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第98章 方城(续)

第98章 方城(续)

“官家,襄阳守臣范琼至今未至,且他收留罪臣宗印,其心可诛!”就在这时,阎孝忠身侧的殿中侍御史胡寅再度不顾场合和气氛出言搅扰。

“官家!”

赵官家刚要开口,手上的刘汲便即刻表态。“范琼不足惧,臣自受皇命往襄阳上任,区区一武夫,绝不敢轻易为祸!”

“不至于……”赵玖赶紧压住了这位老先生,然后立即看向了正在看热闹的韩世忠。

看了半日热闹的韩世忠赶紧出列,拱手行礼:“官家,等臣将本部兵马调到襄阳城下,之后限期十日,必然生擒范琼!”

“朕正要说这个……”赵玖说到一半,却不由一顿,外人看来,这官家俨然是被臣子们的踊跃给感动了。

当然了,实际上赵官家是被这个自己刻意拉拢却尚未成型的私人班底,给弄得有点焦头烂额……看看就知道了,和那几位老成的相公的相比,这些人哪个有重臣的样子:

韩世忠是官家私人认证的腰胆不错,却也须是个宋金辽夏所谓国际认证的泼皮;

张浚三十岁骤然进位几乎相当于半个宰相的御史中丞,不免存了些破纪录的心思,所以一多半精力都在揣摩他这个官家心思身上;

胡寅说话不看气氛,而且观点激烈;

小林学士闷葫芦,最近看来还喜欢哭;

刘子羽喜欢装模作样,既看不起别人也放不下架子;

阎孝忠不知道是骤然得志还是天性如此,可能也跟他外表形象有些关系,反正喜欢大声抢话;

杨沂中外表看起来简直完美,内里却是个八面玲珑的货色;

就连刘汲,本以为是个可以拉拢使用的老成之人,结果只是随便一握手就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也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这个时候,赵官家倒是怀念起赵鼎了,最起码那位做事说话什么的都挺正常。

不过回到眼前,抱怨归抱怨,这些人却是赵官家将来的指望。因为赵玖心知肚明,他这个官家也不是什么正经官家!

正经人喜欢偷偷把人的好坏阴私都记在小本本上,天天开会前研究一下?

正经官家整天表演欲望过度?

正经官家天天不讲体统,跟大臣们玩心眼,动辄跑土豪军队里丢格调?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些人终究都是要么有些本事,要么有些气节的,真要是离开这些人,他赵玖能凭他的小身板怼得过金军东西两路二十几个万户,又或者是能管得住一团糟的大半个中国?

所以说,相忍为国嘛,还能离咋地?!

“朕正要说这个。”卡了一下后,恢复正常的赵玖继续握着刘汲的手……其实是刘汲攥的太紧,他赵官家不好撒开……正色对韩世忠言道。“韩卿,既然陕州兴复,那么朕要你即刻督师北上西京,一则谨慎监督完颜银术可、完颜拔离速二人退兵,二则要迅速击破降了金人的军贼杨进,协助大翟小翟克复西京,重新立足;三则,尽量打通陕州通道,援助陕州一二……西平翟氏本属蔡州,为你任下,又与大小二翟兄弟有亲,今日过后,你也带去!等西京稳定下来,你再回淮西休整练兵。”

“臣遵命。”韩世忠对此差遣明显觉得有些出乎意料,但还是即刻拱手称命,不过受命之后,不免又正色相询。“不过既然往西京,臣便不得不问官家两事……”

“说来。”

“主管侍卫步军司公事闾勍闾太尉尚在汜水,臣至彼处,以何人军令为先?”韩世忠严肃奏对。

“自然是以韩卿为先!”赵玖想都不想便脱口而出,但稍一思索,还是郑重提醒了一下。“但良臣也须尊重闾太尉坚守汜水经年之功!”

这有点不合制度,但周围无一人反对,甚至有点安静的过了头。

话说,闾勍这个差遣虽然有些低阶高位的意思,但却依然是正经的三衙长官,也就是所谓口耳相传的三衙三帅中的步帅,和那位走体育路线的著名高先生担任的殿帅一样,属于大宋理论上的最高军阶。而三衙以往也和枢密院一起形成了大宋军事上的两个最高权力机构,所谓一个有用兵之力而无出兵之权,一个有出兵之权而无用兵之力。

然而,另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这位官家从登基开始,就以元帅府的军事力量改建了一个御营,然后事实上以御营取代了三衙的所有功能,所以在这件事情上,但凡是行在大臣,无论文武,都只会支持韩世忠。

不然,就是在否认行在的整体合法性!

当然了,还有一点,是赵官家一时没想到,但下面的人却都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闾勍在汜水,一直都是依附于东京留守宗泽的,而限制宗泽这种权力极大的留守,几乎是整个行在文臣们的本能!

这跟道德无关,也跟政治立场无关,真的是官僚们的本能,哪怕宗泽也是一位正儿八经的文臣。

实际上,之前韩世忠在淮西立镇,划走了理论上属于京西北路的蔡州、顺昌府(颍州,后世阜阳地区),然后李彦仙出任陕州镇抚使,甚至包括岳飞、张荣出任镇抚使,之所以如此顺利,也是因为在这些行在官僚们内心深处,都觉得此举有隐隐约约的政治正确性——蔡州、顺昌府理论上属于东京留守的权力模糊地带;李彦仙之前的表彰全都是通过宗泽进行的;岳飞和张荣的存在更是能有效控制张所与张俊。

事为之防,曲为之制……多少年了,就没变过,而口口声声说要跟这些东西作斗争的赵官家,根本就没注意到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大义分明,小事极有才,对人也恳切,做事似也有终始,本末昭然可晓,只是中间粗,不甚谨密,又行为激烈,此是他病’……这是李纲李公相前几日在给自己心腹兼好友、户部主事林杞的信中对某人的评价。

闲话休提,转到身前,韩世忠即刻承命,然后便要继续奏对。

但这个时候,周围忽然又有人控制不住自己了:“官家,臣试御史中丞张浚冒昧以闻,三衙制度毕竟经行百年……呃,闾太尉又有功无过,而韩制置虽军略妥当,却行事操切,殊无德行,臣恐怕韩制置此行,闾太尉会多有不服,届时未免无端生祸。”

只听后面半句,赵官家几乎以为说话的是胡寅,因为这话太像胡寅的风格了。

唯独话说回来,既然是张浚说出这话,那便是另有深意了。

对此,赵玖沉默了一下,依旧沉声询问:“张卿想如何?”

“臣冒昧,自请往汝州暂行监管西京兵事。”张浚俯首以对。“本朝成例,文臣督师……臣若至汝州,必能使闾太尉安稳之余使西京兴复。”

“不用,朕自会与宗留守说及此事。”赵玖经此提醒,反而醒悟。“闾太尉在汜水一直倚仗于宗留守,有他调解,必然无事。”

张浚讪讪而退。

而赵官家也终于趁机撒开了手,并转回座中……与此同时,刘汲、阎孝忠、胡寅也都纷纷回到队列之中。

“其实有一件大事,本想最后说的,但既然已经涉及三衙、御营之论,再加上今日确实没几个紧要事了,那朕也就直言不讳好了。”赵玖环视左右,扬声而言,行在诸臣也是心中各自有所明悟,然后纷纷肃立,唯一一个还立在正中间的韩世忠见势不妙,也赶紧退下。

“国家制度是国家的根本要务,本不应该轻易更改。”赵官家缓缓而言。“但如今非比以往,大宋与金国之间不死不休之势已成定局,此言朕昔日在八公山已经论定,非一方亡国灭种,绝不能真正停下。既如此,便须更改制度,以应时势……”

下方诸臣虽然严肃以对,却多面不改色,因为这个话题是所有人都想过的。实际上,早在南京(商丘)的时候就有人提过,八公山后,扬州知州吕颐浩甚至曾上书行在,提出了一个涉及到官制、军务、财务的一揽子方案。

而后,其余各方面重臣,也都提出过自己的方案,之前两日,虽然仓促,但有资格御前议事的诸位大臣同样讨论过这个问题,并提出了一些大略方案。

最后方案总体而言,却是为了方便军事统筹而进行的简化与合并。

“其一,中书省、尚书省、门下省、秘书省,四省合一,从今日后,不再有什么尚书右丞、左丞……东府宰相就是正经丞相、副丞相,他们总揽政务,统领六部、九寺、五监、六院,有资格御前公议军政大事,于行在,便是吕相公为正,许相公为副!”

赵官家一段话说完,吕好问与许景衡便正色出列,躬身下拜。

“当然。”赵官家赶紧又补充了一句。“李相公依然平章军国重事,统领东西二府,总领百官,还是额外高于所有臣僚的。”

这句废话自然没人在意,因为没人会觉得李纲真回来了,吕好问这种人能分庭抗礼。

“其二,西府往后也废同知枢密事等差遣,一律只称枢密使、枢密副使……此间枢密使自然是东京留守宗相公,汪相公、宇文相公,还有远在淮南养病的张相公(张悫)为枢密副使,枢密使、枢密副使,也就是西府诸相公,依旧参与御前议事如旧。”

这枢密院几乎相当于只改了一个名字……众人眼见着汪伯彦、宇文虚中站出来,也是不由腹诽心谤起来。

然而,赵官家稍微一顿,却又继续说了下去:

“其三,从今日起,废三衙,权责尽归御营,杨惟忠、闾勍二位改御营副都统制,而御营又属西府枢密院,并将兵部下的职方司、吏部下的三班院、审官西院,一并移至于枢密院下,并以职方司掌机密文字、参赞军事,而御营正副都统制、职方司参军与诸前线留守、制置使、经略使、安抚使、镇抚使,以及军中建节者,皆可随枢密使御前议论军事。”

众人微微一凛,这就是真正的权责合一了……大宋百年军权分制的设计,被眼下局势给逼得重新归一。

只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其四,内侍省与入内内侍省权责重叠,又有之前六贼多出身阉宦的教训,再加上国家危难之时,也不宜扩充内侍,就此合为内侍省。内侍省中间也简洁些,一个总领的大押班,以蓝珪充任,继续负责禁中机宜文字,一个副的大押班,以扬州太后那边的邵成章充任,其余皆降为押班,依旧领各处差遣如故。”

“其五,御前班直单独列出,设一御前统制,以杨沂中为任,一副统制,以刘晏为任,随御营诸军直属于朕。”

这两个就更无话可说了,唯独冯益回归没有丝毫动摇蓝珪的身份,倒算是有趣。

“这是几件议论好的大事,而至于御史台、学士院,本就简洁,自然不变,依旧与东西二府一般一起直属于朕。”赵玖言至此处,语调放缓,若有所思。“其实,后面还有各军州知军、知州、通判,边郡的知寨、城主,还有各路转运使、经略使、安抚使、制置使、镇抚使,依旧有权责不明,过于注重资历,使得名称不一,职能重叠累赘的嫌疑,朕也有意更改。唯独时间仓促,再加上行在刚刚要定下来,所以也不好动摇地方,只能放在往后慢慢来论……暂时就是这样。”

众人不再犹豫,即刻纷纷出列,然后在四位相公的带领下,严肃俯首,行大礼而对,而内侍省大押班蓝珪也即刻呼喊平礼。

“诸卿稍缓,朕还有一点心里话要给大家说。”蓝珪话音刚落,御座中的赵官家眼见着众人起身,却没有让人各归队列,而是再度出言,却是让人颇为意外。

“当先一个,朕一定要在方城山朝议,而非等到进了就在眼前的南阳再论,其实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快刀斩乱麻,望诸卿就此切掉靖康以来行在中的种种是非、恩怨、政争、奖惩。”赵玖缓缓叹道,却又尽量提高了音调。“咱们务必轻装上阵,在南阳重新开始……也正是为此,才一定要在此处处置范致虚,并使东西二府宰相正位。”

“官家用心良苦,倒是臣等思虑不周。”之前觉得赵官家行事操切的吕好问稍微一愣,然后赶紧第一个认错。

汪伯彦、王渊更是彻底松了下来。

“且待朕说完。”赵玖抬手制止了对方。“接下来一个,关于宋金之间,战和之事朕已经在八公山说过了,不许议和,直到一方亡国灭种……但以此为基础,还有两句话却一定要额外认真说给诸位听……好教诸卿知道,金人一个万户就将京西弄成这样,可现如今金人足足二十多个万户摆在那里,所以金人兵马雄壮,是切实之事;而与此同时,大宋连战连败,先丢河北,河东,再有靖康之耻,之前刚刚京东、京西、关中又一起再溃,我军虚弱无力,无法野战,也是事实。”

“非只如此,金国立国不过十七载,连破辽宋万里大国,一时称雄天下,气焰嚣张,宛若无敌;而我大宋去年才被人破了首都,丢了百年积蓄,连天子都被人掳走了一双,朕辗转各地,见多少富庶军州一经战乱便残破不堪,无数百姓流离失散,各处死伤枕籍,又有不知道多少野心之辈,趁势而起,动摇地方,亡国之危非是虚言。”

帷帐之中,瞬间鸦雀无声,只有南风卷动帷帐,带来簌簌之声,与赵官家的言语相合。

“然而,宗留守拒敌于滑州,岳飞、张荣破敌于梁山泊,韩世忠、张俊却敌淮上,李彦仙又刚刚克复陕州,到底是让天下人看清了,金人也是人,与宋人一般形状,是人就可胜,是人也就可败……与此同时,我们的人口、财帛、文华、制度远胜于对方,更是毋庸置疑!”

“所以千言万语,只两句话而已。”赵玖严肃扬声而言。“一则时局再艰难,大宋也总是有办法的!万万不可言弃!二则,虽宋金之间已经交战三载,可自朕以下,诸卿须做好准备,还要有十年、八年,乃至于死后方成功之志!这是国战,不可希冀于侥幸!”

四位相公一声不吭,带头俯首再拜。

而赵官家说完这两句话,似乎是累到了一般,干脆起身拂手:“今日到此为止,其余杂事,咱们明日便动身去南阳路上再分派就是!”

言罢,赵官家不顾尚未起身的诸臣,直接扶着腰带,带着蓝珪、杨沂中等人,便要走出帷帐。

不过,临经过韩世忠身侧时,这官家复又停步,俨然是想起了一事:“良臣,你之前似乎有事未奏完?”

“是……”韩世忠赶紧直起身来,小心做答。

“朕也正好有两件事情要与你说。”赵玖正色言道。“你到了西京后,不免要见到大宋祖宗陵寝……陵寝这个事情,自然是要尽力保的。但正如当日李相公论及二圣时所言,要想取回二圣,必要军事上胜过金国才可。那么一样的道理,要想长久保住陵寝,必然要西京之地彻底安稳才可。所以到地方后你要告诉闾太尉与大翟小翟几位将军,不可因陵寝之事而强为军事,以至于损兵折将,那是本末倒置。若实在是交战中有所损伤,那自然是朕与二圣做了赵氏不肖子的缘故,与他们无关!”

韩世忠周边,诸臣一时起了骚动,但旋即又安静下来,韩世忠也在怔了一怔后,即刻颔首。

“第二件事……听说你喜欢给读书人起外号,之前叫子曰,后来忽然改了?”赵玖依旧扶着腰带蹙眉相询。

随着赵官家这声问,不远处小林学士猛地抬起头来,盯住了这里。

“是,臣现在叫他们‘萌儿’!”韩世忠不敢撒谎,但刚一说出口,周边大臣却是不顾气氛肃穆,不知道多少人一起笑出声来。

唯独赵官家依旧扶着腰带肃穆以对:“朕懂得少,敢问韩太尉,什么是‘萌儿’?”

韩世忠再泼皮也看出官家的不善来了,却偏偏不敢不答,所以只能面红耳赤,稍作解释:“好教官家知道,‘萌儿’是指男子未经人事,恰如称女子‘雏儿’一般……乃是臣近日听人说,有些文臣连马都不善骑,走个几百里的马,便连双胯都合不起来……”

周围御史四五人,从张浚到胡寅,没一个能忍受得了,都准备即刻起身弹劾这个泼皮。

然而赵官家却抢先出言,严厉以对:“这便是朕要与韩卿说的第二件事了,韩卿,你是朕的腰胆,可你口中的‘萌儿’却也正是朕的心腹!他们说你是军痞,你说他们是‘萌儿’,岂不都是在骂朕?!”

韩世忠羞惭入地,几名御史也陡然气顺,小林学士更是一时暗暗垂泪,却让一旁冷眼旁观的权差遣南阳府的阎少尹心中彻底醒悟……原来官家是在为此人出气。

“该你说了。”替小林学士出了口气后,赵玖放缓声音,继续相对。“你又想奏什么事?”

“臣刚刚是想说,王夜叉虽然勇悍,但只是一将之资,做不得帅臣……”韩世忠赶紧言道,然后看到身侧王德抬起头来愤然来看自己,却又赶紧解释。“臣真不是污蔑和轻视同僚,这是实话……所以臣实在是忧心,若臣去了西京,到底谁来为官家料理范琼那个贼子?!”

王德听到解释,愈发气急败坏,要不是赵官家在侧,几乎便要在此处与某人一决生死。

“区区一个范琼,朕这个萌儿自己督军料理便可!”赵玖干脆答道,然后便扶着过于宽了些的腰带扬长而去。

而官家一走,诸臣工也都各自散去,最后只剩韩世忠和王德面面相对,却竟然不敢动手。

(本章完)

第99章 南阳(上)

虽然有人口口声声说什么轻装上阵进入南阳,但事实上,春末落花时节,当赵官家引众进入南阳城的时候,却依然有着无数遗憾。

譬如说,他此番特别想见的牛皋没见成,这个汝州弓手出身的地方武装头领被西京翟氏兄弟用一个‘保举官身’轻飘飘的招揽过去了,此时正以保义郎小使臣的微末身份在支援西京的路上,丝毫不知道自己只要晚几天北上,最起码能混个御营统领。

再譬如说,赵玖心知肚明,那番为了统一权责建立战时大本营而仓促进行的改革有太多混乱的地方,里面必然有不少宰辅大臣们的私货,而他这个官家受制于自己的短处,短时间内根本想不清楚里面的弯弯,所以不得已选择去承受将来可能会出现的制度上的新漏洞。

还譬如说,可能正是因为这次改制需要大臣们权力配合的缘故,赵玖终究没有能杀成他特别想杀的范致虚,而是将他贬斥到了遵义寨……没错,经过事后查询,大臣们又确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这个什么遵义军早就被降格成遵义寨了……不过无所谓,赵官家冷眼旁观,且看此人能否活着到遵义泡个热脚。

不过这些遗憾终究只是遗憾,南阳城就在眼前,也没必要再多想了。

而当这一日,赵官家在城外划驻好营地驻地、分派完御营中军军士,然后领着行在文武进入南阳城后,整个行在还是陷入到了一种近乎于冲击的幸福感、满足感与安全感中……不少人半路上便掩面而泣,然后宰执们没有等到进入行宫便干脆联手奏上,要求官家一定按照张悫的例子给京西转运使刘汲加一个都省(四省合一后的东府称呼)副宰相的位子,否则他们自己都会惭愧的坐立不安。

对此,赵玖自然是从善如流,大嘴一张,顺便转运使也改成了京西南路经略安抚使。

这下子,刘汲是副宰相加经略安抚使,算是隐约有了李纲、宗泽一般的使相姿态……当然,其实还是那个意思,还是京西南路的军政长官,还是要在襄阳总揽长江流域往南阳陪都这里的物资运输协调工作,关键是位阶高了不少,刘汲和行在上下所有人也都高兴了不少,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平心而论,赵玖的此番加官也不是按照自己的政治逻辑来糊弄人家,因为人家刘汲肉眼可见的做了不少工作……

须知道,而按照去年六月的安排,以南阳为陪都的方略一定下,川蜀一带的正常物资上缴就全都被截留在了南阳这里,而川蜀在整个动乱中几乎是毫发无损的,所以财力物力自不必多言。

于是刘汲便利用起了川蜀的物力,本地的人力,汇集了大批工匠,在南阳扩大了城墙规模、修筑了行宫,然后设立了金银、钱、布帛、粮食、特产的专属仓房以储备物资,而此刻的仓房内,最起码粮食布帛几乎堆积如山!

非只如此,随着官家迟迟未至,他甚至还在行宫两侧加筑了太学、要害部门的府署,甚至在城南一带依河建造了供官员和班直家属居住的居民区!

如此规制,如何不让行在上下感激涕零呢?

须知道,若是从去年初算起,行在中的主要官员们已经流浪一整年都多了!而且其中一半时间是处于物资紧缺的窘境中的……赵官家天天刮人家道祖、佛祖身上的金粉,难道是假的?

实际上,就在数日前,官家离开方城山的时候,都没忘记让人搜刮了方城山上的寺庙、道观,抢走了和尚道士们的浮财和书籍版印工具,而行在随员们却无一阻拦……当时南阳本地官吏还以为官家和行在已经统一思想,要吸取二圣教训,搞什么灭佛、灭道什么的,其实根本就是有些人穷惯了后的习惯问题。

真要是行在要员们知道南阳物资这么充沛,怕是当时便有人要拦住赵官家死谏,少做这种强盗事的。

当然了,等这日在南阳安顿下来以后,反过来一想,不少官员又不禁感慨起来……如果不是赵官家打了淮上那一仗,如果不是陕州李彦仙刚刚创造了一个军事奇迹,那这座让人安心的城池在完颜银术可身前又是个什么下场呢?

无外乎是跟东京一般下场吧!

“官家不在宫中?”

隔了一日,在经历了对官员补发俸禄,以及昨晚以召见本地乡老为名的那场盛大晚宴之后,三月廿二日,恢复了正常办公的很多陪都重臣们不免有了几分懈怠之意,然而等他们这日按时赶到行宫之后,却又被官家给吓醒了。

“好教诸位相公知道。”留在此处的内侍省大押班蓝珪一脸无奈,却只能无奈相对。“官家一早便在值夜的小林学士与杨统领的护卫下起身去城外兵营了,还临时召了御营都统制王渊与权知南阳府事的阎少尹,说是要亲自去给御营中军各处补发军饷。”

“杨沂中该斩!”

冷清的大殿之上,殿外小林中偶尔传来的珠颈斑鸠的咕咕声中,许景衡第一个发作起来,却又不好骂官家,也不好骂那几个要员,便只能来骂人人都能骂的杨沂中了。“身为护卫,官家擅自出城,焉能不报宰相?”

第一次来这种场合的刘汲微微蹙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而周围相公们也只能在那句‘杨沂中该斩’之后徒劳闷气。

且说,官家想通过发军饷来握军权,宰相们自然不好说话,然而昨日这不是刚给行在官员们补发了俸禄,行了赏赐吗?那今日一早这官家便匆匆越过一切,直接去亲自操刀发放军饷,是嫌弃宰辅们没有一视同仁,还是想告诉军士们只有他赵官家记得城外的大军?

自己卖好不要紧,但不要踩着别人卖好行不行?

“诸位相公。”蓝珪稍作犹疑,还是出声做出了说明。“官家走前曾在御案上使小林学士留下几个条陈,要诸位早做决断,待他回来,还要听诸位御前议政……在下不敢擅动,还请吕相自取。”

一众宰辅无奈,只能压下邪火去看那些条陈,然而,吕好问当先拿起案上第一个纸条,翻过来一看,便觉得头大如斗起来……原来,这第一个纸条上便是‘土断’二字!

其余宰辅上前,也都倒抽了一口冷气,却也各自无话可说。

要知道,土断一词,乃是南朝宋时刘裕的一个政略,主要是指在当时北人南渡背景下的南朝统治区内进行户口重组。而眼下,京西刚遭战乱,流民诸多,非只如此,放在整个靖康以来的大局来看,以淮河秦岭为界,北人南逃的也极多,且短期内,大宋也确实没有收复失地的能力。

那么此时,将南逃北人进行就地安置、编入户口的‘土断’,就显得极为紧要和迫切了。

只不过,话虽如此,这件事情却实在是太过繁杂,几乎牵扯到方方面面,千头万绪之下,来个鬼的‘早做决断’啊?

但偏偏还不可能放下此事不管。

吕好问带着一种复杂的心情将手中这千斤重般的‘土断’纸条交给身后许景衡,复又拿起了第二个纸条,然后又是一阵头大,原来上面写的是‘范琼’二字。

范琼,范琼,这两个字行在实在是太熟悉了,从赵官家登基开始,行在便一直在讨论此人,从南京(后世商丘)议到亳州,从亳州议论到顺昌府(颍州,后世阜阳),又从顺昌府议论到八公山,最后来到南阳,却是再不能拖延了!

不过,好在跟以往总是争论要不要处置此人不同,这一次,大家倒是早有统一认识,那就是一定要杀了他,取襄阳为后手……否则不说东南、荆襄如何有效沟通,只说万一金人南侵,南阳危急之时,官家连个退路都无,那该如何是好?

而赵官家此时留下此人名字,也肯定不是要宰辅们再商议如何处置此人,结合着之前赵官家在方城山下所言,很显然是要大家商议一点辅助性的对策,协助赵官家南下襄阳,铲平此獠。

唯独军国大事,由不得诸位宰执们不严肃以对。

吕好问将这个字条交给了身后的枢密副使汪伯彦,然后继续去翻第三个字条,复又看到了孙默二字,却是早已经麻木,直接将这个字条交给了身后的刘汲。

且说,孙默是之前死在金人刀下的京西南路颍昌府守臣,他的事情跟行在无关,却是京西本地官场的一个重要悬案、疑案、公案。

事情是这样的,金人南侵前,颍昌府通判缺额,当时刘汲便发文书,以一个正在丁忧的唤做裴祖德的人权通判颍昌府事。等到金人南下,作为知府的孙默便赶紧收拢兵马,让裴祖德主持着退到颍昌府最南面的郾城,以做防守,与此同时,他本人却去阳翟接自己家小。对此,裴祖德一面守着郾城,一面弹劾孙默贪生逃遁!

随即,完颜银术可南下,直接在阳翟杀了孙默,却意外的没碰郾城。然后宗泽闻讯,自然是临时保举了裴祖德,让他假直秘阁,知颍昌府。

到此为止,似乎是非区直很明显了,孙默身居高位,却在危急关头顾念家人,裴祖德以通判身份主持大局,明显更高一层……而且裴祖德身上同时有刘汲、宗泽这两个京西说话最管用大佬的保举。

唯独孙默最后到底是选择了殉国而死,而裴祖德却活了下来,大家便也不好再说什么罢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就在完颜银术可退出郾城之后,孙默的家人居然带着孙默之前未发出的文书去寻刘汲告状,而按照这封文书所论,裴祖德根本是听别人说金人不会来了,然后拿这个假消息特意去欺骗孙默,哄着对方去的阳翟……那若以此而论,裴祖德便是个两面三刀,甚至是刻意想借刀杀人除掉上司的无耻小人了!

这件事情,同时牵扯到刘汲和宗泽,偏偏一个死了的知府清誉在此,议论很大,裴祖德的官位也一直卡在那里,此番行在议论京西缺额时,更是绕不过这件事……那么解铃需得系铃人,刘汲无可奈何,只能接过这张纸条。

PS:先发一章,大家不要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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