵器研究院的一个机密项目。兵器研究院花费超八年的时间,在研制一种威力巨大、号称可以成为契丹骑兵克星的野战兵器,这个项目曾经得到了枢密院的大笔拨款,在北伐前夕,终于造了出来。

那是一个巨大的铁皮怪物,由八节战车车厢相连,外包两寸厚的铁皮,不惧弓箭与骑兵冲击,车厢内原本固定有数门火炮,但由于在试验中,火炮发射后巨大的后座力导致了所有车厢一同侧翻,而这个难题一直无法攻克,于是车载武器改装成了用火药发射的火箭,这也让全车的重量大为减轻。在兵器研究院的报告中,它只有一个缺点,就是不太灵便,需要大量的骡车牵引。

然而,“铁甲火箭车”造成后,枢密院与兵部都拒绝验收,结果被束之高阁。但不知道兵器研究院的人找了什么门路,将这种新型兵器的情报送到了幽蓟宣抚使司,引起了章惇的注意。章惇还特意询问过田烈武的意见,很巧的是,田烈武在大约七八年以前就听说过这个项目,但他以为这个项目早已失败,没想到,兵器研究院竟然真的将它造出来了。

于是,章惇抱着试一试无妨的心态,移文枢密院,请求将这种武器运往河北一试。这不是什么大事,枢密院自然照准。

不料,等这“铁甲火箭车”被运到黄河边上,人们才发现兵器研究院的这个新式武器,完全是一朵奇葩——它比黄河渡口所有的船都要长,没有船可以将它运过黄河!

但这又是幽蓟宣抚使司点名要的武器,当地官员不敢怠慢,连忙组织用小船临时架设浮桥,再铺上木板,让骡马牵引从浮桥过河。谁知道,装嵌厚厚的铁甲的“铁甲火箭车”,不仅重量超过浮桥的承载能力,平衡性能也很差,在过浮桥的途中,突然发生意外,战车侧翻,不幸沉入黄河之中……

这原本不是一件多大的事情,兵器研究院这些年造出来的奇葩武器也不是一件两件,枢密院和兵部的人大概早就知道这武器根本不可能用于实战,只是在官僚体系里,没有人会故意去渲染这件事情。只是谁也没想到兵器研究院可能有两个书呆子不甘心……

从头到尾,这件事情和章惇关系很小,做为幽蓟宣抚左使,他的事务烦多,根本不可能花多少心思去特别关注这么一件武器,也不会真的寄予多少希望在一件新式武器上。

但倒霉的是,这件事情就发生在离汴京不远的黄河渡口,亲眼目睹这件事情的人太多了,结果,此事被汴京的报纸详细报道,转眼之间,它就成为一个笑话传遍了整个汴京,然后又从汴京传到了河北,传到了幽蓟军中……普通民众谁会关心兵器研究院?他们也当不起这个笑话的主角,兵部尚书参知政事幽蓟宣抚左使,这样的身份,显然更有资格成为这个笑话的主角……

章惇就这样莫名其妙,成为了人们取笑的对象。而这后面,少不了对他不满的人的推波助澜。

章惇内心的愤怒是完全可以想象的,但他并不会过于关注这些,无论人们对他的怀疑还是嘲笑,都不会分散他的注意力。在章惇看来,那些编排他笑话的人,都是些平庸、无能的人,他们不敢尝试新的事物,喜欢取笑别人的失败,以证明自己的正确。那些人不过是些可悲的蝼蚁,历史的尘埃,如此而已。

他绝不会因此而裹足不前,从此循规蹈矩。

他比谁都清楚,他所做的一切,本质上都是在冒险,冒他所能承受的最大的风险,赌最大的收益!

给“铁甲火箭车”一个机会,甚至连冒险都谈不上,只是说明他敢于为了赢下这一仗,去尝试新鲜事物。

而重用神卫营第二十营,则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冒险。

虽然,在战争中,所有看似微不足道的东西,最后都可能对结果产生或大或小的影响,但不管怎么样,这一把,他赌赢了。

二十营,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章惇绝不会承认的无形压力,仿佛随着丹凤门瓮城上最后一座箭楼的倒塌,也轰然消散。至少,在这一个时间点是如此。

突然的放松,让章惇不由得意的大笑,连话也难得的多了起来。

“果然,神卫营和其他兵种不同,第二十营虽是新建之营,反比第十营更精锐,更不用说雄武一军。将他们部署在丹凤门外是正确的,如此一来,丹凤门就可以确定成为主攻点了!”

章惇身上背负的压力,也是田烈武始终非常在意的事情,此时,他也不由的松了一口气,笑道:“大参对火炮的运用,末将自愧不如。”

“呵呵……”章惇此刻的心情特别好,“这其实是蔡元长的见解,我不过是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大胆一试。”

见田烈武一脸茫然,章惇又笑道:“韩师朴下令枢密会议总结此前在河北与辽人作战的经验教训,以备北伐借鉴,枢密院因此移书河北诸军,遍询将帅意见,此事田侯应该也知道。”

田烈武点了点头,有点惭愧的说道:“河北之役,重要战斗,末将几乎都没有参与,反倒是吃了辽人不少苦头,我实也想不出什么对付辽人的方略,就请张嵇仲帮忙,写了点吃亏的教训呈给密院。”

“那是田侯忠厚。”章惇早就知道田烈武的札子是张叔夜帮着写的,倒是没想到田烈武就这样坦然承认了,意外之余,反倒又高看田烈武一眼,他轻轻揭过此事,继续说道:“蔡元长又何尝打了什么大仗,但他的札子,颇有可观之处。他在札子中说,河北之役,预示着未来的战争是火炮与马军的天下,拥有更强火炮与马军的军队将是未来最强大的军队……”

田烈武不由点了点头,却听章惇又继续说道:“他还调查了神卫营等火炮部队的表现,发现和马军不同,决定火炮部队战斗力强弱的,不是领军将领,也不是实战经验,而是火炮本身的优劣,指挥使以下低级校尉与节级的能力!那些什长、什将、都兵使是否出色,和他们有过多少实战经验并没有太大的关系,至关重要的竟是他们的算学水平!因为,火炮并不需要和敌人短兵相接,并不经常要依靠经验做本能的应对,他们需要的是掌握好用药量,控制好炮管的冷却时间,测算好角度与距离……这些事情,算学水平好的人不需要太多的经验,很快就能掌握,算学水平差的人,经验再丰富也没太大用处。”

田烈武认真听完,忍不住赞叹道:“都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元长公的这番见解,真是让末将受益匪浅!”

“蔡元长这札子的意思,是想建议朝廷增加科举中算学的份量,以促使各学校更重视算学,方便日后召募炮兵。”章惇笑道,“他这是白日做梦……”

章惇瞥了田烈武一眼,忽然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道:“蔡元长这个人,有见识、有能力、也有手腕,惟一的缺点,就是功利心过重。人有功利之心很平常,世人都难逃此关,但过重的话,就易偏激。唐康时其实和蔡元长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蔡元长的功利心是向外的,所以容易丧失原则,为了功名刻意迎合讨好上司,而唐康时则正好相反,他的功利心是向内的,他功利之心沁入骨髓,自己却认为自己大公无私,执着于自己认为是对的事情,完全不将上司放在眼里。但唐康时很幸运,他遇到了田侯你……”

章惇突然将话题扯到对蔡京和唐康的评价上,田烈武不由措手不及,他很不愿意触碰类似的话题,因为他一直认为自己没有资格去评价这些人,他觉得这些人都比自己出色。但以章惇的身份,既然开启了这个话题,他也只能尴尬的听着,万万没想到,章惇最后又扯到了他身上。一时间,他完全愣住了,张大嘴一脸的茫然:“我?”

章惇认真的点了点头,“正是。蔡元长这种人,其实闯不了什么大祸,只要有一个强过他的上司制得住他就行。”章惇并不知道,如果石越听到他这番高论,一定会有不同的见解,但他心里的确是如此想的,在他看来,他自己就有绝对的把握让蔡京服服帖帖的。“但唐康时却不一样,能力强过他是没用的,就算石子明,也未必真管束得住他,但他这样目无余子骄横跋扈的人,反而会向田侯这样待人以诚的忠厚君子低头。我听说子明相公在朝堂对皇上说,田侯你节度不了唐康时……呵呵……子明相公小看了田侯你,也并非真正了解他这个义弟啊!”

田烈武摇了摇头,也认真的说道:“子明相公没有小瞧末将,他这样做,反倒是为了我好。他是小瞧了温江侯。”

“田侯不必过谦。”章惇不以为然的呵呵笑道,眼角的余光,下意识的朝着幽州城西的方向瞥了一眼,“如果不是因为田侯,唐康时不会改变主意,率军前来幽州。”

“温江侯不是因为末将才改变主意的,他只是想明白了,兄弟登山,各自努力,到底是不及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的。他是真心盼着大宋能赢下这一仗,才改变主意的。但他能有这个回头的机会,却全是因为他幸运,遇到了大参,有此胸襟,容忍他的一时任性。”

“我可没有什么胸襟!我容忍他,是因为我更想赢下这一仗!他和慕容谦,掌握着数万大军,其中还有横山蕃军、河套蕃军、河东蕃骑这样的虎狼之师!为了赢下这一仗,什么事我都敢赌、敢试!接纳一个唐康时回头,又算得了什么?”

田烈武听着章惇这番过于直言不讳的话语,不由得稍稍有些尴尬。他知道章惇说这些话,很大程度上也是在发泄胸中的愤怒,但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稍想了一下,还是顺着章惇的话说道:“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大参的魄力。既是如此,后日丹凤门的主攻,是否便交给温江侯和观城侯?”

“让他们来主攻原本也并无不妥……”章惇眯着眼睛望着对面的丹凤门,拈须沉吟:“但田侯,诸军将校,谁都想第一个登上幽州的城墙啊!”

田烈武沉默了一下,先登之功,青史留名,这的确是诸军将校都无法拒绝的诱惑,连他的云骑军中的将校,也纷纷找到他,想争这个主攻丹凤门的位置,但他身为主帅,肯定是不会同意让骑兵部队做第一波攻城的军队。他心里倾向让横山蕃军的步军来打这个主攻,但章惇的考虑也不无道理,身为主帅,不可能完全不考虑各军之间的平衡,好事都让唐康、慕容谦占尽,其他禁军将校怎么可能没有怨言,怎么可能尽心尽力?

“那大参可有决定让谁来主攻?”

“且让铁林军一试。”

“铁林军……”田烈武不禁有些犹豫——现在的铁林军,不仅补充了大量的新兵,都指挥使也变成了从汴京空降来的武经阁侍读、枢密院知杂房知事、昭武校尉王师宜……

但另一方面,在田烈武心里,铁林军始终都是张整的那支铁林军,张整死前的情形,他至今仍然历历在目。如果能够给铁林军一个机会重振威名,想来张整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一念及此,田烈武便怎么也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而且,王师宜虽然还不到四十岁,却是实实在在的名门之后、熙宁宿将。开国功臣之后的王师宜,早在十三年前,伐夏之役时,就已经做到骁骑军副都指挥使,伐夏后叙功升为昭武副尉,到熙宁十六年,就已经是昭武校尉了——如此深的资历,禁军都校之中,没几个人比得上。这也意味着,王师宜能力与经验,绝对不成问题。

而王师宜也不缺建功立业的野心——他已经卡在昭武校尉的资序上十年不得升迁了,从昭武到游击,不立军功,在这个资序上卡一辈子都有可能,就算王师宜的高祖父是开国名将、琅琊郡王王审琦,但这种世家子弟,许多人一生其实也就是做到六品到头,能跨过六品这一道坎的世家子弟,本就少之又少。王师宜这个时候放弃枢密院知杂房知事的差遣,来接任铁林军的都校,摆明了就是来立战功的,给他一个主攻丹凤门的机会,他没有任何不拼命的理由。

心中迅速的闪过这些念头,田烈武终于还是点了点头,“王昭武亦是宿将,铁林军应当能当此重任。”

(本章完)

第708章 死生共抵两家事(3)

章惇也含笑点头,重用王师宜,是他早就决定的事。田烈武并不知道,王师宜是章惇真正的旧部,早在熙宁年间,就曾经随章惇征讨南方蛮夷……章惇一直很欣赏王师宜,如今王师宜再度到他麾下效力,委以重用,本就是顺理成章之事。田烈武即使反对也不会有用,但能得到田烈武的支持,当然是更好。

“丹凤门以铁林军先攻,龙卫军继之。铁林、龙卫皆精锐之师,不会逊于横山蕃军。”

田烈武点头认可,又试探建议:“既如此,可令温江侯、观城侯率军攻开阳门?”

章惇摇了摇头:“我欲令宣武一军攻开阳门,以云翼军继之。”

田烈武顿时沉默。宣武一军都指挥使苗履因为败军辱国,先是被章惇解职下狱,北伐开始之时,又被朝廷处分,武阶贬为振威校尉,调往夏州神锐三军任军副都指挥使,至今宣武一军都没有选好新的都指挥使,暂时由原来的军副都指挥使郭成指挥全军——因为兵败的原因,郭成同样也是待罪之身,他原本是昭武副尉,现在也已经被贬为振威校尉,副都校的官职上,也加了个“权”字。处于如此境地的宣武一军,真的适合担任攻打开阳门的重任吗?

思忖了一下,正要开口反对,章惇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已抢先开口:“使功不如使过,苗履无能,但宣武一军终究是天下第一军,郭成也是一名悍将,只要将他们放在合适的地方,宣武一军的战斗力,不会逊于横山蕃军。而且,郭成也罢,宣武一军也罢,他们比谁都需要这个机会,也会愿意为了这个机会去拼命。”

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田烈武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此外,我这样部署,还有一个原因。”章惇突然压低了声音,“温江、观城侯的军队,的确很强悍,但他们的军队,是以蕃军为主。但中原王朝,一旦军队开始倚重蕃人,便从来没有好结果的,后汉如此,西晋如此,前唐亦是如此。如果我们靠着蕃军打下幽州城,田侯觉得,日后这些蕃军心里会不会看不起汉军?如果这场战争让朝廷觉得蕃军很好用,田侯觉得,朝廷以后会不会越来越倚重蕃军?”

“大参所虑虽不无道理,但眼下幽州城能否顺利攻取尚是未知之数,似不宜……”

“我当然不会因噎废食。但我也知道,千里之堤,溃于蚊穴,既然给宣武一军一个机会,未必会比横山蕃军差,那为何不去重用宣武一军试试呢?”

田烈武说不过章惇,不由语塞。半响,才问道:“那大参打算如何安排温江侯、观城侯?”

“铁林、龙卫攻丹凤门,宣武一军、云翼攻开阳门,环州义勇攻两门之间城墙,陈履善率部攻城东,温江、观城率部攻城西,三面齐攻,必可令萧岚顾此失彼……”

章惇手执马鞭,指点幽州城,顾盼自雄,信心满满。

2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的战鼓声中,轰隆!轰隆!轰隆!一阵阵的火炮声震耳欲聋。

幽州析津府的丹凤门,完全隐没在浓密的硝烟之中。

从清晨开始,宋军开始发动对幽州析津府的强攻,在主攻的丹凤门外,宋军结成了一个巨大的进攻方阵,最前方是宋军全部的灭虏炮——合计超过两百门之数,全部架在炮车上,各由一个什的士兵推动行进,灭虏炮后方是铁林军的整齐方阵,两翼则是龙卫军骑兵——伤愈归来的军都指挥使种师中亲自率三个营居左,已晋升昭武副尉、副都校的皇甫璋率龙壁营和第四营居右。在方阵后方,还有云骑军、威远军、骁胜军三万骑兵掠阵。

这个巨大的方阵在进攻的战鼓声中,缓缓向着丹凤门推进。觉察到决战的到来,析津府的城墙上,也吹响了连绵不绝的号角。

城墙上的辽军,开始紧张的操纵起仅存的火炮、床弩、抛石机等重型武器,耐心的等待宋军的方阵进入射程之内。

丹凤门外瓮城两侧的城门打开,整整一万名辽军骑兵,从两侧鱼贯而出,越过护城河,倚城布阵。

宋军的方阵缓慢的向前推进着,每前进二十步,就有校尉大声传令,宋军就会停下脚步,重新整顿方阵,然后再继续前进。

但瓮城两侧的辽军没有理会宋军的节奏,结阵完毕,马上便吹响号角,上万骑兵驱使着战马,缓缓加速,向着宋军的两翼包抄过去。

在后方掠阵的田烈武马上下令挥动五色旗,接到命令的炮兵与铁林军方阵立即停止前进,就地布阵。两翼的龙卫军同时吹响号角,种师中和皇甫璋拔出佩刀,龙卫军兵分两路,催动战马,开始加速,迎向辽军。

战斗就这样简单的打响。蹄声由缓而急,两万匹战马践踏着大地,大地仿佛都因此而颤抖。四股洪流猛然相撞,震天的喊杀声中,人马相错,钢铁相交,不断有人翻身落马,飞血四溅。

就在百步之外铁林军,在将炮兵收入自己的方阵之内后,便仿佛事不关己的看客一般,冷静的维持着严密的阵形,等待龙卫军与辽军骑兵的胜负分晓。

在后方掠阵的章惇、田烈武,在丹凤门城楼上指挥的萧岚,也都在默默等待战斗的结果。这是争夺阵地的战斗,之前的炮击战,宋军觉得不顺利,困难重重,但大部分时间在被动挨打的辽军心里更加憋屈,三百步以外,对宋军的克虏炮,他们办法不多,只能靠着城墙硬扛,但三百步之内,每一块阵地,宋军都必须用血来争夺。

时间似乎变慢,两只骑军的厮杀,感觉上竟是如此的漫长。

种师中统率下的龙卫军,悍勇之名,威震河北,冠于诸军,他们有如疯狗撕咬一般的进攻,甚至连友军都感到胆寒。原本,章惇和田烈武都以为对面的辽军,即便不是一击即溃,也撑不下几次冲锋。但没想到,这只辽军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坚韧。

他们已经记不清种师中和皇甫璋反复冲杀过多少次了,每一次辽军看起来都将被击溃,但每一次,对面的辽军都重新整顿起阵形,举起战刀,迎向龙卫军……

章惇、田烈武……所有观战的宋军将校,心里都冒出一个念头:这绝对是宫分军!

部族军和属国军不可能有这样的战斗力,幽州析津府内有宫分军并不奇怪,但易地而处,站在萧岚的立场,他应该相信这会是一场漫长的守城战,在决战刚刚开始之时,就派出最精锐的部队与宋军精锐骑兵血拼,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手里的筹码,比宋军想象的要多!

这让田烈武隐隐感到有些不安,他朝身边的刘近、张叔夜招了招手,“是哪支宫分军?看得出来么?”

二人摇了摇头,刘近回道:“他们打的是普通的五方五色旗,旗色上看不出来。”

田烈武又将目光转向颜平城,颜平城笃定的回答:“是积庆宫!”

刘近不由好奇的问道:“颜将军是如何看出来的?”

“我看见黄旗下的大将了,瞎了一只眼,脸上有很显眼的伤疤……”

“积庆宫都辖耶律雕武!”刘近马上反应过来,他睁大眼睛去寻找混战之中的辽军大将,但距离太远,根本看不清人的脸庞,对于颜平城这种超级神射手的非人视力,只能表示拜服。

“积庆宫……安平一役,耶律雕武仅已身免,积庆宫几乎全军覆没。”田烈武喃喃自语,“这是拼老底了……”

职方馆关于辽国宫卫军的情报,田烈武读过很多次。积庆宫正常能抽调八千左右的宫分骑兵,这些人基本上已全部折损在河北。但如果紧急情况下,抽调包括奴隶在内的所有适龄青壮年,总共可以征调的兵力将达到三万五千左右,这显然不可能全部是骑兵,大部分是步兵与仆从兵。所以,如果对面的这一万骑兵全部出自积庆宫,那应该就是积庆宫的极限了,那就可以肯定,辽人征调了积庆宫的全部适龄兵员。

而积庆宫既然已经全体动员,十二宫卫多半也不会有例外。辽国这是举国应战了。虽然这是情报上早就报告了的事情,但亲眼确定之后,感觉却完全不同。

仿佛是察觉到了田烈武微妙的情绪变化,章惇不屑哼了一声,“田侯勿忧,耶律雕武,败军之将而已!纵起举国之兵,也不过是困兽之斗!但安心看龙卫军破敌。”

说完,章惇朝左右低声吩咐了一声,不多时,几名卫士竟抬了一张大胡床过来,章惇倨坐胡床之上,拿了一卷《通鉴》,竟在战场上读起书来。

左右众将自田烈武以下,都知道他是故意作态,但也是奇怪,众人原本有些焦躁不安的情绪,竟不知不觉,就此平复了下来。

而战场上的形势,也逐渐向龙卫军倾斜。每一次双方重整队列冲锋,辽军的队列都会变得更加稀疏,而龙卫军却是杀红了眼般,越战越凶悍,双方骑兵战斗力的差距,也越来越明显。

大辽的十二宫卫军,虽然堪称骑兵的摇篮,宫分军骑兵从小就生活在马上,接受各种各样的军事训练,一生的任务就是成为大辽的精锐骑兵,但是,有一个人们很少关注的误区:不是每一个从小骑马训练的人,都可以成为优秀的骑兵的。残酷的现实是,在天赋面前,努力从来不值一提。乌龟想要努力跑赢兔子,必须要指望兔子中途睡上一觉。努力只是能让人们兑现自己的天赋,但却不可能超越自己的天赋。身高、体格、臂力、平衡性、视力、箭术天赋、格斗天赋……有些人天生就能成为优秀的士兵,有些人拼死拼活也不过中人之姿,大辽的宫卫军制度,的确能够极大的提高骑兵的成材率,在三万五千名从小骑马训练的青壮年中,能够挑出八千名精锐的骑兵,这已经是一种极为有效的骑兵培养制度了。指望余下的人还能同样出色,那就是不切实际了。

而相比宫分军物美价廉,培养成本极低,宋军的骑兵培养则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成本高昂的精英模式。他们首先挑选天赋高的青壮年入伍,身高体壮是最基本的要求,然后再对他们进行训练,优胜劣汰。能够进入龙卫军这样的主力马军接受骑兵技能训练的,几乎都可以确保是天赋出众的士兵。在起跑线上,他们就远胜于大部分宫分军,只要对他们进行严格规范的训练,让他们能够兑现自己的天赋,他们就会是比宫分军更出色的骑兵。

而这对于龙卫军来说,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

他们普遍身材高大健壮,接受过严格的骑兵训练,仅仅靠着体型,在双方的交战中,龙卫军就可以占据极大的优势,而他们还有更加精良的武器盔甲,甚至在战马方面,龙卫军也全面占据优势。宫分军的战马是自己培育的,难免有好有坏,比如积庆宫不乏好马,但它们早已随着南征的八千将士留在了河北,这一批积庆宫宫分军所骑的战马,比起龙卫军的战马,无论是个头,还是速度,都要逊色不少。

在战斗开始的阶段,这只宫分军还能凭着血气之勇,和龙卫军打得平分秋色,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差距逐渐呈现,在人高马大的龙卫军的冲锋下,他们越发的左支右绌,只能靠着信念顽强的与龙卫军对抗。

如果换一支马军,说不定他们就能抵挡下来,但是,这支龙卫军的都校是种师中!他将自己强烈的个人性格完全注入到了龙卫军的战斗风格之中,长枪举起,马刀拔出,就舍生忘死,认准了敌人,就会疯狂的追着撕咬不放,对手越是顽强,龙卫军就越是兴奋,只要主将大旗依然矗立,龙卫军骑兵就会疯了一样朝着大旗所指的方向冲杀……在不断的列阵冲锋之中,气势最终完全的倒向了龙卫军一边。

也不知道是第几次双方重整队列冲锋,就在突然之间,一根无形的弦断了,听着种师中又一次举刀高喊“龙卫军!冲锋!”见着对面浑身是血的宋军骑兵,仿佛不知疲倦一般举着长枪、挥舞着马刀,朝着已方冲来,辽军的心理防线,突然就崩溃了,双方稍一接触,辽军就开始溃退,无数的辽军拔转马头,就朝着城墙方向跑去。

战袍已被鲜血染透的耶律雕武,面目狰狞砍倒身边一个又一个向后方逃跑的士兵,声嘶力竭的大喊着,试图重新聚拢阵形,但是,一切都是徒劳。他率领的,已经不再是几个月前的那支积庆宫精锐。几个月前,他将丢下了他的部下,在安平仓皇突围逃命,几个月后,他想重整旗鼓和宋军决一死战,洗雪当日的耻辱,但是,他的部下却抛弃了他,率先逃跑。

望着身边溃败的情形,耶律雕武长叹一声,举起佩刀,就要自刎,却被身边的亲兵死命抱住,生拉硬拽,拉着他往城中逃去。

见到敌人溃败,杀红了眼的种师中早已经忘记了他们所处的战场,一把夺过身边传令兵的号角,亲自吹响了追击的号角。

听到“呜呜呜——”的号角声响起,龙卫军士兵更加兴奋了,欢呼着大喊着,开始加速追杀溃败的辽军。

在后方掠阵的田烈武正在高兴,突然看到这一幕,几乎目瞪口呆,怔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急忙大喊:“鸣金!鸣金!”

顿时钲声大作,但龙卫军追得兴起,早已冲到城墙上辽军的弩、炮射程之内,听到后方急促的钲声,龙卫军这才反应过来,准备退兵,但守城的辽军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完全没有理会跑在后面的辽军的死活,弩、炮齐发,密密麻麻的弩箭、石弹,如雹雨一样落在龙卫军的阵列之中,顿时,到处都人仰马翻,血肉横飞,一时间也分不清是宋军还是辽军……

直到这里,龙卫军才真正清醒过来,慌忙勒住战马,向后方撤退。

积庆宫败兵慌乱退回城中,龙卫军狼狈后撤重新布阵,而铁林军的战鼓也重新响起。

阵列前方的士兵迅速变阵,灭虏炮再次突出到方阵的前方,在鼓点声中,宋军的方阵,开始缓慢而坚定的向前推进。

这次,辽军已经没有机会再出城阻扰,城墙上的辽军紧张的给火炮、床弩、抛石机装弹、瞄准,鼓声之中,宋军的方阵,已进入到二百步之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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