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2章 不必有我

两位伟大存在的论道,难不成真被姜望打断了?

灵熙华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见。

姜望自己亦是茫然的。

因为他寄予厚望的知闻钟,未能响应羽祯的旧途,甚至根本没能触及羽祯的灵性。而他尽人事的道途一剑,却搅得漫天飞雪,令天穹寒彻。

难道我的剑竟真能搅动时光长河,破坏超脱者的布局?

虽然他的剑锋并未获得实感。

但那个代表了羽祯的身影,也的确是消失了。

而那个顶冠垂旒的威仪身影,独自踏出时光长河,踏回高穹。

就在这踏回高穹的过程里,他和他身后的映照于天穹的时光长河,都在粼粼波光中散去了。

只留下一道怅惘的声音:“无上尊神,非他所求。”

而后是叹息——

“羽祯不愿。”

就连这声叹息,也渐行渐远,渐而不闻。

不愿?!

元熹大帝延续了数万年的布局,才求得这样一个可能,让羽祯大祖有这样的机会,可以重回超脱,重证伟大,再续传奇。

而即便是如此……

羽祯也不愿?

在场这么多各具身份、各有所图的存在,没有谁是羽祯,所以也没有谁能够理解羽祯的决定。

但羽祯大祖的灵性,和元熹大帝的残念,的确是都已经消失。如他们那般的伟大存在,顺心而行即是大道天理,也的确不需要谁的理解。

可万神海怎么办?

这尊神王身怎么办?

封神台长达数万年的布局和付出,该如何收场?难道都是一场空?

玄南公不惜在神霄世界和摩云城分别与虎太岁正面碰撞。

又以主念操纵赤火神像,第一个跃身入鼎,燃起法坛神火。且分念诸神布阵,齐诵《大妖乾法神照书》,共铸至尊至贵神王身。

可以说已经倾心尽力,只等羽祯大祖灵性归来,而能成就无上伟业。自己也或可旁窥无上道途。

现在神王身还未雕琢完成,羽祯大祖……不来了?

万神海汹涌数万年一无所得,元熹大帝也未留下别的安排!

尔替朕命,尔替朕命!

旁者看不懂这鼎身四字,执掌封神台、熟知许多历史机密的玄南公,却是非常明白这刻字的意思。

当年元熹大帝伤重,欲退位让贤于羽祯大祖。

羽祯大祖说,于今日之妖族,羽祯成帝,远不如元熹长寿。故以寿元相替。

想来元熹大帝亦是心中怀疚,才以封神台布局,使其回归。

甚至于这座天妖法坛,也是元熹大帝在其完成使命后亲手毁坏,说是免于人族警觉。而在鼎身刻下这“尔替朕命”四字,要同羽祯大祖在若干年后来个两不相欠。

可是我的元熹大帝,您虽雄才大略,睥睨诸天,但此等大事,您不能先问问羽祯大祖的意见吗?

事到临头,才知其不愿。

早知如此,倒不如就卖虎太岁一个面子,偏偏让其黄粱梦碎!

此时此刻,姜望摇钟求路未得。而腾于半空,几与那尊神王身相对。其上是已经散去的时光长河,其下是诸神仰望。

那一尊尊形貌各异的神像,以各种各样的目光瞧过来。

如此场景,着实……有些尴尬。

玄南公能够掌控万千神像与掌控蛛弦的虎太岁争杀,他在这神霄世界里的战力,定然也是在真妖之上的。

不过姜望纵剑穿来的彼刻,万神都在供奉神王身,他居中主持,尤其分心不得。

现在倒是可以分心了,但这炼制到紧要关头的神王身,是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于是这天妖法坛上的气氛,便很有些诡异。

……

被斩断了心口蔷薇妖征的鹿七郎,在认真处理伤势、恢复了个约莫六七成战力后,才提剑回返神山。

但这一趟回来,整个世界好像都不一样了,令他着实有些看不懂。

那一身是血的,好像是姜望。

怎的还未被擒下,还跑回了天妖法坛?

难道是被犬应阳捉来,正吊在那里接受折磨?

但折磨也没有不解除武装的道理,甚至不老玉珠和知闻钟都没卸下来……

他看了犬应阳一眼,正要说些什么,忽而心中一动,灵觉骤生,蓦地转头向夜菩萨和灵熙华所处的山道看去。

人亦弹身而起!

……

位于山台之上,往更高处攀登的山道上,柴阿四正为姜望那一剑的光耀而动容,忽然心中生出一种奇特的感觉。

又疼痛,又温暖。

那种感觉,好像是回到了自小长大的那座破旧小院里,看到爷爷靠在躺椅上,沐浴在阳光中,闭着眼睛,皱纹深深,讲那些久远的不着边际的事情。

他也不知为什么,一时泪流满面,情不自禁地就往山下跑,飞跨过山台,跌跌撞撞地跑向那崖壁石刻。

……

且说麂性空以信虫一只,抓取神霄世界之夜,成就夜菩萨,能够发挥的力量,也是够得着真妖层次的。

但区区一只信虫,负载有限。

他也要省着出力,在虎太岁肆虐时忍耐,在熊三思痛苦时等待,在为灵熙华烙印莲花、化灵族为魔罗迦那后,才放松下来。

至少还有三次出手的机会,为自己在神霄世界里再布置点什么。

对山壁花状石刻变化的捕捉,是来自天妖的眼界。

而于时光长河上的未知对话,他不去过多揣测。

摘虎太岁的果子,令鬼神八部得以完整,黑莲寺已经在神霄世界里赢得足够的好处。至于最早的目标知闻钟……

虽不知姜望是怎么摆脱犬应阳的追杀冲过来,又为何会莫名其妙对着时光长河放空剑……但眼下不正当其时?

操纵诸神的玄南公,此时的态度非常重要。当然,自己代表黑莲寺在这里,古难山却已彻底出局,优势还是很明显。

此外……犬应阳虽然有放跑神临的丑陋战绩,毕竟是个真妖,在自己出手机会只有三次的情况下,也需要警惕。

正在思量着局势,崖壁上的花状石刻印记,在这一刻蓄满了微光。

囿于信虫力量的局限,无法支撑天妖目力,夜菩萨竟在此时才惊觉,这些浅浅淡淡的散落微光,与已经身死的那个蛛家女娃有关!

或者更准确的说,与那个蛛家女娃的绝巅神通有关。

兰因絮果!

那是蛛弦意图搜集,但未来得及搜集的神通留痕。

浅淡微光溢满了花状印记,于是石刻开花。

在那崖壁之上,竟然生出一朵三苞并蒂、分为黄红白三色的花!

……

……

在石刻开花之前。

感受到神香花海鹿少主投来的那疑惑一眼,犬应阳着实羞躁得慌,对着姜望大喝一声:“赶你回来认罪伏法,你竟还敢放肆!人不知死,故能胆大包天耶!?”

身如大鹏展翅,直扑山台。

语言的艺术一至于斯!

动作更比声音快。

姜望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这厮是想要灭口堵嘴。

但他姜望是谁?

说他胆大包天并没有错。

要不然也不会敢对羽祯和元熹出剑。

都他娘的要被你们这些妖族弄死了,怎么还可能对伱们唯唯诺诺?!

涉及生死,妖王杀得,真妖拼得,任你妖皇大祖,能拉一个是一个,能斩一根毫毛,也是一根毫毛。

他在知闻钟寻路落空的第一时间,茫然的感觉还未散去,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折步拧身,长相思直接捅进了不远处的神王身!

那以金漆木偶为体,以神力金液为衣的神王身,竟然发出一道痛苦的嘶声,体表炸开一道一道的光之裂口,神力疯狂倾泻。

玄南公辛辛苦苦构筑的神躯平衡,瞬间被打破!

这是有机会承载无上尊神位格的神王身,其身具体的构筑细节,须得曾经超脱的羽祯大祖来把握。单凭他玄南公,是造不出尊神之躯的。他的努力,更多是延续元熹大帝的布局,将万神海数万年的积累凝聚起来,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状态,等待羽祯大祖降临——恰是如此,随时有崩溃的可能,所以片刻分心不得。

万难想象,未等到羽祯大祖灵性归来统合此躯,也未来得及自太古皇城封神台选择神位过来临时敕封,倒是先吃了姜望一剑。

一时之间,封神台上诸神嗔目怒视,但囿于阵法,难以出手。或者说,玄南公终究舍不得数万年布局而成的神王身就此报废。只是一方面分念坐镇神王身,极力弥补神躯罅隙。一方面汇聚诸神神意,把握如瀑神力,瞬间聚成了一尊金光璀璨的护法神将!

虽只是毛神之像,虽是随手凝聚,虽不能全心为战,但驾驭此躯对付一个神临修士,想来还是不成问题。

护法神将手持一杆金瓜锤,在凝聚的瞬间就已经轰到了姜望的胸膛上,击破护体天府光、玄天琉璃功、击塌了胸骨。

大齐金瓜武士受金瓜锤。

五脏六腑全被压碎了,前胸骨贴着后脊梁!

天妖和神临对战斗的理解完全不在一个层次,根本没有反应的余地。

但在不老玉珠的支持下,倒飞中的姜望伤势瞬间愈合,甚至发出滚滚雷音:“照云峰犬大真妖!你手上的功夫要是有嘴上这么厉害,我姜某人也飞不到这里来!”

他一边揭犬应阳的老底,一边折身扑向犬应阳:“可敢与我单挑!”

犬应阳的力量他好歹已经熟悉,衍道的层次无从捉摸。别说还临时聚成了一尊护法神将,哪怕只是一个草人拿着一缕飘絮,他也不敢靠近!

玄南公操纵的护法神将若未出手,那一下犬应阳也要杀到,一时不察竟还给了姜望发声机会,犬应阳自觉老脸无光,新仇旧恨涌上来,红眼道:“谁也不要插手,吾三招之内必杀此獠!”

也不知是真个气昏了头,还是觊觎知闻钟、不老泉,竟敢指挥玄南公、夜菩萨。

但疾飞中的姜望一看还能讲条件,立即又喝道:“妖族是否无青壮?怎的都是老弱来当!可敢让你们的天榜新王鹿七郎与我单挑!”

此时的鹿七郎已经飞向山道岩壁,如若未闻。

犬应阳更是不可能再理会,一把遥抓起万神海中的神辉,往前一推,光箭似雨倾盆!此时不必再考虑什么洞神霄世界之真,他的元神亦出窍,携磅礴之势,直接杀进姜望的元神海里。

掌碎朝天阙,手撕六欲菩萨,一脚将道脉腾龙踩到地上,随手一推,蕴神殿大开其门!

这古老肃穆的大殿,在真妖元神之前全无威严。

他堂而皇之地走进去,探手就去拿姜望的灵识之身。

此时此刻,天妖法坛被万神海诸神占据,更有玄南公居中掌控。身在山台,真妖犬应阳甚至夜菩萨都在场,而摇钟未得羽祯之旧途。

就理性的判断来说,姜望实在已是没有什么反抗的必要。

确实是无望的……

所有的尝试都失败了,所有的道路,要么被斩断,要么证明不可行。

但还是再试一试,再走一走。

斗不过犬应阳,再斩他一滴血也罢。

回不了家,往家的方向靠近一步也好!

就在这风驰电掣之间,神魂的世界里已经一败再败,神魂之外的战斗,姜望与犬应阳相会于万神海。

这本该是一场一触即分的战斗。

如犬应阳所说,在他全力出手的情况下,三招之内必杀之。真妖对神临的战斗,理当如此。

可在这个时候,那诸神皆赴天妖法坛、又被犬应阳抓走神辉所以显得暗沉的万神海,忽而跃出了点点繁星也似的金芒。

那如旭日初升的金色,让犬应阳瞬间联想到了熊三思,想起了那此时此世第一枪!

熊三思已死!熊三思已死,世上已无饶秉章。

他的灵身已崩解于万神海中,他也是真正地死去了,死得彻底……但他的枪意未绝!

在沉默的、坚忍的最后时候,他散身于万神海,留下了最后一枪。

最后一次藏“我”于“无”中。

先死而后藏,故能瞒过洞察的眼睛。

因为他是真正的死去了,除非在他死后再去深究万神海。

他不知对手会是谁。

或许蛛弦,或许犬应阳,或许夜菩萨,总之是一个妖族。

他以为姜望已死,故也并不期待让谁捎一条口信。

只是枪乃百兵之胆。

师父说用枪者有进无退,有去无回。

只是他乃大齐军神姜梦熊之弟子,九卒军略第一陈泽青之师弟,临淄第一刀客计昭南之师兄……大齐天骄,天覆正将。

他来世间一趟,总要留下点什么。

不为人族留下点什么,就给妖族留下点什么。

此刻神海竟如星海。

就在犬应阳看到那些金芒的同时,旭日已然东升,纵来一杆金枪!

粉碎一切,光耀所有。

瞬间穿腹!

那此时此世第一枪,也是此时此世最后一枪。

仿佛命中注定,有此轮回。

这最先将犬应阳击退的一枪,也最先将他洞穿!

此枪——

无意无念无心无想。

无我……故能无敌。

无我之道,此为真传!

认得此枪者,不在此世间……

无妨。

他日你若来妖界。

世上已无我……

不必有我!

(本章完)

第1853章 南辕北辙亦为前

万神海里,已死之熊三思,绽放他最后的光华时。

那山壁上的石刻,也刚好开出花来。

此株三苞并蒂、分为黄红白三色,而蕊光隐隐,如梦似幻。

鹿七郎得灵感而来,柴阿四跌跌撞撞……

山道旁的灵熙华已是迷醉了!尚不知其珍,已迷于其梦。

而信虫所化的夜菩萨,亦是眸光大亮,一手点醒灵熙华,一手直接探去摘花……不枉佛爷在此苦候!

这下就连还在努力修补神王身、维持其平衡的玄南公,也通过那尊护法神将,回过头来!

“三生兰因花!”

与此花相比。

发生在万神海的这场交锋,仿佛也无关紧要了。

……

……

神临再怎么挣扎,还是神临。真妖再怎么丢脸,也是真妖。

自真正出手以来,犬应阳其实并未吃过半点亏。

此世之真也洞得,此世之夜也掌得,人族天骄也百般虐杀过——只是不老玉珠吊命,未死而已。

姜望用尽手段,又是出其不意,又是仙宫传承,又是知闻钟,也不过是轰掉了他一滴血。

这滴血的伤势怎么描述呢?

——要不是治疗及时,伤口都已经自愈了。

直到金枪贯腹的此刻,他才是真正吃了个大亏!

传承自飞剑时代的飞剑三绝巅,曾经笑傲苍穹。

唯我剑道,洞真无敌的向凤岐身死,外楼境的传人悬剑老山,还在看护老友基业。

忘我剑魔痴痴呆呆,偶尔清醒。也不知用那偶然清醒的瞬间,在求索什么。

迄今来看,只有无我剑道走出新途。

姜梦熊碎剑练拳,饶秉章化拳为枪,可谓山河有继。

其人当然没有大齐军神那般拳问天下英雄的勇力,但也是走出了自己的路。

这先死后藏的无我一枪,以无我接续无我,以最终呼应最初,是避无可避。他在神霄世界,承姜梦熊的道,也阐自己的道。

此枪贯穿了已然洞见真不朽的真妖之躯,先“无我”,再“无敌”,要把犬应阳的“真”打成“假”,犬应阳的“有”,杀成“无”。此枪具有湮灭一切的力量,粉碎的不仅仅是血肉元力,还有一切认知,一切存在。

史家吴斋雪有论——时代恒以弱丧,飞剑独以强亡。

就是说飞剑时代锋锐过盛,刚极自伤。这个时代如彗星般崛起,也似彗星般陨落。只延续了一百零七年,却在史书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光采。

昔年的飞剑三绝巅,无我一道,一剑横来天地空!

犬应阳与姜望相逢于万神海上空,但是在正式接触之前,他的腹部已经先被轰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身、意、神,皆被伤!

这一次……神魂受创、已被真妖元神强势打进蕴神殿的姜望,看到了这光芒万丈的一枪。

看到了其中熟悉的无我之势。

想起了那句“紫芜丘陵未有雪,我未执枪已十三年!”

想起了计昭南那个失陷妖界、只留下一杆韶华枪的师兄。

恍惚明白了为何封神台是两位真妖降世,结果来追杀他的只有一个犬应阳。

而重新认识了熊三思。

虽然熊三思已不在!

此时不是怅思之时,战斗中的姜望也从不会错失时机。

熊三思最后也是最初的无我一枪,在贯穿了犬应阳腹部,试图湮灭其生机的同时,也必然伤害到了犬应阳的元神!

神临之后,神魂之力外显于世,凝练如一,即为灵识。至此神魂有了直接干涉现实的力量。

洞真之后,以灵炼神,更是有了元神出窍的手段。心念一动,天地周转。

但为什么元神出窍常常作为洞真层次强者压箱底的手段,不会轻易动用?

盖因元神一走,元神海便空,在高层次的战斗中而言,此时的神魂世界几乎不设防。

对付姜望当然不成问题,可恰恰还有饶秉章横空出世的枪。

这一刻好比是犬应阳正调动大军,倾巢而出,怒伐敌城。但身后一支奇兵,已然袭占老巢,正在放火毁家!

此时的犬应阳有两个选择。强撑自身,先灭杀姜望神魂。或者先行回归元神,解除自身隐患之后,再来杀敌不迟。

在万神海的上空,他一把抓住流散的金光,握了满手的道则之力,探进腹部巨大的空洞里,迅速绞杀那肆虐的枪意。

而在姜望的蕴神殿中,轰开大门闯进殿中的真妖元神,拔身便往外走。

他做出了第二个——

不,第三个选择!

他的真妖元神在预备回归的同时,遥遥一探,一把抓住了姜望的神魂显化之身。轻易将其制住,瞬间连施数道秘法,将这具神魂身从那宝座上拖将下来,像拖一具尸体般,径往外走!

真妖洞世,掌控一切。

又要拿住姜望的神魂,逼问一些人族隐秘、逼问譬如声闻仙域之类的功法,又要折回自己的躯壳,在熊三思的无我枪下,保住自己的神魂世界。

但他拖着的……并不是一具尸体。

这也不应该是他会有的选择!

姜望在妖界已经呆了很多天……

他在妖界度过了道历三九二二年的春节。

也在镜中世界,度过了自己二十二岁的生日。

在妖界的每一天,他都在对抗天意!

在螺狮壳里做道场。

出不得摩云城,也在城中尽己所能地折腾。从柴阿四、猪大力、猿老西三个全然不同的妖族,开发三条全然不同的路,但每一条路走到最后,都缠绕了死局。

暗度陈仓,躲到了濂溪客栈。却又山重水复,回到了柴家老院。

不断地尝试,不断地失败。不断地失败,又不断地尝试。

而歧途,恰恰是对所谓天意、所谓命运的一种回答!

我在歧途,你入歧途矣!

我错了,还是你错了!

谁的错误?!

及至进了神霄世界。

行念的局,猕知本的局,鹿西鸣的局,麂性空的局,蝉法缘的局,蛛懿的局,虎太岁的局,玄南公的局……

以及在这之上,元熹大帝和羽祯大祖跨越数万年时光的落子对谈。

以及在这之下,被当做棋子却也各有意志的他姜望、同他一样苦苦求存比他挣扎更多年月的熊三思,乃至于真妖蛛弦、犬应阳,妖王羊愈、鼠伽蓝、蛛兰若、鹿七郎、蛇沽余,甚至灵熙华!

往前追溯时光,还有一代天妖鹤华亭。

往下再看,还有柴阿四、猪大力、猿梦极、羽信、蛛狰这些。

千头万绪的线索彼此交错,好像每一个锚点都纠缠着无数的命运线。仅仅是把这些线索陈列出来,就看得人头昏脑涨。可它们却全部交织在一起,铺成一段命运的河!

谁能于此河中驾孤舟?

时间,空间,因果。

每一个棋子,都是自己命运的棋手。而每一个所谓的“棋手”,又何尝不是更高存在的棋子?

彼时姜望浑身浴血,跨过天妖法坛,飞跃青铜巨鼎,在那冲天的神火之上,摇响知闻钟却一无所获,剑指时光长河却一无所得。他有一种空前的失落和茫然,却也有一种空前的自在和坦荡。

不是说——我已经死定了,所以能做点什么就做点什么。

也不是说——我试过了所有的可能,但前路的确断绝,所以就这样吧。

而是在那个时候,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路在脚下。

难道拿了知闻钟,知闻钟就一定要为你姜望负责,就一定能响应回家的路?

难道知闻钟找不到回家的路,那条路就一定不存在?

知闻钟找不到归途,自己也缺乏足够的视野,看不到远方,不知道归家的方向。

但看得到眼前三尺地,就在这三尺地里走。

在有限的条件下,做最好的选择。

一直以来不都是如此吗?

纵是最后是南辕北辙,可在此时此刻,谁又能说我不是在前进?

彼刻万神仰视,神火炙烈。

他在那样的天风里,感到自己在一张立体的棋盘上,上下左右甚至于每个斜角,都是密密麻麻的因果线条。

牵一发,动全身。

每一个选择,都关乎命运。

他看到了“对”,看到了“错”,也审视了自己的“看对”和“看错”。

他的歧途已经知见圆满,可以开花,但正确的时间不在彼刻。

驾驭歧途的前提,是要能认识歧途,了解自我,认知对错。他清楚即便歧途开花,也很难动摇真妖,这是建立在对犬应阳充分的了解之上。而诸如玄南公,那边山道上的夜菩萨,都更是想都不用想。

在与妖界天意对抗的过程中,他获得了灵感——

天意从不会具体地指向某事某人,但诸多巧合碰撞到一起,却又能自然演化出顺乎天意的结果。

歧途当然是在目标的选择里做文章,引导目标走向错误的选择。但也不见得只能如此应用。

就像早先在那间客栈里,他让柴阿四在离开房间前,故意往屋顶看一眼,由此自然引发猿梦极对环境的猜疑,他再自然而然地以歧途引导猿梦极去探查床底。

就像他多次面对蛛兰若,并未动用歧途,甚至歧途应该也很难撼动兰因絮果……但在他的战斗压迫下,蛛兰若却不得不出手嫁接因果,甚至帮他死里求生。

这些事情其实他一直在做。

唯独此刻,此时此刻!

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他催动了神通!第二内府中,那颗黑白色的种子,缓缓开花了。

一切是如此平静,悄无声息。

就连五府海中,都没有任何波澜。甚至于第二内府也未外显,神通之光都未有变化。甚至于身外,在万神海上空,因神魂显化之身被擒拿而瞬间呆滞的大齐天骄姜青羊,仍然以惯性在前进。

无声无息入歧途,而不知身在歧途中。

歧途是让对手在已有的选择中,做出错误的选择。开花之后的歧途,却能直接给目标一个新的选择!

当然神通的成功与否,因时因地,因人而异。

在犬应阳身受熊三思无我而发的洞真一枪,元神受创、急于回归的此刻,姜望用开花后的歧途,在犬应阳回归的选择之上,加入了一个小小的选择——

顺便也将他神临层次的神魂显化之身制住,一起带走。

此时犬应阳身受重创,且作为熊三思要自“有”抹成“无”的目标,还在与熊三思那一枪的力量对抗。

这就有了歧途生效的空间。

当然,歧途成功的可能性,在姜望的元神海里得到放大。

更在于这个新加入的小小选择,对犬应阳来说并不危险。

因为他的元神占据压倒性的力量优势,他的确可以轻松制住姜望的神魂显化之身,也的确是制住了。

可是……

咕咕咕,咕咕咕。

元神海中,响起了如此寂寞的水声。

就在犬应阳的真妖元神,拖着姜望的神魂显化之身走出这座高阔威严的蕴神殿时——自那门帘之上,水声潺潺。

天降瀑流!

不老泉内显在元神海里,浇了犬应阳一个满头满身。

水流湍急,瞬间将他席卷,把他和他拖着的姜望神魂,一起推回了蕴神殿中。

砰!

殿门关上了!

整个蕴神殿中,都是湍急的水流。

犬应阳和姜望,都是其中的孤舟。

不同的是,姜望的神魂显化之身,虽然受制于敌手,但他却是这流水的封主,是不老泉的主人。

骤生此变,犬应阳虽然还在抗衡自身的伤势,元神却也及时做出反应。大手一挥,神念为剑,在碾碎姜望神魂的同时,也预备强突回归。

但手下却是一空。

姜望的神魂显化之身,在犬应阳的神念之剑斩下前,就已经先一步炸开!

犬应阳加于此身的诸多限制,就好比刀架颈,锁缚腕,牢囚身。

可那个被缚的囚徒……自毁了。

痛苦之念,杀敌之念,求生之念,思家思亲思故人之念……

那须完尾备的神魂显化之身,炸成了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念头,繁杂无计。一息生灭有千万,如今尽数落此间。

仙术·念头!

在先前的战斗中,姜望正是以仙术念头坐耳中,解决了声闻仙典里面关于术介的最关键的问题,重现了《万仙来朝》里所描绘的耳仙人。

此刻他直接炸身为万念,将这难以计数的仙术念头,尽数膨胀到极限、近距离地轰炸在犬应阳身上,从而产生了一念千万次的神魂攻击!

神临修士的神魂,与真妖之元神,中间确然隔着壁垒。

可蚂蚁多了,也能咬死大象。

在一般时候,姜望自不敢如此施为。

神魂显化之身分解无数仙术念头又全部炸开的同时,他也要就此神消身死。

但此刻蕴神殿成为了另外一座不老泉。

不老泉之主,身在不老泉中。

什么是“生死人、肉白骨,真妖亦延年”?

仅仅是愈合伤势,修补血肉,可生不得“死人”!

能够让死人复活的力量,自可同时作用于肉身、神魂。

就如他第一次得到不老泉灌溉,顷刻血气饱满,神魂如初,才能横扫战场,斩杀顶级天骄蛛兰若。

在这外人无法得见的元神海里,蕴神殿中。

轰击着真妖元神的千万仙念崩碎。

于此之外又有千万仙念复苏。

近乎无尽的仙念,潮起又潮落。

犬应阳仿佛陷入了一个轮回,被动地承受着仙念无限次地轰击!

如此下去,也不知是不老泉之力先耗尽,还是真妖元神先耗空。

一念之差,入得歧途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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