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再会

百无聊赖地回想着过去的事,不知不觉间三分钟过去了。

抬眼一看,见监禁室的隔离门还未打开,姬明欢便把背部倚在椅上,阖上眼皮,继续回想过往的时光。

在他和孔佑灵初次相识之后过了三年,原本在小孩们眼里沉默寡言的姬明欢,忽然摇身一变,成了福利院里最调皮的那个孩子。

他时常犯错,比如顶撞院长,又比如故意气走那些有意愿领养他的大人,作为惩罚则会被院长关到图书馆顶端的小阁楼一个人睡觉。护士们不仅会把房门上锁,还会在睡前切断图书馆的电源,阁楼的灯怎么按都打不开。

于是孩子们都很害怕这座阁楼。

因为到了晚上会很黑,身旁还没有人,那些歪歪扭扭的图书架在月光下看着就好像张牙舞爪的怪物,他们每次被关入阁楼,总会大声哭喊自己错了,求护士把他们放出去。久而久之,就没有人敢当调皮鬼了。

可姬明欢不一样,他喜欢那座阁楼。

比起和其他男孩睡在一起,他更喜欢被关在这里面一个人度夜,也喜欢在黑暗里静静地听着,墙上的挂钟传出的“咔哒咔哒”的声响。

他是福利院唯一一个敢在那个阴嗖嗖的阁楼里过夜的人,连一声都不吭。因此他也成为了孩子里唯一一个敢顶撞院长的人。

孤儿院的小屁孩们都很佩服姬明欢,认为他敢做他们不敢的事,把他当作了头头。恐怕整个孤儿院里没人知道,这个从前不怎么起眼的男孩,怎么突然间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护士们只知道,因为姬明欢经常和孔佑灵呆在一起,所以孩子们再也没人敢欺负那个聋哑女孩了。

这倒是让她们少操了点心。

其实只有姬明欢自己明白,他之所以那么喜欢这座阁楼,还是因为每一次他被关在图书馆的阁楼时,总能见到一个人。

护士们把阁楼的门上锁了,但阁楼的天窗没锁,在阁楼里借着月光看书,等到护士和院长们都睡了的点,他就会跨过角落一堆蒙着灰尘的图书,踩上陈旧的图书架,然后跳向天窗,双手抓住屋顶爬了上去。

每当他像是鱼儿一样钻入屋顶的时候,只要抬起头来,裹挟着晚风的月光便会迎面落下,把他的头发高高吹起,照亮了他那双清亮的眼睛,像是打开了天空的橱窗。

扭头看去,阁楼的对面就是女孩们的宿舍,离得很近。女孩子们的宿舍要稍微矮上一些。到了晚上,孔佑灵就睡在宿舍的第三层里,她的房间从未变动过。

而每当姬明欢被罚一个人在阁楼过夜的时候,孔佑灵就会在被窝里默默数数,在深夜忽然睁开眼来,尽可能不吵醒其他人,像小猫一样小心翼翼地溜出宿舍。

赤着脚穿过楼道,爬上走廊尽头处的窗户,然后她就能看见坐在对面阁楼屋檐上的姬明欢。

他也总会向她伸出自己的手,在夜风中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跳,相信我。”

每一次看见他的脸,她都能鼓起勇气,从窗台上向着图书馆的屋顶一跃而去,女孩的身影在月光下轻灵得像只白鹿,雪白的发丝在夜风中飞舞,姬明欢总能不出意料地接住她的手。

到了这个点的深夜,整个孤儿院静悄悄的,是冬天就会看见下着雪,树上和屋檐上都白茫茫一片;是夏天就能听见蝉鸣,萤火虫在夜空中飞舞,有时远方还会放烟花,噼里啪啦的声响里,令人眼花缭乱的火花照亮夜幕。

无论春夏秋冬,唯一不变的是城市的长街一片灯火通明,福利院的围墙把那些令人向往的光芒隔绝在外,只有爬上屋顶才能窥见城市的霓虹,才能知道这世界有多大。

但他们对那片灯红酒绿的红灯区不感兴趣,两人总是躺在阁楼的屋顶,安静地看着群星高挂的夜空。

那是只属于两个人之间的时间。

这世界有时很小,他们只能在狭窄的福利院里走动,处处受限;

可每到了这时,他们又觉得世界变得很大、很大……大得好像整片夜空都属于他们。

姬明欢把手臂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指向天空,一颗一颗向她介绍那些星星的名字。

孔佑灵抱着画本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用在画本上写字,问他,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在孔佑灵眼里,姬明欢什么都懂,甚至比很多大人懂得都多,就像他不是这个年龄的小孩。

这时,姬明欢总会说自己是从图书馆里的书本知道的:他被关在阁楼里没事做,就会抽时间把堆积在里头的那些杂书都看一遍,长久以来就养成了阅读癖,书越读越快,后来甚至养成了一目十行的能力,阁楼的书看完了,就在禁闭前偷偷把图书馆的书带上来,时间长了,懂得自然比同龄人多。

孔佑灵点点头,于是以后别的孩子在操场上玩,姬明欢一个人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他的身旁总会多出一个身影。

某一个夜里,阁楼的屋檐上,她讲到了自己的母亲。

她在本子上写字,说母亲是冰岛那边的人,为了父亲移居到中国,可后来父亲因为欠债抛弃了她们,母亲带着她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生活,连语言都不怎么熟练,最后过劳而死。

她说,母亲是因为她才死的。

姬明欢摇了摇头,说错的不是她,是她爸爸,还说她母亲也有错,人想在这个世界上真正地活着那就只能靠自己,依赖别人才能活下去的人只能得到一时喘息的机会。

她想了很久,问,那我可以依赖你么?

姬明欢愣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咳嗽两声,推翻自己刚说出口的话:“我不一样,依赖我可是很有性价比的一件事,因为我对自己身边的人超好的。”

他顿了顿:“好吧,虽然我身边就只有你,但你对我来说就像家人一样。”

她说,你也是我的家人。

聊着聊着,俩人又说到对彼此的第一印象。

“第一印象?”姬明欢想了想,“哦哦,你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冬天刚来的时候,小孩子们在街道堆砌的小雪人。”

女孩问:“雪人?”

“没错,小雪人。”他认真地说,“不是那种很大的雪人,而是就算只用很小很小的力气碰一下,也会叭唧叭唧地碎掉的那种雪人。”

孔佑灵不含感情地瞟了他一眼,脸颊微微鼓起,好像生气了似的。

“好啦,我开玩笑的。”

孔佑灵沉默了一会,写字问他:“护士说,你小时候喜欢把自己关起来,这是为什么?”

姬明欢盯着夜空发了很久的呆,然后说:“我最后一次见到父母的时候,他们把我关在了衣柜里,跟我说在那里等他们,别发出声音,他们很快就会回来。”

他扬了扬嘴角,“小时候的我太笨啦,还以为他们的话是真的。然后,即使被人送进了福利院,我也还是会傻乎乎地把自己关起来,脑子想……这样做,他们是不是就会回来找我呢?”

“可一次都没有,再后来……”顿了顿,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再后来,我就长大了,不需要他们来找我了。”

“我总觉得……自己还不了解你。”女孩看着他失落的表情,呆了呆,在本子上写字。

姬明欢沉默了很久,低声说:“其实我在每一个人面前都是不一样的性格,总是在伪装自己,我很害怕被抛弃,就像被我父母抛弃那样……我总会迎合别人,装出他们喜欢的样子。有时会很想靠近别人,但一想到自己被抛弃的场面,我就会主动切断这段关系,我真的不想……不想像垃圾一样被丢掉。”

“但你不一样,我希望你在我身边,在你身边我不需要伪装自己,不需要迎合。所以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说到这,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孔佑灵……你会像我的父母一样抛弃我么?”

孔佑灵侧眼,静静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她头一次看见这个张狂的、肆意妄为的、总是游刃有余的人流露出脆弱的一面——落寞、害怕、担心。这时她才会想起,他和自己一样,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只是一个从小就被父母抛弃,一直在掩饰着自己的不安、恐惧、孤独的小孩。

女孩低垂眼帘,望着屋檐的瓦块想了很久、很久。

意外的,她并没有写字,也没使用唇语,只是放下了怀中的本子,慢慢地、慢慢地凑近了他,像小猫一样试探,然后张开了双臂,将他抱在怀里,白色的发丝紧贴着他的面颊。

那时姬明欢正低垂着眼看着福利院的屋檐,感受到身侧传来的微凉,他还没回过神时,女孩已经抱住了他。

他愣了很久。

这个常常被其他孩子嘲笑不会说话,也说不了话的女孩,既然没有写字,也没有使用自己的特殊能力,只是用这种简单的方式来表达自己对他的在乎,笨拙,但也真诚。

他的眼睛微微红了红,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抬手回拥了她。

两人在屋檐上相拥,这是姬明欢自记事起第一次被人拥抱。明明她的肌肤很凉,但他却觉得很温暖,把头轻轻地埋在她雪白的发丝里。

这是一个鱼鳞天,一波波的云纹挤满了深蓝色的天空,月色好像都变暗了。

许久后,女孩忽然低垂眼帘,在本子上认真写字,把本子面向他。

姬明欢侧眼看了过去。

“我们逃走吧。”本子上这么写着,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让姬明欢摸不着头脑。

姬明欢好奇地问:“说是逃走,但要逃去哪?”

“哪里都好。”

“可是……如果离开了孤儿院,我很有可能活不下去的,我没有父母,没有身份证明,没有学历,找不到工作、住处。”姬明欢顿了一下,“但你不一样喔。”

“为什么?”女孩问。

“因为你是一个超能力者,国家对超能力者很好的,只要你哪天跟他们说了这件事,就会有一些很厉害的人开着大轿车来接你,让你住在最好的房子里,吃好东西,睡好觉。”姬明欢摸了摸鼻子,“只要用好你的能力,在哪里你都会很受欢迎,而我呢……”

他抬头看向夜空,月影在云间忽隐忽现,“我离开了这座孤儿院就什么都不是了,只是一个被抛弃的流浪小孩而已,没人会在意我的死活的。外边的人可能还没院长好。”

孔祐灵没有写字,只是低着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侧脸悄悄瞄了他一眼,抬起右手,伸出小拇指。

“拉钩。”她放下了本子,用唇语无声讲。

“哈?”

“我和你一直在一起,这样就不是‘我’,而是‘我们’了……”

说到这儿,孔佑灵无声地照搬了一遍他之前说过的话,只是把话语里的“我”换成了“我们”。

她说:“我们没有父母,没有身份证明,离开了孤儿院,或许找不到工作,或许也没有可以住的地方,但我们……只要在一起就有办法,只要在一起就能活下去。”

那一天的月光皎洁而明亮,女孩的发丝像是初冬的雪汇成的绸带,在晚风中飞舞。

她那双畏光的眼睛认真地睁大,从来没那么明亮过。分明这个女孩的口中发不出任何声音,说的话却句句落在姬明欢的心里。

姬明欢愣了很久。

然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伸出手指,触碰她素白的小指,和她拉了拉钩。

“妈妈说过,拉了钩,说话就要算数。”

她勾起嘴角,无声地说,“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好,那我们一直在一起。”

这句话仿佛穿过了那些蒙着月光的记忆,轻缓地回响在姬明欢的耳畔。

漆黑的监禁室里,他昏沉沉地抬眼,看见隔离门已经打开,入口走来了一个人影,那是……一个穿着带有编码的病号服的白发女孩,她的身影一如既往的轻灵。在看见姬明欢时,她止住脚步,悄然间呆在原地。

姬明欢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冲她眨了眨眼睛。

“好久不见。”

(本章完)

第18章 暴戾

孔佑灵抱着画本在桌对边坐下,抬起红色的眼睛。

冷色的灯光下,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姬明欢,就好像一只来自南极的企鹅,呆头呆脑地打量着人类。

姬明欢忍不住笑了:“请问是一只企鹅坐在我对面么?”

看见他的笑容,她这才反应过来,把夹着铅笔的画本轻轻地放到了桌子上,眼神却一秒也没移开过。

这会儿和姬明欢一样,她的脖子上也戴着一个金属项圈。这个项圈用于检测他们使用异能的情况,如果他们使用了异能,研究者们可以在第一时间通过项圈控制住他们。事态严重时,还可以直接使项圈爆炸,让他们命丧当场。

孔佑灵看了看姬明欢,又看了看画本,低下头,雪白的额发遮住了她的眼睛。

拿起铅笔,笔尖触及本子却又放下;张开嘴想用唇语说话,却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只是抬起眼来,安静看着他。

已经很久没看见姬明欢了,她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孔佑灵的眼睛平常总像是蒙着一层雾气,让人找不到焦点,这会儿却很亮很亮。

她把画本和铅笔在桌子上放好,乖巧地坐好,静静地等着姬明欢开口说话。

姬明欢一言不发,认真地打量她全身,看一看有没有什么伤口。

确认她没受伤后,他还是用唇语问:“你有没有受伤?”

孔佑灵摇了摇头,雪白的发丝微微摇曳。

她在本子上写字,然后把纸页面向他:“我说了很多次,但他们不让我见你。”

姬明欢说:“我也是。”

想了想,他又说:“他们最后是不是要求你做什么,比如从我这里问话,然后才肯让你来见我?”

她写字,举起本子:“他们让我问你。”

“问我什么?”姬明欢歪了歪头。

“问你,你的异能是什么。”白发女孩继续写字。

她这会儿的行为违反了导师等人的意愿,他们不可能让她就这么直白地询问姬明欢的异能,但孔佑灵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受罚。

姬明欢沉默了一秒,然后摇了摇头。

他无声地说:“可就算你这么问我,我也不知道哦……毕竟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

这是姬明欢第一次对她撒谎,他心里知道,如果把自己的异能说出口,那他们两个就永远都别想走出这里了。

“好,”孔佑灵写字,“知道了。”

顿了一会儿,她又用铅笔在纸页上补了几个字,这次写得很慢:

“我,很想你。”

姬明欢看着纸页上那四个小小的黑字,意外的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张开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从椅子上起身,前倾身体。

抬手,正想摸一摸她的头发,脖子上的项圈便传出一阵电流,瞬间传遍了全身。

他瞳孔微缩,身体颤抖了一会儿,右手如断线风筝一样垂在桌上。

“禁止身体接触。”自喇叭状的广播设备,铁一般冷硬的声音响起,“如果出现第二次,你将会被电晕。”

姬明欢坐回椅子上,微微颔首,低垂着的额发遮住了双眼。他撇了撇嘴,半晌才从电流的刺激下缓过神来。

垂目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还在隐隐痉挛着。

孔佑灵呆呆地看着他,铅笔从手中落下,轻轻地掉在了地面上。她的眼里藏着恐惧,就好像自己犯了什么错。

“没事。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姬明欢轻声说,然后从椅子上俯下身,地上捡起了铅笔,颤抖的手握了好几次才握住。

然后他又从桌子上拿过画本,尽可能没触碰到她。

姬明欢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神色专注地用铅笔在本子上画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勾了勾嘴角,抬起头来,把本子翻转对向女孩。

孔祐灵看向本子上的画。那是一副素描,画的是一只很乖很可爱的斑点猫。

看着这只似曾相识的小猫,她回想起来三年前,她刚来到福利院不久时发生的一件事。

那时候,福利院的孩子们领养了一只流浪斑点猫,孔佑灵很喜欢,但每次只能在远远看着其他孩子和小猫玩耍。

后来小猫因为生病去世了,其他孩子都很伤心,那时孔佑灵每天都会在上课之前,在教室黑板的一角画上一只小巧可爱的斑点猫,就好像它还陪伴着他们一样。

教室里的孩子被逗的咯咯直笑,老师看着大家心情好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开始他们都很好奇到底是谁画的。

直到后来有一天孔佑灵生病了,大家再也没看见黑板上的斑点猫,这时他们才知道原来黑板上的小猫是她画的。

小女孩也很想念那只猫,她也很想像大家一样和那只猫玩耍,而不是每次只是抱着膝盖坐在远处看着,孤零零的,可是大家都讨厌她。

在孔佑灵病好后,她回到了教室之后的头一天,忽然发现黑板的角落还画着那只斑点猫。

她很好奇是谁画的,大家都起哄式地指着姬明欢,说你不在的每一天他都在黑板上画这个。

那时候姬明欢什么都没说,只是托着腮看着窗外,好像压根没在意教室里发生了什么。

时间回到现在,孔佑灵从本子上的斑点猫抬起眼来,对上了姬明欢的视线。

“现在我们一样了,”姬明欢唇角微微上扬,心想,“各种意义上都一样了……我也是异能者了,一个和你一样的异类。”

说实话,他并不确定孔佑灵能不能通过他画的图案理解他想传达的意思,毕竟这实在有点儿意识流,不过这不重要。

姬明欢歪了歪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她好像还沉浸在他刚才被电击的那一幕里,眼神微微有些呆滞,苍白的眼眶微微发红。

“安啦安啦,电不死我的,我之前在这里面蹦哒被电好多次了,都习惯了。”姬明欢顿了顿,皱起眉头,“你哭什么?”

她沉默一会儿,写字:“我不来见你,就不会这样。”

“拜托,你是小学生么?这也能怪你?”姬明欢愣住了,“哦不……我们都是小学生。”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强调说:“你不来见我,我也会去见你的,明白么?”

女孩点点头。

姬明欢托着腮,眼神从女孩脸上慢慢移开,漫不经心地说:“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了,你知道我不喜欢这种沉重的氛围,下次见面可能要好久以后了,我们不如聊点别的吧……嗯,聊点儿有趣的事。”

在这之后,两人漫不经心地闲聊了几句,一批穿着白大褂的人员便走了进来,说两人会面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姬明欢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抬手扯了扯自己的嘴角,冲孔佑灵做了一个鬼脸,另一只手向她挥了挥手以示告别。

看见姬明欢的鬼脸,孔佑灵轻轻勾了勾嘴角。

长久地看了姬明欢一眼,然后她便转过身,随着一批穿着白大褂的人员离开了。

甬道里,导师背着双手与他们逆道而行,走了进来,代替孔佑灵坐到了姬明欢的对边。

这一刻,白发女孩的背影被层层相叠的隔离门吞没了。

姬明欢收回目光,翘起二郎腿,低头把玩着手指的指甲。

导师抿了口保温杯里的茶水,然后说:“如果表现优秀,那你们以后还可以再见面。”

“哦。”

“怎么样?看到之后是不是相信了,我们的确没有伤害她。”

姬明欢倚到椅背上,看都没看他的脸,满不在乎地讥讽道:“那你们还真是……菩萨心肠,把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关在这儿,光是没有伤害她就已经让你们很骄傲了么,你们的道德底线真是有够灵活的。”

导师笑笑:“其实如果你不提,我经常会忘记你才十二岁。”

“为什么?”

“你给我的感受就是一直在伪装自己,一个普通的十二岁男孩哪会想这么多?”

“有没有一种可能,大愚若智。我只是一个普通小孩,只是傻得过头了,让你觉得我好像有点儿聪明。”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导师说,“我今天听了你俩的谈话,脑子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你一直没有觉醒异能,是因为那个预言者的预言出了差错。”

姬明欢眼前一亮,抬头看向他问:“所以你们相信我是普通人了?”

“不,”导师摇摇头,卖了个关子:“你的确有可能不是异能者,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就是普通人。”

“为什么?”姬明欢眉头一挑,循着他的思路继续问道:“难道这世界上除了异能者以外,还有其他超人类么?”

“当然了,”导师说,“世界上还有另外两种超人类,而我刚刚就是在怀疑你其实属于其他的超人种类别,导致一直以来我们对你的实验都属于南辕北辙。”

“那你口中说的其他超人种又是什么来头?”

“今天就算了吧,等明天你起来了,我再告诉你有关其他超人种的事。”

“行。”姬明欢耸肩。其实他早在创建游戏角色的环节时,就已经知道了世界上除异能者以外,还有另外两个超人种存在。

但他只知道其中一个人种叫作“奇闻使”,还不知道另一个超人种叫做什么。

要是能从导师那里得知这些情报,那倒是一件好事,方便他下一次创建游戏角色时,在两个角色的抉择之中做参考。

“对了,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趁着导师还没起身,姬明欢忽然问。

“问吧。”

“既然你们知道我会毁灭世界……”姬明欢顿了顿,抬眼直视着导师,“那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我们有我们的理由。”

“喔……”姬明欢盯着他,漫不经心地说:“退一万步,如果我真的有那种能力,那以后要是我的能力失控了,把这座实验所毁了,你会不会后悔?”

“你想听真相么?”导师盯着他问。

“你说。”

“不把你杀死就是因为这一点,异能者在濒死状态有可能会爆发出远超自身实力的潜能,谁也不知道如果对你出手会发生了什么,所以我们不可能杀你,只会试着控制你。”

“哈哈,那真是太好了。”姬明欢翻了个白眼,“知道自己不会被你们偷偷抹杀,晚上睡觉都安心了。”

“呵……这次谈话就到这里吧,早点休息。”撂下这句话,导师很快离开了,随后穹顶的冷色灯管逐排熄灭。

伸手不见五指的监禁室里,姬明欢静坐了一会儿,然后躺回床上。

黑暗中,他的意识逐渐下沉、入梦。

2020年07月10日,时间是下午15点30分。

中国,黎京,古奕麦街区,一栋三层住宅楼内。

【欢迎回来,意识已载入一号游戏角色——“顾文裕”。】

【因为知名度提升,该游戏角色的代号已更新。】

【你当前的代号为——“黑蛹”】

听着冷冽的提示音,身上套着一件连帽衫的少年从房间里睁开双眼。

对着天花板出了片刻神,他的眼神慢慢清明。

直起身来,映入眼底的是一个干净的房间。一片死寂中,电子荧屏上闪着黑白交替的雪花光点。电视机滋滋作响,制造着隐晦的、细碎的噪音。

扭头看向窗外,正是盛夏时节,晴空万里,照入室内的阳光微微刺眼,明媚得让人一瞬恍惚。裹挟着夏日气息的暖风吹拂着树枝,扰人的蝉鸣一秒也没停过。

片刻后,姬明欢回过神来。

他抬起双手,低垂着眼,漆黑的拘束带自体表涌现,然后从衣服的袖口之中穿梭而出,宛如一条条黑色的蛇类,孜孜不倦地盘旋在他周身。

其中一条拘束带特立独行地向上延伸而去,末端黏住天花板,随后托举着他的身体上升,在半空中翻转了一圈。

余下的拘束带开始向外扩散、呈环形变化,最终形成了一个黑色的圆,把他倒悬在半空中的身体笼罩入其中。接着,无数条拘束带蓦然向内收缩,紧贴在姬明欢的体表,将他围成了一个巨大的“虫蛹”。

另外那根拘束带则仍然黏住天花板,把“虫蛹”稳固地倒吊在下方。

静止在天花板下方,少年的躯体被蛹内的黑暗包裹。半晌,如面具一般罩住头部的拘束带缓缓敞开一条缝隙。

透过这一线缝隙,他的双眼从“虫蛹中”一动不动地看着房间里的全身镜,打量着镜面上倒映出来的自己。

镜中的模样,与导师摁在桌上的那张异能者照片……

可谓如出一辙。

“‘黑蛹’……才半天不到的时间他们就给我取了一个代号,真有意思。”

姬明欢轻声自语着,面无表情地从镜面上移开目光。

“一步一步来,首要目标是找到那所实验所的具体位置,在这之后再试一试把我的‘本体’和孔佑灵不动声色地带出来。”

这一刻,漆黑的拘束带朝着他的袖口疯狂收束而去,宛如回巢之蛇。

失去了支撑物,姬明欢的身体自然无可避免地从半空倾倒而下,随着“咚”的一声闷响,大字状落在柔软的床铺上,抬起手臂,缓缓遮住了自己的额头和眼睛。

回想起孔佑灵的面孔,他的眼角顿时闪过了一抹暴戾的余光。

“最后……如果实在行不通,那就把他们全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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