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7章 隆化三年

正旦大朝会早就形成规制,什么时辰上朝,在哪里等,谁站哪边,怎么列队入内,众人都演练过很多遍了,可谓驾轻就熟。

分批入内之后,则是冗长的恭贺颂祝,由通事舍人在殿外唱名,高官单独入内,中层数人一起入内,小官及外郡上计吏成批入内。

哦,还不能忘了外藩、属国代表,很少有国王亲自前来,一般由王世子或宰相代劳。

人数是非常多的,过程拉得很长。

年轻时候,邵勋练就了一身很厉害的憋尿本事,现在一上午离席三次,岁月不饶人。

当于阗王世子尉迟敬德献上礼单的时候,邵勋和蔼地关心了几句他的家事。因为他的妻子可能水土不服,在洛阳病逝了,邵勋询问他有没有续娶。

尉迟敬德十分感激,道:“臣前月已娶妻,乃名门闺秀。”

“却不知是哪家的。”邵勋故作不知,问道。

“乃将作少监庾公之女。”尉迟敬德答道。

邵勋点了点头,其实就是庾珉的孙女。

“卿还年轻,若有子嗣,当好生育养,将来亦可承继王位。”他说道。

尉迟敬德听了暗喜,天子说他儿子将来能当于阗王,岂不是在保证他的王位?

在这件事上,他是有那么点焦虑的。

长期在中原当质子,而弟弟们则常伴父亲身侧,情分非同一般,威胁相当之大。

但大梁天子发话了,说保证他的王位,那么这事就定了。即便今上不在了,后继之君只要不傻,都会力推他继承于阗王位,更别说他娶的新妇出身颍川庾氏了。

“卿退下吧。”邵勋笑着点了点头。

这小子立下过功劳,最主要的便是指出了于阗国境内还有哪些可供灌溉的荒地,让朝廷设立于阗镇时不至于无的放矢,更不至于被于阗人欺瞒。

当然,邵勋也很厚道。此事极其机密,仅有政事堂诸位宰相、中书侍郎、黄门侍郎等要害官员知晓,不会向外界透露半分,不至于让尉迟敬德没法做人。

于阗镇首批兵员千人,募集齐备后将发往精绝国故地,展开屯垦。当地有城名“尼壤”,周三四里,基址犹存,正合作为堡戍——此戍为于阗镇下属军戍之一。

关于精绝国,邵勋还询问过尉迟敬德。他们其实也不是很了解,只说听到一点风声,这个国家在汉末曾向鄯善称臣,几十年前似乎遭到了南边一些部落的突袭,一个人都没逃出去。

鄯善国的说法与此类似。作为宗主国,他们只起到了事后收尸的作用,一个活人都没见到,尸骸倒是见了不少。

仔细检查了一遍后,发现精绝国官衙的文书都没被完全摧毁,散落一地,有些藏于地下的粮仓中依然堆满了粮食……

他们认为应当是南边山里的部落突然偷袭,包围了精绝国,将其屠戮一空,残存下来的人被掳走了。

邵勋相信了他们,因为鄯善和精绝都用佉卢文,他们能阅读那些遗留的官方文书,如果有异常,肯定能判断出来。

而且,当地的环境并没有完全恶化,尼雅河也没有断流,尼壤城周边的沼泽更没有消失——直到唐初,尼壤城遗址依然处于“大泽”之中,唐军在此屯垦,建立了军城。

所以,大梁朝决定以尼壤城为第一个军戍。

第二处军镇将设在建德力河(今策勒河延伸部分,已干涸)尾闾处的绿洲(今丹丹乌里克遗址),驻兵五百人。

这两处位置都比较重要,扼守通路,建立起军戍体系后,能有效维护丝绸之路南道的安全,同时也能方便传递情报、公函。

于阗镇设立的目的就是军事,没别的原因,因此军戍体系多位于交通要道,并非繁华地带,后面还将设立扼守昆仑山脉隘口的军城,皆是此因。

于阗镇设立完毕后,西域都护府会设一员副都护常驻,即都护驻龟兹,统筹全局,副都护驻于阗,专门管理于阗镇。

邵勋预料到了设立于阗镇的艰难,因此会全天下招(忽)募(悠),能逮一个是一个,甚至会发配犯人到彼处,尽快完善整个体系。

尉迟敬德退下后,车师后国国王车洛入内拜见——这是一个倒霉鬼,他本来想让王弟代劳的,但鸿胪寺说什么都不肯,一定要他亲来。

邵勋看到他后也很亲切,笑道:“宅邸收到了吗?”

车洛听完翻译后,心中一突,硬着头皮说道:“收到了。此宅华美之处,王宫远远不及,臣谢陛下隆恩。”

“收到了就多住住,把家人也接来,朕另有赏赐。”邵勋说道。

“是。”车洛苦着脸答道。

其实他早有预料了。

当初车师前国国王不就是如此么?在洛阳住着住着,国家没了,变成了交河县……

车师前部是小国,只有三千人,车师后部地盘、人口是其数倍,听起来不少,但变成一个郡也很简单。

正旦朝会之前,车洛与心腹大臣们商议,众人无计可施。

最后有人提议潜逃回国,不过被否决了,因为有人拿危须国举例子。此国在梁军到来前,仓促备战,将百姓收入城中,结果被一锅端,梁人在城内肆虐了好久才放手,人口损失巨大。

战争结束后,危须王一系的人想归国,结果莫名其妙死了,宗主国焉耆也不敢在这件事上发话。到了去年,梁人一口气发配了三千余人至危须,接手当地田宅,大摇大摆地耕作了起来。

很多人都传言,将来设立焉耆镇后,危须国旧址就是现成的军戍之一,甚至可能是焉耆镇将的驻地。

血淋淋的例子摆在这里,由不得人不多想。

于是乎,到了今天,车洛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始终下不定决心,然后一步步被动接受所有事情。

车师后国,大抵要没了,变成传说中的北庭郡。

车洛退下后,入内的是大金链子、大耳环、纹身社会大哥做派的宁州酋豪,

治理这么大的国家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什么样的人都有……

******

太极前殿内流程还没走完,东西二堂的偏殿内已经准备上菜了。

官员们分成各个圈子,窃窃私语。

社会是现实的,太保氾袆、司徒刘闰中身边已经没几个人了,有也是仪式化的寒暄,现在炙手可热的是温峤和王丰。

尤其是后者,嘴都快笑歪了,因为他已被正式任命为门下省侍中,力压另一位侍中刘泌,出任平章政事,成为政事堂四位宰相之一。

他身边围绕着乌桓大姓王、祁、苏、库(原库傉官氏)等族的成员,以及拓跋诸姓、少许漠北高车姓氏如窟贺、斛律以及柔然西逃后投降的契苾等氏族。

这是一股庞大的势力,从东到西万余里皆有分布,横跨大漠南北。

无论你再怎么轻视他们,厌恶他们,这些人都是真实存在的,杀之不绝,剿之不尽,一时击败,还会再回来,可谓春风吹又生,千百年来都是如此。

他们现在还愿意在大梁朝这口锅里一起吃饭,将来可不一定——兴许会有部分人留下来,最终融入中原,但离开的肯定也有。

与乌桓、拓跋鲜卑相比,宇文鲜卑及慕容鲜卑残部就不怎么乐意靠过去了。

宇文鲜卑还有一部分贵人走过去礼节性地打下招呼,慕容鲜卑是一个人都没有,泾渭分明。

王丰不以为意。

他太清楚自己的斤两了,而且也不觉得这是坏事。

能笼络拓跋鲜卑故地上的人已经足以让天子给他高官厚禄了,再号召宇文、慕容甚至河南地、西域的零散部落,你想作甚?

不要想太多,不但费神,还容易招祸。

而就在将要正式开席的时候,覆田劝农使幕府贼曹参军单迁走了过来,躬身行礼:“王公。”

王丰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将单迁搀扶而起,笑道:“单参军愈发得太子信重,将来还要靠你多多美言呢。”

“王公言重了。”单迁笑道:“公是长者,仆过来行礼是应该的。”

王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低声道:“听闻单氏被征调了一百骑兵?”

“正是。”单迁说道:“五月出发,携马五百匹。”

“老夫会关注的。”王丰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单氏是氐人,主要分布在雍州的雕阴以及朔州上、盐川二郡,耕牧并举,曾为刘汉核心部落之一,不过后来因为单皇后及北海王之事,与匈奴五部离心离德,最终在刘汉彻底覆灭之前投向天子。

今被征发百骑,很显然是要参与今年秋后征讨林邑国的战争了。

作为平章政事,王丰在这件事上是有发言权的。

另外,他怀疑单迁过来拜访是太子授意的,不然他不可能如此热情。

这个时候,王丰也感到了相当的满足——地位提高带来的满足。

能当大梁朝的平章政事,谁吃饱了撑着去草原上拉队伍啊?想造反的,都是失意者,在现有格局下没分配到好处的失败者。

天子如此胸襟广阔,前有刘闰中,现有他王丰,分别以羯、乌桓身份入政事堂,大家都看在眼里,今后他要好生琢磨一下,该怎么当好这个平章政事。

(本章完)

第1488章 放心

正旦朝会之后,便是南郊祭天,此事照例交给太子来做。

接着便是召诸胡首领问对、安抚,同样一直由太子来做,早就轻车熟路了。

就这样一直忙到二月上旬,春耕几近结束之时,邵瑾才稍稍得空,能够坐下来喘一口气。

这个时候,覆田劝农使幕府的人相继来到东宫崇德殿,以相对轻松的茶话会形式,畅谈今年的任务。

不知不觉间,覆田劝农使幕府的僚佐们地位慢慢增高,大有取代东宫属吏话语权的趋势。

但在太子面前,众人还是要收敛一些,表现出很融洽的场景。

不过在太子单独召见谢安入内的时候,这个微妙的局面已然有些维持不住。

谢安似无所觉,直接来到了书房中,却发现庾亮、宋纤二人亦在,于是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暗暗调整状态。

做官、交际其实是看人下菜碟的,什么样的人适合什么样的交往方式,一定要明确。

若只有太子和庾亮在,那么说话大可意气飞扬一点,人家不但不会觉得你不稳重,反倒认为这是一种风骨。可太子太师宋纤在的时候,就不能如此行事了,因为宋公最是板正不过。

“安石且坐。”邵瑾让宫人给他端来酒水、果品,然后叹了口气,道:“旬日以来,四处召见诸部酋豪,烦闷不已。方才听你等在院中谈笑风生,听着甚是有趣,不妨说与孤听听。”

谢安沉默片刻,道:“臣等论及南征林邑之事。”

邵瑾点了点头,道:“其实朝中还是有不少人反对南征林邑的,你怎么看?”

“臣以为当打。”谢安回道。

“哦?”邵瑾好奇地问道:“日南、林邑交界处,本就归属不明。便是战胜了这一场,林邑能安生几年?”

“殿下,此事关窍不在值不值得,而在陛下。”谢安答道。

邵瑾脸色一正,示意他继续。

谢安心下有些痒,下意识一振衣袖,道:“如果有人能十五岁阵斩敌将,于开阳门前横刀立马。如果有人能亲冒矢石,于万军之中谈笑风生,面不改色。如果有人运筹帷幄,于野马冈下摧锋破锐。如果有人能千余里疾驰,于高平城下……”

“这样一个人,勇烈之处,罕有人及。豪迈之状,震慑人心。”

“他老了,但倔强之心,不减当年。持剑横入军中,万众欢呼,喜极而泣。功勋大将、诸胡酋豪、世家大族,见之无不束手。”

“这样一个人,殿下觉得该如何对待?”

“安石,有点放肆了。”庾亮咳嗽了一声,说道。

宋纤倒是多看了谢安几眼,似在考量。

邵瑾叹了口气,道:“其实方才宋公也是这般言语,万事只在一个哄字。”

“殿下明鉴。”谢安拱了拱手,说道。

“也罢,小阵仗罢了。”邵瑾笑道:“其实孤也是赞同打的。出兵征战,只需动用江南存粮、器械,不扰动北地。若战而胜之,交州税粮、香料、蔗糖、大木乃至南海奇珍,可继续源源不断输送进京。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财计实乃皇朝根本。只是——”

谢安看了他一眼,问道:“殿下可知何人总督大军?”

“却不知也。”邵瑾说道:“陛下尚未决定。”

谢安点了点头,又道:“殿下该争一争招讨使之职。大可坐镇河南,调发兵马。战事结束之后,更可光明正大献上有功将士名录。”

邵瑾扭头看了下宋纤,宋纤微微颔首。

见此,邵瑾大悦,又看向谢安,笑道:“有安石在,孤安枕无忧矣。今岁仍要度田,卿可不能偷懒。”

谢安行了一礼,道:“度田之际,殿下更应奖掖勤于任事之官佐,以为将来计。清出来的田亩,当多多分发于府兵余丁,以收其心。”

邵瑾闻言缓缓点头。

关键时刻,到底谁更可靠,根本无需争论。

众人随后又谈论了下今年度田的细节,及至傍晚才散。

临行之前,邵瑾起身问了一句:“安石,你觉得陛下是何等样人?”

“真英雄也。”谢安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邵瑾微微有些怅然,摆了摆手,任其自去。

第二天,邵瑾又匆匆入宫,向父亲辞行。

邵勋正在昭阳殿闲坐。

皇后庾文君在一旁做着女红,时不时看丈夫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做事,直到儿子抵达。

“梁奴,先坐下。”邵勋摆了摆手,说道。

“是。”邵瑾向父母二人行了一礼,端正地坐好。

“一连三年度田,可觉得累?”邵勋问道。

“此乃国本,并不觉得累。”邵瑾回道:“比起琐事,儿更喜欢做这些庶务。”

邵勋点了点头,道:“你这个太子当得是很舒服。”

邵瑾微微低头。

“又吓唬梁奴。”庾文君白了邵勋一眼,将女红放下。

邵勋哂笑一声,继续“拷问”儿子:“两年来,可有所悟?”

“有。”

“说来听听。”

“儿至冀州度田,士人求告之声不绝于耳。本以为他们多苦呢,遣人一察访,但见别院深深,修林茂竹,庄园产出多用不掉,便至集市发卖。”邵瑾说道:“而庄客蓬头垢面,生计艰难,甚至连婚嫁都不能自决,儿深感悯伤。”

庾文君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儿子,仿佛在说庾家的庄客没这么惨啊。

邵瑾注意到了母亲的表情,心中暗道阿娘就是生来享福的,一辈子什么波折都没有,为父亲宠爱,天底下的女人怕是个顶个都羡慕她。

有些事,没必要和母亲说了,就让她继续这么幸福下去吧。

“除此之外呢?”邵勋继续问道。

“儿在邺城与父老相谈,论及当年旧事。”邵瑾又道:“石勒于常山首创君子营,河北士人多附之。儿听闻之后,思虑良久,暗想有朝一日若再有人打进河北,士人会怎么做?”

“你觉得呢?”邵勋问道。

“知家国大义者必然有之,此辈心向朝廷,断然不会从贼。”邵瑾说道:“但作壁上观乃至助纣为虐者亦有之。贼人得其相助,粮草、器械、役徒不缺,可谓如虎添翼,剿之难也。”

邵勋唔了一声,道:“所以,士人一般是怎么想的?”

“门户私计。”邵瑾说出这四个字后,头再度微微低下。

庾文君看向儿子,微微有些惊讶。

“你今后会怎么做?”邵勋又问道。

邵瑾没有迟疑,说道:“便如父亲选用平章政事故智。”

邵勋眉毛挑了挑,没说什么。

他其实有点担心太子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即原本非常信重士人,后来又万分厌恶他们,这都不可取。

士人这个集团是客观存在的,就像胡人、武夫一样。

世间万物,最怕走极端,因为完全没了转圜的空间。

梁奴不可能不知道平衡的重要性,但究竟平衡谁,那是有讲究的。

“如此,为父便放心了。”邵勋轻轻站起身,说道:“今年好好度田。抄送至你处的奏疏,要仔细览阅、批注,为父会抽查的。”

“是。”邵瑾应了一声,然后又起身行礼道:“阿爷,儿斗胆请任林邑招讨使一职。”

邵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道:“可。发哪部禁兵、哪部府兵、哪部世兵,你自决可也。但有一条,当大军齐集交趾、日南后,你不要插手。为父准备让孙和担任招讨副使,他老于战阵,当无大碍。你可以看、可以听,但不要胡乱指挥。”

“是。”邵瑾面色红润地应下了。

“谢安此人如何?”邵勋突然问道。

“可堪大用。”

“他哪点被你看上了?”邵勋问道。

邵瑾心下已惊,以为谢安恶了父亲,但他还想挽救此人一回,于是说道:“谢安石博学多识,更有识人之明。或许因年岁尚轻,无法如仕宦多年的老吏游刃有余,但他至一处,地方上必不至于生乱,往往能统合众人,将诸般事务办成。”

邵勋不置可否。

谢安确实有统战才能,甚至这有可能是他最出色的本事。

当然,脑子也足够清楚,看得清大势,手腕灵活,不一味刚强,说实话比亮子强多了。

元规可能也就因为多年历练,庶务方面的才能胜过谢安石一筹,其他都泛泛。

性格决定命运,非常典型。

“谢安不错,大事不糊涂。”邵勋最终下达了评断,并补充道:“你可多多锤炼其处理庶务的本领,将来或有大用。”

“儿知道了。”邵瑾回道。

“你怎么看桓元子。”正当邵瑾觉得今日问对已经结束的时候,邵勋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元子熟悉案牍之事,熟练处如同积年老吏。”邵瑾想了想后,说道:“听闻他早年冲锋陷阵,脚不旋踵,亦是一员猛将。如此文武双全之辈,或可大用?”

邵勋微微点头,嗯了一声。

在如今的政治军事环境下,桓温确实已经失去了崛起的可能。

除了几个特殊的牲口——比如刘灵——之外,没有人天生想造反,桓温也只能按部就班在大梁朝打拼。

压了他这么多年,已经三十三岁的桓温,确实可以用了——这小子也是个人生赢家,还这么年轻。

“让桓元子去你幕府吧。”邵勋最后吩咐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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