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十月一日。

清晨五点。

天色黎明，天蒙蒙亮。

这座庞大而古老的城市已经苏醒。

北京城的大街小巷里，已然贴上了崭新的宣传语。

街道的两侧的房屋，也插上了鲜艳的国旗在冰冷的秋风中飘扬。

将寂静的黎明点亮。

“砰砰砰！”

昏暗的天色中，几盏零星的路灯照亮巷子。

几个带着帽子和袖章的中年大妈迎着风走了过来，将梧桐院的大门给敲得砰砰作响。

一双粗糙裂口的手抓着象征着二品大员的绿油兽面漆环，拍在底座上，发出清脆震鸣的金属声。

“翠花！王翠花！”

“你个死婆娘，到底起来了没？街道的腰鼓队都等着你一个人呢！”

几个大妈见半天没人应声，骂骂咧咧的将院门推开走了进来。

直奔二进院，冲进王翠花家里。

“哎呦！睡得跟头死猪似得！”

几个大妈看到王翠花睡得屁是屁、鼾是鼾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毫不客气的把被子一掀。

“谁啊！？”

王翠花的尖叫，一时间让院子里陡然亮起了好几盏灯。

鸡飞狗跳自是不提。

……

正房程家。

卧室里程开颜被这陡然的动静惊醒，撑着手臂坐了起来。

正巧母亲徐玉秀拿着一套衣服推门走了进来，把漆黑的灯线一扯。

“啪嗒！”

房间顿时亮了起来。

程开颜下意识的遮住眼，声音带着困意问：“咋啦？”

“还能怎么样？王翠花报了街道里去天安门游行的腰鼓队，本来说好五点半集合，结果她六点半没去，街道办的干事找过来了呗。”

徐玉秀噗嗤一笑，走近将今天的衣服放程开颜床上，忍俊不禁的解释起来。

“哈哈。”

程开颜也笑了起来，说起来还是这个时代的国庆节最为热闹，也最能感受到人民群众那颗火红滚烫的心。

其中北京城的国庆节最热闹。

政府、工人、市民、教师、学生等各界人士，无论是身份高低都会参加，积极欢度国庆，为祖国母亲献礼。

例如天安门举行盛大的游行和表演活动，东方舞团的舞台表演，北海公园的猜灯谜，还有夜晚的灯光装饰和焰火表演是传统亮点，吸引市民聚集观赏。

此类的活动，自是数不胜数。

其中人数最多，也最热闹的就是各大街道办组织的。

像什么腰鼓队敲锣打鼓在街上游行，举着手风琴，小号演奏，还有表演杂技的……

“起床吧，给你买了套新衣服，你看看合不合身。”

徐玉秀伸手拍了拍床边的衣服，清秀的俏脸漾着温柔的笑容。

这是一套适合秋天穿的中山装，买回来之后她还动手改了改，样式更适合年轻人了。

“昂！”

程开颜笑着点头，说起来他自从退伍回来，就从没自己去买过什么东西哦，生活上的事情都是母亲一手操办，他都不用操心什么。

他忽然问，“妈，你买了没有？”

“呵呵。”

徐玉秀轻轻摇头，没多说什么，“先起床吧，今儿好好出去玩玩，我们在王府井跟阿婷晓莉她们会合。”

“一会儿去买一件，正好等会一起逛商场买点东西。”

程开颜不容拒绝说。

好些时间没见晓莉了，趁着这个国庆节，说什么也得好好哄哄这姑娘，缓和一下感情。

就是不知道晓莉姐说的要好好想想，这段时间究竟想明白了没有？

女人心海底针呐！

“也行。”

徐玉秀温润的桃花眸子看着自家儿子，心中暗笑，果然是要买礼物哄晓莉。

希望这俩孩子能早点和好吧。

这别扭闹的，都快半个月了。

……

一番洗漱。

就已经六点了，天色亮了一些。

程开颜就跟着母亲徐玉秀推着车子出门去了，出了胡同上大路，他骑上车朝着天安门而去。

凉飕飕的风扑面而来，将程开颜柔软的头发吹散，在耳边飘动，让他打了个哆嗦，“嘶，好冷啊。”

“可不是，秋天都来了，再过几个月都快过年了。”

徐玉秀捋了捋同样被风吹乱的头发，心中暗自嗔怪。

这家伙，就这么迫不及待啊？

自行车骑得跟公交车还快些哩！

其实程开颜只是想早点去天安门看升国旗。

十几分钟后。

二人终于抵达天安门。

偌大的广场上已经被围得满满当当，堪称水泄不通。

要知道现在才六点出头。

清晨的阳光被天安门城门楼漆黑的巨大轮廓挡住，原本一束束的阳光拢在城楼边缘，溢出朦胧的金色光晕。

光晕落在城门楼上的伟人画像，那双漆黑的眼睛闪着光点。

广场上不少人都怔怔的看着这一幕，静静出神。

有些年纪大的人，甚至都红了眼睛。

“人真多啊，比五一劳动节还多，只可惜没有阅兵仪式，不然那该有多壮观。”

程开颜看着眼前乌压压的一片人，心中感慨不已。

阅兵仪式，他从没在线下看过，要是有机会看的话，还挺有纪念意义的。

“这可是国庆节！当然比劳动节热闹。”

徐玉秀语气有些骄傲的，听见程开颜说起阅兵，俏脸浮现一抹追忆，“说起阅兵仪式，好像这十几年都没阅过兵。

我记得最后一次是五九年的时候，我还带你来看过，只不过那时候你还在我肚子里都没出生，才四五个月大。”

说完徐玉秀下意识摸了摸小腹，温柔的看着程开颜。

“或许过几年就有机会看了。”

程开颜笑了笑，下次阅兵好像是1984年吧？

“希望吧。”

……

程开颜和母亲一边聊着，一边注意远处街道上的来人。

十多分钟后，升旗仪式开始了。

就在广场上的人们紧紧注视时，一道自行车压着和煦的阳光缓缓驶来。

骑自行车的身影一头乌黑的马尾在阳光中摆动跳跃，尽显青春的动人。

干净的光线落在少女明媚如玉的俏脸上，将她漆黑的杏眼照得透亮。

自行车越来越近，少女忽然放开龙头，玉手比成喇叭的形状，喊道：

“小程同志！”

少女温润欣喜的嗓音落入程开颜耳中，令他不由自主雀跃起来。

这姑娘心情好像很不错啊？

程开颜挥了挥手，暗道。

不一会儿，自行车铃铛发出叮叮的声音，终于停在面前。

“早上好！”

刘晓莉坐在车座上单脚撑地，轻喘着喊道。

阳光下那张鹅蛋脸隐约能看到细小的绒毛。

此外因为骑车和风，脸颊和鼻尖上还浮着一层淡粉红霞，越发显得明媚动人。

“早上好晓莉姐，早上好小姨。”

程开颜笑着打了声招呼，视线落在眼前两个女人身上。

刘晓莉扎着高马尾，身上披着件衬衣，下面穿着件牛仔裤，脚踩网鞋。

小姨则是穿着件黑色圆领宽松薄毛衣，直筒西裤，脚踩浅底女士皮鞋，优雅大方。

刘晓莉柔柔一笑，冲自家对象眨了眨眼。

“早。”

小姨从后座下来，浅浅弯下腰拍了拍沾了些灰尘的裤腿，这才语气澹澹的应了声。

二人将车就停在身边，施施然的走到程开颜母子身边。

“晓莉好久没过来了，秀姨还蛮想你的，怎么不过来看看秀姨？”

徐玉秀伸手握着少女纤润的手掌，嗔怪道。

刘晓莉闻言抿了抿唇，她贴在徐玉秀身上，柔和的嗓音带着小女儿般的嗔意：

“哎呀，我也不想啊，在南疆待了太长时间，掉的课太多了，周六周天都要补课，我这不是一放假就来看您了吗？”

徐玉秀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

晓莉这孩子要不是因为程开颜受伤住院，也不会耽误了这么多天的课程。

难怪这些天一直没来呢。

想着想着，徐玉秀眼神不善的横了眼身旁的程开颜。

亏你好意思欺负人家！

程开颜知道晓莉还怨着自己，眼睛低垂，心中默然。

程开颜直到看见搂着母亲胳膊的自家对象静静看自己，眼神温和平静。

他这才松了口气。

四人简单的聊了聊，便转身看升旗去了。

程开颜默默注视着前方，心思思索着今天的行程安排。

好不容易见次面，一定得把这姑娘哄好了才行。

逛街买礼物，看电影，猜灯谜，看表演？

最重要的是独处时间吧？

就在程开颜思索之时，一缕缕清雅的栀子花香袭来，随后胳膊被两团温润绵软的玉儿裹着。

“在想什么？”

刘晓莉抱着自家对象的胳膊小声问，她将侧脸靠在肩膀上。

“在想……怎么补偿你。”

程开颜低头看着贴在自己身上的女孩，心情既喜悦，又复杂。

刘晓莉听见这话，心中暗叹小程同志果然把一直自己放在心上呢。

她温柔的笑着说：“好啊，那我今天可得好好看看小程同志怎么补偿，要是让我满意的话，我就大人有大量，放过你好了。”

“真的？”

程开颜惊喜的问，虽然今天晓莉姐表现得心情很不错的样子，但对于她能否在这段时间想清楚，能否原谅自己还是一个未知数。

“当然。”

刘晓莉缓缓闭上眼，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感受着他手臂温热的触感，只觉一阵惬意满足。

二人静静贴在一起，直到升旗仪式的音乐结束。

她忽然开口道：“你说会一直支持我跳舞的……对吧？”

少女的嗓音如春雨，落在程开颜心中。

程开颜以莫大的意志力从少女绵软的玉团包裹之中，抽出手臂，伸手搂住她纤弱的肩膀，将其拥入怀中。

他的下颌搁在刘晓莉柔软的头发上，语气郑重的说道：“嗯，我一直都是支持你的，也一直很喜欢看你跳舞的样子。”

“那就好。”

刘晓莉安静的靠在身后宽厚的怀中，静静看着远处出生的太阳。

心中沁出丝丝甜意。

那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是平静的，稳稳的幸福。

此刻，刘晓莉只想定格。

不过……

她低头举起左手腕。

手腕白净细腻，在阳光下呈现出半透的质感，就连淡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她解开手表，放在眼前仔细端详起来。

手表依旧光滑没有损伤，就像刚买的一样崭新。

“喏~手表还给你喽。”

刘晓莉转身，仰着俏脸，将手表捧到程开颜眼前，柔声警告道：“下次可不许弄丢了。”

“呵呵……知道了——”

……

升完国旗之后，广场上再度热闹起来。

敲锣打鼓，唱歌跳舞的应有尽有。

众人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离开广场。

先去附近吃了顿早饭。

程开颜和刘晓莉两人之间的变化，自然瞒不过徐玉秀和蒋婷二人。

‘这两人可算是和好了。’

徐玉秀与蒋婷眼神交流。

‘是啊。’

蒋婷轻轻点头，眼中带着笑。

她对两人和好也很高兴，毕竟蒋婷不是来破坏他们之间的感情，更不会嫉妒刘晓莉。

她不敢奢求太多，她想要的仅仅是待在两人身边，默默的看着程开颜。

吃完早饭，已经七点半了。

街道上很热闹，街边的商店也早早开门。

今天是国庆节，不少商店还有一些活动。

比如国庆节特供的糖果，饮料，只要拿着副食本去买，是平常的半价。

百货大楼也有活动，比如买东西送礼品之类。

程开颜提议去百货大楼逛逛，BJ一家服装厂的直营柜台。

店面里已经不卖夏天的衣服了，都是外套，秋冬装。

“这件棉衣晓莉你觉得怎么样？天气快要变冷了，晓莉你之前在江城生活，买的冬装估计不够用。”

“料子挺厚的，还可以。”

“这双皮靴呢？”

“挺合脚的。”

“那好，店员同志这几件全都包起来。”

程开颜风轻云淡的挥手买单。

让店员都一阵失神。

乖乖给对象花钱，一百多，眼睛都不眨一下。

刘晓莉只是静静笑着，没有出声阻止。

毕竟就像她刚才说的那样，要看看程开颜怎么补偿自己。

原来是买东西啊？

虽然很直接，但意外的合心意呢。

毕竟女同志对购物有着天生的热情。

还给母亲买了两套，众人就提着袋子出了店。

“百货大楼里应该有卖首饰的店吧？”

程开颜问母亲。

“有，不过黄金的没有，因为现在的政策禁止持有，白银倒是有卖的，但不一定有货。”

徐玉秀解释道。

“那还是算了吧，等过段时间我再去找找。”

程开颜摇了摇头。

“家里倒是有不少首饰，等会儿回家可以送几件给晓莉，反正也是给未来儿媳妇的。”

徐玉秀想了想，笑着看向和程开颜并肩而立的刘晓莉，目光中带着一些揶揄。

“秀姨！”

刘晓莉闹了个红脸，羞涩的咬着嘴唇。

(本章完)