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回家

雪明要回家了。

从五王议会的电梯出发,来到二十六楼的观星台,在观星台的尽头,两人踏上了一架透明的塑钢悬桥。

这座桥直通高墙的另一侧,比雪明第一次徒步走过来方便不少。

下桥之后拐一个大弯就到了月亮巷的街口。

那辆熟悉的黑色伏尔加依然停在街边。

小七按下车钥匙,车门跟着自动打开。听她嘱咐着:“你坐前面,副驾驶!”

江雪明一言不发,提着银色手提箱钻进后排。

小七嘟着嘴:“不听话”

雪明解释道:“我害怕。”

小七不明白:“副驾驶的车祸死亡率确实高,但是我车技很好的,你怕我出车祸啊?”

雪明接着解释:“我怕你摸我腿。”

七哥抿着嘴,扶正了司机制服的遮阳大檐帽,后视镜里能瞅见她狡黠使坏的笑容,“难道你坐后排,我就摸不到你腿了?”

江雪明:“好好开车吧。”

“江雪明先生!请坐好,我们现在马上送你回鞍山健康中心!”

七哥:“要听歌吗?”

雪明:“不用。”

七哥:“要开窗吗?”

雪明:“不用。”

“那么我们现在出发,全程大概”七哥发动汽车,顿了一下:“我还是不知道全程多少公里,行程需要的时间是四十分钟,要预约.”

江雪明打断道:“我回去吃,别操心了。你提前把空调打开,谢谢啊。”

话音未落,小七猛的一脚油就窜出去了。

上一回乘车来到这里时,雪明在车上睡过去了。

这一回他满心好奇,想要搞明白这辆汽车,是怎么到达地下一万七千米的车站的。

伏尔加驶离月亮巷,在道路一侧能看见许多古老的路牌。

经过龙华大道和昆阆三路,离开这座地下城市,紧接着车子一头撞进了明亮的隧道里。

再过五百来米,隧道的尽头有一座牌楼,像是所有大城市都会在高速路的主干道设立道标一样。

这座牌楼的横匾就写着九界两个字。

在牌楼后边,设了三关五卡,另有八个大哨塔,还有不少武装人员在执勤巡逻。

七哥一路亮了证件过关,到了最深处,道路分流成三十二条匝道,他们从其中一条匝道进到了一座奇怪的建筑里。

江雪明坐在车内,看不清车窗外天顶和地板的情况,他只知道车子突然停在一个看不见天花板的半球形房间内,于是心生好奇。

“怎么停车了?”

小七答道:“等一下,别着急啊。”

空旷的房间内突然响起一阵嗡鸣,像是某种巨大的机关开始充能。

车窗外的事物也跟着开始飞退,整车重心也开始偏移。

江雪明看清了窗外的情况,自己乘坐的车辆就像是丢进了一个大滚筒,随着整个建筑的偏移开始运动。

小七应声发动车辆:“我最喜欢的就是这段路!”

伏尔加顺着房间柔和圆润的倾角爬上墙壁,前方的道路也清晰起来,有两条带着刺眼红光的道标在前方引路。

雪明能从重力的变化中感觉到,这是一条几乎垂直的上坡路。

“雪明先生,我们已经登上了环状高速路,把安全带系好。”小七朝着畅通无阻的圆形通道中肆意狂飙:“这是苏联时代九界车站工业部门的瑰宝工程。本来我们要坐四个多小时的工程电梯才能到达地面,但是有了这条巧夺天工的高速路,只需要十分钟就能回到HK了。”

一边说着,七哥掏出手机,打开导航地图,给雪明先生展示着地下高速路的投影模型。

那是一圈圈极为复杂,类似大小不一的甜甜圈结构,这些圆环组成了复合道路。

它们由一个巨大的连轴中枢耦合拼接,像是铁路一样,能通过不同层级的甜甜圈道路分组调整线路。

伏尔加狂暴的引擎声在通道中回荡着。

地面不时闪过一两个限速标识,还有距离HK的公里数字。

不过七分钟的功夫,他们就钻进了红磡海底隧道。

隧道出口越来越近,七月时节盛夏的阳光投射在轿车窗户上。

这一刻,江雪明才松了口气,他终于确信,自己重见天日了,这一切并不是他疯狂的梦境。

然后——

——然后就开始堵车。

小七的五官扭曲,神色紧张。

她对着喇叭按钮狂暴十七连,龇牙咧嘴地扭过头,生怕后座靓仔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路怒症时的浮夸表情。

“嗨呀!搞咩鬼嘢!”小七摇下车窗对着外边怪吼:“原来是开马自达的!难怪你塞车啊!”

“七哥.”江雪明诚恳地说着:“谢谢你。”

“啥情况?”小七拍着脸蛋,勉强把表情给揉正常了,回头偷瞄着雪明先生。

江雪明珍而重之地说着:“我把万灵药带回医院以后,如果妹妹的病情好起来,也许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哦哦.”小七一时失神,“你不打算继续坐火车了?”

“没那个必要。”江雪明坦言:“BOSS给我的车票,也够我和我的妹妹生活一段时间了。那个世界很危险,我只想好好过日子。”

前车走远了。

小七半天都没反应,后车的喇叭也开始狂暴十七连。

江雪明就提醒着:“走了,七哥,你要吃罚单了。”

“哦哦哦哦!”小七连忙踩下油门,继续旅程。

江雪明:“之前思维审查的时候,我还担心自己和步流星一样,要坐几天牢。你和我说没关系,你能帮我把药送到妹妹手里,谢谢你。”

小七无所谓地挥挥手:“嗨!那是工作!别太在意”

江雪明又说:“我是个很没安全感的人,说实话,我不止一次怀疑,你是不是对我别有所图。”

小七脸色一变。

江雪明接着说:“比如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以为,你们其实是个器官贩卖组织,要来割我身上的脏器了。我也做好了卖器官的准备。”

小七松了口气。

江雪明终于问:“可是这趟旅途下来,我回到人间了,又在想,别的侍者对雇主的态度不像你那样热情。这让我奇怪又感激七哥,你能解释解释吗?”

小七厚颜无耻的答道:“我只是单纯的好色。”

江雪明:“您完全没有避讳的意思么?”

小七:“没有。”

紧接着——

——他们进行了一段诡异的对话。

江雪明好声好气:“那我说,我再也不想回地下了我们就此分道扬镳,好聚好散。”

小七面无表情:“今晚我就顺着你家网线爬窗户,给你妹妹做饭去。过几天等步流星那小子出狱了,我喊几个好姐妹一起去你家开茶会。”

江雪明义正言辞:“擅闯民宅是犯法的。”

小七目光空泛:“法律学多了,就会慢慢的丧失人性。”

“哈哈哈哈哈!”江雪明笑出声来,内心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他压根没打算找对象,二十一岁,不在适婚年龄。

在妹妹能独立自主生活之前.他没有任何心思去对付另一个女人。

尬聊就这么结束了。

没有结果,也没有答案。

好比两个人都在开玩笑,在开车时说出提神醒脑的废话。

两人回到鞍山健康中心。

小七特地把江雪明送到病房门口。

两人看见江白露躺在病床上,还在睡觉,第一时间也没进门,准备等医生来了再问问情况。

小七撩着额前的碎发,作出伤春怀秋的表情,说着像是分别时珍而重之的一句句轻声细语。

“你真的不回来了?以后住哪里?”

“得看BOSS还会给我打多少钱。”江雪明盘算着银行账户里的余额:“如果足够,我想先回家乡一趟,把祖屋的亲缘旧账结清,我的家庭很复杂,这事儿你也不了解。”

小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啊那是你的家事,我就不问了。不过我觉得你办事肯定靠谱。”

江雪明又问:“你呢?”

“你关心我啊?”小七又开始捂嘴偷笑。

江雪明没别的表示,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像是笑不动了,七哥正经起来:“那还是和以前一样呀。你不来了,我还能换什么工作呢?无非就是接送新乘客,给他们准备车站酒店的房间,安排行程之类的.反正是一些杂事,也不会妨碍我接着看帅哥。你知道的,我好色嘛!~就喜欢好看的皮囊!”

江雪明:“挺好的”

小七:“嗯,挺好的。”

医生从廊道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一边喊着雪明进屋详谈。

小七终于是离开了,在雪明进屋子时她跑得飞快,飞也似的跑下楼,连再见都没有说。

江雪明坐在床边,听着医生说起白露这两天的身体情况。

妹妹的病情没有急速恶化的征兆,他也放心了。

等医生给雪明做完思想工作。

雪明将手提箱放在床位旁边,安静的等待着医生离开。准备偷偷给妹妹注射万灵药。

他看着白露熟睡时的模样,想伸手去捏一捏妹妹的脸,到半路上又小心翼翼地收回手。

终于,他听见伏尔加发动机的轰鸣声。

七哥似乎离开了。

在车上,小七红着眼睛抿着嘴。

她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对着电话大吼大叫。

“阳春!阳春!呜呜呜呜呜!!我失恋了!”

电话的另一头,赵阳春女士正在收拾旅客的行囊。她是客服部的经理,也是小七的顶头上司好闺蜜。

她翻着白眼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反问小七:“你这三个月失恋多少回了?”

小七:“三回!”

阳春:“有几个活人?”

小七:“就一个啊其余俩不都是纸片人吗?我抽不到啊!我抽不到啊!你为什么要提起我的伤心事!你欺负我!~~”

阳春惊讶:“啊?还有一个活人啊?”

小七点头:“对啊对啊!对啊!”

阳春唯唯诺诺试探着问:“那你们他..你.你们认识多久?”

小七十分坦诚:“就两天。但是我感觉我的心快裂开了!啊啊啊啊啊!他像是一把斧头,把我的胸口劈开了都!”

阳春想了想:“嗯你和他表白了吗?”

小七:“那倒没有.但是我三番五次暗示,对他上下其手,就差把表白写脸上了。我第一次对活人有这种感觉你知道吗?”

阳春感觉很无力:“你这个说法像是古墓派的,天天和死人谈恋爱一样——他是不是很帅?”

“呜呜呜呜呜”小七的哭丧声音越来越大,“没有了!他说他不回车站了呜呜呜!我的帅哥没有了!”

“我建议啊。”赵阳春女士诚恳地说着:“你再试着和他处处,这才两天的时间。你别把人家吓着了。”

“也对哦。”小七立刻不哭了,脸上虽然带着泪痕,但表情已经恢复正常。

阳春又问:“你们怎么相处的?给我说说?他怎么称呼你的?”

小七:“他叫我七哥。”

阳春:“哦,那是把你当兄弟了。”

“怎么办?阳春,我该怎么办?”小七连忙追问:“我看上去很像男人吗?”

阳春:“说实话有点,小七啊,客房部和人事部的几个妹妹都把你当梦中情人,你穿西装挺帅的,性别这块别卡太死。”

话音未落。

小七又回到了健康中心楼下。

江雪明刚给白露用过万灵药,把一整管针剂都用完。

他捧着妹妹的手臂,看见瘦弱的小臂上红斑丘疹渐渐消散。

白露脸上的气色也红润起来。

雪明感觉一切都在变好。

他听见楼下汽车急刹的声音,他记得,这就是伏尔加的刹车声。

或许是小七回来了,她有什么东西忘记拿了吗?

江雪明这么想着,主动走到门前,准备去迎七哥。

眼看小七从楼道口一路狂奔,冲到江雪明面前。

她气喘吁吁认认真真的问:“雪明先生!你是不是一直都把我当男人了?”

这句话问得江雪明一头雾水,他只得找了个折中的说法。

“可以.这么说吧毕竟我觉得.你是个爽利干净的人,一眼看过去性格确实像个男生。”

小七接着问:“那你喜欢男人吗?”

江雪明没说话,感觉这话有点难接。

“那你等我一会!”小七扭头往楼下狂奔。

——真是个怪人,雪明心中暗想。

他望见七哥跌跌撞撞冲下楼急匆匆的样子。

就在这个档口,江白露醒了过来。她醒来时,就立刻坐起身。

她才发觉身体有力气了,肚子也不疼了,呼吸顺畅了,连忙跳下床,对着镜子拍着红彤彤的脸颊。

她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的镜中容貌。

“我好了?!哥!我好了?!”

她扯开衣袖,看见白净的手臂上那些可恶的红色斑点都消失不见了!

江雪明微笑着:“对,你好了。”

“哥刚才外边的是谁呀?”江白露鬼鬼祟祟像是做贼心虚似的,凑到哥哥身边。

江雪明正准备答话:“是”

“是我!”小七已经回到了病房门口。

她换了一身大红长裙,露肩礼服,脸上浓妆艳抹,烟熏眼影,做了假睫毛。

头发盘在脑后,嘴里叼着玫瑰花。

身上飘出一阵薰衣草香水的味道。

江白露和江雪明俩兄妹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怎么了?”小七造作地捂嘴笑道:“哪儿不对吗?我本来就不喜欢穿裙子的”

江雪明:“不是,你刚才下楼,再上楼。”

江白露:“就花了三十秒。”

江雪明:“我不是不喜欢女人。”

江白露:“姐姐,你换衣服化妆的速度有点不像人。”

第20章 债

亲身经历了那场地下冒险之后——江雪明得到了一段闲适的长假。

红磡地铁口的卤味店铺再也看不见这个冰冷纤瘦的男人。

他的店长曾给他打过十几个催工电话,都被手机的防骚扰模式拦下。

事到如今,他也不打算回去捡起曾经赖以为生的活计。

银行卡上的数字像是一串令人心情愉悦的咒语,让这个日子人脸上的愁容渐渐消散开。

[转入:3000000]

[转账方:百乐门娱乐传媒有限公司]

[转账备注:假日快乐]

[余额:7751550.79]

账上还有七百万的盈余,这让他既心安又心慌。

心安的原因是,这笔钱在任何一个小城市,都能让他们两兄妹风平浪静的度过大半辈子。

心慌的原因是,他很不理解BOSS出手阔绰背后隐藏的暗语。包括那一句“假日快乐”也令他感觉话里有话。

当初在列车上,雪明直截了当地和BOSS谈过这件事。

他原本就是为了妹妹性命攸关的大事,才会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搭乘这趟开向未知目的地的列车。

现在江白露身体安康,一家人不愁吃穿,他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理由,去结束这段车站特批的[假期]。

他在医院收到这条打款信息之后,就把妹妹江白露接回了新房子。

由于雪明已经没了工作,两兄妹回到家就开始大眼瞪小眼,没有任何事情可干。只是尾随而来的七哥,在房子里游荡着。

——用游荡这个词来形容再确切不过。她不像两兄妹那么安静,一副自来熟的样子。进门之后也没有换鞋,雪明没有给七哥准备拖鞋。

她打着赤脚,在客厅和卧室反复踱步,一点都闲不下来,像是受过专业的仪态训练,步子很稳——再搭上那身红裙。

大夏天的,屋里的气温仿佛都被这只飘来飘去的“女鬼”给降了好几度。

白露咬着手指头,一副百无聊赖的神态。她看了看哥哥。

哥哥在想事情,不好打扰。

她又看了看那个奇怪的小七姐姐。

小七姐姐一会对着卧房里的床发呆,一会对着书桌上的镇纸傻笑。

镇纸下边是雪明哥哥小时候的照片,怪可爱的,但是小七姐姐的表情也挺吓人。

——和白露小时候听故事,说吃小孩猫老太婆那股子邪乎劲一样。

她也不敢问,只是乖乖坐在雪明身边,等着雪明哥哥把事情都想完。

等天暗了下来,到了饭点。江雪明刚起身,要去准备晚饭。

七哥已经站在冰箱门口了,她是一副女主人的态度,笑嘻嘻的说。

“做饭呀?我帮忙!”

江雪明没有说话,只是狐疑地看了看小七。

本来放小七进门的意思,只是他最后的一点体面,他想——至少这个女人在车站帮过他。

可是现在,七哥似乎准备在家里常住了。

屋子里只有两张床,没有多余的地方给七哥睡。

让白露和七哥睡一起,再怎么说雪明也是不放心的。

毕竟这个女人曾经当着他的面,和步流星半真半假的开过投毒绑票的玩笑——以他日子人的思维模式,很难理解这些乐子人的行动规律。

天知道七哥在这个家里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不过,他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家伙。

短短几秒里,雪明的眼神变化,从严肃警惕到放下防备。

“好。”

小七:“要拿什么?”

江雪明:“豆皮千张,芥蓝菜,猪骨肉还有六根玉米,谢谢。”

小七照做,手脚麻利地跟进厨房。

江雪明给自己套上围裙,反复擦刀。

他又看见小七把食材扔上厨台,张开双臂,一副等着情郎系围裙的样子,满心期待着,“我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帮我系上!”

他把围裙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小七,你自己穿吧。”

“唔”七哥听见这生冷的话,就开始委屈,眼看嘴角往下撇,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这时候江白露冒了出来,她给这个不解风情的老哥打了个圆场,顺手就帮小七把围裙给系上了。

“别介意哈!我哥一直都这样他很没安全感”

“白露。”江雪明不想妹妹与这些地下来客有任何的瓜葛,这顿饭算是饯别酒,“你出去等着。”

“好。”江白露偷偷摸摸对着哥哥做了个鬼脸。

雪明把厨房门顺手带上,把食材料理了,给猪骨剔肉,接着剁开玉米,大火煲汤,再淘米煮饭。

他得闲问了一句:“接下来什么打算?”

小七在一旁看着,帮雪明洗菜。

“没什么,就想和你处一会.”

江雪明接着问:“你不用打工吗?”

小七一双手沾了水,把菜沥干,不要的边角料落在垃圾桶里:“车站的新客很少,我领导知道我在干什么,给我批假了。”

骨头上的碎肉分作两份,一份精瘦一份肥腻,撇到菜板另一头,江雪明接着问:“然后呢?住我家?不准备走了?”

“可以吗?!”小七眼前一亮,心也跟着乱,把好菜和坏菜都往垃圾桶扔。

没等那些个挑拣出来的菜梗落地,江雪明抓得稳稳当当,将它们揽回簸箕里。

雪明言简意赅:“不行。我没合租的打算。”

“你怕我把地下的坏东西,带到你家里来?”小七变了脸色,她瞥着身后门外,“你怕我害了你妹妹?”

热油落进锅底,肥肉伴着姜葱底料下锅烹煮出鲜香。

雪明翻动锅铲,等着油渣变成金黄色,紧接着把精瘦肉和千张皮一起下了。

噼里啪啦的爆锅声和抽油烟机的轰鸣,盖住了两人的话语声。

江白露躲在门外,耳朵贴着门,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失望地溜回沙发上,开始低头搓手机玻璃,心中想着哥哥啥时候能带个又漂亮又有钱的嫂子回来。

这个时候,江雪明才答话。

“你不如问问我接下来什么打算。”

小七忙活完了,手边也没事可干,在雪明身边干瞪眼,她问着:“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请你吃完这顿饭。”

“然后呢?”

“然后你开车回家,我准备搬家换个地方。”

“然后呢?”

“换个环境,最好是白露学校附近,把她安顿好。”

“嗯我能接送她上学。”

“不用你接送,我现在很闲。能亲自送她。”

小七:“我俩一起送!”

江雪明没搭理这句,紧接着说——

“——我要回我的老家一趟。”

“要我一起回去见家长吗?这个我在行!”小七兴致勃勃地说:“那什么,二老喜欢什么类型的?清纯一点的还是艳俗点的?我听阿星说过,你家里在农村,是个传统家庭,要给屁股墩垫点东西不?看上去好生养。”

江雪明捂着脸,突然觉得这天有点没法聊:“你说这话的时候就像是过年回家的租借女友一样。我们之间能不能有点距离感?”

“距离感?”小七咂巴着嘴,琢磨了一会,然后躲淋浴间去了,“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江雪明感觉很无力,“我的意思是,我们才认识几天,不是很熟对吗?”

小七一扭头又回来了,这姑娘揉着太阳穴,有点没搞明白雪明话里的意思。

经过这么一解释,她又想起阳春姐姐和她说过的,搵男人不能太心急,终于明白了。

江雪明道出自己接下来的行程,“我要回老家一趟,具体来说,是回去还债的。”

小七也开始为雪明担忧起来:“你欠了什么债?之前借过钱吗?高利贷?”

江雪明摇摇头,把千张肉丝捞出锅:“不是高利贷,有点棘手。我的父母原本准备把白露卖了换彩礼,我带着她跑了出来——寻人启事和黑帮通缉令似的,他们说,要打断我和白露的腿,我们就再也跑不了啦。”

将盘子递给七哥。

雪明接着做青菜。

“我欠的就是这一笔骨肉债务,现在我要去结清它。”

“哦”七哥嗅着菜肴的香味,一时没反应过来,又问:“听上去确实很棘手。”

“放心。”江雪明说完行程,又提到具体的缘由:“白露还有很多地方想去,这件事我一定会办好。”

小七好心好意地提醒着:“雪明!说起这个!还有个事情我要提醒你!”

江雪明:“愿闻其详。”

眼看青菜要出锅,小七早早把另一个餐盘也准备好。

她接着说:“你是地下世界的乘客,在你登上列车的时候,就已经和地下世界分不开了。”

江雪明眼神剧变:“什么意思?”

“如果你打算单独行动,最好带上一些能防身的东西。”小七接着说,语速极慢,生怕江雪明听漏了:“因为你我原本就是[灵感]超常的人——从地下回到凡俗世界,这里是不受BOSS管控的地方,也没有那么周全的武装人员来保护你。”

江雪明连忙问:“我会遇见危险吗?”

小七仔细思考:“因为你的[灵感]超群,一方面会卷入奇怪的事件里,另一方面你为车站做过事.”

“你把事情一件件分开说,说的详细一些。”江雪明把剩下厨房工作搞完,拉着小七的胳膊回到客厅。

到了饭桌上,小七眼神会意,瞥向白露,对着江雪明努努嘴。

江雪明给俩姑娘盛饭:“没关系,不用避讳。”

“我刚才和你提过了,其中一个事情呢,就是和地下车站乘客的[灵感]有关。”小七端着碗筷,耐心地说明:“我们小时候,或多或少都会有一段时间,曾经打开过[灵感]——各种都市传说,包括阿飘幽灵啊!包括什么特异功能,其实有可能是真实存在的。”

在饭桌上,江雪明也没闲着,他打开手机进入工作状态,开始写笔记。

小七接着说。

“当我们的年纪变大了,脑电波的频率也发生了改变,听力也会跟着退化,就有很多东西,我们都看不到了——在玄学的角度上叫做[活见鬼]。雪明先生,这其中一个事情,就是你可能会在凡俗世界里,见到一些奇怪的[灵体],你们喊它叫鬼,其实不是的,这个世上有灵能和灵感,包括我们之前给你发的车票,也是[灵感]超过及格线才能看见的东西。”

江雪明:“会有危险吗?”

小七解释着:“肯定会有的。你在街上故意用很欠揍的眼神盯着路人看,人家也会上来给你俩嘴巴子的,何况是灵体呢?”

江雪明大概能明白这里边的意思了。

只要去过九界车站的乘客,回到凡俗世界时,基本上就和正常生活说再见了。

——以后下楼买菜都得担心,那个卖鸡腿的菜贩子是不是真实的活人。

“至于第二个事情。”小七一边说,一边往嘴里扒饭:“在车站的历史上,也有像你这样的乘客,只愿意乘一次车,干一次活——BOSS在支付了报酬之后,这些人也想回到凡俗世界,和你一样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但是其他的老乘客里边,其中有很小一部分又蠢又坏的人。会回到凡俗世界来,试着洗劫或杀害这些新乘客。”

“为什么?”江雪明不能理解:“BOSS给的报酬很丰厚了,他们应该不缺钱。难道是万灵药?”

他终于想起,BOSS在五王议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万灵药送到了他的手里,这个细节让他起了一身的白毛汗。

“偏光六分仪的卡片做成了防止偷窥的盲文设计,就是为了防这些内鬼。给新人做安检的设备单独设置在二楼,也是为了保护新人——如果随随便便让别人知道你的精神状态和作战技能属于哪个等级,这些鼠辈就会起邪念。”小七补充说明:“不光是万灵药,更重要的是你的乘客日志,你也知道,BOSS愿意为这些日志付对等的报酬,足见里边的信息有多么重要。”

江雪明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小七摇晃着筷子,眼神凌厉。

“我们把这些臭名昭著袭杀乘客的内鬼喊作犰狳猎手,因为犰狳和人类只有一个共通的特征——都会携带麻风杆菌,和癫狂蝶走得很近,他们其中或许有人是为了万灵药,最终才走上了这条邪路,但是也有不少是单纯为了杀人取乐的灾星。”

“他们在凡俗世界中寻找你,抓住你,用你的亲朋好友来威胁你,会用尽手段挖空你知道的一切信息,然后杀死你,利用你的信息,去地下世界牟利。”

“BOSS也说过,它不会放任何一个精神状态有问题的人回到凡俗世界,但是总会有善于伪装的漏网之鱼,BOSS为每个乘客都单独配了一位侍者,就是为了防止乘客在凡俗世界发生意外。”

江雪明问:“你知道怎么对付这些人?七哥?你说.BOSS给我们配的侍者,都是给新人安排的保险那么”

小七微笑着:“你刚才叫我什么?”

“七哥.哦不。”江雪明改口:“小七。”

吃完饭,小七把碗筷整整齐齐放回桌上,一粒米都没有浪费。

她从长裙胸衣里掏出一个传唤铃。

“本来我想着,你不回地下了,对BOSS来说也没什么用了,我和你就见最后一面,我和阳春姐姐都说好,下个月她给我安排另一个乘客。反正BOSS也会安排别的武装人员来你身边保护你,意思一下嘛,但肯定没我能打,我们侍者的上岗考试都很严格的——不过你这么见外的话,我看也不太方便,也不勉强了,强扭的瓜不甜嘛,先走了!~有事儿找我的话,你就摇铃,我听见铃声马上就到。”

“等等.等一下朋友!”江雪明喊住小七:“我们谈谈之前的事情吧?!”

小七问:“哪件事?”

江雪明努力营业,挤出笑容。

“关于回家见父母,你应该穿什么这件事。”

江白露在一旁听了半天,也没听懂哥哥姐姐们的加密通话。

只听懂了最后一句,心中寻思着哥哥确实是找了个对象。

“好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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