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胆色(上)

郭宁是军人,但并不喜爱迁延岁月的绵长战事。他更乐意消耗长时间在战争准备上,而一旦动手,就要势如雷霆,在最短时间内决胜负。

早年己方的力量还不够强盛,他要速战速决,只能靠自家身先士卒,靠着将士的性命去拼。如今军力强盛至此,又已兵临开封,他要速战速决,便故意暴露一点破绽,让敌人的精兵放手展开对攻。

此刻与郭宁对战的完颜从坦等将校,乃是女真人里最后一批将才。他们的战场判断没有问题,但却绝然不知道铁火砲和新型发石机的弱点。他们在遭到猛烈轰击之后,必定会认为,军队在铁火砲的轰击之下,迟早粉身碎骨。

那么,有些人会动摇,有些人会泄气。而真正的精锐敢战之士,则会选择突击铁火砲的发射阵地,摧毁这个巨大的威胁。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郭宁虽然动用了先进的武器,却并没有把战胜的希望寄托在武器本身。

在郭宁的印象里,宋人有步人甲和神臂弓,却从来不是契丹人和女真人的对手;他也依稀记得梦中的后世,有所谓蒋家王朝者,掌握着异国所赐、足以武装数十万人的杀人利器,最终也一样打不过小米加步枪。

能够决定战争胜负的,是围绕先进武器产生的变数,更是人本身。

所以,郭宁仰赖的是人,要消灭的也是人。

金军这批精锐一到,定海军有以待也,必定将之聚而歼灭。这些精锐被摧毁之后,剩下的战斗就会越来越容易了。

为了实现这个陷阱,定海军左右两翼的骑兵都已经得到预先吩咐,随时准备压向中路,中军本队还特意升起了热气球,派了眼力很好的哨兵在上观瞧,确保金军的任何动向都无所遁形。

可金军之中有一支五百人的骑兵,此前正在急速奔行,哨兵还以为他们是为了掩护金军正面攻势,随时准备阻止定海军拐子马的包抄……原来他们看似绕了大圈,其实一早就决定了攻向此地!

而他们用以掩护的那道长碛,北面距离铁火砲的发射阵地就只有两里!

这个时间,发石机还没有收拢,车阵也完全是散开的。整个伏击圈如果用来对付五百骑兵,未免牛刀杀鸡,但伏击圈里这个饵料,还正就处在容易损失的时候。

毕竟这是拿巨量铜钱堆出来的新鲜玩意儿,郭宁对其后继的研发更是寄予厚望。虽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可自家孩子,自家总是珍惜的,哪能真用来喂狼?

郭宁笑了两声,见张林尚在待命,连忙冲他挥手:“赶紧收拢车队,结阵!”

好在他身处数万大军全力戒备之中,周围一座座营头层层叠叠。行军打仗如弈棋,他手里足有大把的棋子攥着,无非是看什么时候落下,倒也不至于措手不及。

郭宁伸手指了指后方的中军,又指自己的左侧示意:“各部不必理会,照旧厮杀。中军立即调两千人出来,在此布阵阻敌。”

一声令下,旗语急传。后面中军本队里,两千士卒拔足,队列翻翻滚滚趋前。

与此同时,张林带着几人往来奔走,催促收拢发石车。有几座发石车四角放下的桩脚陷在砂地里,百般抽拔不出。他便直接下令将之拆除,赶紧移动车辆。

而倪一和董进等人担心步卒不能及时赶到,开始检查自家的甲胄武器,数百侍从骑兵也都跟着做准备。一时间,甲叶磕碰的轻响此起彼伏,气氛顿显肃杀。

长碛后头,猛然腾起了尘土。马蹄踏地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飞扬尘土之下,金军骑士开始越过两丈来高的坡顶。十骑,二十骑,越来越多,有人在坡顶直接换乘了用于冲锋的高头大马。

随即又有一名威风凛凛的骑将跃马而出。

这人手搭凉棚,在坡顶稍稍辨认方向,随即就带着数十骑冲了下来,甚至压根不等后方的同伴聚集!

若是寻常骑兵,这时候会稍稍整队,以求在冲锋时爆发出最大的战斗力,但完颜陈和尚可不是寻常骑兵,过去短短数年里,他不断在战争中汲取经验,越来越多地做出激进但正确的选择。

这一次,他的选择也是对的。

他的部下们固然没有到齐,从中军赶到截击的定海军步队也是刚到,甚至还没有解散行军队列。虽有队伍里的弓箭手连连放箭,射倒数骑,却无法阻止骑兵冲锋。

大部分骑兵们紧随在完颜陈和尚身后,以决死的气概猛冲进松散敌阵。随即,他们呼喝着催马盘旋乱走,大砍大杀起来。

今日出战之前,陈和尚包扎了身上伤势,吃了饱饭;临厮杀前,又喝了点酒。他又穿上了自家最好的一套精铁札甲和眉眦盔,外罩女真式样的白色纹绣盘领戎袍,两手都戴上鹿皮手套。

他的腰间挂着一柄直刀、一柄短刀,背后侧背着圆盾,又在马上斜挎了两个装满箭矢的胡禄、两张弓和一根铁矛,整个人可谓武装到了牙齿。

在他入阵的瞬间,战马速度最快,两只前蹄猛地蹬踏在一名拦路步卒的胸口,将之蹬得肋骨尽碎,口吐鲜血飞出。

有步卒持盾牌在手,试图从斜刺里拦截。马蹄下落,正正踏在了盾牌表面,把横持盾牌的步卒带倒在地。那步卒的小臂套在盾牌背后的皮绦,不及退出,整条小臂的骨骼和肌肉都被踩得扁了。

步卒大声惨呼着,犹自以直刀挥砍马腿。完颜陈和尚居高临下,倒持铁矛猛杵,铁鐏搠入士卒的胸膛,从右肋下方带着血肉透出。

只这一杵的工夫,前方又有四五名士卒围拢,其行动之迅猛,斗志之坚韧,竟完全不受同伴接连战死的影响。

完颜陈和尚不敢恋战,舞动铁矛横扫,将他们迫退开一些。随即从两名士卒之间的缝隙冲了出去。

缝隙后头,正撞着一名挺枪猛刺的队正。眼看那尖锐枪尖反射寒光,直迫眼前,完颜陈和尚狂吼一声,竭力侧闪,又探出铁矛前刺。

铁矛和长枪在空中交错而过,长枪刺在完颜陈和尚的左侧肩甲上,发出锵然之响,弹开了。

而那队正被铁矛刺中了右侧肩窝。

完颜陈和尚藉着战马的冲力,双臂握紧铁矛,将那队正推得连连后退,旋即将之钉在了地面上。

随着那队正的挣扎,铁矛猛烈颤动。完颜陈和尚松开手,拔出腰间直刀,大声喝道:“跟我来!继续打乱敌军!”

完颜陈和尚在中都的时候,曾经目睹定海军奋勇厮杀,把蒙古人打得狼狈逃窜。此时看来,这支军队的凶悍不减,论个人武艺的锤炼和战术的熟练,仿佛比当时更强了!

就这一次冲锋的时间里,最初随他入阵的二十余骑便少了一半。而敌军在应对骑兵往来冲击的同时,还能变化阵形,力图完善阻截的姿态……这种训练有素的军队,实在是可畏可怖!

但完颜陈和尚不会被吓倒,敌人愈是强悍,他的斗志只有愈加激烈。

带着剩下的十余骑,他大呼催战,再次驰马冲锋。这一下,他沿途绕开士卒,而专门冲向那些忙于指挥的中尉、队正乃至地位更高的军官。在他后方,不断越过长碛涌来的金军骑兵俱都效仿。

冲了没多久,完颜陈和尚撞上了一个身材壮硕异常的都将。

这都将,乃是定海军中的老资格战士、军校出身的余醒。

余醒眼看完颜陈和尚冲来,竟不稍退,反而站在了原地,摆出挑衅姿态。

此时烈日当空,热风一路扬起沙尘,几乎是挟裹着完颜陈和尚等骑急速前冲,眨眼间两方就已遭遇。

完颜陈和尚等骑待要刀剑齐施,将这小队敌人杀尽,却听余醒暴喝一声,他身边十余名刀盾手立成鱼鳞之阵。

紧密排列的盾牌间,只有余醒探出半个身体,挥动硕大的狼牙棒,对准了完颜陈和尚的马头砸落。

恶风暴起,战马下意识地往侧面避让,于是完颜陈和尚挥砍的动作变成了格挡。他先前战马失蹄滚落,手臂受了挫伤,这会儿隐约少了点力气。直刀本身也远不如狼牙棒沉重,两厢一碰,便脱手飞出。

余醒大喜呼叫,意图追上来再打。完颜陈和尚双腿夹马,从鱼鳞阵旁冲过。冲出十数步,他咬牙甩了甩手,取出骑弓翻身就是一箭。

余醒猝不及防,急闪身时,被这一箭擦过了脸颊。他的圆胖大脸顿时皮开肉绽,连牙齿都迸飞两个。待到和血吐出碎牙,他伸手捂住脸,可脸上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从指缝汩汩流淌出外,怎也止不住。

短时间的大量出血,让余醒头晕脚软,坐倒在地。

而完颜陈和尚如旋风般,往下一队定海军冲去了。

郭宁一直就勒马等在车阵之旁,饶有兴趣地看着战争中的一幕幕小插曲。直到完颜陈和尚反复冲阵,他的脸上才流露出微微吃惊的神情。

再看了片刻,他又一次道:“敌将真是好胆色!”

(本章完)

第778章 胆色(中)

一个初上战场、懵懵懂懂的士卒,对于将领的评价口径大概只有勇猛大胆这一条。随着经验愈来愈丰富,才会知道为将者需要五德齐备。

当然,不同将帅在智信仁勇严五德之中,又会有所侧重。比如郭宁这种出身草莽的将帅,起家靠的是胆勇,在判断敌将时最看重的,也是胆勇。短短片刻,他连续两次夸赞敌将的好胆色,几乎让身旁的侍从们有些妒忌了。

不过,在郭宁口中的好胆色,又不止是冲杀时的表现。

他自己便最擅冲杀蹈阵,眼前这敌将未必入得了他的眼。关键在于,此人带队直取车队,显然本是为了寻瑕伺隙,打出一个措手不及。但随着铁火砲发威,车队俨然成了决定胜败的关键,而定海军必定严密防备,

这种情况下,敌将只以五百骑来袭,那是真下了不顾生死的决心,是要用本部的性命,为后继金军争取一线生机!

女真人的政权烂了几十年,临到即将灭亡的时候,倒接连冒出一批忠勇之士来。

或许这些人多年屈沉下僚,被女真人自家的高官贵胄堵塞了上进之路。直到遂王完颜守绪在开封另辟新天,才给了他们机会吧。

可惜他们都要死在这里,女真人寄予厚望的新天,也要坍塌。

董进在旁道:“国公,敌骑来势甚猛,真要让他冲到了车营……”

他倒未必担心砲车如何,其实是想说,敌军若冲到此地,郭宁怕不得亲自上阵。那无论如何都不合适,也太让定海军的将校们丢脸了。

“无妨。”郭宁全当没听到董进的言外之意。

他提着马缰,继续观战:“阵中布设的伏击圈,是为完颜从坦等人准备的,暂时不要动。眼前这一队是郭仲元的兵,带队的是郭阿邻,他靠得住……他们正想办法困住敌人。”

定海军的军官里头,郭宁认识的很多。郭阿邻在被郭宁记住名字以外,还能得一句“靠得住”的评价,足见不凡;这评价若传到郭阿邻的耳朵里,能让他高兴好几天。

但郭阿邻这会儿可没什么高兴的,他正全力以赴地收拢队列,全然心无旁骛。

定海军的几个主要的大将,各自都有各自的基干部下,也各自都有特长。相对而言,郭仲元和他的亲近部下们,一直觉得自家这一伙儿,属于比较弱势的。

毕竟他们没几个是正经武人出身。在投靠郭宁之前,郭仲元自家只当了两年的大头兵,拼死拼活做到什将。郭阿邻等人更都是中都城里的地痞混混,半辈子下来,莫说和战场厮杀并不沾边,就连中都城里混混抢地皮,他们都没什么战果可言。

所以郭仲元平日里一直和郭阿邻说,咱们这几个,用兵打仗没有秘诀和奇招,只要做到按部就班四个字,扎扎实实地一切都按照操典上来。

郭仲元自家是这样做的,把郭仲元当做父兄的郭阿邻,也是这样做的。

他这一队人受命前出,刚到指定位置就遭完颜陈和尚所部袭击,队列瞬间就乱了套,而且死伤也很惨重。女真骑兵到处奔驰来去,呼喝突杀,马蹄踏地激起烟尘滚滚,仿佛有数千骑兵正和本方犬牙交错。

换了旁人领兵,多半会紧张,会力求应变,但郭阿邻这两年里沉稳了许多,他什么也不想,就只是照着操典上的要求,不断地收拢将士,重新列阵。

“李瘸驴所部还剩下二十一人,那就归入丙字第二营,现在就去。”

“陈胡剌呢?发鸣镝,吹号,让他站定了别动,左右两个都,现在归他指挥!”

“余醒重伤?叫于忙儿带人去接管那一部!”

这些命令有的起了作用,有的赶不上形势变化,比如应该统领三个都的钤辖陈胡剌还没站定,就遭完颜陈和尚从后方兜截,当场战死。

郭阿邻并不暴跳,也顾不得吃惊,立刻再颁号令,让自己身边一个亲兵中尉赶过去接替指挥。

中尉带人去了没多久,忽然郭阿邻身周杀声大起。一队金军骑兵耀武扬威,猛撞过来,隔着数丈,先以箭矢射击。

一名亲兵觑得不好,从侧面飞扑过来,护住郭阿邻,结果自家胸腹连中两箭,立时便死。

郭阿邻被亲兵推了下,脚下绊了碎石,顿时踉跄。他顺势往旁边一扑,随即单手按地跳起。因他身上溅了亲兵流淌的血,周围好些部属顿时惊呼。

郭阿邻大喊:“我没事!都举盾站定了!金军没几个人,冲不动咱们!”

喊声中,部属纷纷举盾相迎。随即马匹和盾牌相撞的闷声、金属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汇成巨大声浪。有士卒在他身边张嘴问了什么,郭阿邻竟然完全没听清楚。

周围厮杀的声音太密集,也太响了。还有将士大口吐着血,一路后退到郭阿邻身边,忽然躺倒不动。

这一瞬间,郭阿邻觉得自家头皮发麻,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拔出长刀,横于胸前。他喊:“女真人打不动我们!他们又退了!”

果然,女真骑兵并不能强行撞破密集队列,他们绕着小方阵奔驰两圈,见无机可趁,一声唿哨,便转往侧面去了。

郭阿邻往前走了两步,才觉大腿疼痛。低头一看,原来不知何时腿上中了一箭。好在大腿有甲胄保护,箭簇入肉不深,他直接拔出箭矢,随手扔掉,又裁下一截袖子,三两下包裹伤处完毕。

烟尘缭绕间,他看到队列前方,余醒摇摇晃晃地重新站起。

他立刻喊道:“看到余胖子了吗?他还活着!发一个鸣镝过去!”

身后顿时有传令兵将一支鸣镝射去,其实没有瞄准,但箭簇落下的时候,几乎贴着余醒的肚子。余醒吓了一跳,看到是本方专门规格的鸣镝,这才放心。而鸣镝尖锐的声音立刻提醒了周边散落士卒,让他们向响声处汇集。

郭阿邻随即又转向其他方向,继续调动人手,短短片刻工夫,又发了七八条命令,负责打旗语、射鸣镝、吹号角的几名士卒忙个不休。

在这个战场上,千万将士每时每刻都在作决定,小到拼杀时这一刀是砍上砍下,大到总预备队动还是不动,所有的决定汇合到一处,也就推动了战场局势的变化。

所以尉缭子有云,除害在于敢断,兵法上又说,三军之灾,在于狐疑。意思就是首先要敢于决定,至于决定的对错是另一回事。

郭阿邻持续不断地调动和集结兵力,有时候简直像是凑起人头,等在完颜陈和尚疾驰的路线上送死,但更多的命令慢慢起到了作用。

随着一道道聚兵结阵的命令被落实,两千人的军队付出相当死伤,忽然就稳住了阵脚,进而更而有了包裹敌骑的势头。

与之相对的,完颜陈和尚发现,他先前的一个决定足够果断,但却错了。

他猛冲过长碛的时候,正逢定海军步卒列阵拦阻。趁着敌阵未成,其实他可以率部绕行,避免纠缠。

但他一来想要尽快解决砲车的巨大威胁,二来担心绕行以后,又撞上定海军随后调来阻截之兵,所以选择了直线猛冲,强行突破步卒队列,杀向车队。

结果,他自己固然在阵中横冲直撞,后继陆续跟进的骑兵,却多半与敌军纠缠不休。

完颜陈和尚不可能只带几十骑继续深入敌阵,当然要折返回去接应同伴,可连续冲杀了两次,接应出了百余骑;另外许多骑兵被越来越严整的布阵阻碍,竟然冲不起来,发挥不出速度;还有些人疯狂喊杀,分明是被陷住了!

完颜陈和尚恨得哇哇大叫:“五百铁骑,竟遭弱卒所阻……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