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2.第392章 陛下的良配(5k)

第392章 陛下的良配(5k)

“哦?林公子有何指教?”

猝然听到赵都安的批评,文珠公主愣了下,微笑反问。

久居上位者,极少有人听得进批驳声音,但文珠公主算个例外,在西域时便亲近平民,何况,对方并不知晓自己的身份,些许冒犯自然不会介怀。

赵都安正色道:

“愈是复杂久居,龙蛇混杂之地,愈有一套规矩在。就如这捐赠救民,出发点是好的,但这石炭也好,米粮也罢,如何能从高处,落到渴求的贫民手中,却是个难题。”

“穷人本弱,猝然得了好处,便易引得周围人觊觎,哪怕这群帮派泼皮不动手,周遭邻里,也会起贪欲,嫉妒,乃至因不平而生出的恨意……

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一群本就贫弱之人,如何守得住?”

“所以,这均字,或是令邻里不因贪念而有所动作,便是一桩难题……”

因这场相遇事发突然,脱离了赵都安设想的“剧本”,所以他此刻多少有点临时发挥。

心中,触景生情也好,好为人师也罢……

不由得回想起了上辈子,做相关工作时的种种……

哪怕在上辈子,那个基层把控力极强的时代,凡涉及到“捐赠”、“赈济”,依旧有种种困境。

何况在这个基层需要“帮派”势力来填补,补充的大虞朝?

赵都安发自内心地说道:

“朝廷每年赈济,包括京中富人捐赠,寺庙布施,都有一套规程,要经过相关衙门的手,乃至诸多底层胥吏的手……

这个过程,自然要被一些手贪墨,十成的银两,一层层克扣下来,最终剩下两三成,已算好的。

可换一个思路,正因为肯将这从上到下一层层喂饱了,他们才肯出力做事,把剩下的那些安稳地给到这些贫民手中,不令人劫走……

而若不肯经这些人的手,看似少了中间环节,但却也失去了这群人的‘保护’,巷子中这一幕,便也毫不意外了。

如此,夫人你们越过中间衙门,直接发放,反而会害了人。”

这一番话侃侃而谈,鞭辟入里。

倒也并不新鲜,无非是人类社会内的“内耗成本”罢了。

然而落在文珠公主这些大人物耳中,却好似一柄利斧,劈开了眼前迷雾。

文珠公主猛地恍然,意识到自己的疏忽。

她在西域时,时常如此救济子民,却是忽视了西域与大虞的不同。

此刻一经点破,温和的脸上先是错愕,继而流露出懊悔与醒悟神色:

“公子所言极是……”

她自嘲一笑:“枉我……虚长些年岁,却远不如林公子看的透彻。”

说话间,她看向赵都安的目光又有了不同。

若说方才赵都安的出手,只是一股令她欣赏的“侠气”,那如今这简单一番点评,透出的便已是世事洞明的“智慧”了。

心中下意识思忖回忆,京城有哪些“林氏”的知名人家,只是她久居西域,一时哪里想得出?

只知晓,京中排在前头的几家权贵,没有姓林的。

如此说来,并非大家族子弟,却有如此表现……京城不愧藏龙卧虎。

这位远嫁多年的长公主,对赵都安又额外生出惊讶与好奇来。

“如林公子所说,我等该如何做?”文珠公主虚心请教。

赵都安神态自然:

“已发下的,便只好如此了,若再要赈济,直接去东城大大小小的善堂捐赠最佳……起码,比从户部往下拨款,要少克扣许多。”

文珠公主目光流转:

“林公子对此如此熟稔,想必知晓捐赠门路,可否告知哪几家善堂好些,我等感激不尽。”

“这样啊……”

赵都安故作为难之色,略迟疑了下,道:

“我今日来东城,也是为了小捐一笔,夫人若信得过在下,可一同前往,就在附近。”

文珠公主欣然颔首:“劳烦小公子了。”

意外的简单……赵都安顿觉自己来之前,准备的好几套接近对方的方案,都显得多余。

他转回身,对还在巷子里收拾残局的三名手下道:

“沈二,你留下处理后续,好好教训下这群泼皮,小柔,侯大,走了。”

被起了绰号的三人立即行动。

钱可柔将散落的馒头,放在堆满石炭的簸箕上,轻柔地笑着在小女娃身前蹲下:

“拿着吧。”

旋即,她又将散落的大钱,又添上了自己口袋里铜钱,一起小心塞进了脏兮兮,瘦骨嶙峋的小女娃的衣兜里:

“回去路上慢些,放心,这帮人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不善言辞,面对一群大人物战战兢兢的小女娃哆嗦着,垂下眼睛,不敢去接。

钱可柔抿了抿嘴唇,整理了下她的衣襟,认真道:

“放心吧,我家公子给的,谁敢抢,就是瞧不起我家公子。”

这句平静的话语中,带着一股子煞气。

“谢……谢……”小女娃结巴吐出两个字,终于几步一回头,胆怯地抱着簸箕跑远了。

侯人猛瞥着地上一群人,啐了一口:“为啥公子要你善后。”

沈倦嘿嘿一笑,用口型道:

“让你善后,怕是这帮人都给你弄死了。”

侯人猛哼了一声,也不反驳,与钱可柔一起,出了巷子,追着赵都安,与文珠公主一行离开了。

……

等人走了。

沈倦才冷笑走到“昏迷”的泼皮头领身旁:

“再不起来,小爷就让你们彻底起不来。”

泼皮们一个激灵爬起来,为首的“文爷”更是吓得爬起来就叩头:

“大爷饶命……饶命……”

哪里还不知道,自己惹到了大人物的护卫?

沈倦懒得废话,若非自家大人言外之意,要他留下善后,确保那些领了救济的贫民不被报复,他恨不得将这群杂碎一刀砍了,谅官府也不敢查到梨花堂头上。

“红花会……呵呵,你上头的老大在哪,带我过去一趟。”

文爷愣了下,难以置信抬头看着这位与家丁气质迥异的大爷,眼珠转了转:

“就在附近,有个堂口。”

俄顷。

沈倦驱赶着这一群泼皮,从巷子里七拐八拐,拉到红花会在这片区域的一个堂口小院外。

没有废话,沈倦一脚踹开院门,引得里头好几条大汉凶神恶煞冲出来,为首的一个,大冬天竟是个光头,拎着一把刀,骂道:

“哪个杂……”

说了一半,光头大汉声音打颤,手中刀咣当掉下,双膝一软,险些跪倒:

“差……差爷?”

沈倦意外抬起眼皮:“你认识我?”

光头大汉挤出笑容,谄媚道:

“上回,赵大人抓蒙爷的时候,小的在人群里,见过您。”

当初,赵都安与云阳公主的面首夏江侯斗,夏江侯爷派红花会的人抓了冯举的女儿。

彼时,红花会的老大“蒙爷”入诏狱,几乎丢了半条命。

自那以后,整个京城地下帮派,敬赵阎王如敬鬼神。

沈倦笑了笑:“那正好,你手底下的人冲撞了我家大人……”

他三言两语说完,光头大汉已是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吓得几乎面无人色。

“这帮人交给你了,记住,今天领救济的人但凡谁出了事,遭了报复……你知道下场。”沈倦拍拍屁股离开:

“对了,今日我家大人出现在这里的行踪,若是泄露半分,你们全家不必活了。”

走出时,文爷等一群泼皮已是瘫软在地,神色惨白,好几个尿了裤裆。

他们这才知道,自己到底惹到了什么大人物。

光头大汉恭敬送走沈倦,缓缓直起身板,脸色铁青,凶狠地盯着地上的一群泼皮小弟。

不多时,堂口内传来一次次断腿的咔嚓声,以及被堵住的呜咽惨叫。

……

……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在东城的雪地上行驶着。

后头跟随的马车上,文珠公主掀开窗帘,感受着外头透进来的凉气。

脖颈上缠绕的狐裘围巾绒毛微微颤动。

“公主,这个林克,有些不对劲。”

同在车厢内,贴身护卫的高大女武士用西域的方言飞快说道:

“此人举手投足,看得出是个习武之人,且令我都看不透,他那几个家丁,包括婢女,都不是简单的仆人。”

文珠公主轻声道:

“不意外,有这等谈吐的,家中必然是有身份地位的,子嗣习武,甚至修行,身边有几个厉害护卫,在大虞朝稀松平常。”

机警谨慎,弯刀从不离身的女武士皱起眉头,说道:

“可是公主……您不觉得太巧合了吗?我不否认,虞国强者众多,但这么巧,就给咱们遇到这样的一个人……”

文珠公主扭头,看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女武士:

“你是说,怀疑是刻意接近我的?”

女武士垂下头,恭敬道:

“属下只是猜测。公主您此番入京,势必吸引许多人注意。”

文珠公主虽说是个温柔,甚至同情心过于泛滥的“圣母”,但并不是傻白甜,此刻平静说道:

“你说的也有道理,稍后看看吧。不过依我观察,这位林公子谈及捐赠救济时,言辞笃定,不似临时伪装。”

女武士叹道:

“公主,您就是太善良,太容易将旁人往好了想,虞国人心思极深,擅长勾心斗角,哪里如我们西域的直接。”

你倒是真直接……本公主难道不是你口中的虞国人么……文珠哭笑不得。

这时,马车缓缓停下。

文珠走下车,靴子踩在雪地上,就看到眼前出现了一座“济孤院”。

赵都安也下了车,与两名下属从车厢中,拿出米粮和成捆的冬衣。

他双手各自拎着一大捆衣服,扯着嗓子朝门里喊:

“老吴!开门了!”

接着,善堂的门吱呀打开,一个脸庞黝黑,缺了一条腿,身材瘦弱却颇有精气神的老门房,撑着木头假腿,打开了门。

看到赵都安的瞬间,露出灿烂笑容:“林公子!您来了!”

这座济孤院,赫然是赵都安当初救济的那一家,与这老门房,也是整个善堂的院长早已熟悉。

一开始,他是以真实容貌接触,后来觉得以自己的“恶名”和身份,容易牵累这些可怜人。

所以,赵都安得到易容面具后,每次再有余暇过来捐赠,都是以“林公子”这个身份。

且声称,与“赵公子”是好友,每次捐赠的钱粮,都有赵公子的一份。

“来了,这几天一直下雪,好不容易放晴了,给你们拿点东西。”赵都安笑着说.

曾从西南边军退下的老卒吴院长笑容满面,他腿脚不方便,扯开嗓子朝屋里喊人。

同时好奇地看了眼跟过来的一群西域人:“这是……”

赵都安微笑介绍道:“一个朋友,顺道过来的。”

他又转回身,看向面露好奇的文珠公主:

“这是老吴,这座善堂的院长,打仗退下来的老卒。”

老吴一眼就看出这位夫人身份不凡,当下客气地招呼:

“林公子的友人,定然也是个大善人,快请。”

文珠公主眼神奇异地跟在赵都安身后,安静地观察,甘当绿叶。

等一群人走入善堂后院,一群孤儿孩子都蜂拥跑出来,有男有女,大的十几岁,小的四五岁,看到赵都安后,纷纷眼睛一亮,喊着“哥哥”之类的称呼,纷纷绽放笑容。

竟是罕见地并不怕生。

等看到文珠公主等人,才露出拘谨的神色,声音小了几分,下意识往提着东西的赵都安身边凑。

寻求保护。

赵都安笑呵呵,开始当场给一群孤儿分发衣服和吃食,一边发,一边与几个相熟的孩子说话,问问近况之类。

老吴在旁边偶尔笑着接茬。

冬日里,破旧的善堂内,青砖灰瓦下。

身份极为高贵,令京城官场谈之色变的“赵阎王”,竟如此融洽,半点架子没有地与一群贫瘠孤儿说说笑笑。

场面异常融洽。

连钱可柔和侯人猛都一阵一阵地愣神,好在他们早被交待过,加上是家丁与婢女的身份,也没表露出异样。

至于以文珠公主为首的一群人,更是心灵受到极大的冲击。

方才还怀疑赵都安是刻意接近的女武士,有些茫然。

她无法理解,哪怕在西域,那些高贵的人对待平民,也从来是高高在上,更遑论尊卑更加严苛的大虞朝。

她之所以对文珠公主忠心耿耿,打心眼里尊敬,就是因为,文珠是她平生仅见的,对平民没架子的贵人。

可现在,她看到了第二个。

气质温和,不乏威仪的文珠公主,更是一双眸子异彩连连,心中之前的少许怀疑,烟消云散。

若说……

眼前这个林克,当真处心积虑接触自己,与这个吴院长串通,刻意讨好自己还有可能。

可是,这一大群孤儿却绝无可能,有那么精湛的演技。

根本做不到!

唯一的可能,只有这位“林公子”,真的一直过来救济,且并无大家族子弟对贫民的倨傲,才能用时间,消解这群孤儿对贵人的敬畏和惧怕,甚而生出一定的亲近。

并且,文珠公主十分确信,这位林公子此刻分发衣服的神态,绝无虚假!

老辣的政客演技或许精湛,但也仅限于朝堂上。

是无法完全违背本心,用平等的目光,与底层的杂草对视。

哪怕是文珠自己,与贫民接触时,都带着高位者的怜悯。

而这个林公子,竟全然没有!

匪夷所思。

“拿出些银两来。”文珠公主忽然说道。

旁边的一名护卫,当即取出大虞可用的银票,银锭等财物。

文珠迟疑了下,想起赵都安之前的话,没有拿容易惹麻烦的银票,只取了二十两银,递给吴院长,表达了捐赠的意思。

断腿老卒当下道谢,照例拿出了捐款留名的本子,文珠笑了笑,摆手道:

“不必了。”

老吴笑道:“林公子的友人果然都是做善事不愿留名的。”

文珠好奇道:“他……也带别的友人来么?”

老吴不加隐瞒,说道:

“林公子也是另一位公子介绍来的,都是不肯留名的好人呐。”

“咳咳,老吴,你带孩子们去试试衣服。”赵都安及时走过来,打断了退伍老卒的话匣子。

后者点头,带着孤儿们去屋子里了。

……

院子里终于清静下来,赵都安做了个“请”的手势,与文珠公主坐在了院中的桌椅旁。

文珠公主面庞给寒风吹得微微泛红,眼中透出欣赏之色:

“林公子善举,当真令人佩服,我来京城数日,也见过一些俊杰,却都不如林公子。冒昧探问,林公子如今可身居官位?家中又是哪一位名臣。”

她甚至有点怀疑,林克这个名字的真假了。

赵都安微笑道:“夫人这是要刨根问底啊。”

一旁,高大女武士忽然用虞国官话道:

“问你,于你是好事。你可知我家……夫人身份……”

作为亲信,她已看出,公主对这个年轻人生出结交提携的心思。

赵都安淡淡一笑,风度自若,悠悠道:

“文珠公主的大名,在下自然是如雷贯耳的。”

女武士一愣,下意识按住腰间衣服下的刀柄。

文珠公主好奇道:“你知道我的身份?”

赵都安爽朗一笑,指着对方身后,一个个彪悍的西域武士,说道:

“在下虽不是什么大家族子嗣,却也知晓,近日文珠公主进城。有这般卓然风采,且肯纡尊降贵,来东城救济的贵妇人,身边又尽是西域武士,若再猜不出公主身份,才是奇怪了。”

文珠公主一怔,继而莞尔一笑:

“是了,的确不难猜。只是我却想不到京中哪户林家有此才俊。”

我来自海拉鲁大陆,你猜到才有鬼……赵都安默默吐槽,神态淡然:

“殿下何必在意姓名呢?总归,只是小门小户罢了。”

小门小户……是因功崛起的武将?寒门起势的书香门第?还是地方小家族……文珠公主心中思忖,倒也释然一笑:

“林公子说的是,以我的身份,若与你相交太深,反而未必是好事。”

不是……你不去找贞宝说我坏话就行了,倒也不需要什么深交……赵都安腹诽。

本想简单试探下这位西域公主,结果阴差阳错,倒是有点忘年交的意思了。

接下来怎么办?该想法子将话题引到正事上,好利用这个身份,旁敲侧击下对方来京城的意图……

赵都安正琢磨下一步计划。

就听文珠公主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感慨极深地说:

“我时隔数年,再次回京,满耳满眼,只见朝堂上多奸猾势力之辈,狡诈倨傲之人……尤其那个赵都安,与你同样是小门小户,不,甚至比你的出身卑微的多,却是个欺上媚下,阴狠卑劣之奸贼,扶摇直上,坐享庙堂之高……

而如林公子你这般心怀慈悲,有胆有谋的才俊,却反而声名不显,我看在眼中,实在痛心,若非我身份特殊,真有将你引荐给陛下之意,若陛下当真要有个良配,如你这般,不比那赵都安之流好千万倍?”

赵都安:??

不是,姑姑……此话当真?话可不能乱说啊。

(本章完)

第393章 大国手(5k)

良配!

善堂色调灰黑的庭院内,赵都安心头咯噔了下,这一刻,他棉衣下肌肉紧绷,生出本能的警惕。

怀疑自己暴露了!

这位公主突兀提到自己,赤裸裸的褒贬,又提及贞宝的良配,着实有种“点”他的意思。

令赵都安怀疑,对方已看破了他的伪装。

但等瞥见文珠公主自然的神态,诚挚、并无揶揄之色的眼神,他旋即意识到,自己想多了。

继而涌上心头的,是难言的古怪,他扯了扯嘴角:“殿下说笑了……”

在西域地位尊崇的贵妇人略显粗糙,却别具风韵的脸上笑容扬起:

“林公子莫不是被吓住了?你若真有这心思,我这个姑姑可代为引荐。”

这个念头,是她临时起意。

若能提携、扶持一个正派的崭新面首,取代那赵都安,或是个巧妙地铲除奸臣,又不伤姑侄女关系的妙法。

哪怕从利益角度看,若这个林克真能上位,她也能赚一份香火情。

有利于西域与女帝政权的进一步巩固。

赵都安熟悉的历史上,也不乏相似的操作,辟如武则天晚年寂寞,她的女儿们就时常给母亲送面首过去,以示讨好。

尤其以武则天的女儿太平公主最为殷勤,据说,进献给武则天的不少美男子,都是太平公主这个女儿,先“亲身试验”过的。

女儿觉得体验好的,才会献给母亲。

简直辣眼睛……

但的确是一种加强母女关系的有力手段。

赵都安心思玲珑,一点就透,暗暗咧嘴,有种眼前一黑的感觉,不由开始期待对方得知自己真实身份后的反应……

恩……前提是,这位姑姑不会也想着,先替侄女“试一试”……嘶……

摇摇头,将乱七八糟的念头摒除,赵都安一脸正气凛然:

“殿下莫要再提,陛下何等尊贵,赵使君亦乃人中龙凤,二者才是天生一对。殿下不知从哪里听得,诸多对赵使君的诋毁。”

文珠公主眸中透出少许失望,好奇道:

“哦?是么,可我却听到诸多骂声,尤其城中不少信佛之人,尤为不喜此人。”

这话,却是故作天真无知的试探了。

赵都安正色道:

“在下虽位卑,却也知晓何为大善,何为小恩。

赵使君为新政筹谋,前段又亲赴南方,主持开市……如此,利国利民,方为大善;

我接济些许孤儿,又算的了什么?至于那些,因‘禁佛’而迁怒,诋毁赵使君的信徒,一时被蒙蔽罢了。”

文珠公主笑了笑,没说什么。

心中对这个林克的反应,倒并不意外。

毕竟以那“赵阎王”的风评,哪个敢明面上诋毁?

这林克自称小门小户,哪怕有些来历,也必不敢招惹得罪那赵都安。

故而如此表态,人之常情。

只是,连眼前青年这等俊杰,都畏惧那“赵阎王”至此,可见那奸臣权势何等厉害,残暴何等深入人心。

至于方才她突兀对比二人,贬低赵都安,亦有别样心机:

只要这个林克反应不及时,表现出接受她这个说法的倾向,那就意味着“落人口实”。

相当于,给她握住了他的一个把柄。

如此言语上挖坑,并没有歹心,反而是因欣赏眼前的俊杰,生出了招揽心思,才设法进一步绑定。

可惜,这林克回答可谓滴水不漏。

呼……可算糊弄过去了,差点被她先前的“圣母”外表欺骗,降低了警惕心……赵都安见这贵妇人略显失望的神态,啧啧叹息。

终于对这位远嫁归来的长公主,有了初步印象。

最早看资料时,见孤零零远嫁的女子,能辅助夫君站稳时局,赵都安脑补出的是个手腕厉害的女君主形象。

等彼此接触,却觉其更似一个“圣母”招牌。

如今给她言语间,不经意的小心机偷袭,赵都安在心头也初步勾勒出这位西域圣母的形象:

有一定心机手腕,但并非强人,而是善于合纵连横,捆绑人脉,被佛门祖庭与大虞朝,联手推出的一个巩固“西虞友好”的灵魂人物。

她对外展示出的“亲民”与“圣母”形象,不是伪装,但的确有功利成分在。

而简短对话中,试图引荐他为面首,以此拉近西域与女帝的关系,同时完成打击赵都安的目的……可谓一石二鸟,思维敏捷。

不意外。

西域终归与大虞朝不同,若说眼前的文珠公主,是明面上的“摄政王”。

那佛门“法王”,以及五方僧团教派,就是西域国的“太上皇”。

法王一日高悬,文珠公主就始终只能是佛门这个教派的附属“圣女”,而无法掌控真正的权力。

小院中。

二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心中却各有心思。

一个想要招揽拉拢。

一个试图摸底结交。

而围绕在石桌四周的西域武士们,与办事回来,与同僚汇合的沈倦三人,则都是沉默以待。

这时,断腿的老院长拎着茶壶,费力地走过来,扯着大嗓门:

“看我这记性,两位善人来了,一口热水没喝上……”

赵都安趁势起身,微笑告辞:“不必招待,我们这就告辞了。”

院长也知道善堂贫寒,不好招待,将一群人恭送出去。

赵都安看了眼天色,距离午时还有段时间,邀请道:

“殿下许久不回京城,若有余暇,在下中午做东如何?”

文珠公主看了他一眼,微笑摇头。

赵都安一愣。

只听这位西域贵妇人温润的唇瓣,在冬日的艳阳下吐出一串白雾,她搓了搓手,轻声道:

“林公子今日教了我许多,该由我请。不过在此前,我原准备去一趟黄庭巷,林公子若感兴趣,可一道去凑凑热闹。”

黄庭巷?

京城里,以棋手聚集知名的那条巷子?

“哪里有何热闹么?”赵都安好奇问。

文珠公主的脸蛋,在皑皑白雪反射的阳光下,白的有些刺眼,她红唇微微上扬:

“有啊。”

……

……

黄庭巷。

距离善堂隔着几条街,介于东城与京城中心主城的边缘。

乃是京城内,围棋爱好者常年聚集之所,黄庭巷所在街道,伫立着京城中好几家知名的棋社。

历代围棋圣手中,从这里走出的,便占了七成,乃是整个大虞朝都知名的,棋手的圣地。

巷子绵长古旧,巷子口有一株梅花据说有百岁,因邻着诸多棋社,是京城棋摊最集中的地方。

无论寒冬酷暑,皆热闹不绝。

摆摊的,对弈的,往来此处的既有市井高人,亦有几个大棋社的弟子,甚至连宫中被尊称为“棋待诏”的围棋国手们,都偶尔会现身于此。

赵都安与文珠,乘车抵达巷子外时,见巷口的积雪早被清扫干净,远远都能听到巷中喧声。

“据说,这陋巷的名字,之所以为‘黄庭’,乃是因巷子深处一座宅子,乃是前朝棋道圣手的故居,故以其名命名。”

文珠公主下马走到他身边,眸中满是怀念:

“我昔年在宫中,曾师从棋待诏王集薪,学的第一盘棋,便是黄庭的棋谱。”

赵都安难掩惊讶:“公主喜欢弈棋么?”

回答他的,乃是那名身材高大,梳着散辫的女武士。

只是与此前在善堂不同,此刻的以女武士为首的几名西域护卫,都从车中取出冬日的棉布披风,戴着兜帽,将自己整个包裹起来。

尤其是面部,用围巾缠绕。

这样一打扮,就分辨不出是西域人,只要她们不开口,外人只会以为是穿的厚实些的虞国人。

俨然是为了低调,避免被人围观。

“围棋在西域十分盛行,几百年前,虞国边军的张将军,将围棋传入西域,就此流行起来,不比你们虞国的棋手少。”

女武士用不太标准的官话说道。

是了……西域那边娱乐项目少,下棋的确是低成本解闷的游戏……赵都安点了点头。

文珠公主反问道:“林公子对这边不熟悉?”

赵都安诚实点头:“平常也会下棋,但来这边,还是初次。”

他的确没来过,以前的原主是个军卒,压根不喜欢围棋,只粗略知晓规则。

后来成了纨绔,更没兴趣来这等枯燥地方。

赵都安穿越而来后,倒是下了不少盘,但大多数偶尔解闷,或社交场合随手落子。

比如当初,他去皇宫御花园,见袁立与女帝对弈……

彼时便见识了这个世界的围棋水平。

怎么说呢……棋力不俗,但很多打法,思路都很“落后”。

赵都安上辈子,为了讨好领导,学了一阵围棋,不过水平相当一般,倒是学习时,被棋坛的一些故事,以及抽象主播吸引……看了不少资料。

其中,不免囫囵看热闹般,看人解说历史上,诸多围棋大师知名的棋局。

因此,他棋力虽不佳,但眼界却是不俗。

穿越后,以他被历代大师棋谱名局熏陶过的眼界,自然会觉得大虞朝的围棋乏味落后。

许多后世耳熟能详的打法定式,一概没有出现。

自然就生不出太大兴趣,尤其他晋级“神章”境后,五感大为增强。

记忆力、敏捷与计算力早已超出凡人一大截,棋力随之暴涨,再配合眼界,愈发对这东西不感兴趣。

又哪里会无聊到,跑来这黄庭巷,与一群菜鸡下指导棋?

勾栏听曲……呸,为国操劳不香么?

只是这话落在文珠耳中,却只以为是这位林公子不擅围棋。

“走吧,进去看看。”

文珠公主抿了抿红唇,邀请道。

赵都安抚摸了下易容后的下巴,露出饶有兴趣的神色。

……

……

贵妇人与青年公子的到来,并未吸引太多人的注意。

因为今日整个黄庭巷的棋手,都被某个同样是初次造访的外地人吸引了。

赵都安踏入巷子时,就发现积雪清扫干净的石板地面上,一片空荡。

往日从巷子这头,摆到巷子那头的一个个棋摊,都空着。

一张纸小马扎,木制棋盘上纵横的线条,黑白的棋子,都被仓促丢在冬日的空气里。

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在巷子深处的一座棋摊旁。

赵都安一行人,越过了那株百年寒梅,走到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外。

无须他吩咐。

侯人猛与沈倦,以及女武士等西域人,以蛮力强行开垦出一条通道。

“谁啊!”

“别挤!”

不免引来一阵阵骂声。

但那些穿着厚厚的棉布长袍,趁着脖子围观的棋手们,一经瞥见携手而来的赵都安与文珠,立即熄声,将骂声咽下了肚子。

虽不认识,但仅从派头,就知道必是有身份的夫人与公子。

哪里敢惹?

赵都安走得越近,人群缝隙中传出的棋子“啪啪”落子,砸落棋盘的细微声响就越清晰。

当他分开最前头的人群,终于看清了人群中的景象。

赫然是两名棋手在对弈,棋盘上黑白子密密麻麻,已经过了半数。

其中一方是一名枯瘦中年人。

另外一个,竟是一个少年沙弥!

约莫十几岁,稚气未脱,穿着红色僧衣,模样有着西域人典型的立体五官,仪态举止却与虞国人相仿。

少年僧人身旁房放着一个大大的竹篾箱子,双腿并拢,坐在一只小马扎上,腰背挺直。

神情专注。

“啪嗒。”

丹澈捏起一粒黑子,放在棋盘上某处,然后平静地说道:

“你输了。”

枯瘦的中年棋手面色微白,额头沁出细密汗珠。

哗——

围观人群爆发出又一轮喧哗声,有人喊着:

“屠龙了!大龙被屠了!”

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震惊的神色。

丹澈?

赵都安瞳孔骤然收窄,脑海中,关于西域使团成员的资料画像浮现。

他认出了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年僧人,乃是西域使团首领“圣僧”的入室弟子。

这个身份敏感的西域和尚,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你带我看的热闹,就是这个?

赵都安扭头,看向文珠公主的侧脸。

文珠公主却已经开口朝旁边一名围观的棋手询问情况,后者见是一位气质不凡的美妇,脸红心热,忙解释了经过。

原来,今日天刚亮,这个小和尚就背着竹箱,孤身来到了黄庭巷。

占了一个小摊位,摆下了棋盘,并小心翼翼在地上竖起了“挑战”的木牌,若胜他,可得银十两。

很快,这个长相明显非虞国人的小和尚,就引起了关注,有棋手好奇过去,与之对弈。

结果来者皆大败亏输,而在第五盘,丹澈小和尚中盘击败一名京都棋馆颇有名声的棋手后,终于在黄庭巷中引起了轰动。

开始有人邀请棋馆中的高手,出来与之对弈,誓要“杀一杀这番僧的脾气!”,“教他知道,何谓天高地厚!”

可来此参战的棋手身份越来越高,但战绩却越来越惨。

败!

惨败!

再惨败!

少年僧人仿佛从未吃力,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对手,都一样是中盘就将对方打崩。

他没有放下什么豪言,可一个异域的少年,连败京城棋手,这本就是一种莫大的屈辱。

于是,不久前,京都棋院的院长,终于亲自出手,便是眼前这位中年人。

只是,被寄予厚望的后者,依旧是中盘就已经要支撑不住了。

“殿……夫人,这是?”赵都安凑近了些,低声沉声询问。

文珠公主平静说道:

“我也是此次回京,路上才知道丹澈来此的,他在西域红顶寺庙学棋多年,曾说想要有朝一日,来虞国京城请教棋道高手的厉害。

不过我听佛门祖庭的人说,他们认为,这个少年棋力已经足够横扫京城。”

横扫京城?

赵都安迅速明白了这话的隐藏意思。

西域使团进城,下战书与神龙寺辩经,是为了扬祖庭的名声,那这看似不起眼的小和尚,便是要在棋道上,为西域佛门扬名。

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凸显存在感,以谋求借助神龙寺这块跳板,将西域佛门的影响力,渗透到大虞朝版图。

而倘若这少年,当真横扫了整个虞国棋手,毫无疑问,这将成为“佛门辩经”前最好的助威。

“院长……”

这时,旁边的几名棋院的棋手神色大变,有人抬头看了眼天色,突然大声道:

“快正午了,封棋!”

其余人陆续醒悟,纷纷附和:“封棋!”

赵都安眉毛一扬,知道这帮人是要以午时用饭为由,“中场暂停”,为棋院院长争取时间。

大虞朝最长的一局棋,足足下了三个半月,就是中途屡次“封棋”,弱势的一方见势不妙,就开启暂停,回家中找人群策群力,构思破局法门。

丹澈小和尚眨了眨眼,掀开身旁的竹篾箱子,从中取出一个饭盒,递了过去,说道:

“饭这里有。”

众人喊声一滞。

丹澈又不急不缓,从箱子里取出一份份盒饭,水袋,尿壶,乃至被褥、灯烛、笔墨……微笑地说道:

“我知道,你们还有用长考拖延时间,鏖战对手的习惯,所以我带了足够在这里过夜的准备。”

众人再静。

丹澈平静地拿出毛笔,在舌头上舔湿,递了过去,说道:

“你若还要封棋,就该按规矩,‘封手’。纸笔在这里。”

所谓封手,即谁想中途离开休息,必须将要落子的下一手,记录在纸上。

全方位堵截,他真的准备的很充分。

众人沉默下来。

枯瘦的中年人好似被这一句句话,扇了几个巴掌似的,他颓然弃子,站起身,摇了摇头苦涩道:

“我输了。”

黄庭巷中鸦雀无声。

丹澈双手合十,起身微微点头,认真道:

“你算不错,但还不如我。”

枯瘦中年人一时语塞,不知这是夸奖,还是讽刺,只能默默转身,走出人群。

丹澈微笑地环视众人:“还有下一位敢挑战我吗?”

忽然,他目光一顿,视线停留在不知何时出现的文珠公主脸上,后者微微摇头,丹澈心领神会,没有叫出这位公主的名字。

接着,又略显好奇地看了眼赵都安,不知这人又是谁。

人群中一阵寂静,棋手们微微失神,还有谁能上场?

忽然,人群后头传出一个平静而自信的声音:

“我来领教西域番僧的手段。”

刷——

众人纷纷扭头回望。

赵都安也看了过去,只见朝两侧让开一条狭窄通道的尽头,一名穿与翰林相似衣袍的青年,平静走来。

“棋待诏!陈九言!”

“陈国手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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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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