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复活颂”(4K二合一)

1月10日凌晨,天凝地闭,滴水成冰。

耳边的汽车引擎声与冰壳破碎声交织,车窗水雾一片,街头稀疏的煤气灯光在玻璃上弥散成橘黄色的模糊重影。

坐在后座的范宁,在昏暗的车灯下持着一张黑白照片出神。

它有着比寻常照片大一倍的尺寸,接近乐谱本的大小,但由于纳入镜头的人数太多,镜头位置太远,分辨率也不甚理想,仅能保证那些认识的人的五官特征能被辨认出来。

舞台、回音墙、一地鲜花、远景若隐若现的黄铜装饰与乐器谱架。

居于正中首位的是席林斯大师,左一右一是尼曼大师和自己;

左二的卡普仑和奥尔佳并肩而站,不清晰的脸上笑容却很明显,小艾琳被他的妻子抱在怀里,没有看镜头,胖乎乎的小脸仰向空中,不知道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他们再往左是麦克亚当侯爵夫人、伊丽莎白、洛桑与维吉尔等登台歌唱家;

右二是被自己引导站至身旁的哈密尔顿女士,老太太没有让人搀扶,一手拄拐,一手捏着厚厚一大叠各色祝福卡片,眼睛笑得完全眯起,她再往左是希兰和罗伊等几位声部首席,琼踮起脚尖,兴奋地挥舞着长笛;

再右边是衣着得体,站得笔直的文化部门政要,他们身后是几位留有胡子的画家,马莱在胸口抱着一幅体现钢琴家与指挥家夸张表演姿势的速写画,正好处在官员们的头顶上方。

正后方维亚德林和他的几位分会老部下会员;

右边后方是旧日交响乐团的其他乐手;

再往后是缺乏拍照经验,闭眼者不在少数的合唱团少年少女;

左后方大量脸熟的圣莱尼亚大学同学们;

不少自己不认识的幸运乐迷;

人群最后方,卢双臂向上张开,两柄定音鼓槌高高伸出…

“怎么回事?”意识到车辆怠速行驶已有一段时间,范宁收起照片抬头。

“先生,临近教堂,拥堵较为严重。”司机应道。

范宁看到了挡风玻璃前的众多黑色雨衣与马车车尾,于是他意识到汽车已经过了圣莱尼亚大学的西门,葬着安东老师的柳芬纳斯花园公墓都已在后方了。

“没事,希兰,我们下车吧。”

皮鞋踏上地面的冰水混合物,压出铅灰色的涟漪和裂痕。

范宁从车尾绕行至另一边,黑色雨伞撑开,手护门顶将少女接出,寒风吹拂之间,两人汇入人群,沿着西边的方向一直走,穿过草坪与广场,穿出橡树小街。

他似乎看到了碧蓝广袤的天空,看到了圣莱尼亚大教堂雪白的外墙,看到了洁白的石砖台阶,以及尖拱中间的隆起球体上反着阳光的刺眼光芒。

不过那只是毕业后的几日,因探寻老管风琴师生平而造访此处的场景。

视线从雨帘中一路移向远处,教堂自第一级台阶起摆满了花束,它们的边界地带已被污水侵染,不少花瓣被风吹向了偏离的位置,但往上,纯白或淡黄的色块逐渐被堆得有序统一了起来,似乎连不慎滑倒至此都不会沾染上污秽了。

范宁将雨伞递给希兰,自己在台阶前方蹲下。

他看到了部分花束带有贴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笔法幼稚,仅有姓名与时间。

时间段集中在凌晨4点-5点。

而现在…他抬头凝望拱门上更高处的大钟,已是六点过二十分。

在寒冷的凌晨,提前1-2个小时来到此处,没将花束送入教堂而是放于台阶,且没有滞留就匆匆离开,这些人现在的去向只有一种可能——

他们已经准备进入车间劳作了。

两人开始排队,门口的工作人员直接认出了范宁的身份。

范宁选择了第三排靠边上的位置落座,希兰望着圣礼台上的鲜花丛出了会神:“卡洛恩,我爸爸为数不多的故人又辞世了一位。”

“管风琴师维埃恩和诗人巴萨尼,安东老师和哈密尔顿老太太,是啊…”范宁目光飘远,“那个时代已经是旧时光了,人活不到那么久,要么是意外,要么是衰老,除了巴萨尼的两位已突破至邃晓者的学生,他们稍微能多拥有两三个十年。”

“十年是很长的时间,我也想在以后成为邃晓者。”希兰用手掌上摊开的一枚小小咒印,表示自己已在启明教堂的训练中第一个晋升中位阶。

“你是不是希望自己比我活得久一点?”范宁问道。

“是的。”少女很认真地点头,“我来参加你的葬礼,因为这一角色不好当,还是不要你来当了。”

范宁默然不语。

“卡洛恩…”希兰又叫他。

“怎么?”

“如果一个人死了,有很多人自发纪念她,她生前的过往被很多人铭记,甚至有一个还在世的人特别特别为她伤心…如此如此,她是否就一定会比‘没人牵挂、没人纪念、没人铭记’的死者更不孤独一些?”

“你这么想,是因为我那晚告诉了你关于‘格’的隐知?”

希兰“嗯”了一声。

“我不知道。”范宁摇头,“我理解了‘格’,却不理解它和我自己是怎样的关系,很多生前就孤独的艺术家,难道会因为后世的纪念就不孤独了吗?假设如此的话,可能我死了都得担心着世界末日到来,因为那样子人们全部死亡,连谁是逝者谁是铭记者都再无区别,谁还来认知并守护我的‘格’呢…”

轮到希兰默然不语。

“所以你相不相信失常区或世界末日的存在?”范宁看着她的眼睛。

“相信失常区,不相信世界末日。”小姑娘回答。

“这是什么意思…”

“死亡本来就是世界末日,所有的死亡都是,不存在更特殊的某一天了。”

“包括个体的死?”

“指的就是个体的死。”希兰低下头去,“大家觉得死亡是把自己在世界上这段特殊的人生带走,把与他人分享共处的一个个时刻带走…实际上,这是旁人的视角而已,对死者自己来说,带走就是整个世界,这种感觉就是世界末日。”

“‘荒’带给你的一些洞察视角?”范宁觉得这是有分享价值的观点,“不过…我们也不知道死后是什么感觉…”

“我大概知道。”

“你知道?”范宁讶异道。

希兰“嗯”了一声:“有个简便的办法,要体验吗?”

“要。”

“想象你尚未出生前的感觉,时间上的,空间上的,各种感官上的。”

“我尚未出生前的感觉…”范宁如此闭眼设想。

睁开眼后,他看到身旁席位的少女正弯腰侧脸,近距离看着自己。

“像不像世界末日?”她问道。

“我要把《第二交响曲》各乐章的调性越写越远,不再让它回到c小调上。”范宁思考片刻。

“为什么?”

“一种反抗,对于首尾两端皆为同质化的虚无的反抗。如果一部交响曲是一个世界,或能看成一个生命般的有机体,你是否希望它的演进发展,是带有自由意志的痕迹的?”

“希望,所以不让它最终回归到其起源?”希兰说道。

“很难保证不回到起源,但总得有伟力和升华,否则一切徒劳轮回,虚无主义又要让人抑郁不乐了。”

少女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开口道:“卡洛恩,我再不想参加下一次的葬礼了。”

范宁转眼便明白了其所指的是什么,他郁郁出一口气,伸手抚了一下她的背。

清晨七点的葬礼正式开始后,两人沉默听着悼词与记叙人的追忆。

记叙人认为哈密尔顿老太太“爱着每个具体的人,而非抽象的人”,这让范宁不禁思考,究竟是抽象的死亡值得探讨,还是具体的死亡更值得探讨。

随后,那台管风琴没有奏响,不知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老太太生前的遗愿似乎选择了和维埃恩相同的方式。

逝者庄严地躺在花环与花朵之下,黑色的帷幔遮住了高处的黄铜琴身,24人的小型唱诗班登台,唱响无伴奏的四声部素歌。

很容易听出其高声部旋律来源于一条中古时期的教会圣咏。

声音庄严、宁谧,没有任何杂质,就连唱诗班换气时音乐短暂的停滞时刻,都似光线强弱变幻般自然又纯净无暇。

所填的歌词,是诗人巴萨尼的一首仅有两个诗节、八行诗句的短诗。

范宁突然浑身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听着这首圣咏合唱,仿佛有一道电流,直接击穿了他的心脏和身体!

那仅有两个诗节的巴萨尼短诗如是唱道:

“复活,是的,你将复活,

我的尘埃啊,在短暂歇息后!

那唤你到身边的主,

将赋予你的永生。

你被播种,直至再次开花!

我们死后,

主来收留我们,

一如收割成捆的谷物!”

……

范宁紧抿嘴唇,双拳抓握扶手,整个肩膀都在微微抖动。

泪水顷刻间溢满了他的眼眶,而随着他闭上眼睛,直接顺着脸颊流淌滴落。

“卡洛恩?”察觉到异样的希兰别过头去,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我错了,你别哭啊…”她从来没见过范宁这样,范宁唯一上次在老师葬礼上流泪她也没有察觉,此刻慌乱掏出自己的手帕往他脸上沾去,“是我不应该在这种场合再去讨论沉重又致郁的话题,我知道你也舍不得卡普仑先生走…”

范宁轻轻抽了一下鼻子,睁开眼睛,沙哑着喃喃念道:

“复活,是的,你将复活…”

那日在地铁事故现场所大声而出的,那日在创作第三乐章谐谑曲时所记的“生者必灭,救赎难寻”…那些诘问和灰色调的探索…

此时的圣咏合唱《复活颂》让范宁灵性一片澄明。

那个一直不知该如何回答的终章…

一切迷茫和困惑都迎刃而解了。

“凡有血气的,尽都如草,此所谓生者必灭…”

“生者必灭,但灭者必复活!”

「所谓程式。审美的程式、体验的程式、获得慰藉的程式」

「你看啊,它们中间其实都包含着‘现实中难以发生’的虚构因素。不会有神话人物带你游历历史投影,不会有见证之主降临神迹解决微末世人的爱恨情仇,现在的时代也离“全人类的欢爱”差得很远,对吧?」

那个在圣欧弗尼庄园度过的夜晚,和罗伊小姐对于“情感程式论”的讨论,以一种完全不一样的视角出现了现在的范宁心中。

渴望但又在现实中难以发生的叙事角度…

渴望又难以如愿??

“还有什么叙事角度,能比‘复活’更符合这一特征呢?”

“人死不能复活…是啊!正是因为人死不能复活,关于复活的叙事才会显得弥足珍贵,充满巨大的慰藉与伟力…人活着是为了什么?活着所受的苦难到底有没有意义?这一切是否只是个巨大的恶作剧呢?不!在这一幻想的情感程式中听众们会理解,生者必灭,灭者必复活!他们的诞生绝非枉然,他们的生存与磨难也绝非枉然!!”

唱诗班的庄严肃穆之声仍在教堂回荡。

范宁的脸上仍旧挂着泪痕,但眼神却愈来愈亮,目光与灵感所视之处愈来愈高。

“英雄的葬礼、往昔的追忆、混乱的运动、痛苦的渴求…而等到最后那一日,荒原中将传来地动山摇的巨响,墓穴裂开,死者林立,漫山遍野地鱼贯加入行进之列,不分贫富贵贱,国王也好、乞丐也好、义人也好、恶徒也好、信神的也好不信神的也罢,全都不由自主地举步向前,四际都是令人闻而恐惧的哭喊施恩与宽赦之声…”

“那些哭声愈来愈高,直震天际,感官弃我们而去,意识随着永恒圣灵之逼临而消殒。在可怕的静寂中,尘世生活显示出最后颤栗的姿态,启示的小号在呼唤,夜莺之声远远传来,俗者与圣人合唱‘复活,是的,你将复活’,他们尽皆受到宽恕,然后出现辉光,奇异而柔和的辉光…”

“在那里没有任何审判,没有犯罪者,没有正直者,没有强权,也没有卑贱,没有惩罚也没有报应,天国与人间无分彼此,一切都将归于永恒而静谧的幸福…这就是我完整的第二交响曲,《c小调第二交响曲》‘复活’,生者必灭,灭者必复活,这就是当前我人生阶段的问题的答案!!”

“铛!——”“铛!——”

敲响的钟声让范宁的思绪回归尘世,他看到希兰正眼巴巴望着自己,泪水在双眸里打转,下意识地递过去自己的手帕。

然后意识到她好像在不久前对自己做过完全一样的动作。

范宁抱以安慰的眼神,然后轻拉她的衣袖示意跟着众人一同站起。

在最后的道别仪式过后,两人加入了送葬的行列。

“我庆幸我想到了邀请哈密尔顿女士参加新年音乐会…”

希兰望着崭新立起的墓碑怔怔出神。

上面除了老太太的生平与黑白像外,还有已成为范宁《第二交响曲》第四乐章女中音唱词的墓志铭——那首由维埃恩赠写,被抄录在她工作本扉页的《初始之光》。

“…也庆幸你在医院的时候说服了她,我们都是最令人感动的那个送别者。”

“不,不是我们用新年音乐会送别了她。”范宁严肃摇头,随即俯下身子献上花束,缓缓连鞠三躬。

“是她用‘初始之光’接引了我们。”

(本章完)

第293章 真的没人用过(4K二合一)

「世界表象是个囚笼,而艺术是通往自由的捷径。」

「和我有过一段时间共事经历的人都会感受到这一点,在那些时候我满腔热情,我不能自已,但我属于我自己,好几次深夜我在伏案创作之际灵感泉涌勃发,都不知谱纸上填满的音符刚刚是怎么写下来的,但在我审视它们时,又确信这全然来自我的自由意志,并映现着来自圣欧弗尼庄园的夏日精华……」

「“不是我们在创作,是我们被创作”,音乐是人类心灵深处不由自主的表白,其背后似乎是冥冥不可知的“烛”相无形之力在驱策推动,当烛火燃起,万灯皆明,那处便容不得任何阴影,一切人与一切事物,亦只得退居其次……」

「从以上这些意义来说,创作者是必须要忍受长时间的静寂孤绝,必须沉浸于自我、完全与世相隔的,但从目前现状来说,这又是异想天开的……」

「学派研习活动此事体大,对你而言时间上也十分合适,在毕业季最后一个学期,大部分人解决了未来去处后就庸碌度日,我却在那时完成了迄今生命中最重要的《第一交响曲》,而侯爵大人对你未来的期望也不会止步于一个高位阶……不清楚你最近的户外活动时长如何,我认为离气温回升尚有一段不短之时日,因为每日坐到办公桌前的一个小时散步是雷打不动的安排,特纳艺术厅附近街道及山丘的景物已经历历可数,它们仍在早春的天寒地冻状态中徘徊……」

「散步这事儿有利于灵感的发散或总结,但很多时候有了好的点子,我急不可耐想落笔铺排,却只能暂先记录零星片段,因为排练工作、教学工作或一堆行政签呈还等着我,这还是建立在目前我亲自指挥的音乐会已经大大减少的情况下……昨日卡普仑先生戏称我为“午夜作曲家”,我当即予以反驳称“早上六点半至八点也是我的作曲时间”,的确,自从坚决维持了六点准时起床、半小时洗漱进餐的生活作息后,手头可用的时间又稍显宽松了点……」

「新年后的演出安排涵盖了客席指挥执棒的交响乐、钢琴独奏、合唱及乐手几几组合的室内乐,对于已跃居一流梯队之首的旧日交响乐团而言,合作邀约的外部资源选择权在我们手上……而在为数不多的我亲自上台的音乐会里,乐迷对我的赞赏仍旧无以复加,不夸张地说喝彩声犹如风暴过境,每一次谢幕后全场听众都喊着我的名字直至我重新现身方肯罢休……」

「这非炫耀或分享愉悦的口吻,事实上我当一次次发现提笔创作的空当是这么少时,我委实有些烦躁……一个被行政工作和演艺杂务绑得死死的人,确证难以像几个时代前的那些作曲健将般高产,只有在午夜和凌晨,我的全部灵性才能尽集于心血创作上,这也是给你回信较慢之缘由……」

「好在对于那座不可知的高塔的敬畏之情,将能在此曲中首度作个完整的剖白呈现——“生者必灭,但灭者必复活”,“你被棍棒击打倒地,又乘天使之翼高飞翱翔”——这些曾经探讨而不得的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人类在无止尽的质疑惶惑中,依旧会苦苦追寻那永生救赎的灵光乍现的刹那……」

「有时我也在想,按理说指挥事业的成功,理应能让我用钞票换得大量创作所需的宝贵时间与自由,当务之急是把这想法付诸实施才对,但我还背负着几百号人的生计与他们的生涯梦想,‘连锁院线’及‘音乐救助’计划的规模性实施也不止需要这点财力……」

「总之,初定计划是再过今年一整年,当特纳艺术厅积累了足够多忠诚的乐迷与赞助伙伴,当发行在售的唱片销量流水足够之多,当旧日交响乐团的演奏技艺再上一个台阶时,我会开始逐步抽身至纯粹的世界当中去……」

「我靠指挥过活,但我活着是为了作曲。」

“罗伊·麦克亚当小姐亲启”

古典羽毛笔的笔尖跃然于纸面之上,办公室里响着轻微的沙沙声。

早春的夜幕来得依旧早,窗外已是灰黑一片。

范宁时而提腕沉思,时而奋笔疾书,过了许久他将信笺轻轻塞入信封,在封面划上最后一笔,然后靠在座椅上扶额出了一小会神。

在被“复活”的灵感火花击中后,接下来面临的将是极其艰难繁杂的工作,既有对初始灵感的细分拆解,对大量文学与音乐结合案例的考察,也有纯粹理性的、技术上的难题需要克服,它们时不时就会在创作的道路上划出一道鸿沟,让人一连几天几夜寻不到跨越的希望。

就拿范宁之前遇到的第一个问题来说:巴萨尼《复活颂》原诗的文本虽然出彩,但是太过于短小了。

它只有两个诗节,而按照范宁设想,合唱部分的音乐语汇,至少需要八个诗节的时长才能承载,这自然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重复歌词,音节的抑扬顿挫也需与音乐情感相匹配。

对诗歌文本的改编扩展,贯穿了范宁的作曲全过程,此前的大量思考积累发挥了作用,他也一度庆幸“音乐学专业的学生似乎在文学素养上多少比其他音乐专业要强点”。

这项工作有时取得进展,有时又推倒重来,直到如今过去了两个月,八个诗节/唱段的歌词文本才基本确定下来。

在设想中,它们将配合几段起衔接作用的乐队间奏曲,来承载范宁所拆解出的不同灵感片段,如“宣告动机”“复活众赞歌”“恳求动机”“升天动机”及其变形与对位…如此构成整个合唱部分。

可要注意的是,说了这么多,合唱部分还只是第五乐章的再现部!

它们还需要像《c小调合唱幻想曲》那样,通过引子、呈示部和发展部来完成铺垫,在最后一段旅程方能升华。

那么光是终章篇幅就会远超合唱幻想曲,达到30分钟以上的演奏时长,再加上前面四个乐章,加上庞大的编制和复杂的音响…

按照范宁当日在麦克亚当侯爵面前对于圣雅宁各骄阳教堂的理解…“数量的崇高”和“力量的崇高”,《第二交响曲》必须一并具有,如此才是一部气势恢宏又令人潸然泪下的大型史诗。

否则又谈何能“战胜”每位后世作曲家心中的那座“第九”高峰和执念呢?

“铛…铛…铛…”座钟报时下午六点,打断了范宁的沉思。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出声道:“抱歉,你们过来吧。”

隔断屏风的另一侧沙发,几位坐着休息等候的职员抱着一堆签呈起身。

紧接跟在后面的就是端着晚膳餐盘的厨师。

“已经放凉了,需要给您重新呈一份吗?”

“不用。”

签呈被范宁一张张飞速翻阅,并选择性地详读或提问,六点二十分众人散去,范宁将餐盘移到跟前,举起刀叉开始狼吞虎咽。

填饱肚子后,他进入起居室的门,四仰八叉地躺在柔软大床上,看着天花板放空了五分钟。

他又起身活动了五分钟,最后在钢琴前弹了两首自己喜欢的巴赫平均律,权当放松后,抱起几本乐谱出门。

晚七点,负一楼的32间琴房小教室绝大部分都已亮起,3间音乐大教室也有2间在使用。

它们的门牌上挂着课表,或标有乐器名+编号,里面飘出断断续续的音乐或歌声。

而在大型排练厅门口,范宁隐约听到了卡普仑正在带大家对《第二交响曲》第一乐章做着“样品前处理”。

他绕行一圈,皆未做打扰,然后推开了一处中型排练厅的门。

这的三十余位少年少女将目光投了过去,他们所坐的位置大概摆成了交响乐团的声部分布,但很明显,规模还不及三管制编制的一半。

第一小提琴只有六人,第二小提琴只有四人,管乐声部只有两个人甚至一个人在。

“范宁先生晚上好。”现任客席指挥的青年音乐家洛桑愉快打了个招呼。

“青少年交响乐团的第一次登台时间定于4月15日,所以,洛桑小姐,一个月的时间,合排工作可以先开始了。”范宁递去手中三本厚厚的总谱。

“我正是如此想的。”她接过去后应道,“因为基础尚可的团员,或经两个月训练领悟力很强的团员,已经可以凑齐声部并满足小型的音响平衡要求了。”

范宁“嗯”了一声。

先将这些人排起来,还在以上小课为主的其他团员再合格一位跟团一位,这样既照顾了不同层次乐手的实际学习需求,又保证了排练效率的最大化。

“10首,3本,就是30首?”翻开目录的洛桑第一时间惊呼起来,“全是新作?范宁先生,您不是在写《第二交响曲》吗?您这是怎么…做到的…而且,虽然似乎都是一些不太难的短篇小曲,但我们一次也吃不下这么多呀。”

“曲目库而已。”范宁笑着解释道,“很早前有此计划时,就提前开始准备了,之前你们听过的那几首不也在里面?”

“而且,也不是要你们一下子全部首演。我的想法是,第一次音乐会排满下半场,约六七首,之后每次音乐会首演两三首就差不多了。”

“至于具体先排什么后排什么,依你个人喜好,其他作曲家的曲目选什么也依你,遵照旋律讨喜、篇幅不长、欣赏门槛不高的原则即可,同时也要考虑到曲目应难度不大、易出效果,每次的音乐会都选一首古典风格的简单交响曲,外加一系列小型作品。”

“记住,我们的目的是‘艺术普及’,对演奏者和聆听者而言都是这个目的。”最后范宁强调道,“对你而言,经历将一支乐团的水准从无到有带起来的过程,这对指挥能力的提升很有帮助,指挥不仅是一门技艺,还是沟通与交流的工作方法。”

“嗯嗯……”洛桑低头翻阅,视线随意在几首曲谱上停留,并想象着内心的大致听觉。

然后她见怪不怪地发现,这些作品虽说是“入门”级别小品,但论及旋律的动人程度,以及技法之成熟、性格之鲜明、气质之优雅,质量全部都是传世名篇那一级别的!

范宁此次为青少年交响乐团音乐会所选曲目,基本是属于在前世“古典名曲100首”里面再精挑细选出30首的操作了!

譬如洛桑手中的第一本总谱,除了之前演过的《蓝色多瑙河》《电闪雷鸣波尔卡》《拉德茨基进行曲》《野蜂飞舞》外,还有柴可夫斯基芭蕾舞剧《天鹅湖》的第二幕场景曲、德沃夏克的《斯拉夫舞曲》第八号、小约翰·施特劳斯的轻歌剧《蝙蝠》序曲、《闲聊快速波尔卡》、《农民波尔卡》、瓦尔德退费尔的《溜冰圆舞曲》。

“对了,洛桑小姐,我忘了说。”准备跨出门的范宁又站住,“等到这个月下旬,开票和宣传就可以差不多开始了,你抽空和综合运营部的那位高级茶艺师先生对接一下。”

“好的。”洛桑应道,“对了,演出票价怎么划?是我们艺委会提需求,还是让康格里夫先生自己来?”

“你提便是,大概2个先令这样子。”范宁随意比出一个手势。

“好的,2镑是不是有点太低了?”洛桑第一注意力主要在范宁的手势而非声音上,然后自言自语道,“嗯,也算合理,毕竟是青少年交响乐团,水准和曲目深度上都不可与旧日交响乐团相提并论的…”

“2个先令。”范宁无奈重复。

“啊…”洛桑吃了一惊,“抱歉先入为主,主要是这个货币单位,也许…好像…似乎…我自己觉得…在演艺行业中没人用过?”

她小心翼翼地确认道:“定得这么便宜吗?那就是2/4/6/8往上,尊客票最多10个先令了,会不会连成本都收不回来?”

“2个先令是尊客票。”范宁哭笑不得,“也就是往下,大概可以是2先令/1先令/8便士/4便士这样子…”

“啪——”“咔哒。”

女作曲家手中的总谱连着指挥棒一起掉地。

“范宁先生,这回我确定了,这个货币单位是真的没人用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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