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3.第1037章 国有诤臣

第1037章 国有诤臣

申时行,许国,王锡爵三位阁老入内后,朝房内的温度一下子就降下,众翰林们屏声静气。

沈自邠也是喃喃说不出话来,倒是林延潮开口替他说了两句。

三位阁老入座与徐显卿,林延潮说了几句,其他人插不上嘴。

众人随意聊了几句,然后申时行对林延潮道:“退朝后至文渊阁一趟,有话分说。”

申时行看似无意的一句,令众人都不由侧目,对林延潮心底更加敬畏。

这一日照例免朝,不过为了表示礼数不可废,百官仍是自发地在午门前,站到了平日退朝的点这才各自回署办事。

如此举动,也是无形中给天子施加一等压力。

而稍后林延潮步入文渊阁,往来舍人,吏员行色匆匆,东西两房内的舍人,翰林正忙着抄录题本,手写揭帖,文书房太监正捧着的奏章,候在阁门外。

这里是大明朝最忙碌的地方。

申九在申时行的值房外见了林延潮当下道:“相爷正等着你呢。”

说完申九给林延潮推门。

申时行值房已换到了原先张居正的值房处。

这间值房是文渊阁光线最好,也是最宽敞之处,当然成为首辅公廊。当年天子任申时行为中极殿大学士时,他本可以搬到这里,但申时行却足足等到张四维病故后才搬进去。

林延潮推门而入。

值房分内外套间,外套间一面墙高的黑漆描金彩绘瑞兽龙纹顶箱柜,每个箱前都有文字编号。

至于申时行正身穿一品仙鹤绯袍,坐在软靠椅闭目养神。

整个值房里光线明亮,几乎垂照值房中,而正面的公案处是首辅办公的地方,也是文臣领袖坐的地方。

从文书房送来的奏章整整齐齐摆放在公案上,而林延潮却看着公案后的黄花梨四出头官帽椅。

虽说只是扫了一眼,但林延潮心底却生出一等渴望。然后他行礼道:“学生见过恩师。”

申时行睁开眼睛道:“你来了,天子一个月多不上朝,朝中的舆论已从攻讦天子怠政,转而指责老夫不劝诫天子。为今之计只有早将裁撤净军之事办妥,老夫方能脱身。”

林延潮讶然,申时行这是主动催自己呢?

林延潮道:“回禀恩师,学生已是在联络了人手了,然后等一个上疏的最好时机。”

申时行伸手一按:“你办事,老夫素来放心,只是……”

林延潮听到这里,等着申时行将话接下去。

但见申时行笑了笑道:“也没什么,按照你的意思办,有何难处尽管向老夫开口。”

林延潮知道说了一半的话,下半句才是那个人的真心话。

这是一个不难解的哑谜。

申时行那句‘只是’后面是什么?

申时行在刚给天子上奏章里,称自己不过‘榱桷之才’,但所处内阁却是‘栋梁之任’,知小谋大者,不得不集思广益,所以请天子增补阁臣的人选。

另一方面又暗示自己加快裁撤净军之事,这其中的意思就很耐人寻味了。

林延潮离开文渊阁,返回东江米巷旁的翰林院。

到达翰林院时,就听着绕着院子里传来声音:“一二,一二,一二。”

林延潮点点头,然后步入院门,数名门子早就出来迎候,但见院内这一科的二十名庶吉士加上三鼎甲,穿着单衣在仪门外跑操。

这是林延潮给这些大明储相们安排下的‘馆课’——跑操!

这时候已快入冬,天气甚凉,几名门子不无担心地与林延潮道:“学士老爷,这天气马上就要转冷了,是不是停了这跑操的馆课啊。这些人说不准哪个就是将来朝廷里的相公,万一冻病了一二人,那可如何是好?”

林延潮摆了摆手道:“常言道,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这三九三伏都没到,怎么会练病,再说不过叫他们多跑几步而已。”

而身在场上跑操的庶吉士们此刻却很认真,脸上丝毫抵触的情绪也没有。

他们入翰林院为庶吉士,将来就是为了入阁作准备,朝廷选林延潮来教导他们可谓期望很深。

林延潮领教习士,一开始既没有教他们文章,也没有教他们如何熟练公文奏章,处理政务,而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庶吉士们跑操。

当时众庶吉士都不理解,向林延潮请教这是为什么?

林延潮说了一番话,意思是庶吉士们不少都身子虚弱,手无缚鸡之力,体格不强壮,如此太过于文弱了。

我等读书人欲文明其精神,必先野蛮其体魄,一个人再如何才华横溢,但没有一个好的身体是不行的,不然如何为朝廷健康工作五十年。

从此每日跑操成为庶吉士们必备的馆课。

初时跑操时,这些庶吉士都是叫苦连天,但后来却是好多了,因为他们发现每日早晨如此跑半个时辰后,出了一身汗,渐渐身子畅快许多,以往往日坐久了,头也晕,眼也花,但是跑操后却发现身体好了许多。

不久跑操结束,有的翰林去了澡房更衣,也有翰林去了茶水房喝茶,最后都梳洗一番再进行一日的馆课。

这等日子令人感到新鲜,庶吉士们跑操后,用毛巾抹汗,换上一身干净衣衫,再喝上一壶早泡好的热茶,收拾干净再精神百倍地投入每日的功课中。

如此也不由林延潮联想起大学时在操场上晨跑几圈后,然后再去图书馆的日子,如此忙碌而充实。

现在这跑操已成了这一科庶吉士们每日习惯。不少人身子原本比较虚弱,但经如此一番后,倒是有所改善。

大有一日不跑,一日不舒服的感觉。

然后有的庶吉士空隙时,还会偷空练一趟拳,或站在那练功夫。

欲文明其精神,必先野蛮其体魄,这就是林延潮教习庶吉士时,教给学生们的第一课。

而不是什么大道理,道理都是做的过程中,让人慢慢体会的,这就是事功的精神了。

风有些微凉,林延潮加了一件衣裳,然后来到庶常厅。

庶常厅位于内堂之后,二十三名翰林已是到齐,然后一并向林延潮行礼道:“拜见教习。”

林延潮看去二十名庶吉士穿着乌纱帽、青黑色圆领袍,束乌角带,这服饰打扮与观政进士无二,这是没有官阶的素服,至于杨道宾,孙承宗,舒弘志三人已是授官穿着官袍。

见人到齐,林延潮当下与众翰林们讲馆课。

林延潮的馆课,不愿通篇讲述自己的理念,而是将很多道理揉在事情,史料里,至于如何就让众翰林们自己去思辨了。

就算没有改变他们想法的意思,但这些庶吉士们却一点点为之吸引,林延潮的才华见识,让他们仰之如山不说,往往一两句话也会令他们看到一个新天地。

众人最感兴趣的,还是与林延潮探讨历代政治得失,国家之兴亡,人物之忠奸,如此话题一旦阐发出去就收不了了,往往到了吃饭的点,众翰林们都还议论不完,在庶常厅里争论个不停。

读史能培养人之抱负,纵观国家的成败,民族的得失,正是靠不为史书载入的芸芸众生,万千有志之士的努力而改变,但必要时也要有人登高一呼,方有万人振臂景从。

在潜移默化之中‘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几个字,渗入了庶吉士们的心中,改变了一些人当初读书只为做官的想法。众人聊到尽兴处,书生挥斥方遒时,师生同学的情谊,不知不觉也就更深了一步。

到了课末,林延潮知道不能继续讨论了,否则又是没完,当下布置了馆课。

这时袁宗道笑着道:“教习昨日讲的倚天传的故事,我等听了一晚上辗转反侧,想听下一段,教习不知今日可否再给我们讲了一二。”

众庶吉士们都是称是。

林延潮不由失笑,他近来与这些学生聊得投机,不免有时也把讲堂当作了说书。

林延潮笑问:“昨日我讲到哪里了?”

众庶吉士们都是齐声笑着答道:“夭矫三松郁青苍。”

林延潮点点头,这时候见外头有声音道:“快,快,学士老爷又讲倚天传了,大家快来听听。”

然后就是一串脚步声,不少翰林院里的吏员,或者仆役就来到这里旁听,甚至有人搬了凳子,准备好茶水瓜子。

这时候林延潮照例不会介意他们旁听,而对于众翰林们而言,这也是他们一日馆课里最放松的时候,在这里大家说笑,林延潮是不会责备的。

林延潮于是开始说书:“却说张无忌知义父为少林寺所擒,故夜上少林寺打探……”

听着林延潮娓娓道来,众人都是听得入神。

从张无忌斗三僧,到后来化解恩怨,并与群雄协力抗元说了个清楚,然后为了屁股所处的位置,林延潮将最后结局改了改,将朱元璋骗过张无忌夺取权力,当上了皇帝。

改成了朱元璋用王霸之气征服了张无忌,张无忌认为朱元璋比他更适合坐天下,于是如虬髯客让李世民般,将天下送给了朱元璋,最后携美归隐。

如此的故事,放到后世绝对是剧毒,但在当时听林延潮说书的人,却觉得正当如此,再恰当不过了。

然后林延潮又道了一番太祖的功绩。

何为‘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大宋天’。

何为‘九天日月开黄道,宋国江山复宝图’。

何为‘天道好还,中国有必伸之理,人心效顺,匹夫无不报之仇’。

最后林延潮言道,太祖一介布衣举兵起事,无凭借威柄之嫌,为民除暴,无预窥神器之意,驱逐鞑虏,复我中华,故而三代以后,得国最正唯我大明也。

听到这里,众翰林与外间众人无不感动,不少人还落下泪。

宋亡之后,明朝日月重光,想到当年的屈辱,读书人意识何为‘华夷之辩’。

林延潮说完,当下退堂,离开时正好看到编修方从哲也站在一旁。

方从哲见了林延潮连忙施礼道:“下官见过学士。”

林延潮道:“方编修到学士堂来。”

方从哲一愕然后称是,随着林延潮来到内堂。徐显卿去内阁议事了,所以内堂里只有林延潮在。

“方编修,坐!”

方从哲提心吊胆地坐下。

林延潮忽道:“那日礼部试时,你为何向本学士揭发鬻卷之事?”

方从哲紧张道:“当时是侍晚生冒昧了,还请学士切莫见怪。”

林延潮笑了笑道:“其实当时有鬻卷之事,我心底已是知晓。”

方从哲目中透出讶然来。

林延潮继续道:“但是我当时斥责你,是不欲你卷入此事,事后我将你主动揭发考试鬻卷之事,暗中禀告给了王阁老,他对你秉公处事行为十分赞赏。”

方从哲差一点拍腿,原来如此,会试之后自己两度偶逢王锡爵,王锡爵都他都甚是看重,甚至这一次还亲自点名举荐自己去内书堂教书,原来都是这个缘故。

方从哲起身道:“学生对方某实有大恩大德,但方某愚蠢,不知为何今日方才示下?”

林延潮示意方从哲入座:“这鬻卷的事,你被我冤枉如此久,心底是不是对我有所怨怼?”

方从哲立即道:“侍晚生不敢。”

“真的?”

方从哲涨红了脸不能言语,林延潮朗声哈哈一笑道:“无论怨怼不怨怼,今日我告诉你此事,是要你知道,为我林某办事,我绝不会亏待他人,你内书堂的差事就是本官向王阁老举荐。”

对于一名翰林而言,教习内书堂是教导内宫太监读书识字,这些在内书堂读书识字,经过教导的太监不少都会被选入文书房,然后再经过历练后从文书房选入司礼监。

最后有机缘,就能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秉笔太监,从一文不名的小太监跻身大档。

所以教习内书堂对于翰林而言,表面上不是很风光,但是实际上对仕途却有极大的好处。

当年礼部尚书潘晟能够入阁,就是因为他曾在内书堂里教习过冯保。故而冯保极力推荐他入阁,作为自己的心腹。

林延潮说到这里却顿了顿道:“但据本学士所知,你在内书堂却没有收受内监拜礼,也没有收任何内监的门生帖子,这是为何?”

不收门生帖子,就是拒绝承认师生关系。

方从哲听到这里喃喃道:“侍晚生……是侍晚生迂腐。”

对于方从哲而言这是与内廷结交的大好机会,他竟是推掉,这令林延潮对这年轻人生起欣赏来。

林延潮道:“既是如此,也就算了,方编修目光长远,故能洁身自好。”

方从哲还以为自己辜负了林延潮一番举荐,令他不快正要解释,却见林延潮道:“眼下天子不视朝已有一月之久,我欲上疏规劝陛下,你以为如何?”

方从哲连忙道:“此万万不可啊。学士此举虽是大义所在,陛下最恨人议论宫闱之事,此疏一上必遭重责。”

林延潮微微点头,方从哲见林延潮目光看向自己,咬咬牙道:“若是学士有意,不如将此博得清望之事交给方某,天下没有方某何足道哉,但却不可以没有学士。”

林延潮点点头,然后起身走到方从哲身边道:“你一个小翰林规劝,更是不济。你可知我为何要上书规劝天子?”

方从哲道:“侍晚生不知道。”

林延潮忽道:“我这几日在庶常厅所讲的倚天,你可是一次不少都在外听了,你可知本书还有另一个结局?”

方从哲初时听林延潮这么说颇为不好意思,他确实很喜欢倚天这个故事,但听林延潮说还有一个结局却生起兴趣来。

但见林延潮说起另一个结局,原来张无忌与群雄化解恩怨后,却发现朱元璋有意夺取天下。张无忌无意当皇帝,本要让出天下,却发现朱元璋害死韩林儿,又将昔日跟他同生共死打天下的明教教众大肆杀戮,连杨逍,殷天正都给害死。

张无忌愤怒之下找朱元璋质问,虽说朱元璋早有防备,但护卫却被张无忌全部打败。张无忌拿到朱元璋后迫他立誓不得忘恩负义,要以天下苍生为重,做一个好皇帝,否则随时可以取他性命。后来朱元璋当了皇帝后,终于有所收敛。

林延潮所讲的当然也不是原著里的那个爽文结局,但更切合本书宗旨。

什么是书中宗旨?屠龙刀中所藏乃兵法,手持兵法的人,可以驱逐鞑虏,解民于倒悬,当上皇帝。

而倚天剑所藏乃绝世武功,则可在旁监督。

方从哲听的目光一亮,他没想到这故事背后竟有如此深意。

林延潮道:“书中的侠义精神,与儒者之义相通,秦之所以二世而亡,在于皇帝权力不受制衡,此为法家‘尚上’之弊,而先儒所言‘尚贤’,又以何为贤?这也是一句空话。”

“后来董江都创‘天人感应’,以天意制约天子,但此道也不出于墨家鬼神之说。”

方从哲道:“故而本朝读书人以道统制约治统,我辈读书人以道劝谏,以正君心。”

林延潮点点头道:“正是如此,家有诤子,不败其家;国有诤臣,不亡其国。当今天子免朝,虽说不当,但也并非一定要上谏,唯独裁撤净军之事,刻不容缓,当谏天子!”

(本章完)

1054.第1038章 党羽

第1038章 党羽

方从哲当下毫不犹豫地道:“愿效犬马之劳。”

顿了顿方从哲又问道:“不知此事元辅可否知道?”

说完方从哲立即后悔,没有申时行的支持,林延潮也不敢随便乱来。

林延潮笑了笑道:“上谏以正君道,是我等初心,若无元辅授意就不敢办了吗?话说回来,此事若要成功我等要在朝中联络一帮有识之士。”

方从哲立即道:“请学士吩咐。”

林延潮道:“你同年同乡之中,有无位列科道,又秉持公心的,可以为我引荐一二。”

方从哲当下道:“学生这就去奔走。”

林延潮点点头,就让方从哲去办。

除了方从哲,有一名朝堂官员也是林延潮要争取的,此人就是现任刑部主事于玉立。

于玉立是万历十一年进士,他是林延潮同年于孔兼的侄儿,与现任翰林院庶吉士于仕廉也是亲戚。

于玉立也与顾宪成交好,同时对于事功之学也是心怀仰慕,这一次林延潮回京后,他数度登门拜访,表示敬仰。

目前林延潮在朝中经营的势力,主要都还在翰林院以及内阁,京官里力量还很薄弱,这一点远不如顾宪成,赵南星。

如于玉立如此人才,不为他接纳,也要被顾宪成拉走了,林延潮于是也是借助此事,将他拉拢至自己阵营。

除了于玉立,还有两位骨干是林材,钟羽正。

钟羽正是林延潮同年,当初李植抬徐贞明制衡自己,就是他给林延潮通风报信。之前二人一直是有往来,但交情不深。这一次林延潮也是借这件事,看看此人值不值得交朋友。

林延潮找他,钟羽正谨慎考虑了两日,然后答允了。

至于林材是万历十一年进士,先授舒城知县,三年任满后,迁为工科给事中。

林材是林延潮同乡,文林社的社员,与林延潮交情虽不如叶向高,翁正春,那也是相当要好的。

林延潮拉拢二人,还考虑林材,钟羽正分别是工科给事中,礼科给事中,身为言官,上疏劝谏是他们的本分,这一点是林延潮最看重的。

言官里除了给事中,还有御史,御史中就是万历八年进士,林延潮的同年,现任陕西道御史杨镐。

杨镐能任监察御史也是多亏了林延潮向顾宪成举荐,这一次也是投桃报李。

其余如郭正域肯定也是要通气,他一听说林延潮的计划,当即愿意帮忙。但此事有所风险,上一次上疏已是让朝臣觉得他与林延潮走的太近,所以这一次林延潮也是只让他联络,而不是再度出面硬肛。

至于孙承宗以及万历十四年这一科的门生,林延潮根本没有让他们知道的意思,这些人还是庶吉士,或在朝见习,根基很浅薄,牵扯进这件事,一帮不上太多忙,二从顾允成的前车之鉴可以看出,天子是很讨厌刚入朝才几个月的官员乱讲话的。

而为了这一次上谏而暴露自己的实力是很不智的。

林延潮通过此事,在朝中拉拢了一批‘同道’,或者说是‘同党’,这些由同年,同乡,门生组成的社团,从此旗帜鲜明地站在林延潮一边。而自这件事后,被后来政敌大骂的‘林党’,‘闽党’,或者是‘事功党’,已是初见端倪,甚至有人很不厚道地在野史里记载,朝堂结党营私之风自林侯官而始。

当然林延潮目前暂在集结人马,还未付之行动,虽然他知道申时行心底颇为着急,但眼下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到了十一月,连续免朝两个月的天子,已经引起了大臣的愤怒。

礼部祠祭清吏司主事卢洪春上疏天子。

疏中有言,陛下自九月望后,连日免朝,前日又诏头眩体虚,暂罢朝讲。时享太庙,遣官恭代,且云‘非敢偷逸,恐弗成礼’……

先二十六日传旨免朝,即闻人言籍籍,谓陛下试马伤额,故引疾自讳。果如人言,则以一时驰骋之乐,而昧周身之防,其为患犹浅……

卢洪春的奏章里说的很不客气,当初天子立郑妃为皇贵妃时,姜应麟上书反对被天子贬官,当时身为礼部主事的卢洪春就很生气,上疏请求将郑妃与王恭妃并封为皇贵妃。这一次几十名大臣上疏,天子没办法收拾他。

现在卢洪春再度上书直接指责天子。

他奏章里指出民间宫里都谣传天子是‘试马伤额’,然后引疾自讳,托言是头晕眼花,但是实际上是天子以借受伤为借口,在宫里乱搞然后不上朝,然后还故意封锁消息。

卢洪春这一上疏正可谓是触犯到龙之逆鳞。

天子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天子向内阁传谕,将卢洪春大骂一通,也是为自己辩护了半天,最后让内阁重办。

申时行不敢违背天子意思,拟旨将卢洪春夺官。

但是圣旨到了六科后,却让给事中们给扣下了,他们纷纷上疏,请求天子赦免卢洪春。

哪里知道天子更气,将这些上疏的给事中狠狠骂了一顿,结果给事中刚骂完,还没消停。御史们又纷纷上疏请求天子赦免卢洪春。

这下子天子是被气得吐血了,一怒之下将上疏的御使通通罚俸,然后亲自下旨将卢洪春廷杖六十,削除官籍,贬为平民。

这件事于是在百官中引起了很大的争论。

因为言官上疏后,天子本该给人家面子手下容情,但是天子连求情的人一并重责,而且卢洪春本来只是革职了事,但是经过言官求情后,反而更惨,被打了六十下屁股,还削掉了官籍。

这个手段与年初争国本时如出一辙,天子与百官关系进一步恶化。

而身在翰林院教习庶吉士的林延潮也得知了此事,卢洪春被廷杖的时候,他正在教授庶吉士们馆课。

卢洪春的事,已是传至每一名官员耳里,连在翰林院里的庶吉士们都是人心浮动。

而林延潮却如同无事一般的教书。

课上袁宗道向林延潮发问重农轻商与通商惠工的区别。

众所周知,林延潮是一贯是提倡‘通商惠工’,这与南宋时叶适,陈亮的事功学派的主张是一脉相承的。

但眼下明朝国策就是‘重农抑商’,本朝太祖朱元璋明显支持这一点的,林延潮反对无疑就是反对祖制,大明朝一直奉行下来的国策。

林延潮明明知道,却仍是反对,他的道理在哪里?

林延潮于是给众庶吉士们举了一个例子。

一名农民丰年收了五袋粮食,他打算一袋自己吃,一袋用来吃的饱,一袋用来酿酒,一袋用于喂猪,将来吃肉,最后一袋用来养鸟解闷。

若遇到歉年只收了四袋粮食,那么农民肯定是不打算养鸟了。

若收了三袋,那肯定是不吃肉了。

若只收了两袋,那肯定是不喝酒。

只收了一袋,能维持生活就好,不指望吃好了。

所以若有人向农民买一袋粮食,那么丰年时一袋粮食对于农民而言,只是相当于不养鸟不解闷了。

然后依次是吃肉,酿酒,吃得饱,若农民只有一袋粮食,那么抱歉多少钱都不卖。

说到这里林延潮道:“尽管每年农民都花一样的力气种田,但对于他们而言,买一袋粮食的钱,等于自己最后一袋粮食的价格。为何物以稀为贵,就是这个道理。”

说到这里在场的庶吉士都明白了林延潮要说的意思,但却不明白与重农抑商有什么关系。

“所以为何要重农抑商,粮食越多,那么粮价就越贱,普天下的老百姓都能吃到粮食。但是商人却不事生产,他们在丰年囤积粮食,在歉年以高价卖出粮食,将丰年收来的第五袋粮食卖出第一袋粮食的价钱,长久之下,谁肯安心农事,每日辛苦种地,最后却不如商人囤积居奇赚得多,故而本朝太祖鄙夷商人,就为了每个老百姓都能安心农事,以勤致富。”

众庶吉士们都是明白,林延潮解释了太祖的用意,不褒不贬。

“以勤致富还是以取巧致富,乃是两端,但是粮价之高低,不是看老百姓一年在田里流了多少汗,干了多少活,而是看最后一袋粮食的价格,若是老百姓都是勤奋于农事,正好遇到风调雨顺,反而会发现谷贱伤农,那么勤于农事又有什么意义呢?反而若粮价高,老百姓就算朝廷不劝农,也会自发的耕种。”

“故而解决的根本之道,并不在重农抑商。一袋粮食若一个人买,那么按最后一袋粮食的价格来算,若是两个人买,价钱是出价高的人说的算,三个人买,价钱就是出价最高的人说的算。”

“朝廷重农抑商后,满地都是皇商,勋戚,依仗朝廷势力的官绅经商,他们与地方勾结,控制粮价,老百姓们不得不按最后一袋粮食卖钱,而若是有人敢跟他们抢粮,他们与地方官员勾结诛之,因为朝廷重农抑商,种田的老百姓他们不敢杀,但经商的老百姓杀了又有何妨,所以长久之下商人越少,粮价越贱。”

众庶吉士们听了林延潮之言都是骇然,他们没有想到这层道理。

林延潮见众庶吉士深有所获,当下点点头,这些人虽说现在用不着,但二三年后走到各自的工作岗位后,将来都可能是自己政策的坚实拥护者。

于是林延潮就打住,不继续讲述,而是让庶吉士们讨论,并以此布置为馆课,明日各写一篇心得缴上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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