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8.第1227章 忠奸(2)

第1227章 忠奸(2)

夜色深深。

长安城的东部三门,已经全部洞开。

大批的士兵,正沿着城门入城。

张越带着续相如、王平、黄安等亲信,登上这长安城的东城头,远远的眺望着那黑暗远方隐隐可见的点点火光。

“将军,吾等先救有司官邸?还是先夺武库?”续相如在旁边问道。

张越听着,呵呵的笑了起来,然后回头看向自己身边的这数十名将官,反问:“公等以为,吾当先救有司,肃清宫阙外围叛军?还是先取武库呢?”

有司官邸,都集中在戚里、尚冠里一带,靠近未央宫北阙、建章宫。

而武库位于长安城的中轴线上,居于御道、驰道的交汇点。

这两者都是长安城内除了皇宫,最重要的地区。

只是,无论是续相如提问,还是张越的反问,都已经不再仅仅限于军事了。

就像续相如问张越,先救有司还是先夺武库?

这其实就是在问:将军,您是要当汉室的忠臣?还是要做未来的权臣?

忠臣嘛,当然是先救有司,如此便可以最大限度的将叛乱遏制在一个狭小区域,更可避免造成更大伤害。

权臣,自是必取武库!

武库之中,囤积的兵器与大量甲胄、箭矢,都可以在未来转换为真理去说服人。

更紧要的是,武库拥有着一个独立的营塞。

是长安城里除了宫城外,最适合当战略支撑与军事基地的。

而且,因为武库位于长安的中轴线上,所以无论那个方向出了事情,武库大军都可以迅速支援!

有汉以来,长安城的动乱,最终的胜方都是先取武库的。

很显然,续相如已经嗅到了味道。

或者说,他和一部分张越身边的将校,已经看清了部分局势。

于是,抛出这个问题来试探张越的心意。

而张越的反问,既回答了续相如的问题,在同时也将压力给到了其他人身上。

他哪里是在问军事抉择?

这分明就是让身边的部下选边站!

你们是想跟我走,吃香喝辣,还是想要愚忠汉室,当刘氏舔狗,最终一无所得,甚至可能会被当成炮灰牺牲掉呢?

这个问题无疑很诛心,也很敏感!

而能在张越身边的,自然都是司马以上的中高级将官了。

除了部分张越从河西带回来的旧部外,余者皆是北军出生。

自然,他们听得懂张越话里的隐喻。

一时间,无数人的面色都潮红起来,心脏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

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续相如第一个做了表率:“末将谨从将军号令!”

看似是不粘锅,但实际上却是清楚的表明了立场——他会跟张越走。

接着,棘门都尉宋襄也表态:“末将谨从将令!”

于是,剩下的诸将纷纷跟上符合:“末将等亦谨从将令!”

事已至此,他们除了跟着这位鹰杨将军一条道走到黑外,难道还有别的出路?

不从鹰扬,难道要去给城中叛军屈膝投降?

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要知道,当年,周勃陈平率北军入城诛杀诸吕,南军上下,几乎都被杀了一遍。

便是弃械投降者,也难免一死。

而今上元光亲政后,更是立刻就废黜南军,将整个南军都打散编入北军之中。

教训如此深刻,哪个还敢掉以轻心?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他们相信张越!

相信这位战无不胜的鹰杨将军,可以带领他们赢得胜利,赢得一切!

“善!”张越看着眼前的众人,满意的点点头:“既如此,诸公,请随我号令,夺取武库!”

“诺!”众人轰然应诺。

而其中,许多人的脸色格外兴奋。

张越看着,将这些人记在心里。

这些都是未来的可用之才!

“公等且去安排各部进攻武库之事……”张越挥手道:“续将军、宋都尉,留下与我规画大计!”

“诺!”

于是城头上瞬间冷冷清清,就剩下了张越与续相如、宋襄三人。

此刻,已经差不多到子时了。

月色清冷,星空璀璨。

张越看着自己面前的两位大将。

续相如不提,自是张越铁杆,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自己人。

倒是宋襄……

张越很好奇,这位北军都尉,为什么甘愿给他卖命?

要知道,就在这几天,打着各种旗号,拿着各种名目接近宋襄,或收买,或胁迫,或威逼。

企图让这位北军都尉反水,却都没有得逞。

而张越确信,自己与宋襄从前并无半分交情。

所以……

“宋都尉……”张越看着宋襄问道:“都尉为何如此助我?”

问这个话的时候,张越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剑柄,而续相如则悄悄的抢占了一个有利位置。

一旦宋襄的回答不能让张越满意。

明年今日,便是他的忌日!

没办法!

张越现在不是一个人!

他身上背负着至少十万人的身家性命。

新丰的官吏,河西诸郡的将官,居延织室的官员、鹰扬旅上下将士以及河湟的官员。

现在这些人统统和张越绑定在一起。

只要张越陨落,这些人的未来,将黯淡无光。

其中大半人可能会被处死、清洗。

余者,也将终身被打上张系标签,永生不得翻身!

所以,他不能有半分妇人之仁,更不能有半点心慈手软!

不然,韩信、周亚夫的教训,就是他张某人的下场!

宋襄看着张越,笑道:“将军,乃末将恩公……末将此生早已经是将军的走狗……”

他看着张越,然后跪下来拜道:“将军或许不知,末将的妻妾,曾为那贼臣公孙敬声所玷污、虐杀!而末将更为之执下诏狱,备受折磨!”

“幸将军出世,使贼臣父子死无葬身之地,令末将大仇得报,得脱囚笼!”

“自出狱之日,末将便已发誓,此生愿为将军赴汤蹈火!”

说着宋襄重重磕头。

张越听着,仔细的看着宋襄,终于笑道:“宋都尉言重了……”

然后,将之扶起来,拉着他的手,问道:“吾欲建不世之功,未知都尉,可愿辅佐于我?”

“末将愿为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宋襄郑重的答道。

“善!”张越笑着道:“既如此,都尉请先去指挥各部,做好攻坚准备!”

“夜袭武库,可不是什么简单之事!”

“诺!”

望着宋襄远去的背影,张越对续相如道:“遣人去查查,看看宋襄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宋襄若撒谎,要不了半刻钟就会原形毕露。

续相如就要领命而去,张越却拦住了他,问道:“续将军,河西诸部之中,似将军这样的人还有多少?”

续相如闻言先是一楞,随即笑了起来:“不瞒将军……河西上下,如末将这样的人,如过江之鲫!”

张越于是笑了起来,笑的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良久,他止住笑声,叹道:“果然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错非这长安城的变故与激烈变化的正局,张越就要一直忽视掉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了——他的部将们的心思!

后世有句话说的好——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有江湖的地方,必定有争斗!

或为利益,或为权势,或为土地、女人。

这是人类的秉性。

而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更是这世上颠簸不变的真理!

于是,当张越不断建功立业,他麾下汇聚的军功贵族与利益相关者越来越多后,一个问题便必不可免的会出现在他的部将面前:鹰扬系的未来,路在何方?

有识之士,自是早早就能预见到,随着鹰扬系的不断扩张与胜利。

迟早会与长安产生矛盾,发生分歧。

而历史也早已经证明,长安是无法容忍一个太过强大的军功贵族集团的。

迟早会对鹰扬系下手,或打压,或限制,或分化,或干脆直接清洗!

而鹰扬系愿意被长安这么搞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不愿意!

原因很简单!

现在的鹰扬系,不是汉室历史上过去的军功贵族集团。

过去汉家的军功贵族们,只是带兵打仗而已,其根本与根基利益都在长安或者其老家。

但鹰扬系不同。

鹰扬系的根基在河西,在居延,在河湟。

在居延的十余万奴工日以继夜的工作,在河湟庄园里成千上万的农奴的勤恳耕耘,在河西四郡上下百姓开垦出来的大量垦田。

通过贸易,通过征服,通过奴役。

现在的鹰扬系的将官,即使只是一个小小的队率,也在河西扎下了根基,拥有了自己的利益。

于是,鹰扬系已经渐渐的从一个单纯的武将集团,向着一个对外扩张为命脉,以奴役、控制、剥削整个西域甚至整个世界为使命的怪物。

它是中国式军阀与西方殖民主义的杂交产品。

既有诸夏军阀的勃勃野心,也有着殖民者与生俱来对征服对控制对奴役的冲动。

大英帝国能让东印度公司拱手让出所有利益吗?

不能!

五代的帝王们,能让手下野心勃勃,桀骜不驯的藩镇们恭顺听话吗?

同样不能。

于是,这头怪物自然而然的会产生自己的正治诉求与主张。

想到这里,张越就忍不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在这一刻,他想起后世的一句话: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当他开始扩张和殖民,并用上了后世殖民者的手段时,他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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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249.第1228章 忠奸(3)

第1228章 忠奸(3)

丞相府。

刘屈氂战战兢兢的看着外面明火执仗,披坚执锐的军人。

他的心,迅速沉入深渊。

“主公,已经确认了,外面的军队是中垒校尉的人……带队的是霍光……”一个家臣在刘屈氂面前报告着:“另外,他们还打着太子的旗号……”

“太子……”刘屈氂吁出一口气:“不出我所料!”

“只是,霍光何时与太子勾搭到一起了?”他揉了揉太阳穴,心里面却不由自主的放松了下来。

因为他知道,太子想要夺权,就必须得到他的配合。

没有丞相配合,太子今夜的所有行为,都将变得不合法!

哪怕就是成功了,也会立刻被天下围攻!

这就让他有了筹码,可以谈判。

但刘屈氂不急!

他爬上墙头,观察着官邸外的情况,然后对左右吩咐:“紧守各门,不得松懈!”

丞相府,在某种意义上,也算长安城的一个坚固据点。

而且,丞相府本身是有兵马和卫队的。

虽然不多,但加上武装起来的官吏、衙役、家臣,在大军围攻下支撑一段时间还是足够的。

当然了,若敌人放弃顾忌,强攻进来,刘屈氂也没辙。

毕竟,丞相府的大门与围墙,都不是很坚固,根本挡不住攻城武器的轰击。

不过,对刘屈氂来说,现在能拖一点是一点。

但他话音刚落,外面的黑暗中,就有人拖着两具弩车出来,对准了丞相府的大门,一副要攻击的架势。

刘屈氂见了,瞳孔一缩,心脏忍不住剧烈的跳动起来。

“丞相!”弩车之后,有人策马而出,对着丞相府大声喊道:“今奸臣乱政,挟持君上,坏祖宗之法,社稷之制,陷害忠良,残害无辜,丞相难道要一直默不作声,为虎作伥吗?”

“丞相身为汉室宗室,如此作为,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历代先帝吗?”

“霍光!”刘屈氂眼睛眯起来,他自是立刻听出了来者的声音,正是执金吾霍光!

“汝替吾去问:执金吾所谓奸臣者谁?”刘屈氂拉来一个家臣对其道。

那人战战兢兢的伸出头去,大声喊道:“执金吾,您所谓的奸臣是谁?”

“舍英候张子重,还能有谁?”霍光立刻答道:“丞相,您难道忘了丧子之痛,杀子之仇吗?”

刘屈氂闻言,眉头立刻紧锁起来。

是了,他的儿子刘亨就是因那鹰杨将军而死。

虽然只是一个庶子,而且,刘屈氂也早忘记了自己还有过这样一个儿子。

但在外人看来,却终究是鹰杨将军杀了丞相澎候之子。

若,将来,那鹰杨将军执掌大权,想起了这个事情,要打算斩草除根,如何是好?

即使鹰扬大度,不计前嫌,下面的人呢?

这样想着,刘屈氂的内心就有些动摇了。

因为他换位思考了一下,若他掌权,有机会收拾那位鹰杨将军,一定不会客气。

所以,同样的道理,鹰杨将军若有机会收拾他,自不会心慈手软。

只是……

那位可是张蚩尤啊!

麾下骄兵悍将侵略如火,本人勇不可当,无敌当代,还用兵如神,最是擅长以少打多,以寡欺众。

当年,他只带几千汉军和乌恒的乌合之众,就打的匈奴漠北十余万大军狼奔豚突,望风而逃,于是封狼居胥而还。

今年更是只用了六千骑兵,就压得十万匈奴大军噤若寒蝉。

而现在,他麾下起码有一万以上的兵力,一旦其率部入城,恐怕霍光和他身后的太子,立刻就要灰飞烟灭。

他刘屈氂若投过不去,不是找死吗?

所以,刘屈氂坚决的不做声。

打定主意能拖多久是多久,实在拖不了,也要虚与委蛇,非暴力不合作。

总之,想要他加入霍光阵营——没门!

但霍光哪里肯让刘屈氂如意?

“丞相可知,就在方才,故匈河将军赵破奴,冥顽不灵,已然伏诛!”

“更有太仆丞左黯、光禄勋丞刘巽及阴安君赵建德、吴阳候杨安等附逆盲从,已被诛杀!”

“丞相难道也要附逆,欲做乱臣贼子?”

说着,好几个人头就被霍光的部下,射入这丞相府中。

刘屈氂上前一看,眼睛都突了出来。

这些人,刘屈氂都认得,俱是长安城的两千石勋贵。

同时,他们也都是过去公认的亲鹰扬系的大臣贵族。

特别是那位光禄勋丞刘巽,也是汉家宗室,为城阳王之后,素来是朝堂上的张吹。

而如今,这些人的首级,鲜血淋漓,面目模糊,怒目圆睁,仿佛死不瞑目。

“丞相!”

“本官数到十,若丞相不出迎,那本官便只能视丞相依附奸党,作乱朝纲了,届时休怪刀剑无眼!”

刘屈氂听着,胆战心惊。

“十……”

“九……”

“八……”

随着外面霍光的倒数,整个丞相府上下,也都慌了神。

刘屈氂的妻妾家人更是吓得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唉!”刘屈氂叹了口气:“果然是手中无兵,便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若是他的姻亲海西候李广利依然掌握重兵,他又何须忌惮和畏惧霍光的威胁?

可惜,如今,李广利除了他卫将军本身的三百卫兵和两百多名家臣外,连一个士兵也指挥不动。

于是,他这个丞相,也没有任何底气!

“开门吧!”刘屈氂叹道:“只能祈求上苍保佑,霍光可以成功!”

但,刘屈氂知道,霍光成功的希望,微乎其微。

只要天一亮,恐怕就会败亡。

而他说不定也会被连累。

但,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为天子而死?

呵呵!

恐怕,在天子眼中,他本身就已是弃子了。

不然,此刻便该有羽林卫骑兵来救他了。

然而他左等右等,也等不到一个援兵。

甚至看不到半点建章宫有想要救他的意思。

这就已经很明显了——天子在故意让他去死。

不管是被叛军杀死,还是战死。

总之,他这个丞相得死。

此刻,刘屈氂总算想明白了,为什么天子迟迟不罢相,一直故意庇护着他,留着他。

原来,是想要他来当这个背锅侠。

“既然君弃臣,那么就不要臣叛君了!”刘屈氂穿上自己的丞相府官服,然后带着全家老小,丞相府上下官吏,打开大门,走了出去。

在刘屈氂出迎后一刻钟,得知此事的卫将军海西候李广利,亦是叹息了一声,放弃了挣扎,率部出迎。

而刘屈氂和李广利的出迎,代表着霍光彻底控制了九卿有司。

包括丞相印在内的汉家正府的所有官印,都落入他手里。

现在,他只需要带兵,进入建章宫中,拿到象征着天子权柄的天子印玺,那么汉室大权就彻底落入其控制。

只是……

在他率部抵近了建章宫宫墙之下后,他就知道,建章宫他短时间内是啃不下来了。

因为,那城墙上,站满了卫兵。

而且,他派去联络的人,都已经被挂在了宫阙之上,舌头伸的老长。

毋庸置疑,他的人马,至少是明面上的人马,都已经被建章宫的主人抓出来清理掉了。

现在……

他貌似只有一个选择了——回过头去,先去消灭城外的鹰扬兵马。

只有这样,他才能有一线生机!

不然,在鹰扬大军和建章宫守军内外夹击之下,他的部队,恐怕瞬间就要崩溃!

但……

“陛下,您恐怕料错了一件事情……”霍光看着那深邃的宫阙,轻声低语:“臣在宫中二十年,可不仅仅只在宿卫之中经营了势力!”

“更何况……”

霍光微笑着,转过身去,问道:“丞相、卫将军……”

“如今,天子为乱党挟持,而贼军占据宫阙,意欲挟天子而乱天下!”

“当此社稷危急存亡之秋,吾希望二位,摒弃前嫌,共为社稷用命!”

他盯着刘屈氂和李广利,问道:“未央宫、建章宫的暗门与密道,两位知道多少?”

未央宫、建章宫,有密道、暗门,这不是新闻。

事实上,这是公开的秘密。

基本上,朝臣、勋贵们都掌握着一些可以秘密将一些东西或者人从宫里面运出来的渠道。

但,霍光问的显然不是这种只能一次通过一人或者送出运进一件东西的暗门、密道。

而是可以供大军进出的通道!

霍光知道,刘屈氂和李广利手里一定掌握着一条或者多条这样的密道!

因为……

他也掌握这一条类似的密道。

只不过,他的那条密道,是为了方便天子微服出巡而秘密开凿,此刻肯定已经被人堵死。

但刘屈氂和李广利则不然。

特别是李广利!

他曾得天子宠幸十余年,在宫中内外,密布眼线。

岂能没有一条类似的密道,作为后手,作为准备?

李广利闻言,看了看霍光,他自然清楚,自己已经被拉上贼船。

现在想下船是不可能的。

只能尽一切可能,帮霍光获胜。

而且,刚刚他也和霍光谈过了,霍光已经答应,赢了以后,让他回河西,继续当他的贰师将军,继续总领内外军事。

于是,李广利点了点头,道:“自是有的!”

“如此……”霍光笑了起来:“吾辈,终有一分胜算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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